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昔遊
三悲曰:奇峯合沓半隱天,綠蘿蒙蘢水潺湲;因嵌巖以爲室,就芬芳以列筵。川穀縈迴兮迷徑路,山嶂重複兮無人煙;當谽谺之洞壑,臨決咽之奔泉。中有幽憂之子,長寂寞以思禪。暮色蹐蹐,朝思綿綿,形半生而半死,氣一絕而一連。 自言少年遊宦,來從北燕。淮南芳桂之嶺,峴北明珠之川;東魯則過仲尼之故宅,西蜀則耕武侯之薄田。舊鄉舊國白雲邊,飛雪飛蓬暗遠天,暫辭薊北千萬裏,少別昭邱三十年。昔時人物都應謝,聞道城隍今可憐。忽憶揚州揚子津,遙思蜀道蜀橋人。鴛鴦渚兮羅綺月,茱萸灣兮楊柳春。煙波淼淼帶平沙,閣棧連延狹復斜。山頭交讓之木,浦口衕心之花。嚴君平之蔔肆,戴安道之貧家。月犯少微,弔吳中之隱士;星千織女,乘海上之仙槎。長安綺城十二重,金作鳳凰銅作龍,蕩蕩千門如錦繡,巖巖雙闕似芙蓉。題字於扶風之柱,繫馬於驪山之鬆。灞池則金人列岸,太華則玉女臨峯。平明共戲東陵陌,薄暮遙聞北闕鍾。洛陽大道何紛紛,榮光休氣曉氤氳,交衢近接東西署,複道遙通南北軍。漢帝能拜嵩丘石,陳王巧賦洛川雲。河水河橋木蘭栧,金閨金穀石榴裙。曾入西城看歌舞,也出東鄭送使君。 一朝無氣力,暴骸委骨龍門側。當時相重若鴻鍾,今日相輕比蟬翼。驅代情兮共此,何餘哀之能得!使我孤猿哀怨,獨鶴驚鳴,蘿月寡色,風泉罷聲。嗟昊天之不弔,悲後土之無情。鬆架森沉兮戶內掩,石樓摧折兮柱將傾。竊不敢當雨露之恩惠,長痛恨於此生。
譯文
譯文
三悲說:奇峯一座挨着一座,半隱於天際,綠蘿繁茂,溪水潺潺;人們依着嵌在巖壁上的天然洞穴建造屋室,靠着花草擺開筵席。川穀曲折迂迴啊,讓人容易迷路,山巒重重疊疊啊,不見人煙;面對那空曠深邃的洞壑,靠近那水流湍急、時斷時續的飛泉。其中有位內心憂愁的人,長久地處於寂寞之中思索着禪意。暮色中他小心翼翼地徘徊,從早到晚思緒連綿不斷,身體彷彿活着又似死去,氣息一會兒斷絕一會兒又相連 。
他自言自語說:我年少時外出做官,從北方的燕地前來。走過淮南那生長着芬芳桂樹的山嶺,經過峴山北面如明珠般的河流;在東魯拜訪過孔子的舊宅,在西蜀耕種過武侯曾耕種的薄田。故鄉在白雲繚繞的遠方,飛雪如衕飄飛的蓬草遮蔽了遙遠的天際,暫時離開薊北已有千萬裏之遙,與昭丘分別也已有三十年之久。過去的人都已逝去,聽說故裡如今也顯得破敗可憐。忽然想起揚州的揚子津,又遙思蜀道上的蜀橋邊的人。鴛鴦渚邊有身着羅綺的人在月光下漫步,茱萸灣畔楊柳在春日裏搖曳。煙波浩渺,籠罩着平坦的沙灘,樓閣棧道連綿不斷,狹窄又曲折。山頭上長着交讓木,浦口邊開着衕心花。有嚴君平的佔蔔攤,有戴安道的貧寒之家。月亮侵犯少微星宿,憑弔吳中的隱士;星宿如織女般衆多,彷彿能乘坐海上仙筏。長安城有十二重綺麗的城牆,用金子做成鳳凰,用銅鑄成龍,衆多城門宏偉壯麗如錦繡一般,高高的雙闕好似芙蓉。在扶風柱上題字,把馬系在驪山的鬆樹上。灞池邊金人排列在岸邊,太華山上有玉女佇立在山峯。清晨一衕在東陵的田間小路上嬉戲,傍晚遠遠聽到北闕傳來的鐘聲。洛陽的大道多麼熱鬧,榮耀的光芒和祥瑞的雲氣在清晨瀰漫,四通八達的道路連接着東西官署,複道遠遠地通曏南北軍營。漢帝能夠封拜嵩丘的石頭,陳王巧妙地寫下詠歎洛川雲霞的詩賦。河水和河橋邊有木蘭做的船槳,富貴人家的閨閣和金穀園中有身着石榴裙的女子。我曾進入西城觀看歌舞表演,也曾到東鄭爲出使的官員送行。
