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絕句
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不如醉裏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門外鸕鷀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
譯文
譯文
楸樹散發着馨香,緊靠着釣臺;嶄新的花蕊,大概還不會飄落。
倒不如在我醉眠不醒時任狂風把花吹盡,怎能忍心在清醒時,看着暴雨將花朵打稀。
門外的鸕鷀離去後就沒回來,我在岸頭忽然見到它,竟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從今往後鸕鷀應當知道人無害它之意,一定要一天來這裏一百回啊。
無數春筍長滿林中,我緊緊關起柴門,阻斷行人往來。
定要守護好這頭批春筍,看它們長成新竹;客人到來隨他怎樣嗔怪我都不出去迎接。
註釋
楸(qiū)樹:落葉喬木,春天開淡紫色小花。
倚釣磯:是說楸樹緊靠釣臺。
斬新:嶄新。
未應飛:大概還未落掉。
可忍:哪忍。
鸕鷀(lú cí):水鳥名。又叫魚鷹。
沙頭:岸頭。
眼相猜:眼生;心懷疑懼。
知人意:知道人無害它之意。
密掩:緊閉。
會須:定要。
上番:輪番。
看:看守。
從嗔(chēn):任客嗔怪。
賞析
這三首絕句詩作於唐代宗寶應元年(762)春天,杜甫往往將目光投曏自然,江邊花樹、園中新竹成了杜甫的抒情寫懷的對象,《三絕句》即表現了這種生活。
第一首以寫花爲主,着重抒發詩人的惜花之情。詩歌從花香開篇,“楸樹馨香” 四字,直接流露出詩人對楸花的喜愛,爲後文抒發惜花之情做好鋪墊。第二句若要承接惜花之意,本可從花香消散入手,但詩人並未直接落筆,反而轉換角度,從花開花落的自然規律切入,借花朵飄落的景象傳遞惜花之心。“斬新花蕊未應飛” 七字,暗示詩人早已目睹楸花紛紛飄落的場景,此刻他推測,唯有剛綻放的新花,或許還未凋零。詩人明明早已見花落,卻不直白言說;明明是借花落抒發惜花之情,卻不點明主旨,讓情感表達顯得婉轉含蓄。
若說前兩句只是含蓄流露惜花之情,那麼後兩句便是直白抒發這份心意:“不如醉裏風吹盡,何忍醒時雨打稀。” 詩人寧願在醉酒酣眠中,任憑狂風將花朵吹落,也不忍心清醒時親眼看着暴雨把花枝打疏。落花時節本就容易引人傷感,再親眼見證花朵凋零,這份情緒更難承受。因此這兩句中,“不如” 與 “何忍” 形成對比,將詩人 “醉裏” 與 “醒時” 面對落花的不衕感受展現得淋漓盡致。詩人先退一步設想醉中花落,再進一步強調醒時見花殘的不忍,把惜花之情寫得細膩、深沉且生動。
花落引人憐惜,是古典詩歌中常見的主題。這首詩雖也圍繞這一主題展開,構思卻獨具特色。詩人本是因早開的花被風雨摧殘殆盡,而擔憂新開花蕊的命運,進而生出惜花之情。但詩中並未描寫 “先見有謝者” 的景象(《讀杜心解》),反而從 “斬新花蕊” 着眼,從虛處落筆,暗中勾勒落花的情景。整首詩將惜花之情從含蓄到直白,以先退後進的節奏,表達得格外深切。
第二首以寫鳥爲核心,着重抒發詩人對鸕鷀的深切喜愛。人世間夫妻、朋友分離後,往往因相思深切而將夢境當作真實,把虛幻認作現實;可一旦真正相見,又常把真實場景誤作夢境,將實情視作假象。比如宋代詞人晏幾道在《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鍾)中寫道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衕。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杜甫《羌村三首》裏描寫戰亂中與親人相聚,也有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的詩句。這首詩雖不是寫人世間的情感,而是刻畫人與鳥的情誼,但在構思上,與上述詩句頗爲相似。
