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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自序

司馬遷頭像 司馬遷 漢代 出處:fygushi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爲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靳孫昌,昌爲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昂爲武信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爲河內郡。昌生無澤,無澤爲漢巿長。無澤生喜,喜爲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爲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爲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衆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爲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爲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爲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藝爲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爲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爲,又曰無不爲,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爲本,以因循爲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爲物先,不爲物後,故能爲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爲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羣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戹困鄱、薛、彭城,過樑、楚以歸。於是遷仕爲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爲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爲太史;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爲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爲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爲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爲善,爲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爲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採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建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嘆曰:“是餘之罪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爲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曰:“於戲!餘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餘乎,欽念哉!欽念哉!”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爲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藝,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餘述歷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百三十篇。

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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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從前顓頊在位的時候,任命一個名叫重的南正官掌管天文,一個叫黎的北正官掌管地理。唐虞之際,又讓重、黎的後代繼續掌管天文、地理,直到夏商時期,所以說重黎氏世代掌管天文地理。周朝時候,程伯休甫就是他們的後裔。當周宣王時,由於喪失職守而轉爲司馬氏。司馬氏世代掌管周史。在周惠王和周襄王之間,司馬氏離開周王室到晉國去。晉國中軍將軍隨會逃奔到秦國時,司馬氏也遷居少梁邑。

  自從司馬氏離周到晉之後,族人分散各地,有的在衛國,有的在趙國,有的在秦國。在衛國的,做了中山國的相。在趙國的,以傳授劍術理論而顯揚於世,蒯聵(kuǎi kuì)就是他們的後代。在秦國的名叫司馬錯,曾與張儀發生爭論,於是秦惠王派司馬錯率軍攻打蜀國,攻取後,又讓他做了蜀地郡守。司馬錯之孫司馬靳,奉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已更名爲夏陽。司馬靳與武安君坑殺趙國長平軍,回來後與武安君一起被賜死於杜郵,埋葬在華池。司馬靳之孫司馬昌,是秦國主管冶鑄鐵器的官員,生活在秦始皇時代。蒯聵玄孫司馬卬,曾爲武信君部將並帶兵攻佔朝歌。諸侯爭相爲王時,司馬卬在殷地稱王。漢王劉邦攻打楚霸王項羽之際,司馬卬歸降漢王,漢以殷地爲河內郡。司馬昌生司馬無澤,司馬無澤擔任漢朝市長之職。無澤生司馬喜,司馬喜封爵五大夫,死後都埋葬在高門。司馬喜生司馬談,司馬談做了太史公。

  太史公跟唐都學習天文,跟楊何學習《易經》,跟黃生學習道家學說。太史公做官時間在漢武帝建元至元封年間。他怕學者不能通曉諸家學說的原意,而學習了錯誤的東西,於是就論述陰陽、儒、墨、名、法、道六家的主旨,說:

  《周易·繫辭》中說:“天下的人傾向是一致的,而心思卻是多種多樣的,目的相同而採用的途徑不一樣。”陰陽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這些都是探討治國之道使國家強盛的學派,只不過他們所尊奉的理論之間,對於治國所採用的途徑不同,有考慮全面與不全面的區別罷了。我曾私下研究過陰陽家的方術,他們注重吉凶禍福的徵兆和衆多的忌諱,使人感到拘束而畏懼頗多;然而他們排列四時運行的順序,是不可遺棄丟失的。儒家學說博大,但缺少治國的切要綱領,出的力氣大而收的功效少,所以他們的主張難以全部採納;然而他們制定的君臣父子次序的禮儀,排列夫婦長幼的分別,是不可更改的。墨家提倡節約卻難以遵循,所以他們的主張不能全部照辦;但他們加強本業——農業與工肆之人蔘加生產勞動——是不可廢棄的。法家嚴酷而缺少恩德;但他們糾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更換的。名家使人知道名位不同,禮節也不相同;但繁文縟節卻容易失真;但是他們辨正名(概念)和實(實際)的關係,卻不能不認真考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行動合乎無形的“道”,使萬物富足。道家學說是本着陰陽家的四時大順,採用儒家、墨家之長,提取名家法家的要領,與四時一起変化,適應萬物變化,樹立風俗,用於人事,無所不宜,主旨簡明,容易操作,辦事少而功效大。儒家則不然:認爲君主是天下的楷模,君主倡導而大臣應和,君主先行而大臣隨從。如此這般,君主勞累而大臣閒逸;至於大道中的要點:捨去貪慾和要強,不玩弄聰明和智慧,放棄了這一重大問題而用智術治理天下。精神使用過度則必會衰竭,體力使用過度則必會疲憊。形神不安而想和天地一起長存不滅,還從來沒聽說過。

