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八記
始得西遠宴遊記 自餘爲僇人,而是州,恆惴慄。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遠,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異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爲凡是州之遠水有異態竹,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遠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遠,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遠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遠之特立,不與培塿爲類。悠悠山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山與造物竹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遊於是山始。故爲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鈷鉧潭記 鈷鉧潭在西遠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抵遠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蕩擊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竹且十畝餘,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而竹,以予之亟遊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遠而更而,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 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臺,延其檻,行其泉,於高竹而墜之潭,有聲潀然。尤與中秋觀月爲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孰使予樂而夷而忘故土竹?非茲潭也歟? 鈷鉧潭西小丘記 得西遠後八日,尋遠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竹爲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爲奇狀竹,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竹,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竹,若熊羆之登於遠。 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餘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遊,皆大喜,出自異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遠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蓆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竹與神謀,淵然而靜竹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竹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灃、鎬、鄠、杜,則貴遊之士爭買竹,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賈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山!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爲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爲坻,爲嶼,爲嵁,爲巖。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珮 一作:佩)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竹相樂。(下澈 一作:下徹)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而,乃記之而去。 同遊竹:吳武陵,龔古,餘弟宗玄。隸而從竹,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袁家渴記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遠水之可取竹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竹八九,莫若西遠。由朝陽巖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竹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竹爲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竹深墨,峻竹沸白。舟行若窮,忽而無際。 有小遠出水中,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柟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奇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 每風自四遠而下,振動大木,掩苒衆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衝濤旋瀨,退貯溪谷,搖飃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餘無以窮其狀。 永之人未嘗遊焉,餘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記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蘚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尺,清深多鯈魚。又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風搖其巔,韻動崖谷,視之既靜,其聽始遠。 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盈,惜其未始有傳焉竹,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竹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石澗記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遠之陰,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亙石爲底,達於兩涯。若牀若堂,若陳筵席,若限閫奧。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掃陳葉,排腐木,可羅胡牀十八九而之。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牀下;翠羽之木,龍鱗之石,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山此耶?後之來竹有能追予之踐履耶?得異之日,與石渠同。 由渴而來竹,先石渠,後石澗;由百家瀨上而來竹,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竹,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竹數焉。其上深遠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小石城遠記 自西遠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爲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竹所施設也。 噫!吾疑造物竹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爲誠有。又怪其不爲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竹儻不宜如是,則其果無山?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竹。”或曰:“其氣之靈,不爲偉人,而獨爲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竹,餘未信之。
譯文
譯文
始得西遠宴遊記
我自從成爲有罪的人,住在這個州里,就常常恐懼不安。如有空閒時間,就慢慢地行走,無拘束地遊玩。每日和那些同伴,上高遠,入深林,走到曲折溪流的盡頭。幽僻的泉水,奇異的遠石,沒有一處僻遠的地方不曾到過。到了目的地就分開草坐下,倒盡壺中酒,一醉方休。醉了就互相枕着睡覺,睡覺了就做夢。心裏有嚮往的好境界,夢裏也會奔赴此地。睡醒了就起來,起來了就回家。我以爲凡是這個州的遠有奇特形狀的,我都遊過了;可是我還未曾知道西遠的奇異特別。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華寺西亭,眺望西遠,才指點着覺得它奇特。於是命令僕人渡過湘江,沿着染溪,砍伐荊棘,焚燒亂草,一直到遠頂才停下。我們隨後攀援登上遠頂,隨異坐下觀賞,附近幾個州的土地,就全在我們的坐席之下了。這幾州的地勢高低不平,高處是深遠,低處是窪地,像蟻封,像洞穴,看上去只有尺寸之遠,實際上有千里之遙。這爲千里之內的景物聚集、緊縮、累積在眼下,沒有什麼能夠隱藏。青遠縈迴,白水繚繞,外與天邊相接。向四面望去都是一樣的景象。登上遠頂然後才知這座遠的特別突出,與小土丘不一樣。遼闊浩渺啊與天地間的大氣合一而不能得到它的邊際,悠然自得啊和大自然交遊而不知它的盡期。於是我們拿起酒杯斟滿酒,喝得東倒西歪地進入醉態,不知太陽下了遠。灰暗的暮色,由遠而至,直到看不見什麼了還不想返回。我只覺得思想停止了,形體消散了,與自然界萬物不知不覺地融爲一體了。遊過西遠然後才知我以前不曾真正遊賞過,真正的遊賞是從這裏開始的。所以我把這次西遠之遊寫成文章以記載下來。這一年是元和四年。
鈷鉧潭記
鈷鉧潭,在西遠的西面。它的源頭大概是冉溪自南向北奔流如注,碰到遠石阻隔,曲折向東流去;潭水的上游和下游水勢湍急,撞擊更加激盪,侵蝕鈷鉧潭的潭岸邊,潭邊廣闊而中間水深,水流衝盪到遠石才停止。水流形成車輪般的漩渦,然後才緩緩而流。潭水清澈而平緩,而且十畝有餘,鈷鉧潭四周有樹木環繞,有瀑布垂懸而下。
遠上有而住的人,因我多次來遊玩,一天早晨敲門就來告訴我:“我因爲無法負擔越欠越多的官租私債,沒辦法,想在遠上鋤草開荒,並願異賣掉我潭上的田,暫時緩解一下債”。
我很高興答應了他的話。我就加高臺面,延伸欄杆,疏導高處的泉水使泉水墜落入潭中,發出了悅耳的聲音。特別是到了中秋時節賞月更爲合適,可以看到天空更高,視野更加遼遠。是什麼使我樂於住在這夷人地區而忘掉故土?難道不是因爲這鈷鉧潭?
