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
桂堂寂寂漏聲遲,一種秋懷兩地知。羨爾女牛逢隔歲,爲誰風露立多時。心如蓮子常含苦,愁似春蠶未斷絲。判逐幽蘭共頹化,此生無分了相思。
譯文
譯文
廳堂冷寂漏聲顯得遲慢,這一種秋夜的懷念相隔兩地的人都能知道。
我羨慕你們織女牛郎每年能相會一次,爲了誰人我在風露之中站了許多時候?
我的心好象蓮子那樣常常含有苦澀的成分,我的愁思好象春蠶那樣吐絲不斷。
我要不顧一切追隨幽蘭衕她一齊頹敗變化,我這一生沒有份兒了卻相思。
註釋
桂堂:廳堂的美稱。李商隱《無題》詩:“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寂寂:冷寞。
漏:古代滴水計時的器具。
女牛:織女、牽牛,兩星宿名,隔銀河相對。神話傳說織女系天帝孫女,善織雲錦,因嫁與牛郎,中斷織錦;天帝怒,強令兩人分離,只準每年七夕相會一次。
幽蘭:蘭花。
頹化:頹敗變化。
賞析
這是一首哀感頑豔的情詩。據詩意推測,是作者早期的作品。郁達夫先生的小說《採石磯》中對此詩的創作作了很悽豔的描述:“仲則(景仁字)竟犯了風露,在園裏看了一晚的月亮……,他忽然感觸舊情,想到少年時候的一次悲慘的愛情上去。”這顯然是從本詩中“爲誰風露立多時”一句想像出來的故事。
桂木築成的堂中靜寂無聲,只聽到更漏滴滴。詩人遙想遠處的戀人,雖異地相隔,然而人心心相印,相思之情是一致的。詩人憑藉想像,突破了時空的限製,將戀人間兩心相契的心理濃縮在“一種秋懷兩地知”一句之中。如此悽清寂寥的秋夜,怎能抑製住對遠方情人的刻骨相思呢?詩人於是走到園中,那秋夜的星空又令人想起牛郎、織女,他們還可以在每年的七夕相逢一次,而詩人如今在這風露中佇立多時,又是爲了誰呢?這裏,詩人以極平淡質樸的語言爲自已勾勒了一個剪影:佇立凝想,默默無言,舉眼望天,心沉神馳。一個多愁善感而癡情的年輕詩人形象於其中已呼之欲出了。他的另一 首詩中有“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之句,與此句衕一意境,說明這是詩人自己反覆描繪的自畫像。
詩人在愛情的追求與失望的痛苦中掙紮,於是他感嘆道:我就像蓮子那 樣永遠藏着一顆苦澀的心;愁思像春蠶的絲綿綿不斷,無法排遣。我的一生註定逃脫不了這相思之苦的命運,任憑自己的生命隨着幽穀之蘭的萎謝凋零而逝去吧!黃仲則少年多病,常有年壽不永的自悲自嘆,他似乎已預見到了自己的早逝,然而又無法擺脫相思之情,最後兩句便是他對至高無上的愛情的禮讚,表達了自己對此執着的追求。他希望上蒼判給他這樣的命運:永遠追逐着蘭草幽遠的芬芳,即使與蘭草一起凋落化爲泥土亦不辭。生命何足惜,而相思之情永不會完結。這裏的“幽蘭”,雖然詩人沒有明言所指,但我們大致可以揣想到,那就是他的愛人的化身。
愛情是詩歌創作中永恆的主題,然而表現愛情主題的方式是千變萬化的,中國古典詩歌中也是如此。南朝民歌以質樸無華的語言來表達男女間的思慕,李商隱的豔詩則以穠豔晦澀的筆調抒寫自己的戀情,而黃景仁的這首情詩卻以清新而強烈的表現方式抒寫自己的戀情,帶有明顯的個人特色。 此詩也顯然有脫胎於李商隱詩的痕跡。如開頭的“桂堂”一詞,就使人想起義山《無題》中的“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兩句,喚起了男女幽會的聯想。又如“心如蓮子”一聯,也顯然取法於李商隱“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的名句。然而我們讀黃景仁的詩,卻沒有義山那種朦朧神祕的色彩,代替它的是一種深切真摯的美感。如此詩一氣流走,暢達明晰,而情深一往,感人肺腑。語言是晶瑩透明的,沒有些許費解晦澀之處,然意蘊卻並非一覽無餘,而是隨着感情的波瀾深婉激盪,如第一句中“漏聲遲”三字, 暗示出詩人於孤獨寂寞中倍感長夜難度的心態。第二句中“一種”與“兩地” 可謂當句成對,構成了強烈的時空交錯的效果。總之,語言的明暢與感情的強烈在此詩中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前人所謂語淺情深,此詩堪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