論積欠六事並乞檢會應詔四事一處行下狀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揚州蘇軾狀奏。臣聞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既富而教,然後可以即戎,古之所謂善人者,其不及聖人遠甚。今二聖臨御,八年於慈,仁孝慈儉,可謂至矣。而帑廩日益困,農民日益貧,商賈不行,水旱相繼,以上聖之資,而無善人之效,臣竊痛之。 所至訪問耆老有識之士,陰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寬政,無它疾苦,但爲積欠所壓,如負千鈞而行,免於僵仆則幸矣,何暇舉首奮臂,以營求於一飽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號爲無比戶者,皆爲市易所破,十無一二矣。其餘自小民以上,大率皆有積欠。監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門,鞭笞日加其身,雖有白圭、猗頓,亦化爲篳門圭竇矣。自祖宗已來,每有赦令,必曰:凡欠官物,無侵欺盜用,及雖有侵盜而本家及伍保人無家業者,並與除放。祖宗亦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倖免之弊,特以民既乏竭,無以爲生,雖加鞭撻,終無所得,緩之則爲奸吏之所蠶食,急之則爲盜賊之所憑藉,故舉而放之,則天下悅服,雖有水旱盜賊,民不思亂,此爲捐虛名而收實利也。 自二聖臨御以來,每以施捨己責爲先務,登極赦令,每次郊赦,或隨事指揮,皆從寬厚。凡今所催欠負,十有六七,皆聖意所貸矣。而官吏刻薄,與聖意異,舞文巧詆,使不該放。監司以催欠爲職業,守令上爲監司之所迫,下爲胥吏之所使,大率縣有監催千百家,則縣中胥徒舉欣欣然,當日有所得,而一旦除放,則此等皆寂寥無獲矣。自非有力之家,納賂請賕,誰肯舉行恩貸。而積欠之人,皆鄰於寒餓,何賂之有。其間貧困掃地,無可蠶食者,則縣胥教令通指平人,或雲衷私擅買,抵當物業,或雖非衷私,而雲買不當價,似此之類,蔓延追擾,自甲及乙,自乙及丙,無有窮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錢,謂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蓋無虛日,俗謂此等爲縣胥食邑戶。嗟乎,聖人在上,使民不得爲陛下赤子,而皆爲奸吏食邑戶,此何道也! 商賈販賣,例無現錢,若用現錢,則無利息,須今年索去年所賣,明年索今年所賒,然後計算得行,彼此通濟。今富戶先已殘破,中民又有積欠,誰敢賒賣物貨,則商賈自然不行,此酒稅課利所以日虧,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諸路連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轉運司窘於財用,例不肯放稅,縱放亦不盡實。雖無明文指揮,而以喜怒風曉官吏,孰敢違者。所以逐縣例皆拖欠兩稅,較其所欠,與依實檢放無異,於官了無所益,而民有追擾鞭撻之苦。近日詔旨,凡積欠皆分爲十料催納,通計五年而足。聖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謂有旨,倚閣者方得依十料指揮,餘皆並催。縱使盡依十料,吏卒乞覓,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戶既未納足,則追擾常在,縱分百料,與一料衕。 臣頃知杭州,又知潁州,今知揚州,親見兩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爲積欠所壓,日就窮蹙,死亡過半。而欠籍不除,以至虧欠兩稅,走陷課利,農末皆病,公私並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潁移揚州,過濠、壽、楚、泗等州,所至麻麥如雲。臣每屏去吏卒,親入村落,訪問父老,皆有憂色。雲:“豐年不如凶年。天災流行,民雖乏食,縮衣節口,猶可以生。若豐年舉催積欠,胥徒在門,枷棒在身,則人戶求死不得。”言訖,淚下。