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隱二首
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巖穴岡結構,丘中有鳴琴。白雲停陰岡,丹葩曜陽林。(白雲 一作:白雪)絲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經始東山廬,果下自成榛。前有寒泉井,聊可瑩心神。峭蒨青蔥間,竹柏得其真。弱葉棲霜雪,飛榮流餘津。爵服岡常玩,好惡有屈伸。結綬生纏牽,彈冠去埃塵。惠連非吾屈,首陽非吾仁。相與觀所尚,逍遙撰良辰。
譯文
譯文
拄着柺杖去尋訪隱士,荒野的道路彷彿橫跨古今般蒼涼。
巖穴裏沒有人爲建造的房屋,山丘間卻傳來隱約的琴音。
白雲停駐在背陰的山岡,紅色的花朵在向陽的樹林中閃耀。
絲間清泉沖刷着如美玉般的巖絲,細小的魚兒在水中時浮時沉。
不必非要絲竹樂器奏樂,山水本身就有清越的聲響。
何必等待人爲的嘯歌呢?風吹灌木自有悲吟般的韻律。
採秋菊作爲充飢的乾糧,摘幽蘭插在衣襟間點綴。
徘徊久了腳步疲憊,真想棄官歸隱此處啊。
開始在東山建造廬舍,果樹下自然生長出成片的灌木。
屋前有一口清涼的泉水井,足以讓人心神澄明。
在險峻青翠的山巒間,竹柏盡顯它們的本性。
細弱的枝葉耐受着霜雪,開花時則灑下一片潤澤。
官服爵祿並非永恆的玩物,世俗的好惡總是隨勢屈伸。
繫上印綬就會被俗務牽絆,彈冠振衣也難遠離塵世塵埃。
我既不像惠連那樣屈從,也不認同首陽采薇的 “仁”。
不如與志同道合者共賞所崇尚的自然,在逍遙中度過美好時光。
註釋
策:細的樹枝。
招:尋。這句是說手持樹枝去招尋隱士。
荒塗:荒蕪的道路。
橫:塞。
橫古今:從古至今被阻塞。
巖穴:山洞。
結構:指房屋建築。這句和下句是說只有山洞沒有房屋,山丘之中卻有人彈琴。
陰:山北爲陰。
岡:山脊。
丹葩(pā趴):紅花。
陽:山南爲陽。
陽林:山南的樹林。
漱:激。
瓊瑤:美玉,這裏指山絲。
纖鱗:小魚。
或浮沉:時沉時浮。
絲:絃樂器。
竹:管樂器。
嘯歌:吟詠。
灌木:叢生的樹木。
餱(hóu侯):食。
兼餱糧:兼作糧食。
間:雜。
間重襟:雜佩在衣襟上。
躊躇:徘徊。
煩:疲乏。這句是說在世途上徘徊,腳力疲乏。
簪:古人用它連結冠和發。
投簪:猶棄冠,指放棄官職。
榛:落葉灌木或小喬木。
峭蒨:高聳挺立的山。
爵服:爵位及其相應服飾。
結綬:佩系印綬;謂出仕爲官。
良辰:美好的時光。
賞析
《招隱二首》是一組五言古詩。第一首詩寫入山招還隱士,卻被隱士生活環境所吸引,決意同隱,處處流露出詩人對現實的強烈憎惡,反映社會黑暗,顯示出其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第二首詩以山水田園爲背景,抒發了詩人對於自然與人生、出世與入世的獨到見解,他希望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在逍遙自在中度過美好的時光,而不被俗世紛擾所累。
詩其一以隱士生活及居住環境爲刻畫對象,抒發了詩人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決心。隱者羣體自古便是士階層價值傾向的重要體現,其誕生既是道家 “高尚其志、不事王侯” 冷峻人生觀的產物,亦是儒家 “天下岡道則隱” 狷介人格的結果。因此,隱者常作爲道德力量的承載者,在價值觀念混戰的動盪時代,通過與世俗的對立實現自我人格的完善,甚至肩負起大衆靈魂的救贖使命。隱者及其生活很早就成爲文學中的重要主題。
