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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回 ·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都督、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恭,河東聞喜人也。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大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儉曰:“吾兒之言是也。”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當日聞儉相請,即來拜謁。儉邀入後堂,禮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覆,安得不傷心乎!”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願舍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仇,今可令爲先鋒。”儉大喜,即時酹酒爲誓。二人詐稱太後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一罈於西,宰白馬歃血爲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後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仗義討賊。衆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於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爲遊兵,往來接應。儉移檄諸郡,令各起兵相助。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忽聞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雲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卹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卹,更以兵斷其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穩。”時中書侍郎鍾會在側,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津取壽春;又令徵東將軍鬍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荊州刺史、監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於襄陽,聚文武於帳下商議。光祿勳鄭袤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監軍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一臨,必然瓦解。”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於氵隱水之上,中軍屯於氵隱橋。基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師遂令王基前部兵來南頓城下寨。 /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衆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佔,難以驅遣,可速取之。”儉然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於項城。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一回 · 鄧士載智敗姜伯約 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姜維退兵屯於鍾提,魏兵屯於狄道城外。王經迎接陳泰、鄧艾入城,拜謝解圍之事,設宴相待,大賞三軍。泰將鄧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爲安西將軍,假節,領護東羌校尉,衕陳泰屯兵於雍、涼等處。鄧艾上表謝恩畢,陳泰設席與鄧艾作賀曰:“姜維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艾笑曰:“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問其故,艾曰:“蜀兵雖退,終有乘勝之勢;吾兵終有弱敗之實: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銳之兵,容易調遣;吾將不時更換,軍又訓練不熟: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吾軍皆在旱地,勞逸不衕;其必出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四處皆是守戰之地;蜀人或聲東擊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須分頭守把;蜀兵合爲一處而來,以一分當我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隴西,則可取羌人之穀爲食;若出祁山,則有麥可就食:其必出五也。”陳泰歎服曰;“公料敵如神,蜀兵何足慮哉!”於是陳泰與鄧艾結爲忘年之交。艾遂將雍、涼等處之兵,每日操練;各處隘口,皆立營寨,以防不測。 / 卻說姜維在鍾提大設筵宴,會集諸將,商議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諫曰:“將軍屢出,未獲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萬一不利,前功盡棄。”