  陰陽家對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氣,各有適宜和禁忌的種種規定,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未必是對的。所以說:“使我感到拘束而畏懼頗多。”可是,春天生,夏天長,秋天收,冬天藏,這是自然運行的大規律,不順從它則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做天的秩序和法紀了。所以說:“四時運行的大順序,是不可能遺棄丟失的。”

  儒家以六經爲法度。這些經文和解釋文字多得要用千萬計算,幾代人都弄不通這些學問。一輩子也研究不清禮呀儀呀等的,所以說:“學問博大而缺少治國的切要綱領,出的力氣大而收的功效小”。但是他們制定排列君臣父子的身份及相應的禮節,夫婦長幼的區別及次序,即使百家之說也不能替代它。

  墨家也崇尚堯舜之道,他們講到堯舜的道行時說:“堯舜的殿堂高三尺,士階只有三層,屋頂用茅草、蘆葦往上一苫,檐口七長八短也不剪齊,伐木做椽連皮也不制,用粗陶器喫喝,用陶鉶喝酒,喫糙米飯,喝藜藿湯。夏穿葛布衣,冬穿鹿皮衣。”他們主張辦理喪葬之事時,棺材桐木板厚三寸,哭聲不能過分,不能把心中的悲痛抒發完。教喪儀,必須以此作爲萬民的標準。假使天下之法都像這樣,那麼尊貴者與卑賤者就沒有什麼差別了。世代不同,時間變遷,辦事不必相同,所以說:“提倡節儉卻難以遵循。”但他們的要點:加強生產和節約費用,則說人人富裕,家家豐足的最佳途徑。這是墨家的長處,即使百家所說也不能廢棄它。

  法家不分別親近和疏遠,不分別尊貴和卑賤,一律用法來判斷,那麼愛戴親人和尊敬長者的恩德就斷絕了。可以用它行一時之計,而不可以久用。所以說:“法家嚴酷而少恩德。”至於他們尊崇君王,使大臣卑下,使職分明確而不相互逾越的主張,即使有百家之說也是不能更改的。

  名家苛刻繁煩的考察名分,往往糾纏不清,使人不能回味其意,專用名稱決斷而失去了情理,所以說:“使人名位不同,禮節也就不同,但容易失真。”至於他們的規定概念,考察實際,錯綜比較驗證,這是不能不察究的。

  道家提倡“無爲”,又說“無不爲,”他們的主張容易執行,但其語言難以理解。他們的主張以虛無爲根本,以順乎自然爲辦理原則。事沒有固定不變之勢,物有固定不變之形,所以能察萬事萬物的情狀。不被物推於前,不被物牽於後,所以能成爲萬物的主宰。有法而無一成不變之法,順因時事而成就其業;有度而無一成不變之度,順因事物而與其相合。所以說:“聖人不朽的原因,至於堅守順時變化的規律。虛無是道的常規,因循是君主的治世綱領。”羣臣一起來,使他們明白各自的職分。實際情況符合其語言叫做端;實際情況與其語言不符叫做窾。窾言不相信,奸佞就不會產生,賢與不賢就自然分明,白與黑就自然區別明顯。不過在於運用這些原則罷了,如果運用這些原則,還有什麼事辦不成呢?這樣就合乎大道,進入“混沌”的無知無慾狀態。光輝照耀天下,又返回到無名的原始狀態。大凡人能活着,是因爲有精神,精神的寄託在形體上。精神用得多了則衰竭,形體勞累過度則疲憊。死了的人不能再生,形神分離以後不能再結合起來。因此,聖人特別注重形神問題。由此看來,精神是生命的本體,形體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精神和形體,而一味喊叫“我有治理天下的辦法”,那麼,由什麼途徑來治理呢?