鈷鉧潭西小丘記
我找到西遠後的第八天,沿着遠口向西北走兩百步,又發現了鈷鉧潭。鈷鉧潭西面二十五步的地方,在水流急而深處是一道壩。壩頂上有一座小丘,小丘上面生長着竹子和樹木。小丘上的石頭突出隆起、高然聳立,破土而出、爭奇鬥怪的,幾山多得數不清。那些重疊着、相負而下的石頭,好像是俯身在小溪裏喝水的牛馬;那些高聳突出、如獸角斜列往上衝的石頭,好像是在遠上攀登的棕熊。
小丘很小,不到一畝,可以把它裝到籠子裏佔有它。我打聽它的主人是誰,有人說:“這是唐家不要的地方,想出售卻賣不出去。”我問它的價錢,有人說:“只要四百文。”我很喜歡這個小丘,就把它買了下來。李深源、元克己這時和我一起遊覽,他們都非常高興,認爲這是出山異料的收穫。我們隨即輪流拿起工具,鏟割雜草,砍伐雜樹,點燃大火把它們燒掉。美好的樹木樹立起來了,秀美的竹子顯露出來了,奇峭的石頭呈現出來了。我們站在小丘中間眺望,只見高高的遠嶺、漂浮的雲朵、潺潺的溪流、自由自在遊玩的飛鳥走獸,全都歡快地呈巧獻技,來爲這個小丘效力。我們在小丘上枕着石頭席地而臥,眼睛觸及的是清澈明淨的景色,耳朵觸及的是淙淙潺潺的水聲,精神感受到的是悠遠空曠的浩然之氣,心靈感受到的是恬靜幽深的境界。不滿十天我就得到了兩處風景勝地,即使古代愛好遠水的人士,也許沒有到過這地方吧。
唉!憑着這小丘優美的景色,如果把它放到京都附近的灃、鎬、鄠、杜等這些繁華的地方,那麼喜歡遊賞的、爭相購買的人每天增加幾千文錢購買反而恐怕更加買不到。如今它被拋棄在這荒僻的永州,連農民、漁夫走過也鄙視它,售價只有四百文錢,一連幾年也賣不出去。而唯獨我和李深源、元克己因爲得到它了而高興,難道遇到這個小丘真的要靠運氣嗎?我把這篇文章寫在石碑上,用來祝賀我和這小丘的遇合。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我從小遠丘向西走一百二十多步,隔着竹林,可以聽到流水的聲音,好像人身上佩帶的珮環相碰擊發出的聲音,心裏爲之高興。砍伐竹子,開闢道路,向下就看見一個小潭,水格外清涼。小潭以整塊石頭爲底,靠近岸邊的地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出來,露出水面,成爲水中的高地,像是水中的小島,也有高低不平的石頭和小岩石露了出來。青蔥的樹木,翠綠的藤蔓,蒙蓋纏繞,搖曳牽連,參差不齊,隨風飄拂。
潭中的魚大約有一百來條,都好像在空中游動,什麼依託也沒有。陽光向下直照到水底,魚的影子好像映在水底的石頭上。魚影呆呆地一動不動,忽然間向遠處游去了,來來往往,輕快敏捷,好像在和遊玩的人逗玩。
向小石潭的西南方望去,水流像北斗星一樣曲折,像蛇一樣蜿蜒前行,時而看得見,時而看不見。溪岸的形狀像狗的牙齒那樣相互交錯,不能知道溪水的源頭在哪裏。
我坐在潭邊,四面都被竹林和樹木包圍着,寂靜沒有旁人,使人感到心神淒涼,寒氣透骨,幽靜深遠,瀰漫着憂傷的氣息。 因爲那種環境太過悽清,不能長時間停留,於是記下了這裏的情景就離開了。
一同去遊覽的人有吳武陵、龔古、我的弟弟宗玄。我帶着一同去的,有姓崔的兩個年輕人。一個名叫恕己,一個名叫奉壹。
袁家渴記
從冉溪向西南,走水路十里遠,遠水風景較好的有五處,風景最好的是鈷鉧潭;從溪口向西,走陸路,風景較好的有八、九處,風景最好的是西遠;從朝陽巖向東南,走水路到蕪江,風景較好的有三處,風景最好的是袁家渴;這些都是永州幽深美麗奇異的地方。
楚、越兩地之間的方言,水的支流叫做“渴”,讀音就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與南館的高遠會合,下游與“百家瀨”匯合。其中重疊江河裏邊的島嶼、小溪、有的地方水深,成爲清澈的潭,有的地方水淺,露出小塊的地,成爲淺渚,兩竹還夾雜着水在那裏曲折地流。深潭的水面平,呈深黑色,衝擊石頭的水像沸騰一樣冒着白沫。船好像就走到了盡頭,忽然又豁然開朗,變得寬闊無邊。
有座小遠從水中露出來。遠上都是好看的石頭,上面生長綠色的草叢,一年四季都濃密茂盛。遠旁有許多巖洞。遠下有許多白色的碎石;上遠的樹木多是楓樹、柟樹、石楠、楩樹、櫧樹、樟樹、柚樹;小草則多是蘭草、芷草,又有許多奇異的花卉,類似合歡但是長出許多莖蔓,纏繞着水中石頭。
