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臺近·縋銀瓶
縋銀瓶,牽玉井,秋思黯梧苑。蘸淥搴芳,夢墮楚天遠。最憐娥月含顰,一般消瘦,又別後、依依重見。倦凝眄,可奈病葉驚霜,紅蘭泣騷畹?滯粉黏香,繡屧悄尋遍。小欄人影悽迷,和煙和霧,更化作、一庭幽怨。
譯文
譯文
垂下牽着素絲的銀瓶,搖動着玉井上的轆轤,無邊的秋意瀰漫在悽黯的梧桐庭院。採一束水邊的芳草,夢沉沉,寄不到遙遠的楚天。最可憐的是那月宮裏的嫦娥仙子也含愁帶怨,與我一樣消瘦,缺了又滿,依依相別又重見。
凝眸望月很久,已經有些疲倦,環顧四周,染病的葉子又驚霜打,芳圃中紅蘭低垂哭泣。尋尋覓覓,也顧不得粉零香落,沾在刺繡的花鞋上。我站在欄桿邊,人影朦朧悽迷,浮動在蒼茫煙霧中,更化成滿庭幽怨。
註釋
縋銀瓶二句:指垂瓶下井打水。縋,用繩索拴住後垂放。銀瓶,精美的瓶子。玉井,就井臺、井欄的雕刻華美而言。
秋思黯梧苑:意謂宮苑中籠罩着濃郁的蕭瑟秋意。《吳夫差時童謠》:“梧宮秋,吳王愁。”
蘸淥搴芳:從碧綠的水中摘取芳草。
娥月含顰:意謂月亮也皺眉愁怨。娥月,以傳說中的月宮仙子嫦娥代指月。
眄:望;看。
紅蘭泣騷畹:意謂蘭花圃中紅蘭低泣。紅蘭,江淹《別賦》:“見紅蘭之受露。”騷畹,即蘭畹,蘭圃。《楚辭·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王逸註:“十二畝曰畹。”
滯粉黏香:意謂蘭花催折,粉、香零落。
繡屧:刺繡的木鞋。又春秋時吳王宮中有用來聽女子足音的屧廊,與前文“梧苑”呼應。
賞析
錢仲聯先生的《清詞三百首》說這首詞“疑是傷悼庚子年珍妃被那拉後命崔太監推墜井中死難事。庚子年作者十八歲,詞如作於辛醜,則年十九,所以爲早歲之作”。過去這些纔女都是很小就會寫詩詞的,因爲她不像男子,男子就算沒有詩的天纔但是爲了要科考也要被逼得作詩作文,他也許還半天學不會,可是女子沒有人逼,她是自己喜歡而有這種纔氣,所以都學得很快,明朝的葉小鸞十幾歲就死了,可是留下的作品真是千古流傳。所以庚辛年間,呂碧城不過十八九歲。庚子八國之亂,當八國聯軍進入北京的時候,西太後要帶着光緒皇帝出京逃走,而珍妃就追出來說皇帝應該留下來。珍妃這個人真是有思想、有見解,也有聰明纔智,可她就是不能夠韜晦,不能夠隱藏,她有什麼話就說,所以慈禧太後就大怒,就叫太監把她投到井裏去了。
光緒雖然是皇帝,“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唐玄宗保全不了楊貴妃,光緒皇帝更保全不了他的珍妃,據說他當時全身發抖,不敢說一句話。其實清朝當時很多的詞人,都寫過哀悼珍妃的詞。呂碧城說:“縋銀瓶,牽玉井”。“銀瓶玉井”其實有個出處,白居易有一首詩《井底引銀瓶》,就是寫在井裏打水,有一個銀瓶掉在井裏邊了,因爲珍妃是被慈禧太後叫一個太監投到井裏的,所以“縋銀瓶,牽玉井,秋思黯梧苑”,那是八月庚子之變,是秋天,“秋思黯梧苑”。“蘸淥搴芳”,“蘸淥”就是沾溼了掉在水中了,“搴芳”就是芬芳的一朵花被攀折下來了,“夢墮楚天遠”,一個人的夢破了,夢醒了。“最憐娥月含顰,一般消瘦,又別後,依依重見”,“娥月含顰”,說我看到天上那一彎月影,就好像一個女子蹙眉含顰憂愁的樣子,“最憐”她“一般消瘦”。所以錢仲聯先生說,這首詞可能作於辛醜,就是去年的八月珍妃被投到井裏,今年又到了八月了,今年又到了秋天了,“一般消瘦”,衕樣的消瘦,“又別後,依依重見”,就是一年之後又到了那一天了,我又看見月亮了。
“倦凝眄”,她說我看得如此之疲倦。“可奈病葉驚霜,紅蘭泣騷畹”,這個女子的飄零萎落就好像一片病葉,在秋天經受了多少寒霜冷雨,“可奈病葉驚霜”;又好像屈子的《離騷》所寫的那種美麗的蘭花在園圃之中哭泣,“紅蘭泣騷畹”。“滯粉黏香”,是說現在我走過從前的路,尋覓當年往事的痕跡,處處是這個女子的繡鞋遺留下來的粉氣,她當年的香痕,“滯粉黏香,繡屧悄尋遍”。“小欄人影悽迷”,我站在欄桿上恍惚之間若有人兮,恍兮惚兮彷彿人影悽迷,“和煙和霧”,好像是一團迷離的煙霧,“更化作,一庭幽怨”,那悽迷的人影、迷離的煙霧,頓時就都化作滿庭的幽怨,就化作我滿懷的幽悽和哀怨了。
錢仲聯先生以爲這首詞應該是反映了這樣一個歷史的背景,清朝的賙濟說“詩有史,詞亦有史”,所以呂碧城在晚清的寫詞要反映歷史的風氣之下,也寫了這樣一首詞,可能反映了庚子之變,反映了珍妃之死。
詞的上片通過銀瓶、玉井等意象描繪出秋日的蕭瑟與愁緒,秋思瀰漫在梧苑之中。夢中跌落至遙遠的楚天,與心愛的娥月重逢,卻見她含顰消瘦,離別後的重見更添幾分哀愁;下片繼續渲染哀婉之情,小欄邊的人影與煙霧交織,化作一庭深深的幽怨,將傷情推曏高潮。這首詞意境悽迷,情辭哀怨,寄託遙深,可能反映了庚子之變,反映了珍妃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