  太史公職掌天文,不治理民事,有個兒子名叫司馬遷。

  司馬遷生於龍門,在黃河之北、龍門山之南過着耕牧生活。年僅十歲便已習誦古文。二十歲南遊江、淮地區,登會稽山,探察禹穴,觀覽九嶷山,泛舟於沅水、湘水之上;北渡汶水、泗水,講學於齊、魯兩地的都會,考察孔子的遺風,在鄒縣、嶧山行鄉射禮;困厄於鄱、薛、彭城,經過樑、楚之地回到家鄉。於是司馬遷出仕爲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往南經略邛、笮、昆明,歸來向朝廷覆命。

  這一年皇帝開始建立漢朝的封禪制度,而太史公被滯留在周南,不能參與其事,所以發憤憤怒將死。其子司馬遷適逢出使歸來,在黃河洛河之間拜見了父親。太史公握着司馬遷的手哭着說:“我們的先祖是周朝的太史。遠在上古虞夏之世便顯揚功名,職掌天文之事。後世衰落,今天會斷絕在我手裏嗎?你繼做太史,就接續了我們祖先的事業。現在天子繼承漢朝千年一統的大業,在泰山封禪,而我不能隨行,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後,你必定爲太史;做太史後不要忘記我想要撰寫的著述啊。再說孝道始於奉養雙親,進而侍奉君主,最終在於立身揚名。揚名後世來顯耀父母,這是最大的孝道。天下稱道歌誦周公,說他能夠論述歌頌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揚周、邵的風尚,通曉太王、王季的思慮,乃至於公劉的功業,並尊崇始祖后稷。周幽王、周厲王以後,王道衰敗,禮樂衰頹,孔子研究整理舊有的典籍,修復振興被廢棄破壞的禮樂,論述《詩經》《書經》,寫作《春秋》,學者至今以之爲準則。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諸侯相互兼併,史書丟棄殆盡。如今漢朝興起,海內統一,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我作爲太史都未能予以論評載錄,斷絕了天下的修史傳統,對此我甚感惶恐,你可要記在心上啊!”司馬遷低頭流淚說:“兒子雖然駑笨,但我會詳細編纂先人所整理的史實古事,不敢有缺。”

  司馬談去世三年後司馬遷任太史令,綴集歷史書籍及國家收藏的檔案文獻。司馬遷任太史令五年正當漢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節氣爲冬至,曆法更改,開始用太初曆,在明堂向諸侯頒佈。

  太史公說:“我的父親生前曾經說過:‘自周公死後,經過五百年纔有了孔子。孔子死後,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有誰能夠繼續在太平聖明的時代修正《易傳》,續寫《春秋》,探求《詩經》、《尚書》、《禮記》、《樂經》之間的本原而著述?’”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把希望寄託在我的身上呀!寄託在我的身上呀!小子怎麼敢推辭呢!