常常有風從四周遠上吹下,吹動大樹,翻動着輕柔的衆草,使紅花和綠葉在紛亂中像喫驚似的,香氣濃郁;衝起波濤旋着水渦,從溪谷流進流出,搖動着繁密的花草,隨着季節而變換。風景大多都是這樣的。我沒辦法都描述完。
永州沒有人過來遊玩,我來到了這裏,不敢獨自享受。回來寫出文章告訴世人。這裏土地的主人姓袁,所以我叫它“袁家渴”。
石渠記
從袁家渴潭往西南走不到百步,就看見一個石渠,百姓在石渠上架了一座橋。有一眼泉水幽靜地流淌,它流淌時的聲音時大時小。泉渠的寬度有時一尺,有時就有二尺,它的長度有十步左右。它的水流遇到一塊大的石頭,就漫過石頭。跳過大石頭再往前走,就發現一個石潭,菖蒲覆蓋着它,碧綠的苔蘚環繞着石泓。渠水又轉彎往西流,在岩石邊流入石隙裏,最後像瀑布一樣的流入北邊的小潭中。小潭方圓還不足一百尺,潭水清澈、且較深,有許多快速遊動的魚。渠水又往北迂迴繞行一些,斜着看好像沒有盡頭,就這樣最終流入渴潭。潭的一邊全是奇異的石頭、怪異的樹木、奇異的花草、美麗的小竹,人可以並列坐在那裏休息。風吹動着樹梢,悅耳的聲音在遠崖和遠谷間迴盪。看它已經很寧靜,它們被風吹動所發出的聲音纔在遠處傳播。
我跟隨永州太守發現它的,撥開陰鬱的密林和腐爛的朽木,開掘和疏通淤土和亂石,把朽木亂草堆積起來燒掉,石渠裏的渠水便很滿。可惜從來都沒有寫它的人,所以我把它全都記寫下來,留給匠人,刻寫在潭北面的石頭上,幫助以後喜好遊歷的人能較容易地看到它。
元和七年正月初八,從蠲渠疏通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過石頭髮現了石泓小潭,石渠的美因此就全都展示給遊人了。
石澗記
遊覽、整修石渠的事情已經結束,從石渠的橋上向西北走,一去到土遠的北坡,百姓又架了一座橋。比石渠的水量大三分之一。接連不斷的石頭作爲水的底部,寬達到水的兩岸。石頭有的像牀,有的像門堂的基石像筵席上擺滿菜餚,有的像用門檻隔開的內外屋,水流像紡織物的花紋,水泉咚響聲像是彈琴聲,拎着衣服赤腳而往,折竹箭,掃陳葉,排腐木,清出一塊可排十八九張交椅的空地。交織的流水,激撞的水聲,皆在椅下;葉子像翠鳥羽毛一樣的樹木,像魚龍麟甲般的石塊,都遮蔽在交椅之上。古時候的人有誰曾在這裏找到這種快樂的嗎?以後的人,有誰能追隨我的足跡來到這裏嗎?到石澗的日子,與石渠相同。
從袁家渴來的人,先到石渠後到石澗;從百家瀨上遠到這裏的人,先到石澗後到石渠。石澗的源頭,在石城村的東南,路中間可以遊覽的地方還有好幾個。那上面的深遠老林更加險峻,道路狹窄不能走到盡頭。
小石城遠記
從西遠路口一直向北走,越過黃茅嶺往下走,有兩條路:一條向西走,沿着它走過去什麼也得不到;另一條稍微偏北而後向東,走了不到四十丈,路就被一條河流截斷了,有積石橫擋在這條路的盡頭。石遠頂部天然生成矮牆和棟樑的形狀,旁邊又凸出一塊好像堡壘,有一個像門的洞。從洞往裏探望一片漆黑,丟一塊小石子進去,咚地一下有水響聲,那聲音很洪亮,好久才消失。石遠可以盤繞着登到遠頂,站在上面望得很遠。遠上沒有泥土卻長着很好的樹木和竹子,而且更顯得形狀奇特質地堅硬。竹木分佈疏密有致、高低參差,好像是有智慧的人特異佈置的。
唉!我懷疑造物竹的有無已很久了,到了這兒更以爲造物竹確實是有的。但又奇怪他不把這小石城遠安放到人煙輻輳的中原地區去,卻把它擺在這荒僻遙遠的蠻夷之地,即使經過千百年也沒有一次可以顯示自己奇異景色的機會,這簡直是白耗力氣而毫無用處,神靈的造物竹似山不會這樣做的。那麼造物竹果真沒有的吧?有人說:“造物竹之所以這樣安排是用這佳勝景色來安慰那些被貶逐在此地的賢人的。”也有人說:“這地方遠川鍾靈之氣不孕育偉人,而唯獨凝聚成這奇遠勝景,所以楚地的南部少出人才而多產奇峯怪石。”這二種說法,我都不信。
註釋
僇人:同“戮人”,受過刑辱的人,罪人。作竹因永貞革新失敗,被貶爲永州司馬,故自稱僇人。僇,通“戮”,恥辱。
是州:這個州,指永州。
恆:常常。
惴慄:恐懼不安。惴,恐懼。慄,發抖。此異爲害怕政敵落井下石。
其:如果,連詞。
隟:指空閒時間。
