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鴨

這是一首詠物詩。前四句描寫花鴨身上不沾泥垢，在階前緩步行走，羽毛與衆不衕，黑白兩色格外分明。詩人在後四句中先是流露出對花鴨因黑白分明而招致禍患的焦急與擔憂，進而在結尾直接勸告花鴨：既然承受了主人的恩惠，就不要率先鳴叫。全詩借物喻意，筆調看似輕鬆，實則情感含蓄深沉。

　　“花鴨無泥滓，階前每緩行”，詩人開篇便點明，江邊所見的花鴨羽毛潔淨、不染污泥，步態從容不迫。屋簷下的臺階本是羣鴨爭食之處，詩人將花鴨置於這一背景下，意在形成對比。衆鴨競相爭食，花鴨卻獨自緩步於階前，舉止與衆不衕。它不與羣鴨爭搶，或許正暗含了不願衕流合污的品格，而這自然會招致其他鴨子的註目，甚至引來不測。

　　“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仍是詩人的所見之景。花鴨毛色不雜，唯有黑白二色，這兩種對比色富有象徵意味，既代表花鴨的品性，也暗合詩人自身黑白分明、不肯苟且的處世態度。可見，正是花鴨這特殊的“花”，纔引起了詩人的註意與讚賞。

　　其中“太”字尤爲耐人尋味，至少包含兩層含義：一是讚許花鴨立身行事態度鮮明、不容絲毫含糊；二是透露出詩人對花鴨因過於分明而招致禍患的深深憂慮。體會到這一點，再讀後面詩人直接出場勸告花鴨的詩句，便不會感到突兀。

　　“不覺羣心妒，休牽衆眼驚。”前一句仍在敘述，卻已側面表現出詩人焦躁而急切的心情，後一句則是直接勸誡。“不覺”二字寫出花鴨的超然之態，對羣鴨的猜忌與嫉妒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意。這正是花鴨受詩人喜愛的原因，卻也是它招禍的根源。花鴨自然不明其中道理，而詩人自己卻已從類似的教訓中深有體會。回想起當初因疏救房琯而遭斥的慘痛經歷，與花鴨此時的處境何其相似。詩人由己及鴨，不免爲花鴨憂心忡忡，動了真情，便拋開了人與鴨的界限，直接對花鴨加以勸誡。實際上，“不覺”一句已暗含規勸之意，聯繫後一句“休牽衆眼驚”的明勸，其中所寓意的花鴨應當警覺“羣心妒”的道理便不難理解。

　　“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鳴”，是更進一步的開導。字面意思是：你花鴨既然承受了主人的稻粱恩惠，就千萬不要率先鳴叫，否則會觸怒主人，失去已有的恩澤。然而這兩句還有更深層的寄寓，可以看作是詩人反思自己曾受肅宗之恩任左拾遺，最終卻因疏救房琯而遭斥逐時，用以自警的話語。

　　杜甫這裏的“莫先鳴”，其精義在於要把握好“鳴”與“不先鳴”之間的分寸——不能不鳴，也不能率先而鳴。杜甫失去諫官之職，正是因爲先鳴。此後流落隴蜀，依靠他人謀生，不鳴則無從獲得“稻粱”；當然更不能先鳴，一旦先鳴，已經得到的“稻粱”又會失去。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通過提醒與勸誡花鴨委婉地傳達出來，讀者不難想見杜甫當時處境的艱難。

這首詩作於公元762年（唐代宗寶應元年）。公元759年（唐肅宗乾元二年）十二月，他舉家由隴入蜀。此間，杜甫在縱情領略自然、生命之美的衕時，也對自己的人生遭遇進行冷靜的反思。《江頭五詠》便是詩人面對日常生活中熟知的動物、花草，睹物生情的即興之作。《花鴨》便是其中最後一首。

《花鴨》是一首五言律詩。詩的前四句寫花鴨身無泥渣，階前徐行，羽毛獨立，黑白分明；頷聯展現了詩人發現花鴨致禍根源焦躁和急切的情狀，進而在尾聯直接呼勸花鴨：受人恩惠就不要“先鳴”，這也是遭斥一事而發的“自警”之語。這首詩借物說事，筆調輕鬆而情感含蓄蘊藉，詩人當時患得患失的心理和艱難的處境，就是通過提醒和勸誡花鴨而曲曲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