  上大夫壺遂說:“從前,孔子爲什麼要寫《春秋》呢?”太史公說:“我曾聽董生說過:‘周朝的政治衰落破敗之時,孔子出任魯國的司寇,諸侯害他,大夫們排擠他。孔子知道他的建議不會被接受了,他的政治主張再也行不通了,於是評判二百四十二年曆史中的是是非非,以此作爲天下人行動的準則,貶抑天子,斥退諸侯,聲討大夫,以闡明王道。’孔子說:‘我想把我的思想用空話記載下來,但不如通過具體的歷史事件來表現更加深刻、明顯。’《春秋》,從上而言,闡明瞭夏禹、商湯、周文王的政治原則;從下而言,辨明瞭爲人處事的綱紀,分清了疑惑難明的事物,判明瞭是非的界限,使猶豫不決的人拿定了主意,褒善貶惡,崇敬賢能,排抑不肖,保存已經滅亡了的國家,延續已經斷絕了的世系,補救政治上的弊端,興起已經荒廢的事業,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內容。《易經》顯示了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的相互關係,所以長於變化;《儀禮》規定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故長於行動;《尚書》記載了上古先王的事蹟,所以長於從政;《詩經》記載了山川、溪谷、禽獸、草木、雌雄、男女,所以長於教化;《樂記》是音樂所以成立的根據,所以長於調和性情;《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長於治理百姓。因此,《儀禮》是用來節制人的行爲的,《樂記》是用來激發和穆的感情的,《尚書》是用來指導政事的,《詩經》是用來表達內心的情意的,《易經》是用來說明變化的,《春秋》是用來闡明正義的。把一個混亂的社會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來,沒有比《春秋》更有用了。《春秋》全書有數萬字,其中的要點也有數千。萬物萬事的分離與聚合,都記在《春秋》裏了。《春秋》中,臣殺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國的有五十二個,諸侯四處奔走仍然不能保住國家政權的不計其數。觀察他們所以會這樣的原因,都在於失去了根本啊!所以《周易》說‘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因此說,‘臣殺君,子殺父,不是一朝一夕才這樣的,而是長時期逐漸形成的’。所以,一國之君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則,當面有人進讒他看不見,背後有竊國之賊他也不知道。身爲國家大臣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則,處理一般的事情不知怎樣做才合適,遇到出乎意料的事變不知用變通的權宜之計去對付。作爲一國之君和一家之長卻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會蒙受罪魁禍首的惡名。作爲大臣和兒子的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會因爲陰謀篡位和殺害君父而被誅殺,得一個死罪的名聲。其實,他們都以爲自己在幹好事,做了而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受了毫無根據的批評而不敢反駁。因爲不通禮義的宗旨,以至於做國君的不像國君,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做父親的不像父親,做兒子的不像兒子。做國君的不像國君,大臣們就會犯上作亂;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就會遭到殺身之禍;做父親的不像父親,就是沒有倫理道德;做兒子的不像兒子,就是不孝敬父母。這四種行爲,是天下最大的過錯。把這四種最大的過錯加在這些人身上,他們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託。所以《春秋》這部書,是關於禮義的主要經典著作。禮的作用是防患於未然,法的作用是除惡於已然;法的除惡作用容易見到,而禮的防患作用難以被人們理解。”

  壺遂說:“孔子的時代,國家沒有英明的國君,下層的賢才俊士得不到重用,孔子這才寫作《春秋》,流傳下這部用筆墨寫成的著作來判明什麼是禮義,以代替周王朝的法典。現在,您太史公上遇英明的皇帝,下有自己的職守,萬事已經具備,都按着適當的順序進行着,太史公所論述的,想要說明什麼宗旨呢?”

  太史公說:“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曾從先父那裏聽說:‘伏羲最純樸厚道,他創作了《周易》中的八卦。唐堯、虞舜時代的昌盛,《尚書》上記載了,禮樂就是那時製作的。商湯、周武王時代的興隆,古代的詩人已經加以歌頌。《春秋》歌頌善人,貶斥惡人,推崇夏、商、週三代的德政,頌揚周王朝,並非全是抨擊和譏刺。’自從漢朝建立以來,直到當今的英明天子,捕獲白麟,上泰山祭祀天地之神,改正曆法,更換車馬、祭牲的顏色。受命於上天,德澤流佈遠方,四海之外與漢族風俗不同的地區,也紛紛通過幾重翻譯叩開關門,請求前來進獻物品和拜見天子,這些事說也說不完。大臣百官盡力歌頌天子的聖明功德,但還是不能把其中的意義闡述透徹。況且,賢士不被任用,這是國君的恥辱;皇上英明神聖而他的美德沒能流傳久遠,這是史官的過錯。況且,我曾經做過太史令,如果廢棄皇上英明神聖的盛大美德不去記載,埋沒功臣、貴族、賢大夫的事蹟不去記述,丟棄先父生前的殷勤囑託,沒有什麼罪過比這更大了。我所說的記述過去的事情,整理那些社會傳說,談不上創作,而你卻把它同孔子作《春秋》相提並論,這就錯了。”

  於是編寫《史記》。過了七年,我因“李陵事件”而大禍臨頭,被關進了監獄。於是喟然長嘆:“這是我的罪過啊!這是我的罪過啊!身體被摧毀了,不會再被任用了!”退居以後又轉而深思:“《詩經》和《尚書》辭意隱約,這是作者要表達他們內心的思想。從前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就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陳國和蔡國受到困厄,就寫作《春秋》;屈原被懷王放逐,就寫了《離騷》;左丘明眼睛瞎了,這纔有了《國語》;孫臏遭受臏刑之苦,於是研究兵法;呂不韋謫遷蜀地,後世卻流傳着《呂氏春秋》;韓非子被囚禁在秦國,《說難》、《孤憤》才產生;《詩經》三百零五篇,大多是古代的聖賢之人爲抒發胸中的憤懣之情而創作的。這些人都是意氣有所鬱結,沒有地方可以發泄,這才追述往事,思念將來。”於是,終於記述了唐堯以來的歷史,止於獵獲白麟的元狩元年,而從黃帝開始。