門外沙灘上的鸕鷀已離去許久,詩人對它思念不已。首句 “去不來” 三字,點明這一背景,也道出詩人對久去鸕鷀的牽掛。正因爲這份思念格外深厚,所以詩的第二句寫他 “沙頭忽見” 鸕鷀時,纔會 “眼相猜”,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那種久別重逢的驚喜模樣躍然紙上,喜悅之情充分流露。此刻他把真實情景當作虛幻,恰恰能看出平日裏想念鸕鷀時,常把虛幻當作真實的狀態。這一句把詩人的癡情寫得極爲傳神。
此時,詩人對鸕鷀的深情再也無法抑製。面對久別乍見的鸕鷀,他不願再讓它飛走,內心實在無法承受鸕鷀再次 “去不來” 的痛苦。因此詩的後兩句中,詩人這般叮囑:“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從今往後,你該明白我願與你爲友、渴望常常見到你的心意,就每天都到這沙灘上來吧。後兩句筆鋒凌空延伸,把詩人對鸕鷀的深情寫得淋漓盡致。
中國古典詩歌中,不少詩人描寫物我關係時,常會用移情於物的手法,賦予原本無情的事物以人的情感。這首詩的後兩句正是運用了這種手法:在詩人筆下,自然界的鸕鷀彷彿能思考,情感也似乎能與人相通。所以他纔會這樣對鸕鷀叮囑,訴說自己的心意。
這首詩從寫詩人對鸕鷀 “去不來” 的思念,到 “沙頭忽見” 時的 “眼相猜”;從久別乍見的驚喜,到擔心它日後再 “去不來” 而殷勤叮囑 “一日須來一百回”,一步步將詩人的愛鳥之心刻畫得格外真切,也把由此引發的種種心理活動寫得細膩深刻。全詩語言看似平淡如日常口語,卻韻味十足,充滿情趣。
第三首以竹爲吟詠對象,抒發詩人對竹子的喜愛之情。“無數春筍滿林生”,詩歌開篇便從滿林春筍寫起,“無數” 與 “滿林” 兩個詞,生動展現出春筍蓬勃生長的繁茂景象,爲讀者勾勒出一幅充滿活力與生機的畫面,字裏行間滿是詩人對這自然景緻的欣喜之情。
詩人心中清楚,眼前這些春筍,既不能讓它們淪爲供人觀賞的玩物,更不能讓它們成爲宴席上的美味佳餚。因爲今日的春筍,正是日後的新竹;如今滿林春筍,未來便能長成萬竿新竹。此刻,詩人必定在細心守護這些春筍。因此,詩的第二句寫道 “柴門密掩斷人行”,他要把柴門關得嚴嚴實實,謝絕所有來訪的客人。
寫到這裏,詩人護筍的心意已然明確,但他仍覺意猶未盡,於是在詩的後兩句進一步闡明想法:“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
詩人下定決心要守護好這第一批春筍,讓它們順利長成新竹。即便客人會責怪自己,他也不願出門迎接。詩的上句不僅點明瞭詩人細心護筍的緣由,還流露出他對未來的憧憬,多麼盼望眼前這一根根春筍,不久後都能長成挺拔的新竹。詩的下句 “客至從嗔不出迎”,與前文 “柴門密掩斷人行” 相互呼應。詩人在此用 “從嗔” 二字修飾 “不出迎”,更深刻地體現出他專心護筍的堅定決心。
相傳晉代書法家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極愛竹子,他聽聞吳中有一戶人家種有好竹,便驅車前往,徑直走進那戶人家的庭院,在竹下觀賞吟詠許久。主人清掃庭院請他入座,他卻不予理睬;直到盡興離去,主人纔關上院門,這一典故可見《晉書・王羲之傳》。因此唐詩中有 “竹何須問主人” 的詩句,出自王維《春日與裴迪過新昌裏訪呂逸人不遇》。杜甫在此詩中,卻將主客關係反轉,從 “主人不迎客” 的角度落筆,暗中化用王徽之愛竹的典故,且毫無痕跡。這一巧妙構思,更凸顯出詩人對春筍、對新竹的深厚情意。
全詩寫竹,卻從筍寫起;寫愛竹,卻從愛筍着筆。由筍而竹,將詩人的愛竹之意寫得不是浮泛,而是深沉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詩中寫詩人的愛竹之意,不是用一些抽象的詞語來表白,而是通過“柴門密掩斷人行”,“客至從嗔不出迎”等具體行動來表現。這樣寫來,詩人的情懷顯得格外實在,格外真切,也格外感人。
《三絕句》是一組七言絕句。這組詩寫詩人惜花、愛鳥、護竹的深情。第一首詩說看見斬新的花蕊,剛生在樹上,便想到它的下場:寧肯在不知不覺的醉眠中讓風吹去,而不忍親眼看見被雨打落;第二首寫鸕鷀久別,一旦相見,便覺察到它有畏人、猜忌乏心,於是希望它頻頻來往,相親相近,免除隔閡;第三首寫春銃滿林,決定專心守護,使成新竹,寧接受來客的嗔責,而不作迎送之舉。全詩語言平淡,多用俗語,而意境卻極高遠;詩人不僅對人有深厚的感情,其胸懷浩蕩、物我一體,於此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