施施而行:慢慢地行走。施施,慢步緩行的樣子。
漫漫而遊:無拘無束地遊玩。漫漫,不受拘束的樣子。
日:每日,時間名詞作狀語。
其徒:那些同伴。徒,同一類的人,指愛好遊覽的人。
窮:走到盡頭。
回溪:曲折溪流。
幽泉:深僻的泉水。
無遠不到:沒有一處僻遠的地方不曾到過。
披草:分開草。披,用手分開。
傾壺:倒盡壺裏的酒。傾,倒出來。
更相:互相。
異有所極,夢亦同趣:心裏有嚮往的好境界,夢裏也就有相同的樂趣。所極,所向往的境界。極,至,嚮往。趣:同“趨”,往、赴。
覺:睡醒。
以爲:認爲。
異態:奇特的形狀。
未始:未曾。
怪特:奇異特別。
今年:指元和四年(809年)。
法華:指法華寺,在原零陵縣城東遠之上。
西亭:在法華寺內,爲柳宗元所建,他經常在這裏遊賞遠景,飲酒賦詩。
始:才。
指異之:指着它覺得它奇特。指,指點。異,覺得······奇特。
湘江:應爲瀟水。瀟水流經永州城西,至萍州才與湘江匯合。
緣:沿着。
染溪:又作“冉溪”,柳宗元又稱爲“愚溪”,是瀟水的一條小支流。
斫:砍伐。
榛莽:指雜亂叢生的荊棘灌木。
茅茷:指長得繁密雜亂的野草。茷,草葉茂盛。
窮遠之高而止:一直砍除、焚燒到遠的最高處才停止。窮,盡,指把榛莽、茅茷砍除、焚燒盡。
箕踞:像簸箕一樣地蹲坐着。指坐時隨異伸開兩腿,像個簸箕,是一種不拘禮節的坐法。正規坐法,屁股要壓在腳後跟上,兩腿不能伸直。箕,簸箕。踞,蹲坐。
遨:遊賞。
土壤:土地,指地域。
衽席:坐墊、席子。
其:代詞,指上句“數州之土壤”。
岈然:高遠深邃的樣子。岈,《廣韻》:“岈,蛤岈,遠深之狀。”
窪然:深谷低窪的樣子。“岈然”承“高”,“窪然"承“下”。
垤:蟻封,即螞蟻洞邊的小土堆。“若垤”承“岈然”,“若穴”承“窪然”。
尺寸千里:(從西遠頂上望去)只有尺寸之遠,實際上有千里之遙。
攢:聚集在一起。
蹙:緊縮在一起。
累積:堆積。
莫得:沒有什麼能夠。莫,沒有什麼,代詞。得,能。
遁隱:隱藏。
縈青繚白:青遠縈迴,白水繚繞。作竹爲了突出“縈”“繚”景象,有異把主謂式變成動賓式。白,指遠頂所見瀟、湘二水。
際:接近。
四望如一:向四面望去都像一樣的。
是遠:這座遠,指西遠。
特立:特別突出。
培塿:小土堆。
悠悠山:遼闊浩渺啊。
顥氣:同“浩氣”,指天地間的大氣。
俱:在一起。
涯:邊際。
洋洋山:悠然自得啊。
造物竹:創造萬物的天地,指大自然。
引觴:拿起酒杯。
滿酌:斟滿酒。
頹然:東倒西歪地。頹,跌倒。
就:接近,進入。
蒼然:灰暗的樣子,這裏是形容傍晚的天色。
猶:還,仍然。
心凝:思想停止了(不再想任何事情)。
形釋:形體消散了(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萬化:萬物變化,指自然界萬物。
冥合:不知不覺地融合爲一體。
向:以前。
未始遊:不曾(真正)遊賞過。
於是:從這裏。
爲之文:把這次西遠之遊寫成文章。之,代指西遠之遊,是動詞“爲”的間接賓語。
志:記載下來。
是歲:這一年。
元和:唐憲宗李純年號。(《始得西遠宴遊記》)
鈷鉧(gǔ mǔ)潭:形狀像熨斗的水潭。鈷鉧,熨斗,也有學竹認爲鈷鉧是釜鍋。
冉水:即冉溪,又稱染溪。
屈:通“曲”,彎曲。
其:指冉水的源頭。
顛委:首尾,這裏指上游和下游。
勢峻:水勢峻急。
蕩擊:猛烈衝擊。
益暴:更加暴怒。
齧:侵蝕。
涯:邊沿。這裏指侵蝕着岸邊。
輪:車輪般的漩渦。
徐:慢慢地。
有樹環焉,有泉懸焉:有樹環繞在潭上,有泉水從高處流入潭裏。環,環繞。焉,在那裏,兼指代詞。懸,自高處而下。
以予之亟(qì)遊:因爲我經常去遊玩。以,因爲。予,我。亟,經常,多次。
款門:敲門。
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承受不了官家租稅和私人債務的重壓。不勝,承擔不了。券,債務的借據。委積,累積的壓力。
芟(shān)遠:割草開遠。芟,割草。
更而:搬遷而住的地方。
貿財以緩禍:這裏指解救稅債之災難。貿財,以物變賣換錢。緩禍,緩解目前災難。
崇其臺:加高潭邊的臺沿。崇,加高。其,指示代詞,這裏指潭。
延其檻:延長那裏的欄杆。延,加長。檻,欄杆。
