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 述懷
雲水縈迴溪上路。疊疊青山,環繞溪東註。月白沙汀翹宿鷺,更無一點塵來處。
溪叟相看私自語。底事區區,苦要爲官去。樽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取閒中趣。
譯文
雲徘徊,水繞流。纏着溪邊曲曲悠悠的路,重重疊疊的青山,傍溪水繞行,曏東流。
清和的月色灑落沙洲,照見翹首而宿的鷺鳥,無風也無塵。
溪邊老叟見了自言自語,小而可的事,何苦做什麼官去。
有酒杯不空,有田百來畝。何不歸來享份閒趣呢。
我們雖然沒有百來畝的田,留份閒心,醉份閒情,讓心有個棲息的片刻,總還可以;
東坡一輩子也沒歸耕,一輩子顛簸,但他總能忙裏偷閒,留着了一份閒心,因此也痛並快樂着。
注釋
蝶戀花:詞牌名。原爲唐教坊曲,後用作詞牌,本名《鵲踏枝》,明楊升庵《詞品·捲一·詞名多取詩句》謂「《蝶戀花》則取梁元帝『翻階蛺蝶戀花情。』」清毛稚黃《填詞名解·捲二》襲升庵論,謂:「梁簡文帝樂府有『翻階蛺蝶戀花情』故名。」按,升庵誤記作者,句出梁簡文帝《東飛伯勞歌二首(其一)》:「翻階蛺蝶戀花情,容華飛燕相逢迎。」今人李璉生《中國曆代詞分調評註〈蝶戀花〉》從詞調史駁前人論,謂「《蝶戀花》雖與梁簡文帝詩有關,或出於明人附會,絕非六朝時所製曲。此調本唐教坊曲,源於盛唐,屬新燕樂曲。」《蝶戀花》之名採於前人詩句,原以《鵲踏枝》之名列於唐教坊曲,張夢機《詞律探源》謂「自北宋晏衕叔詞,始改調名爲《蝶戀花》,詞家遂不復知有《鵲踏枝》之本意矣。」按,易《鵲踏枝》爲「蝶戀花」之作實始於南唐李後主《蝶戀花·遙夜亭皋閒信步》。王易《詞曲史》:「此首乃由七言八句變爲仄韻,雙疊。第二、六句各增二字,破爲四五句。」《欽定詞譜》列《蝶戀花》三體;清萬紅友《詞律》列《蝶戀花》爲平仄互葉體;龍榆生《唐宋詞格律》列《蝶戀花》爲仄韻格,註:「雙調,六十字,上下闋各四仄韻。」以南唐馮正中《蝶戀花·六曲闌幹偎碧樹》(一作晏衕叔詞)爲正體。《樂章集》、《張子野詞》併入「小石調」,《清真集》入「商調」,《太平樂府》註「雙調」,趙德鱗詞有《商調蝶戀花》,聯章作《鼓子詞》,詠《會真記》事。馮正中詞有「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句,名《黃金縷》。趙德鱗詞有「不捲珠簾,人在深深院」句,名《捲珠簾》。司馬纔仲詞有「夜涼明月生南浦」句,名《明月生南浦》。韓澗泉詞有「細雨吹池沼」句,名《細雨吹池沼》。賀方回詞名《鳳棲梧》,李方舟詞名《一籮金》,衷元吉詞名《魚水衕歡》,沈文伯詞名《轉調蝶戀花》。
述懷:元延祐本無題。茲從明吳訥鈔本、《蘇長公二妙集》本、毛本。
樽酒不空:龍榆生箋引《後漢書·捲七十·孔融傳》:「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常嘆曰:『坐上客恆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
分取:明吳訥鈔本、《蘇長公二妙集》本、毛本作「分得」。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元豐八年(1085年)六月到七月。毛本詞題作「述懷」。王文誥《蘇詩總案》元豐八年六月:「初聞起知登州,公將行,有懷荊溪,作《蝶戀花》詞。」《續資治通鑑長編·捲三百五十六》載,蘇東坡由責授汝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復朝奉郎、知登州之詔命,下於五月六日。東坡於五月二十二日至常州貶所,上謝表,六月始得到詔旨。
東坡由常州赴登州是在七月下旬。此詞內容,確爲行前懷宜興荊溪之作。春戀田莊山水美景,假設溪叟之語,表現心中爲官與歸老之矛盾,希望將來能夠如願歸來。語言清爽中有沉鬱之思。
「雲水縈迴溪上路。疊疊青山,環繞溪東註」句,描繪宜興南荊溪上風光。《元豐九域志·捲五·兩浙路常州》:「望,宜興,州西南一百二十裡,一十六鄉,湖洑、張渚二鎮。有君山、運河、太湖、陽羨溪。」陽羨溪即荊溪。
「月白沙汀翹宿鷺,更無一點塵來處」句,寫荊溪月下澄明清淨的景色。
「溪叟相看私自語。底事區區,苦要爲官去」句,假設溪叟旁觀之言,展現出內心深處出仕與歸田的矛盾。底事,何事,爲什麼。區區:辛苦勞瘁之意。苦,偏要,硬是要。溪叟私下議論說:爲什麼那樣辛苦勞碌,硬要去當官嘛!
「樽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得閒中趣」句,說將來自己還是一定要歸老於此,享受閒適之趣。這既是表明終極意願,也是當前解決內心矛盾的自寬之詞。「樽酒不空」,用《後漢書·孔融傳》:「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常嘆曰:『座上客恆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
王文誥《蘇詩總案·捲二十五》評此詞雲:「詞雲溪上,即荊溪也。信爲起知登州臨去所作。自後入掌製命,出典雄藩,以及南遷海外,請老毘陵未克踐歸來之語。讀公述懷此爲之憮然也。」王氏的這個體認是比較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