臣亦不覺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雲:“以夏麥既熟,舉催積欠,故流民不敢歸鄉。”臣聞之孔子曰:“苛政猛於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觀之,殆有甚者。水旱殺人,百倍於虎,而人畏催欠,乃甚於水旱。 臣竊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餘萬虎狼,散在民間,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來,日以檢察本州積欠爲事。內已有條貫除放,而官吏不肯舉行者,臣即指揮本州一面除放去訖。其餘理合放而於條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權住催理,聽候指揮。其於理合放而於條有礙者,臣亦未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聖旨。
譯文
譯文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揚州知州蘇軾上奏狀文。我(蘇軾)曾聽孔子說過:“善良的人教導百姓七年,他們就可以參軍打仗了。”然而,百姓在富足之後接受教育,纔能談得上參軍。古代所說的善人,他們的成就與聖人相比還差得很遠。如今,兩位聖明的君主在位已有八年,以仁孝慈儉治理國家,可以說達到了極致。但國庫日益空虛,農民日益貧困,商業不興,水旱災害接連不斷。擁有如此聖明的君主,卻未能達到善人治理的效果,我深感痛心。
我每到一處,都曏當地的老者和有識之士詢問原因,私下裏探尋問題的根源。他們都說:當前百姓雖受寬政之恩,無其他疾苦,但都被累積的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如衕揹負千斤重擔前行,能免於倒下已是萬幸,哪裏還有餘力抬頭舉手,去追求溫飽之外的生活呢?那些曾經富甲一方、號稱無比戶的大戶人家,大多被市易法所擊垮,十不存一。至於普通百姓,大多也都有債務纏身。上級官員督促郡守縣令,郡守縣令又督促下級官吏,催債的文書日日送到百姓家門口,鞭打責罰也時常加在他們身上。即使有像白圭、猗頓那樣的富商巨賈,在這樣的重壓之下,也會變得家道沒落,門庭冷落。自我們的祖先以來,每當頒佈赦免令時,都會明確規定:凡是拖欠官府的財物,如果沒有侵吞、欺詐、盜用等行爲,或者雖有侵盜但本人及鄰裡保人已無家業可賠的,一律予以免除。祖先們並非不知道官物失陷、奸民逃脫懲罰的弊端,但他們考慮到百姓已經困頓至極,無法維持生計,即使嚴加鞭撻,也終究無法追回欠款。若是寬緩處理,這些欠款又會被奸吏蠶食;若是急迫催逼,則可能逼民爲盜。因此,選擇全部免除,使天下人心悅誠服。這樣一來,即使遇到水旱災害或盜賊橫行,百姓也不會心生叛亂之念。這是捨棄虛名而收穫實利的明智之舉。
自從兩位聖明的君主即位以來,總是把體恤百姓、減免賦稅作爲首要任務。無論是登基時的赦免令,還是每次郊祀後的赦免,或是根據具體情況發佈的指示,都體現了寬厚的政策。如今所催繳的欠款中,有六七成都是聖上本意要減免的。然而,官吏們卻刻薄無情,與聖上的意願背道而馳,他們玩弄文字遊戲,巧立名目,使得本該被免除的債務未能得到免除。監司把催繳欠款當作自己的職業,郡守縣令則上受監司的壓迫,下被胥吏驅使。大致上,如果一個縣有上千家需要催繳的,那麼縣裏的胥吏們就會興高采烈,因爲他們知道當天就能有所收穫。而一旦債務被免除,這些人就會感到沮喪,因爲他們將一無所獲。除非是有錢人家通過賄賂來請求減免,否則誰會願意主動施行聖上的恩典呢?而那些積欠債務的人,大多已經貧困潦倒,瀕臨飢餓,哪裏還有錢去行賄呢?對於那些已經一貧如洗、無利可圖的家庭,縣裏的胥吏就會教唆他們誣告無辜的平民,說他們有私下買賣、低價抵押財產等行爲。雖然這些指控往往並不屬實,但胥吏們卻會以此爲由,蔓延追擾,從甲家追到乙家,再從乙家追到丙家,無休無止。每次催繳時,欠債的人都要空身到官府報到,有時甚至要拖上三五次纔能湊出一二百錢,這被稱爲“破限”。官府從中得到的收益微乎其微,但胥吏們卻幾乎每天都能從中漁利,民間將這種現象稱爲“縣胥食邑戶”。唉!聖明的君主在上,卻讓百姓不能成爲陛下的子民,反而成了奸吏們的食邑戶,這是何等的悲哀啊!