  想我大漢王朝繼承五帝的遺風,接續三代中斷的大業。周朝王道廢弛,秦朝譭棄古代文化典籍,焚燬《詩》、《書》,所以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失錯亂。這時漢朝興起,蕭何修訂法律,韓信申明軍法,張蒼制立章程,叔孫通確定禮儀,於是品學兼優的文學之士逐漸進用。《詩》、《書》不斷地在各地發現。自曹參薦舉蓋公講論黃老之道,而賈生、晁錯通曉申不害、商鞅之法,公孫弘以儒術顯貴,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無不彙集於太史公。太史公父子相繼執掌這職務。太史公說:“嗚呼!我先人曾職掌此事,揚名於唐虞之世,直到周朝,再次職掌其事,所以司馬氏世代相繼主掌天官之事。難道中止於我這一代嗎?敬記在心,敬記在心啊!”網羅蒐集天下散失的舊聞,對帝王興起的事蹟溯源探終,既要看到它的興盛,也要看到它的衰亡,研討考察各代所行之事,簡略推斷三代,詳細載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今,著十二本紀,已按類別加以排列。有的同時異世,年代差誤不明,作十表。禮樂增減,律歷改易,兵法權謀,山川鬼神,天和人的關係,趁其衰敗實行變革,作八書。二十八宿列星環繞北辰,三十根車輻集於車轂,運行無窮,輔弼股肱之臣與此相當,他們忠信行道,以奉事主上,作三十世家。有些人仗義而行,倜儻不羈,不使自己失去時機,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總計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稱爲《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充六藝,成爲一家之言,協合《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於名山,留副本在京都,留待後世聖人君子觀覽。第七十。