維曰:“汝等只知魏國地寬人廣,急不可得;卻不知攻魏者有五可勝。”衆問之,維答曰:“彼洮西一敗,挫盡銳氣,吾兵雖退,不曾損折:今若進兵,一可勝也。吾兵船載而進,不致勞困,彼兵皆從旱地來迎:二可勝也。吾兵久經訓練之衆,彼皆烏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勝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穀爲食:四可勝也。彼兵須各守備,軍力分開,吾兵一處而去,彼安能救:五可勝也。不在此時伐魏,更待何日耶?”夏侯霸曰:“艾年雖幼,而機謀深遠;近封爲安西將軍之職,必於各處準備,非衕往日矣。”維厲聲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吾意已決,必先取隴西。”衆不敢諫。維自領前部,令衆將隨後而進,於是蜀兵盡離鍾提,殺奔祁山來。哨馬報說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個寨柵。維不信,引數騎憑高望之,果見祁山九寨勢如長蛇,首尾相顧。維回顧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誣矣。此寨形勢絕妙。止吾師諸葛丞相能之;今觀鄧艾所爲,不在吾師之下。”遂回本寨。喚諸將曰:“魏人既有準備,必知吾來矣。吾料鄧艾必在此間。汝等可虛張吾旗號,據此穀口下寨;每日令百餘騎出哨,每出哨一回,換一番衣甲、旗號、按青、黃、赤、白、黑五方旗幟相換。吾卻提大兵偷出董亭,徑襲南安去也。”遂令鮑素屯兵於祁山穀口。維盡率大兵,望南安進發。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二回 · 救壽春於詮死節 取長城伯約鏖兵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司馬昭聞諸葛誕會合吳兵前來決戰,乃召散騎長史裴秀、黃門侍郎鍾會,商議破敵之策。鍾會曰:“吳兵之助諸葛誕,實爲利也;以利誘之,則必勝矣。”昭從其言,遂令石苞、州泰先引兩軍於石頭城埋伏,王基、陳騫領精兵在後,卻令偏將成倅引兵數萬先去誘敵;又令陳俊引車仗牛馬驢騾,裝載賞軍之物,四面聚集於陣中,如敵來則棄之。 / 是日,諸葛誕令吳將朱異在左,文欽在右,見魏陣中人馬不整,誕乃大驅士馬徑進。成倅退走,誕驅兵掩殺,見牛馬驢騾,遍滿郊野;南兵爭取,無心戀戰。忽然一聲炮響,兩路兵殺來:左有石苞,右有州泰,誕大驚,急欲退時,王基、陳騫精兵殺到。誕兵大敗。司馬昭又引兵接應。誕引敗兵奔入壽春,閉門堅守。昭令兵四面圍困,併力攻城。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三回 · 丁奉定計斬孫綝 姜維鬥陣破鄧艾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姜維恐救兵到,先將軍器車仗,一應軍需,步兵先退,然後將馬軍斷後。細作報知鄧艾。艾笑曰:“姜維知大將軍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則中彼之計也。”乃令人哨探,回報果然駱穀道狹之處,堆積柴草,準備要燒追兵。衆皆稱艾曰:“將軍真神算也!”遂遣使齎表奏聞。於是司馬昭大喜,又加賞鄧艾。卻說東吳大將軍孫綝,聽知全端、唐諮等降魏,勃然大怒,將各人家眷,盡皆斬之。吳主孫亮,時年方十六,見綝殺戮太過,心甚不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黃門取蜜。須臾取至,見蜜內有鼠糞數塊,召藏吏責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閉甚嚴,安有鼠糞?”亮曰:“黃門曾曏爾求蜜食否?”藏吏曰:“黃門於數日前曾求蜜食,臣實不敢與。”亮指黃門曰:“此必汝怒藏吏不與爾蜜,故置糞於蜜中,以陷之也。”黃門不服。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糞久在蜜中,則內外皆溼,若新在蜜中,則外溼內燥。”命剖視之,果然內燥,黃門服罪。亮之聰明,大抵如此。雖然聰明,卻被孫綝把持,不能主張,綝令弟威遠將軍孫據入蒼龍宿衛,武衛將軍孫恩、偏將軍孫幹、長水校尉孫綝分屯諸營。 / 一日,吳主孫亮悶坐,黃門侍郎全紀在側,紀乃國舅也。亮因泣告曰:“孫綝專權妄殺,欺朕太甚;今不圖之,必爲後患。”紀曰:“陛下但有用臣處,臣萬死不辭。”亮曰:“卿可只今點起禁兵,與將軍劉丞各把城門,朕自出殺孫綝。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姊也。倘若洩漏,誤朕匪輕。”紀曰:“乞陛下草詔與臣。臨行事之時,臣將詔示衆,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動。”亮從之,即寫密詔付紀。紀受詔歸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內殺孫綝矣。”妻曰:“殺之是也。”口雖應之,卻私令人持書報知孫綝。綝大怒,當夜便喚弟兄四人,點起精兵,先圍大內;一面將全尚、劉丞並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吳主孫亮聽得宮門外金鼓大震,內侍慌入奏曰:“孫綝引兵圍了內苑。”亮大怒,指全後罵曰:“汝父兄誤我大事矣!”乃拔劍欲出。全後與侍中近臣,皆牽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孫綝先將全尚、劉丞等殺訖,然後召文武於朝內,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亂無道,不可以奉宗廟,今當廢之。汝諸文武,敢有不從者,以謀叛論!”衆皆畏俱,應曰:“願從將軍之令。”尚書桓彝大怒,從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孫綝大罵曰:“今上乃聰明之主,汝何取出此亂言!吾寧死不從賊臣之命!”綝大怒,自拔劍斬之,即入內指吳主孫亮罵曰:“無道昏君!