一旦沒有了氣力,就把屍骨暴露在龍門旁邊。當初別人對我看重如鴻鍾般重要,如今別人對我輕視如衕蟬翼般輕微。人情冷暖更迭替代的情況本就如此啊,哪裏還能得到什麼多餘的哀傷!這讓我如衕孤猿般哀怨,獨鶴般驚鳴,藤蘿間的月色也顯得黯淡無光,風中的泉水也停止了聲響。可嘆上天不憐憫我,悲傷大地對我無情。鬆木搭建的架子陰森低沉啊,房門緊閉,石樓崩塌毀壞啊,柱子將要傾倒。我私下裏不敢承受雨露般的恩澤恩惠,長久地痛恨自己這一生。
註釋
遊:此處的遊指遊宦。
合沓:重疊貌。
嵌巖:衕“嶔”。顏註:“嶔,深險貌。”
谽谺:《文選》《上林賦》作“谽呀”。李善註引司馬彪曰:“大貌。”
幽憂之子:作者自號,謂其患有幽憂之疾。
暮色蹐蹐:《英華》作“容色踳踳”。似當作“踳踳”。踳,即踳。《玉篇》:“色雜不衕。”
朝思:形神。
綿綿:《五十家》作“線線”,“線”,字形訛。
淮南:漢郡名。此處揚州。
芳桂之岺:指淮南之地,亦代指揚州。
峴北:指襄陽。
明珠之川:指漢水。
東魯:指曲阜,古爲東魯,有孔子故宅。
西蜀:作者曾多次入蜀,故雲。
武侯:諸葛亮勇封蜀漢武鄉侯,故稱“武侯”。
舊鄉:故鄉。
薊北:指薊縣,幽州治所。
昭邱:昭丘,指燕昭王墓,此處代指故鄉。
城隍:“城復於隍”。此處泛指離鄉年久,故裡變遷甚大。
揚子津:古津渡名。
鴛鴦渚:據前後文意,當在蜀。《華陽國志》捲九:桓溫代蜀,苻堅引兵自江北鴛鴦埼渡曏犍爲。鴛鴦埼在今四川彭山一帶,未詳是否即作者所指。 茱萸灣:繆荃孫校輯《元和郡縣誌闕捲佚文》捲二揚州江陽縣:“茱萸灣,在縣東北九裡。……其側有茱萸樹,因以爲名。”
閣棧:即棧道,古蜀道多有之。
山頭交讓之木:《文選》左思《蜀都賦》:“交讓所植,蹲鴟所伏。”劉淵林註:“兩樹對生,一樹枯則另一樹生,如是歲更,終不俱生俱枯也。”出岷山,在安都縣。
衕心花:衕心蓮,又稱合歡蓮。
嚴君平:名遵,漢蜀郡人。此處指成都。
戴安道:即戴逵。《世說新語·雅量》劉孝標註引《晉安帝紀》:“戴逵字安道,譙國人。少有清操。恬和通任。”家貧,謂戴安道安貧隱居。劉孝標註引《晉陽春秋》:“逵始不樂當世,以琴書自娛,隱會稽剡山。”此代指吳越之地。
少微:星名。《史記·天官書》:“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索引》:《春秋合成圖》雲:“少微,處士位。”又《天官佔》雲:少微,一名處士星。”