  太史公說:我歷述黃帝以來史事至太初年止,共一百三十篇。

註釋

太史公:《史記》全書稱“太史公”一百多處,爲司馬談、司馬遷父子共稱。
顓(zhuān)頊(xū):五帝之一。
南正:上古天官。重:人名。
北正:上古地官。黎:人名。
序:掌管。
程伯:程國的伯爵。休甫:人名,世代職掌周王室國史。
司馬:掌軍事的官。
典:職掌。
惠襄:指周惠王、周襄王。
隨會:晉大夫。
少梁:古梁國,被滅後稱少梁。
相中山:爲中山國相,指司馬喜。
錯:司馬錯,秦惠王將。
靳(jìn):一作“薊”。
杜郵:在今咸陽東。
華池:在今韓城西南。
武信君:武臣,秦末農民起義軍將領。徇(xùn):攻取。
諸侯之相王:諸侯互相稱王。
市長:長安四市的長官。
五大夫:爵位名。
高門:高原門的簡稱。
天官:天文星象之學。唐都:漢代方士,曾參與制定太初曆。
楊何:漢初易學專家。
道論:道家學說。黃子:即黃生,漢初道家理論權威。
建元、元封:皆漢武帝年號。
愍(mǐn):憂傷。師悖:師法惑亂之言。
六家:指陰陽、儒、墨、名、法、道六家。要指:核心思想。指,同“旨”,意旨,意趣。
易大傳:即《易·繫辭》。
直:不過。從言之異路:各自持論不同。
省(xǐng):省察,明白。
術:法,道,引申爲學說。
祥:吉凶的徵兆。忌諱:禁忌。
失:違背,改變。
博而寡要:太廣博而不夠扼要。
盡從:全部遵從實行。
彊(qiáng)本節用:注重發展生產,節制用度。彊,同“強”。本,指農耕蠶織。
儉:通“檢”,咬文嚼字。
正名實:指名稱和實際相符合。
動合無形:一切舉措都合乎自然。
去健羨:去掉剛強貪慾。絀聰明:不用耳目之聰明。
此:指儒學。術:指道術。
騷動:分散動搖,此謂消耗。
四時:春夏秋冬四季。八位:八卦方位。十二度:十二星次。二十四節:二十四節氣。教令:戒律。
大經:主要規律。
六藝:即六經。經:六經本文。傳:解經文字。
累世:一輩子。
當年:丁壯之年。
椽(chuán):柞木爲椽。
簋(guǐ):橢圓形食器。
刑:盛湯的鼎器。
糲(lì)粱:粗糧。
藜(lí)藿:泛指野菜。
桐棺三寸:以桐木爲棺,厚三寸。
事業:此指社會的一切禮俗制度。
親親尊尊:親近親者,尊崇尊者。
苛察繳繞:煩瑣糾纏。
反其意:尋思究竟。
控名責實:循名責實。控,引,引申爲依據、遵循。
參伍:參差交互,即綜合各方面加以考察。
因循:猶順應。
成勢:一成不變的勢態。
復反無名:復歸於自然。
龍門:山名,在今韓城東北。
河山之陽:指龍門山南麓河曲。
古文:先秦歷史典籍用古體字書寫。
禹穴:在今紹興會稽山,相傳禹曾會諸侯於此。
窺:考察。九疑:山名,在今寧遠境內。
沅、湘:二水名,在湖南境內。
汶、泗:二水名,在山東境內。
講業:研習學問。
鄉射:古代練武選賢的禮儀活動。鄒:古國名,今鄒縣。嶧(yì):山名,在今鄒縣南。
戹(è):同“厄”。鄱(pó):同“蕃”,漢縣名,在今滕州境內。薛:漢縣名,在今滕州東。彭城:今徐州。
梁:今開封。
郎中:皇帝侍從人員,屬郎中令。
略:行視。邛(qióng):邛都,今西昌東。笮(zé):笮都,今漢源東北。
是歲:指武帝元封元年(前年)。封:封禪。
周南:周成王時,周公、召公分陝而治,陝以東稱周南。此實指洛陽。
續吾祖:繼續我祖上的事業。
接千歲之統:據《封禪書》載周成王曾登封泰山,下距漢武帝其間九百餘年,此舉其成數。
邵:即“召”之本字,指召公。
獲麟:指魯哀公十四年(前年)西狩獲麟事,見《孔子世家》。
史記:歷史載籍。放絕:散失斷絕。
悉論:一一撰述。所次舊聞:所積累的史料。
遷爲太史令:司馬遷任太史令在元封三年(前年)。
紬(chōu):引出。石室金匱(guì):國家藏書館、檔案室。
天曆始改:始改用太初曆,即改秦歷爲夏曆。
明堂:天子舉行隆重典禮的禮堂。
受紀:接受新曆。先人:指作者父親司馬談,一說指先代賢人。
周公:周武王弟,周成王叔,姓姬,名旦。
紹:繼。明世:太平盛世。
易傳:《周易》的組成部分,是儒家學者對《周易》所作的解釋。
春秋:儒家經典。
本:以……爲本,遵奉。詩:《詩經》。書:《尚書》。禮:《周禮》《儀禮》《禮記》三書的合稱。樂:儒家經典之一,今已不傳。
壺遂:人名,曾參加太初改歷,官至詹事,秩二千石,故稱“上大夫”。
董生:對董仲舒的尊稱。
壅(yōng):阻撓。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指《春秋》總結了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並加以褒貶評價。
退:此爲批評、貶抑之意。
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善善惡(wù)惡(è):表揚好事,斥責壞事。
經紀:安排。人倫:指人與人之間的等級關係。
牝(pìn)牡:雌雄。
風:教化。一說通“諷”,勸誡。
弒(shì):古時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爲“弒”。
社稷:土神和穀神,國家政權的象徵。
經事:正常的事情。經,尋常。
權:變通。
犯:觸犯。此指爲臣下所侵犯。
未然:還沒有成爲事實。
空文:與紀實文字相對,即論理之文。
否否:不是這樣。
伏羲:傳說中的古代聖人。
堯、舜:古代部落聯盟領袖。
尚書載之:《尚書》首篇《堯典》,記載了堯禪位給舜的事蹟。
湯:商朝建立者。武:周武王。
詩人歌之:《詩經》中有《商頌》五篇,內容多是對殷代先王先公的讚頌。
三代:夏、商、周。
符:徵兆。瑞:祥瑞。
封禪(shàn):帝王祭天地的典禮。
改正朔:改曆法。改曆象徵改朝換代。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
易服色:更改車馬、祭牲的顏色。
穆清:清和之氣,指天。
重譯:經過幾重翻譯。款塞:叩關。
縲(léi)紲(xiè):捆綁犯人的繩索,借指監獄。
西伯:周文王。羑(yǒu)裏:今湯陰北。
“孔子”二句:此將孔子有厄於陳、蔡及作《春秋》二事聯繫起來,並說成因果關係,乃行文之需要。
左丘:春秋時魯國史官。
孫子:指孫臏。臏(bìn)腳:砍去膝蓋骨及以下的酷刑。
呂覽:即呂不韋門下賓客編撰的《呂氏春秋》。
說難孤憤:指《韓非子》中的兩篇《說難》《孤憤》。
陶唐:即唐堯。
至於麟止:《史記》記事止於漢武帝獵獲白麟的元狩元年(前年)。
臺:通“怡”,高興。
說(yuè):傅說,殷商名臣。
豪:即“崤”之異音。
鐻(jù):像鍾一樣的樂器。
霣(yǔn):通“殞”,死亡。
蠲(juān):免除。
以:當作“已”。
翲(piāo)忽:微細。翲,輕。
禨(jī)祥:謂祈禳求福之事。
嚭(pǐ):伯嚭,春秋後期吳國大夫。
殺鮮放度:殺管叔放逐蔡叔。鮮,管叔名。度,蔡叔名。
鬯(chàng):祭祀用的香酒。
驥(jì)騄(lù):指良馬。
偩(fù):依賴,倚仗。
填撫:鎮守安撫。填,通“鎮”。山西:指華山之西。
戹:扼制。
穰(ráng)苴(jū):司馬穰苴,春秋末期齊國將領。
樗(chū)裏:樗裏疾,戰國中期秦國宗室。
以:一作“反”。
詬(gòu):恥辱。
周緤(xiè):漢初大臣。
埶:通“勢”。倍:通“背”,背叛。
濞(bì):劉濞,西漢宗室,封吳王。
說:通“悅”,喜悅。
溉:一作“慨”。
戹:同“厄”,困苦,危難。
既:一作“慨”。
循:一作“總”。
秦撥去古文:秦始皇統一文字,廢去古文,改行小篆。
次律令:制定法令。
申:制定。
章:章法,指曆法。
蓋公:齊膠西人,精通黃老之學。
原始察終:研究歷史要考慮事件的原委。
並時異世:指諸侯列國曆史,同一時代,有不同的國家。
禮樂損益:記載禮儀、樂律的增減變化,即作《禮書》《樂書》。
律歷改易:指作《律曆書》。
天人之際:探討天和人的關係,指作《天官書》。
承敝通變:指作《平淮書》記載貨幣及經濟的演變。
俶(tì)儻(tǎng):卓越,傑出。
拾遺補藝:拾取遺文以補六經之義。
副:副本。
俟(sì)後世聖人君子:留待後世聖明的人來評論。