商人們販賣貨物,通常都不使用現錢交易,因爲如果沒有利息的話,他們就需要在今年收回去年賣出貨物的款項,明年再收回今年賒銷的款項,這樣資金纔能週轉得開。如今,富戶已經破產,中等家庭也有積欠,誰還敢賒銷貨物呢?這樣一來,商業自然就不景氣了,酒稅和課利也因此日益減少,城市的房屋和店鋪也變得空蕩蕩的。各地連年遭受水旱災害,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然而,轉運司卻因爲財政困難,往往不肯減免稅收,即使減免也不徹底。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他們卻通過喜怒無常的態度來影響官吏的決策,誰敢違抗呢?所以,各縣都普遍拖欠兩稅,實際上所欠的稅款與按照實際情況減免的差不多,對官府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反而給百姓帶來了無盡的追討和鞭打的痛苦。最近朝廷頒佈詔旨,規定所有積欠的稅款都分爲十期來催繳,總共五年內還清。這是聖上隆厚的恩典,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好的呢?但是,有關部門卻解釋說,只有那些被特別批準的延期繳納的纔能按照十期的規定來執行,其他的都要一併催繳。即使完全按照十期的規定來執行,官吏們也會想盡辦法多收多取。如果百姓沒有按期繳足稅款,那麼他們就會一直受到追討的騷擾。所以,即使分成一百期來還,和一期還完也沒有什麼區別。
我(蘇軾)曾先後在杭州、潁州任職,如今又擔任揚州知州。我親眼目睹了兩浙、京西、淮南這三路地區的百姓,都深受積欠債務的壓迫,生活日益困窘,死亡人數超過了一半。而由於這些債務沒有被免除,又導致了拖欠兩稅、影響稅收收入,無論是農業還是商業都遭受了重創,公私雙方都陷入了困境。由此推斷,全國大概都是這種情況。我從潁州調任揚州,途中經過濠州、壽州、楚州、泗州等地,所到之處,麻麥等農作物堆積如山。然而,我每次屏退隨從,親自深入村落,訪問當地父老時,他們都面帶憂慮之色。他們說:“豐收之年反而不如災荒之年。天災流行時,百姓雖然缺糧少食,但只要節衣縮食,還能勉強維持生計。然而,在豐收之年,官府卻加緊催繳積欠的債務,胥吏們守在門口,動輒施以枷鎖棍棒,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到這裏,他們不禁淚流滿面,我也忍不住動容落淚。此外,我所到之處的城鎮,都有大量的流民。官吏們解釋說:“因爲夏麥已經成熟,官府加緊催繳積欠的債務,所以流民們不敢回鄉。”我回想起孔子的話:“苛政猛於虎。”以前我還不太相信,但現在看來,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水旱災害雖然能殺死很多人,但比起百姓對催欠債務的畏懼來說,還算是輕的。
我私下估算,每個州負責催繳欠款的吏卒不少於五百人,以此推算全國,那麼就有二十多萬的“虎狼”般的官吏散佈在民間,百姓如何能安居樂業,朝廷的仁政又如何能得到實現呢?我自到任以來,每天都把檢查本州的積欠債務作爲首要任務。對於那些已有明文規定可以免除的債務,但官吏們卻不肯執行的,我立即下令本州直接予以免除。對於那些理應免除但在條文中沒有明確規定的債務,我暫時命令本州停止催繳,等待上級的指示。而對於那些理應免除但在條文中又有障礙的債務,我也不敢擅自停止催繳,而是將各種利弊情況詳細上奏,請求皇上聖裁。
註釋
臨御:君臨天下,治理國政。
帑廩:國庫與糧倉。
僵仆:倒下。
鞭撻:責罰。
窮蹙:窘迫;困厄。
枷棒:枷與杖。舊時的兩種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