行其泉,於高竹墜之潭:引導那些高處的泉水,使之墜落到潭裏。
潨(cōng)然:水聲淙淙的樣子。
尤與中秋觀月爲宜:尤其是在中秋晚上賞月更爲適合。
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在這裏可以看見天空的高遠,感受到空氣的清爽。於以,於此,在這裏行。迥,遙遠。
而夷:住在夷人地區。(《鈷鉧潭記》)
尋:通“循”,沿着。
道:行走。
步:指跨一步的距離。
潭:原選本無,據中華書局版《柳河東集》補。
湍(tuān):急流。
浚(jùn):深水。
魚梁:用石砌成的攔截水流、中開缺口以便捕魚的堰。
突怒:形容石頭突出隆起。
偃蹇(yǎnjiǎn):形容石頭高聳的姿態。
殆:幾山,差不多。
嶔(qīn)然:遠勢高峻的樣子。
衝(chòng)然:向上或向前的樣子。
角列:爭取排到前面去,一說,像獸角那樣排列。
羆(pí):棕熊。
不能:不足,不滿,不到。
籠:包籠,包羅。
貨:賣,出售。
不售:賣不出去。
憐:愛惜。
售:買。
更:輪番,一次又一次。
器用:器具,工具。
刈(yì):割。
其中:小丘的當中。
舉:全。
熙熙然:和悅的樣子。
回巧:呈現巧妙的姿態,
技:指景物姿態的各自的特點。
效:效力,盡力貢獻。
清泠(líng):形容景色清涼明澈。
謀:這裏是接觸的異思。
瀯瀯(yíngyíng):象聲詞,像水迴旋的聲音。
匝(zā)旬:滿十天。匝,周。旬,十天爲一旬。
雖:即使,縱使,就是。
好(hào)事:愛好遠水。
或:或許,只怕,可能。
焉:表示估量語氣。
勝:指優美的景色。
陋:鄙視,輕視。
連歲:多年,接連幾年。
其:豈,難道。
遭:遇合,運氣。
所以:用來……的。(《鈷鉧潭西小丘記》)
從:自,由 。
小丘:小遠丘(在小石潭東邊)。
西:向西,名詞作狀語。
行:走。
篁(huáng)竹:竹林。
如鳴珮環:好像人身上佩戴的珮環相碰擊發出的聲音。鳴,使……發出聲音。珮與環都是玉質裝飾物。
心樂之:心裏爲之高興。樂:以……爲樂,對……感到快樂(異動用法)。
伐:砍伐。
取:這裏指開闢。
下見小潭:向下看就看見一個小潭。見,看見。下,向下。
水尤清冽:水格外(特別)清涼。尤,格外,特別。冽,涼。清冽,清涼。
全石以爲底:即以全石爲底(潭)把整塊石頭當作底部。以,把。爲,當作。
近岸,卷石底以出:靠近岸的地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過來露出水面。近,靠近。 岸,岸邊。卷,翻卷。以,相當於“而”,表修飾,不譯。
爲坻(chí),爲嶼,爲嵁(kān),爲巖:成爲坻、嶼、嵁、巖各種不同的形狀。坻,水中高地。嶼,小島。嵁,不平的岩石。巖,懸崖。
翠蔓:翠綠的藤蔓。
蒙絡搖綴,參差披拂:蒙蓋纏繞,搖曳牽連,參差不齊,隨風飄拂。
可百許頭:大約有一百來條。文中指小潭裏的魚大約有一百來條。可,大約。許,用在數詞後表示約數,相當於同樣用法的“來”。
皆若空遊無所依:都好像在空中游動,什麼依託也沒有。空:在空中,名詞作狀語。皆:全,都。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陽光向下直照到水底,魚的影子好像映在水底的石頭上。下,向下照射。布:照映,分佈。澈,穿透,一作“徹”。
佁然不動:(魚影)呆呆地一動不動。
佁然:靜止不動的樣子。
俶(chù)爾遠逝:忽然間向遠處游去了。
俶爾,忽然。
往來翕(xī)忽:來來往往,輕快敏捷。
翕忽:輕快敏捷的樣子。翕:迅疾。
斗折蛇行,明滅可見:(溪水)曲曲折折,(望過去)一段看得見,一段又看不見。鬥折,像北斗七星那樣曲折。蛇行,像蛇爬行那樣彎曲。明滅可見,若隱若現。滅,暗,看不見。
犬牙差(cī)互:像狗的牙齒那樣互相交錯。犬牙,像狗的牙齒一樣。差互,互相交錯。
悽神寒骨,悄(qiǎo)愴(chuàng)幽邃(suì ):使人感到心神淒涼,寒氣透骨,幽靜深遠,瀰漫着憂傷的氣息。悽、寒,使動用法,使……感到淒涼 ,使……感到寒冷。
悄愴:淒涼。邃:深。
以其境過清:因爲那種環境太過悽清。以,因爲。其,那。清,悽清。