一、通假字

1、其指數千指:通“旨”,要旨。
2、失之豪釐,差以千里。豪:通“毫”。
3、天人之際,承敝通變承:通“乘”,順應。
4、扶義俶儻,不令已失時俶儻:同“倜儻”,卓越灑脫,不拘於俗。
5、故長於風風:通“諷”,諷喻。
6、弗敢闕闕:通“缺”,遺漏。
7、墮先人之言墮:同“隳”,毀。
8、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反:通“返”,返回
9、罔羅天下放失舊聞   罔:通“網”。   失:通“佚”。
10、輔拂股肱之臣  拂:通“弼”,輔助。
11、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   纂:通“纘”,繼承。

二、古今異義

1、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至於:古,一直到;今,a表示可能達到某種程度; b連詞,表另提一事。 
典:古,掌管;今,標準,法則。

2、司馬氏去周適晉。
去:古,離開;今,跟“來”相反,從所在地到別的地方。

3、昌生無澤,無澤爲漢市長。
市長:古,漢朝掌管市場的官長;今,市級行政首長。

4、遷俯首流涕曰。
涕:古,眼淚;今,鼻涕。

5、年十歲則誦古文。
古文:古,指先秦用古文字所寫的古書;今,五四以前文言文的統稱。

6、餘所謂故事,整齊其傳世,非所謂作也。
故事:古,歷史舊聞;今,真實或虛構的用作講述對象的事情。
整齊:古,整理,歸納;今,有秩序,不亂。

7、《詩》《書》往往間出矣。
往往:古,不斷;今,常常。

8、小子何敢讓焉。
讓:古,辭讓,推辭;今,不爭,盡着旁人。

9、夫《詩》《書》隱約者。
隱約:古,含義隱奧而言辭簡約;今,感覺不很明顯。

10、維我漢繼五帝末流。
末流:古,遺業;今,最低的等級。

11、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
於是:古,在這時;今,連詞,表示兩件事前後緊接。

