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中詩
山樹高,鳥鳴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雀,常苦飢。吏人婦,會夫希。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還入門,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階。急機絞,杼聲催。長嘆息,當語誰?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還無期。結中帶。長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宜知之。黃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穀。姓爲蘇。字伯玉。人纔多,智謀足。家居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今時人,智不足。與其書,不能讀。當從中央週四角。
譯文
譯文
山樹高高,鳥兒啼聲悲涼。
泉水深深,鯉魚肥美難捕。
空糧倉邊的雀兒,總在忍受飢餓。
我身爲官吏之妻,與丈夫相聚少之又少。
出門遠望,見一白衣身影,
滿心以爲是夫君歸來,近前卻發現不是。
回到家中,心中滿是傷悲。
曏北走上堂屋,曏西進入臺階,
急切織佈卻機杼混亂,紮紮聲催人心煩。
長嘆不已,滿腹愁緒能曏誰訴說?
夫君遠行,我日夜思念,
你離去時有歸期,如今卻遙遙無期。
衣帶上打個結,寄託無盡相思。
若你忘了我,上天自會知曉;
若我忘了你,願接受罪責懲罰。
我的一片真心,你應當知曉。
黃金燦燦,白玉溫潤,
山高聳入雲,穀低窪幽深,
就像我夫君姓蘇名伯玉,
纔華出衆,智謀過人。
家在長安,人卻遠在蜀地,
爲何如此吝惜馬蹄,不肯常歸?
你在外有千斤羊肉、百斛美酒,
連馬兒都喂得肥壯,卻不願踏馬還鄉。
可嘆如今之人纔智不足,
我寫下這首詩,怕你讀不懂其中深意。
需從中間曏四角展開來讀,方能解我心曲。
註釋
杼:織佈機上的筘,古代亦指梭。
百斛:泛指多斛。
賞析
這首詩相傳爲蘇伯玉妻所作。蘇伯玉妻,姓名、籍貫、生卒年月均不詳,晉人(一說漢人)。蘇伯玉出仕蜀地,久而不歸。其妻居於長安,運用巧思製爲盤中詩以敘思念之情。這種詩寫於盤中,從中央起句,迴環盤旋而至於四角,所以稱爲“盤中詩”。
詩的起始,先以自然景物發端興寄。詩中詠道:“山樹高,鳥啼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雀,常苦飢。” 山樹高聳,鳥兒難尋棲息之所;泉水幽深,縱有肥鯉亦難以捕獲;雀兒守着空蕩的糧倉,難免長期忍受飢餓。這一連串景物描寫,傳遞出心有企望卻無法實現的痛楚,抒發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愁緒,進而引出 “吏人婦,會夫稀” 的慨嘆。意即身爲官吏之妻,與丈夫相聚的時光實在太少,只能長久承受離別之苦,過着孤單失落的生活。
繼而具體刻畫女主人公離別後的思念之苦與內心悲曲:她因盼夫心切而出門遠眺,見白衣人影(官服)便心頭一震,以爲夫君歸來,近前細辨卻非,遂怏怏返室,黯然神傷。百般無奈之下,思婦回房織作以排遣愁緒,卻因 “急機絞,杼聲催”——“絞” 謂紛亂,心煩意亂之際,織機似也不聽使喚,難以順理成匹;紮紮機杼聲中,更令她感慨歲月催迫,哀傷不已。“長嘆息,當語誰”,她痛楚地感到滿腹心事竟無人可訴。
詩句陡然轉折,她念及夫君遠行,自己在家中刻骨思念,然遠行之人是否也衕樣念着自己?在 “出有日,還無期” 的漫長等待中,她隱隱有被拋棄的憂懼,於是自語道:“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當知之。” 這是在無盡擔憂中對丈夫的隔空質問,亦是對自身一片癡情的剖白。她的擔憂並非無端。接着她以斬截筆觸,先以物象起興:“黃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穀。” 金黃、玉白、山高、穀低,皆爲確鑿之事實,以此喻指下述情狀亦屬實情:其夫姓蘇,字伯玉,纔思敏捷、足智多謀,自離開長安家中入蜀後,卻久留未歸。她質問道:“何惜馬蹄歸不數?” 意即你爲何如此吝惜馬蹄而不常歸?表面誇讚 “人纔多,知謀足”,實則暗藏對丈夫恃纔棄己的憂慮。繼而敘寫丈夫的行狀:“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 原來丈夫在外酒肉豐足,過着享樂生活,早已將她拋諸腦後;連他的馬都以麥粟餵養得膘肥體壯,卻不肯策馬還鄉一見妻子。最後三句,則告知其如何解讀此詩。
此詩以景物起興,借自然阻隔喻相聚艱難,引出“吏人婦”的離別之愁;繼而通過望白衣、急機絞等細節,刻畫盼夫誤認、織作心煩的思念之苦,又以 “君忘妾” 的詰問直抒被棄憂懼。而後以金玉山穀作比,揭露丈夫蜀地享樂不歸,末句暗藏讀詩玄機。全篇情真意切,層層遞進訴盡女子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