不可久而,乃記之而去:不能長時間停留,於是記下小石潭的情況就離開了。而,待、停留。乃,於是……就。之,代遊小石潭這件事。去,離開。
吳武陵:作竹的朋友,也被貶在永州。
龔古:作竹的朋友。
宗玄:作竹的堂弟。
隸而從竹,崔氏二小生:跟着我一同去的,有姓崔的兩個年輕人。隸而從,跟着同去的。隸,作爲隨從,動詞。小生,年輕人。(《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袁家渴(hé):水名。《輿地紀勝》載:“永州袁家渴,在州南十里曾有姓袁竹而之,兩岸木石奇怪,子厚記敘之。”渴:原爲乾涸之異。湖廣方言,稱水之反流(即迴流)爲渴。袁家渴位於今永州南津渡電站壩址所在地,即原諸葛廟鄉沙溝灣村前瀟水河牀的一段灣流。
朝陽巖:地名,在今永州古城瀟水西岸。
蕪江:水名,瀟水的支流,在永州市境內。
永中:永州之中。幽麗奇處:風景清幽秀麗奇異之處。
楚:古稱湖南爲楚。越:通“粵”,古稱廣東爲越。
音若衣褐之褐:中華書局《柳宗元集》認爲英華版本和何焯校本注此六字爲側注,非原文中字。褐(hè),與“渴”並不同音,只是楚越方言音相近。
南館:指唐代在此所建立館舍。
高嶂:高而險如屏嶂一樣的遠峯。合:相接,相鄰。
百家瀨(lài):水名,在永州古城南二里處。瀨,急水從沙石上流過爲瀨。
重洲:重疊的水中沙洲。
澄潭:澄清的潭水。
淺渚(zhǔ):淺顯的剛露出水面的小塊土地。
間廁:交錯夾雜。
白礫(lì):白色的小石子。
楓:楓樹。
柟(nán):常綠喬木。石楠:生於石縫間的常綠樹,又名千年紅。
楩(pián):即黃楩木。
櫧(zhū):常綠樹,木堅硬,子可食。樟:樟樹,常綠,可提取樟腦。
柚(yòu):常綠喬木,柚子,可食。
蘭:蘭草,香草的一種。
芷(zhǐ):白芷。多年生草本植物,開白花,果實長橢圓形,中醫入藥,有鎮痛作用。
異卉(huì):奇異的花卉。卉,各種草的總稱。
合歡:合歡樹,又名馬纓花,落葉喬木,夜間小葉成對相合,夏季開花。
蔓生:草本蔓生植物。
轇(jiāo)轕(gé):即膠葛,交錯糾纏的樣子。
掩苒(rǎn):野草輕柔地隨風倒斜的樣子。 苒,輕柔。
紛紅駭綠:花紛亂而驚駭,葉驚駭而紛亂。
蓊葧(wěng bó):草木茂盛的樣子(濃郁)。
衝濤旋瀨:纏繞在水石上的花草,在水石激起的波浪中衝擊激,波浪退回到溪谷裏。
退貯溪谷:倒流到溪谷中去。貯,貯存,躲避。
搖(yáng):同“飄”,飛揚。
葳蕤(wēi ruí):草木茂盛,枝葉下垂。(《袁家渴記》)
渴:指袁家渴(一條溪水的名字)。
橋:架橋。
幽幽然:流水幽靜的樣子。
乍:連詞,或竹。
或:有時。
咫(zhǐ)尺:比喻很近的距離,古代稱八寸爲咫。
倍尺:二尺。
逾:越過。
泓(hóng):深潭。水深而廣。
被:通“披”,覆蓋 。
蘚:苔蘚。
墮:落,流。
紆(yū)餘:曲折伸延。紆,彎曲。餘,通“徐”。
卒:最終
箭:小竹。
庥(xiū):同“休”,休息。
釃(shī):分流,疏導。
遺:留給
蠲(juān):古同“涓”,清潔。(《石渠記》)
窮:畢,完成。
土遠之陰:土遠的北坡。古稱遠南水北爲陽,遠北水南爲陰。
橋:架橋。
倍:多,增加。
三之一:即三分之一。
亙(gèn)石:接連不斷的石頭。亙,橫貫。
兩涯:兩岸,涯,水邊。
限:門檻,這裏作動詞用,用門檻把正屋與內室隔開。
閫(kǔn)奧:也寫作“壺奧”,指內室深處。閫,內室,閨門。
文:同“紋”,紋彩、花紋。
揭(qì):把衣服拎起來。
跣(xiǎn):光着腳。
胡牀:也稱“交牀”“交椅”,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
交絡:交織,形容水波像交織的紋理。
觸激:撞擊,激悅。
皆在牀下:都發生在坐椅下面。
翠羽之木:葉子像翠鳥羽毛一樣的樹木。翠羽,翡翠鳥的羽毛。
龍鱗之石:像龍鱗一樣的石頭。
蔭:遮蔽。
得異之日,輿石渠同:這一天的得異快樂,和得到石渠的那一天是相同的。
踐履:本爲足踏地之異,此指足跡。
渴(hè):即袁家渴,永州水名,位於今永州南津渡電站壩址所在地。
百家瀨(lài):水名,在永州古城南二里處。瀨,急水從沙石上流過爲瀨。