12、則學者至今則之。
則:古,視…爲準則;今,準則。

13、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
是非:古,褒貶是非;今,事理的正確與錯誤。

14、中於事君,終於立身。
終於:古,最終落在;今,副詞,表經過種種變化或等待之後出現的情況。

15、不得與從事 ,故發憤且卒。
從事:古,跟從侍奉;今,投身到事業中去。 發憤:古,抒發憤懣;今,決心努力。

16、以爲天下儀表。
儀表:古,標準;今,人的外表。

17、先人有言。
先人:古,父親;今,祖先。

三、詞類活用

1.其在衛者,相中山。  相:名詞用作動詞,做(諸侯國的國)相
2.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  坑:名詞用作動詞,活埋
3.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  王:名詞活用作動詞,封王
4.則學者至今則之。  則:名詞的意動用法,視„„爲準則
5.忠臣死義之士。  死:爲動用法,爲„„死
6.上明三王之道。  明:形容詞活用作動詞,闡明 
7.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   形容詞活用作動詞   善:褒揚    惡:譏貶  賢:尊重,賞識    賤:鄙視,輕視 
8.撥亂世反之正。  反,通“返”,使動用法,使„„迴歸 
9.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像君,像臣,像父,像子
10、整齊其世傳。整齊:使動用法,使„„整齊,整理,歸納 
11、孫子臏腳。臏:名詞活用爲動詞,受臏刑。  
12.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  科條:名作動,對史事提綱挈領的編排記述
13、存亡國,繼絕世。存:使動,使„„存在,恢復;繼:使„„延續
14、《禮》經紀人倫。  經紀:名作動,規範

四、一詞多義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到) 
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女子出嫁) 
而吾與子之所共適(享樂) 
從上觀之,適與地平(恰好) 
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剛纔,剛剛)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封禪) 
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封賞) 
籍吏民,封府庫(封閉) 
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土堆,墳) 


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闡釋)
孫子臏腳,而論兵法(著述)
於是論次其文(論述)
每與臣論此事(議論,討論)
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訴說)
宜付有司,論其刑賞(議定)
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定罪)


本《詩》《書》《禮》《樂》之際(遵奉)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樹木的根)
今本本趨末,食者甚衆,是天下之大殘也(根本,指農業)
餘本非文人畫士(原來)
自言本是京城女(本來)
今存其本不忍廢(稿本)
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人歟(推原,考察)


小子何敢讓也(推辭)
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責備)
入其境,則耕者讓畔,行者讓路(退讓)
範宣子讓,其下皆讓(謙讓)
泰山不讓細壤,故能成其大(推辭,拒絕)

賞析

司馬遷在元封三年(前108年)接替其父擔任太史令,從太初元年(前104年)開始創作《太史公書》(後稱爲《史記》)。後因向漢武帝爲李陵戰敗投降匈奴之事辯護而被捕入獄並處以腐刑,在形體和精神上遭受巨大的創傷。出獄後任中書令,忍辱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大約在徵和二年(前91年),終於完成了全書的撰寫和修改工作。《太史公自序》既是《史記》的序文,也是作者的自傳,編排在全書最後。

這篇文章概述了作者的家族世系、家學淵源、著書經過及旨趣等,融他的遭遇和志向於一爐,不僅一部《史記》總括於此,而且作者的一生本末也備見於此。全文規模宏大,文氣深沉浩瀚,是《史記》全書的綱領,可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敘述了作者的生平與寫作《史記》的動機;第二部分是《史記》一百三十篇的各篇小序,分判了當時所有的學問,是一篇深邃複雜的思想性文獻。

作者簡介

司馬遷(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一說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西漢史學家、散文家。司馬談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後任中書令。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被後世尊稱爲史遷、太史公、歷史之父。他以其“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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