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虞中書書
棲六翮於荊枝,望綺雲於青漢者,有日於茲矣;而春華來被,草石開鮮,辭動情端,志交衿曲,信知鄰德之談,無虛往牘。夫子雖跡躔朱閣,而心期岱嶺,豈但散發乎高岫,以將飛霜於絕谷,良爲欽哉?野人幸得託形崇阜,息影長林,每對月流嘆,臨風軫慨,徒事累可豁,而發容難待,自非齊生死於一致者,孰不心熱者乎?舉世悠悠,孰雲同此?儻遇知己,相與共憂。朅來虞公,茲焉可邁,何爲棲棲,空勞鼓缶,迨及暇日,有事還童,不亦皎潔當年,而無忸前修也。
譯文
譯文
我像鳥一樣在紫荊樹的樹枝上棲息雙翅,向着高空中眺望美麗如綺的彩雲,有太陽在那裏啊(意思是自己隱居山林,嚮往成仙飛天);你的來信像春天的花覆蓋大地,草木和石頭也開始色彩鮮明,情動於中而表現在言辭上,真情交匯於我的內心,我確信有德的人不怕沒鄰居之說,我們不在費以往那麼多書信。你雖然踐跡在紅閣之中,但內心還是很期盼隱逸學道的。難道只是散了頭髮悠遊於有洞穴的高山上,在與世隔絕的山谷中熔鍊丹藥,實在是值得人尊敬啊!我有幸能夠把形體託付給高山,在高高的樹林中安息我的身影,我常常對着月亮發出感嘆,面對着風痛惜慨嘆,只怕官職可以豁免掉,但是年歲不饒人啊。我自已還不是一個能看透生死的人,誰能不爲老之將至而心頭髮熱呢!整個世事悠悠而過,誰能和我同心呢?倘若遇到知已,一起共擔憂愁。哎,虞公啊,這樣可以一同分沈同度時日,爲什麼一面要惶惶不安,一面又藉着莊子的故事(生死齊同)來安慰自己?等到有空閒的目子,讓我們一起從事修道養生,返老還童吧,不也像當年一樣高潔,也不會面對前賢而感到羞愧了。
註釋
棲:鳥在樹枝或巢中停息。也泛指居住或停留。
六翮:指鳥。
荊枝:紫荊樹枝。
綺雲:美麗如綺的彩雲。
青漢:高空。
茲:此。
春華:春天的花。
被:通「披」。
衿曲:內心。
往牘:往昔的典籍。
躔(chán):腳跡,行跡。
岫:山。
崇阜(chóng fù):高岡;高丘。
迨及:等到。
暇日:空閒的日子。
賞析
這是一封招喚友人一同隱居學道的書信。
作者先表述接到對方來信時的愉快心情。“棲六翮”句說勁健之鳥棲息于山野荊叢之上,這是比喻自己隱居山林。“望綺雲”句說仰望青天彩雲,這是說自己嚮往成仙飛舉。陶弘景少年時讀葛洪《神仙傳》,便對人說: “仰青天,睹白日,不覺爲遠矣。” (《梁書·處士傳》) 這裏也是此意。“春華”四句說友人的信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傾吐心曲。“春華來被,草色開鮮”是比喻來信情辭之美。於是深感二人同心,非常欣慰。“鄰德”用 《論語·里仁》“德不孤,必有鄰”之語。接着說雖友人居廟堂之高,但嚮往隱逸學道,實在令人欽佩。岱嶺,泰山,道教以爲福地,這裏代指道教名山。飛霜指熔鍊丹藥,魏晉人有以“霜”稱仙藥者。
再下面抒寫自己隱居山林的心情: 雖擺脫了塵務俗累,但仍有衰老、死亡的恐懼。除非真象《莊子》所說的那樣,將生死看得毫無差別,不然,誰能不爲老之將至而心頭髮熱?這麼一來,便更盼望有知己神交之友,相與偕隱,同其憂樂,互相安慰。最後即呼喚對方,說:何必一面棲棲惶惶,一面徒然以《莊子》齊同死生的說教自慰?(鼓缶用莊子妻死鼓盆而歌事;莊子說死生均爲道之運化,故無須樂生哀死。)還是從事於修道養生、返老還童之術吧。
陶弘景是道教著名人物,深爲當時人所仰慕。《梁書·處士傳》說他“有時獨遊泉石,望見者以爲仙人”。但從本文可以看出,他雖隱於山林,但有時也不免有一種孤獨感,更有死之恐懼。其內心深處,究竟還是有與常人相通的一面的。
《答虞中書書》是一封勸友人與自己一同隱居、修行的書信。此文先先表述接到對方來信時的愉快心情,深感二人同心,非常欣慰;接說友人雖居廟堂之高,但嚮往隱逸學道,實在令人欽佩;然後抒寫自己隱居山林的心情,他雖隱於山林,但有時也不免有一種孤獨感,更有死之恐懼。全文表達了作者對友人的深厚情誼和對其品德的仰慕,呼喚對方一同遁世隱居、潛心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