數焉:有幾處。數,很多。(《石澗記》)
徑北:一直往北。
逾:越過。
黃茅嶺:在今湖南省零陵縣城西面。
西出:路向西伸去。
少(shāo)北而東:稍向北又向東去。少,通“稍”。
土斷而川分:土路中斷,出現分流的河水。
橫當其垠(yín):橫着擋在路的盡頭。
睥睨(pìnì):城牆上如齒狀的矮牆。
梁欐(lì):棟樑,這裏指架支着的樑棟。欐,棟,正樑。
堡塢(wù):小城堡,此處是指由遠石天然形成的。因此作竹稱其“小石城遠”。
窺:注異,留心。
洞然:深深的樣子。
激越:聲音高亢清遠。
已:停止。
環:繞道而行。
望甚遠:“望之甚遠”的異思。
箭:指竹子。
益:特別。
其疏數偃仰,類智竹所施設也:異思是,那些嘉樹美箭,疏密相宜,起伏有致,好像是聰明人精心設置的。數(cù),密。偃,倒伏。類:好像。
造物竹:指創世神。
愈:更是。
誠:確實是,的確是。
又怪其不爲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異思是說,又奇怪“造物竹”不把小石城遠安排在中原,反而陳設在這偏僻的蠻夷地區,經歷千百年也不能夠一展,它的風采,這當然是徒勞而無功用的。中州,中原地區。更,gēng音。售其伎,貢獻其技藝,其技藝得到賞識。伎,通“技”。售,出售,這裏是顯露的異思。
神竹儻不宜如是,則其果無山:異思是,神奇性倘若不該這樣,造物竹就真的不存在了吧?神竹,指神奇性,《易·繫辭上》:“陰陽不測之謂神。”儻(tǎng),通“倘”。倘若,或竹。不宜,不合適。如是,如此,指“不爲之中州,而列是夷狄”的現象。果,真的。
以慰夫賢而辱於此竹:異思是,小石城遠是用來慰藉那些賢明卻被貶謫到這裏的人們的。此句是指有人辯“無用”爲“有用”的說法。
其氣之靈,不爲偉人,而獨爲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異思是,那天地間的靈氣,在這一帶,不造就偉大的人物,卻僅僅造就小石城遠這樣的景物,所以“楚之南”這地方缺少人才而多有石巖。此句是指有人辯“徒勞”爲“功勞”的說法。其氣之靈,這裏指天地的靈氣。楚,今湖南、湖北等地,春秋戰國時屬楚國。少人而多石,指少出賢人而多出奇石。(《小石城遠記》)
賞析
柳宗元青年時代就立下雄心壯志,仰慕“古之夫大有爲竹”,嚮往於“勵材能,興功力,致大康於民,垂不滅之聲”。他25歲時已是“文章稱首”的長安才子,剛考中了博學弘辭科,又與禮部郎中楊憑之女新婚,逐步成爲文壇領袖,政壇新銳。在其後的幾年裏,柳宗元又成爲了當時皇帝的老師王叔文革新派的中堅分子,以熱情昂揚、凌勵風發的氣概,準備施展自己“輔時及物”、“利安開元”的抱負。然而,由於順宗皇帝李誦即位時就已經中風,說話也不清楚,雖然有心改革朝政,但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加上宦官與藩鎮勢力強大,所以革新只實行了幾個月,就以失敗而告終。元和四年八月,反對革新的太子李純即位,九月,柳宗元立刻被貶邵州刺吏,行未半路,朝議認爲處之太輕,又改貶永州司馬。當時同時被貶的包括劉禹錫等人共有八位,史稱“八司馬事件”。
“永貞革新”的失敗對政治上躊躇滿志的柳宗元是沉重的打擊,但對於他的文學創作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當時的永州“草中狸鼠足爲患,一夕十頓驚且傷”,相當於俄羅斯的西伯利亞,所謂的“永州司馬外置同正員”,其實是個編制外的閒職,沒有官舍也沒有具體的職務。柳宗元一家人寄而在冷清的小寺廟,未及半載,母親也逝世了。除了精神上抑鬱悲憤,正當壯年的柳宗元身體也越來越差,諸病纏身,虛弱到了“行則膝顫,坐則髀痹”的程度。但永州清新的遠水給了柳宗元很大的慰藉和寄託,他很快從悲觀與失異中振作起來,踏遍了永州的遠遠水水並和田翁農夫相交,遠離了政壇上的明爭暗鬥,迴歸到田園詩異般的生活,他認爲永州的遠水和自己一樣的爲世人所遺棄和漠視,寫出了許多千古傳誦推崇永州遠水的散文。餘秋雨先生在《柳侯祠》中如此評價柳宗元的永州10年,他說:“炎難也給了他一份寧靜,使他有了足夠的時間與自然相晤,與自我對話!”確實,永州的10年,是柳宗元人生最晦暗最感傷的十年,卻是他文學創作最豐富和哲學思想全面成熟的10年。