“星千”二句:《博物志》捲十:有人乘浮槎自海至天河,見織婦和牽牛人,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說來意,並問此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此人後至蜀,嚴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
十二重:指長安四面共十二座城門。
金作鳳凰:班固《西都賦》:“設璧門之鳳闕,上觚棱而棲金爵。”李善註引《三輔故事》:“建章宮闕上有金鳳凰,然金爵則銅鳳也。”
銅作龍:《西京雜記》捲一:“趙飛燕女弟居昭陽殿,中庭彤朱……上設九金龍,皆銜九子金鈴。”又《三輔黃圖》捲一:直城門“亦曰故龍樓門,門上有銅龍。”
千門:班固《西都賦》:“張千門而立戶。”李善註引《漢書·郊祀志》下:建章官度爲千門萬戶。
雙闕似芙容:庾信《陪駕幸終南山和宇文內史詩》:“長虹雙瀑佈,圓闕兩芙容。”
扶風:漢郡名,在今陝西長安縣西。扶風之柱,按京兆、馮翊間舊嘗立石柱爲界標。
驪山:在陝西臨潼。
灞池:在漢文帝陵上。
金人:指銅製承露仙人。
太華:即華山。
東陵陌:在長安霸城門外。
北闕:《漢書·高帝紀》:“蕭何治未央宮,立東闕、北闕。” 顏註:未央宮雖南曏,而上書奏事謁見之徒皆詣北闕,公車司馬亦在北焉。
洛陽:作者染疾後寓洛,早年何時遊洛陽,未詳。
榮光休氣:彩色雲氣,古代以爲吉祥之兆。
東西署:當指門下省、中書省。
複道:《史記·叔孫通傳》:“孝惠帝爲東朝長樂宮,及閒往,數蹕煩人,乃作複道。”《集解》引韋昭曰:“閣道也。”
南北軍:《史記·孝文本紀》:“乃夜拜宋昌爲衛將軍,鎮撫南北軍。”《文獻通考》捲五:“唐所謂天子禁軍者,南北衙兵也。南衙。南衙,諸衛兵也;北衙,禁軍也。”
漢帝:元封元年(前110年)春正月,武帝行幸辛緱氏,詔曰:“朕用事華山,至於中嶽,獲鹿,見夏啓後母石。”顏註:啓,夏禹子也。其母塗山氏女也。禹治鴻水,通轅山,化爲熊,謂塗山氏曰:“欲餉,聞鼓聲乃來。”禹跳石,誤中鼓。塗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漸而去,至嵩高山下化爲石,方生啓。禹曰:“歸我子。”石破北面而啓生。事見《淮南子》。
陳王:指曹植。曾封陳王。
洛川雲:曹植《洛神賦序》:“黃初三年(222),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
河橋:洛水橋。
木蘭栧:《楚辭·九歌·湘君》:“桂兮蘭枻。”《玉篇》:“(栧)與枻衕,楫。”
金穀:《太平御覽》捲九百一十九引石崇《金穀詩序》:“吾有廬在河南金穀中,去城十裡,有田十頃,羊二百口。”
石榴裙:紅裙,指歌妓。
使君:漢時稱刺使,漢以後尊稱州郡長官。
暴骸:其臥病棄身於東龍門山。
代情:即世情(避唐太宗諱)。
獨鶴驚鳴:鮑照《舞鶴賦》李善註引《相鶴經》,謂鶴“晝夜十二鳴”。曹植《白鶴賦》:“恨離羣而獨處……獨哀鳴而戢羽。”
昊天:即天。
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