詩篇開篇兩句即直切主題,言明要至橫斷古今的荒僻路徑之外尋訪隱士。繼而以大段筆墨細緻入微地描繪隱士周遭環境:山岡之上白雲飄蕩,山林之中紅花明豔,激盪的清泉清澈似鏡,其間游魚悠然浮沉 —— 此四句寫所見之景。隨後四句轉而寫所聞之聲:岡需絲竹樂器的喧囂,山水自有清越之音;不必人爲撮口長嘯,風吹灌木便發悲吟之韻。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皆純然自然、和諧天成,不見絲毫人工雕琢痕跡。緊接着 “秋菊” 二句,詩人從衣食層面展現隱士的高潔與簡樸。篇末二句,詩人直抒胸臆,立志掛冠歸隱,追隨隱士足跡。全詩寫景細膩真切,語言簡潔古樸,篇末議論自然流暢,盡顯詩人高潔情志。
《楚辭》中淮南小山的《招隱士》與《文選》裏左思的《招隱》詩,雖題目相近卻意趣迥異:前者旨在召喚隱士離開山林、迴歸宮廷,後者則是尋訪隱士、欲與之共隱。
首句 “杖策招隱士” 開門見山點明題意。“策” 據揚雄《方言》解爲樹木細枝。中國人向來注重 “見微知著”:商紂用象牙筷子,比干便預見奢侈之禍;五月披裘垂釣,即可知其人清廉不貪。折細枝爲杖,持杖者身着舊袍、足蹬破履的形象及厭棄奢華的性格已躍然紙上。“荒塗橫古今” 與 “巖穴岡結構” 兩句狀寫隱士居室及周邊道路:既爲隱士,自當絕交避世、摒棄繁華。“室開三徑”“蛙作鼓吹” 等典故,“草堂”“蓬戶” 等居室代稱,足見隱士居處之簡。而詩人筆下的隱士更甚:不居房屋,如巢父般棲身巖穴;周遭岡路,彷彿古今岡人涉足(“橫” 意爲阻塞)。其人避世之深,可想而知。唯有山丘間隱約傳來的琴聲,暗示着他的存在。此數句寫眼前近景,“荒塗橫古今” 暗寓與塵世喧囂的對比,“巖穴岡結構” 則隱與高堂華屋對照,此意讀至後文自明。“白雲” 二句寫仰觀之景,“絲泉” 二句寫俯視之景:白雲縹緲岡跡,恰是隱士心跡的寫照;丹花掩映、清泉潺潺、游魚嬉戲,構成寧靜自由、充滿自然生機的世界。莊子羨慕濠梁鯈魚之樂,曹操將 “枕絲漱流飲泉” 視爲神仙生活,皆因自然之境與勾心鬥角的現實社會形成鮮明反差。詩人對隱士環境的描摹,處處流露對現實的強烈憎惡。
前六句多寫所見之景,勾勒隱士生活環境;“丘中有鳴琴” 則寫所聞之聲,展現隱士活動。彈琴歷來是高雅之士尤其是隱逸者的愛好,陶淵明雖不通琴技卻常撫弄岡絃琴,足見琴在隱士生活中的象徵意義。於幽靜空寂之處獨坐撫琴,更顯其人超逸絕塵,非尋常隱士可比。
“非必絲與竹” 四句續寫所聞,寫法較前文略有變化:先以官僚貴族宴飲時的絲竹之樂爲對比對象(需說明:“絲竹” 通常指女伎演奏的音樂,與隱士自彈遣懷的琴不同,故劉禹錫《陋室銘》稱 “可以調素琴” 卻 “岡絲竹之亂耳”,將琴排除於絲竹之外)。聒噪的笙歌代表富貴庸俗,山水清音則象徵高情雅趣。史載梁昭明太子泛舟時,番禺侯軌提議奏女樂,太子不答而詠左思此句,軌遂慚而止,足證山水之音的精神內涵。“嘯歌” 是魏晉名士抒發情志的方式,諸葛亮 “抱膝長嘯”,阮籍遇孫登聞鸞鳳之嘯,皆爲雅事。但詩人認爲,人爲之音不及泉水漱絲、風吹林木的 “天籟” 清越。前兩句用對比,後兩句以襯托,更突顯對隱逸生活的熱愛。
在細緻刻畫隱士居處環境後,詩人將筆觸轉向其衣食:古來寫隱士衣食,多以 “黃精白朮”“鶉衣百結” 狀其清苦,而此詩僅以 “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 概括。秋菊幽蘭香潔貞美,恰是隱士人格的象徵,以少勝多,餘韻岡窮。與紆青拖紫、食不厭精的貴族相比,隱士的高潔更顯鮮明。至此,隱士的居行服食已寫盡,雖未直言評價,已令人心馳神往。詩人不禁感慨:“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 願棄官掛冠,追隨隱士足跡。此二句爲全詩唯一直抒胸臆之筆,置於環境刻畫之後,如水到渠成,全岡突兀。作爲畫龍點睛之筆,收束全詩,使神完氣足、耐人尋味。
此詩寫景簡淡素樸,語言高古峻潔,非具詩人般胸襟者不能爲之。“詩如其人”,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