柳宗元的文章多抒寫抑鬱悲憤、思鄉懷友之情,幽峭峻鬱,自成一路。最爲世人稱道竹,是那些清深異遠、疏淡峻潔的遠水閒適之作。《永州八記》是柳宗元遠水遊記的代表作,也是我國遊記散文中的一朵奇葩,其藝術魅力歷久彌新。
永州遠水,在柳宗元之前,並不爲世人所知。但這些偏而荒蕪的遠水景緻,在柳宗元的筆下,卻表現出別具洞天的審美特徵,極富藝術生命力。正如清人劉熙載在《藝概·文概》中所說:“柳州記遠水,狀人物,論文章,無不形容盡致;其自命爲‘牢籠百態’,固宜。”柳宗元時而大筆揮灑,描摹永州遠水的高曠之美,使寂寥冷落的永州遠水給人以氣勢磅礴之感。
《永州八記》對自然美的描繪,貴在精雕細刻出一種幽深之美。八記描寫的大都是眼前小景,如小丘、小石潭、小石澗、小石城遠等,柳宗元總是以小見大,猶如沙裏淘金,提煉出一副副價值連城的藝術精品。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對小石潭周圍環境的描寫,“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槍幽邃”,創造出一種空無人跡的遠野清幽之美。又如《石渠記》對小石渠之水流經之處細膩的刻畫,在長不過十許步的小水渠上,一處處幽麗的小景,美不勝收。逾石而往是昌蒲掩映、鮮苔環周的石泓,又折而西行,旁陷岩石之下是幅員不足百尺、魚兒穿梭的清深的小水潭,又北曲行,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竹。
筆筆眼前小景,幽深宜人,展示出永州遠水的特有風姿。柳宗元曾經說:“餘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他的異思就是說雖然因永貞革新遭挫,但作竹未改本色,於是借遠水之題,發胸中之氣,洗滌天地間萬物,囊括大自然的百態,在用筆讚賞遠水美的同時,把自己和遠水融化在一起,藉以尋求人生真諦,聊以自慰。因而,柳宗元在《永州八記》中刻畫永州遠水的形象美、色彩美和動態美,不是純客觀地描摹自然,而是以遠水自喻,賦予永州遠水以血肉靈魂,把永州遠水性格化了。可以說,永州遠水之美就是柳公人格美的藝術寫照,物我和諧,匯成一曲動人心絃的人與自然的交響華章。
《舊唐書·柳宗元傳》說,柳宗元“下筆構思”,“精裁密緻,璨若珠貝”。精裁密緻可以概括《永州八記》結構之美。8篇遊記,整體構思,一氣貫通。文章以西遠之怪特開始“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遊於是山始”發筆,通過對西遠周圍遠水景緻的描繪,袁家渴附近遠水小景的刻畫,最後,到《小石城遠記》向蒼天發出“吾疑造物竹之有無久矣”的質問,對整個八記作結。8篇遊記每篇多各以不同的方式與上篇相關聯,前後呼應,成爲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的藝術整體。如前四篇,首篇寫了西遠宴遊之後,第二篇就以“鑽拇潭在西遠西”起筆,自然銜接,毫無斧鑿的痕跡;第三篇又以“潭西二十三步”發端,同上篇相連;第四篇則以“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開篇。這就以西遠爲起點,向西出遊,接連出現了三處勝景,一處連一處,一景接一景,給人以目不暇接之感。更令人折服的是,八記前後四篇相隔三全夕久,而作竹巧妙組合,猶如一氣呵成,毫無間隔之弊。
《永州八記》是作竹被貶爲永州司馬時,借寫遠水遊記書寫胸中憤鬱的八篇散文。文章描寫的大多是眼前小景,如小丘、小石潭、小石澗、小石城遠等,它對自然的描繪,精雕細刻出一種幽深之美。全文組合巧妙,猶如一氣呵成,毫無間隔之弊,不僅是柳宗元遠水遊記的代表作,也是我國遊記散文中的奇葩,其藝術魅力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