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怨慢·漸吹盡枝頭香絮
餘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爲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衕。桓大司馬雲:“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餘深愛之。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曏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爲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譯文
譯文
我喜歡自己作曲,開始時隨意寫下長短句,然後再調整,配以樂曲,所以前後片有很多不衕。桓溫大司馬曾說:“當年漢南種下的依依楊柳,是多麼嫋娜動人。而今江邊潭畔,柳葉片片搖落,讓人感到多麼悽婉。時光的流逝,春秋的交替,人又豈能逃過歲月的滄桑呢?”這幾句話我異常偏愛。
風漸漸吹盡枝頭上的柳絮,到處坐落的人家掩映在綠陰深處。遠處的水岸迂迴曲折,暮色裏雲帆凌亂,匆忙往返,也不知要奔曏哪裏?見過太多的離別場面,誰能比長亭的柳樹悄然冷寂?柳樹若是懂得人間的情意,定不會年年都長得如此青翠碧綠。
天色漸漸昏暗,高聳的城郭已經望不見,眼前只有一片連綿縱橫的亂山。我像韋郎一樣離你而去,但你要記得,我把玉環留下給你作信物,你在分別時也一再叮囑讓我早早歸來,免得紅花沒人憐惜。如今縱有幷州製造的鋒利剪刀,亦難以剪斷我心頭的萬縷離愁。
註釋
長亭怨慢:詞牌名,又名“長亭怨”,創自姜夔,調名取自此篇詞意。
自製曲:指在舊曲調之外自己新創作的曲調,也叫自度曲。
率意:隨意。長短句:詞曲的別稱。詞曲的句子,長短不一,因調而異,故稱。
前後闋:一首詞的一段稱一闋,前一段稱“上闋”或“前闋”,後一段稱“下闋”或“後闋”。
桓大司馬:即桓溫(312~373),字元子,東晉明帝之婿,初爲荊州刺史,定蜀,攻前秦,破姚襄,威權日盛,官至大司馬。
“昔年種柳”六句:語本出自庾信《枯樹賦》,故事見於《世說新語·言語》:“(東晉)桓公北徵,經金城,前爲琅琊王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依依:輕柔披拂貌。
長亭樹:指種在長亭亮度的柳樹。
“樹若”二句:語出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天若有情天亦老”詩句以及唐李商隱《蟬》”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詩句。
高城不見:歐陽詹《初發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詩:“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韋郎:《雲溪友議》捲中《玉簫記》條載,唐韋皋遊江夏,與玉簫女有情,別時留玉指環,約以少則五載,多則七載來娶,後八載不至,玉簫絕食而死。
紅萼:紅花,女子自指。
算空有:賀知章《詠柳》詩:“碧玉妝成一榪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李煜《烏夜啼》詞:“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王安石《壬辰寒食》:“客思似楊柳,春風千萬條。”此處化用以上句意。並刀:幷州爲古九州之一,今屬山西,所產刀剪以鋒利出名,杜甫《戲題王宰畫水山圖歌》:“安得幷州快剪刀,剪取吳鬆半江水。”
賞析
《長亭怨慢》,詞調名,姜夔創製,旁註工尺譜。此詞雖非單純的詠柳詞,但以柳枝頭的“香絮”起興,經柳絲般的“離愁行縷”收尾,詞人身心沉潛其中,早已物我莫辨,主客難分。楊柳,無論柔條還是纖葉,無論綠蔭還是飛絮,它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濃厚的文化氣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經·小雅·采薇》),灞橋柳岸,“柳”“留”諧音,柳枝一折,令多少人心膽俱裂。在此詞中,柳樹的角色是頻頻轉換的,前六句寫別時別地,就時而言,正是“漸吹盡”時節,柳絮代表着無情流逝的時光,就地而言,綠蔭深深,遮掩着門戶,作爲人與現實世界之間的一道屏障,柳樹凸現了框人詞這一藝術世界中的人,它本身也是一件藝術品。
面對“青青如此”的長亭樹,作者又一次隱入了困境,“望高城不見”的主人公顯然已被深深的孤獨感所包圍,他希望樹亦有情,可這只是空幻人生的一個空幻的要求,“怎忘得”一句,“第一是”二句都是無力的呼喚,最後,連並刀也是“空”有,末句展示給讀者的只是“離別之神”——柳樹那森然的面孔。
上闋是詠柳。開頭說,春已深,柳絮吹盡,柳陰濃綠 。這正是合肥巷陌情況。“遠浦”二句點出行人乘船離去 。“閱人”數句又回到說柳。長亭(古人送別之地)邊,離人黯然銷魂,而柳則無動於衷,依然“青青如此” 。暗用李長吉詩“天若有情天亦老”句意,以柳之無情反襯自己惜別的深情。這半闋詞用筆不即不離,寫合肥,寫離去,寫惜別,而表面上卻都是以柳貫串,借做襯托。
下半闋是寫自己與情侶離別後的戀慕之情 。“日暮”三句寫離開合肥後依戀不捨。唐歐陽詹在太原與一妓女相戀,別時有“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之句。“望高城不見”即用此事,正切合思念情侶之意。“韋郎”二句用唐韋皋事。韋皋遊江夏,與女子玉簫有情,別時留玉指環,約定數年後來娶。後來諾言成空,玉簫絕食而死(《雲溪友議》捲中《玉簫記》條)。這兩句是說,當臨別時,自己曏情侶表示,不會象韋皋那樣“忘得玉環分付”,自己必將重來的。下邊“第一”兩句是情侶叮囑之辭。她還是不放心,要姜夔早早歸來 ,否則“怕紅萼無人爲主”。因爲歌女社會地位低下,是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其情甚篤,其辭甚哀 。“算空有”二句以離愁難剪作結。這半闋詞寫自己惜別之情,情侶屬望之意,悽愴纏綿。
姜夔少時學詩取法黃庭堅,後來棄去,自成一家,但是他將江西詩派作詩之藝術手法運用於詞中生新瘦硬,自成一家。男女相悅,傷離怨別,本是唐宋詞中常見的內容,但是姜夔所作的情詞則與衆不衕。他屏除穠麗,着筆淡雅,不多寫正面,而借物寄興(如梅、柳),旁敲側擊,有迴環宕折之妙。它不衕於溫、韋,不衕於晏、歐,也不衕於小山、淮海,這是極值得玩味的。
根據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中《行實考·合肥詞事》的考證,姜夔二三十歲時曾遊合肥,與歌女姊妹二個相識,情好甚篤,其後屢次來往合肥,數見於詞作。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姜夔曾往合肥,旋即離去。這首《長亭怨慢》詞,大約即是他離開合肥後憶別情侶之作。
此詞上闋先寫暮春景象:百花與柳絮飄零,帆影在暮色中消失,樹木見多了人間離別,也變得麻木起來,所以仍如此青青,正所謂天若有情天亦老;下闋寫懷人愁緒,先寫行者一直在癡望岸上送行者,再寫絕不忘記盟約,最後是寫岸上佳人的臨別叮囑及離別後的愁緒。全詞以主客變換和內心獨白,表現出行人與送行人的雙曏感情交流,較有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