本當誅戮以謝天下!看先帝之面,廢汝爲會稽王,吾自選有德者立之!”叱中書郎李崇奪其璽綬,令鄧程收之。亮大哭而去。後人有詩嘆曰:“亂賊誣伊尹,奸臣冒霍光。可憐聰明主,不得蒞朝堂。”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四回 · 曹髦驅車死南闕 姜維棄糧勝魏兵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姜維傳令退兵,廖化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雖有詔,未可動也。”張翼曰:“蜀人爲大將軍連年動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勝之時,收回人馬,以安民心,再作良圖。”維曰:“善。”遂令各軍依法而退。命廖化、張翼斷後,以防魏兵追襲。卻說鄧艾引兵追趕,只見前面蜀兵旗幟整齊,人馬徐徐而退。艾嘆曰:“姜維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趕,勒軍回祁山寨去了。且說姜維至成都,入見後主,問召回之故。後主曰:“朕爲卿在邊庭,久不還師,恐勞軍士,故詔卿回朝,別無他意。”維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廢。此必中鄧艾反間之計矣。”後主默然不語。姜維又奏曰:“臣誓討賊,以報國恩。陛下休聽小人之言,致生疑慮。”後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漢中,俟魏國有變,再伐之可也。”姜維嘆息出朝,自投漢中去訖。 / 卻說黨均回到祁山寨中,報知此事。鄧艾與司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內變。”就令黨均入洛陽,報知司馬昭。昭大喜,便有圖蜀之心,乃問中護軍賈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輕出,內難必作矣。舊年黃龍兩見於寧陵井中,羣臣表賀,以爲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龍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於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潛龍詩》一首。詩中之意,明明道着主公。其詩曰:‘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於田。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衕然!’”司馬昭聞之大怒,謂賈充曰:“此人慾效曹芳也!若不早圖,彼必害我。”充曰:“某願爲主公早晚圖之。”時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馬昭帶劍上殿,髦起迎之。羣臣皆奏曰:“大將軍功德巍巍,合爲晉公,加九錫。”髦低頭不答。昭厲聲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於魏,今爲晉公,得毋不宜耶?”髦乃應曰:“敢不如命?”昭曰:“《潛龍》之詩,視吾等如鰍鱔,是何禮也?”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衆官凜然。髦歸後宮,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入內計議。髦泣曰:“司馬昭將懷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廢辱,卿等可助朕討之!”王經奏曰:“不可。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今重權已歸司馬氏久矣,內外公卿,不顧順逆之理,阿附奸賊,非一人也。且陛下宿衛寡弱,無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隱忍,禍莫大焉。且宜緩圖,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決,便死何懼!”言訖,即入告太後。王沈、王業謂王經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滅族之禍,當往司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經大怒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敢懷二心乎?”王沈、王業見經不從,徑自往報司馬昭去了。少頃,魏主曹髦出內,令護衛焦伯,聚集殿中宿衛蒼頭官僮三百餘人,鼓譟而出。髦仗劍升輦,叱左右徑出南闕。王經伏於輦前,大哭而諫曰:“今陛下領數百人伐昭,是驅羊而入虎口耳,空死無益。臣非惜命,實見事不可行也!”髦曰:“吾軍已行,卿無阻當。”遂望雲龍門而來。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五回 · 詔班師後主信讒 託屯田姜維避禍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蜀漢景耀五年,鼕十月,大將軍姜維,差人連夜修了棧道,整頓軍糧兵器,又於漢中水路調撥船隻。俱已完備,上表奏後主曰:“臣累出戰,雖未成大功,已挫動魏人心膽。今養兵日久,不戰則懶,懶則致病。況今軍思效死,將思用命。臣如不勝,當受死罪。”後主覽表,猶豫未決。譙周出班奏曰:“臣夜觀天文,見西蜀分野,將星暗而不明。今大將軍又欲出師,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詔止之。”後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卻當阻之。”譙周再三苦諫不從,乃歸家嘆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 卻說姜維臨興兵,乃問廖化曰:“吾今出師,誓欲恢復中原,當先取何處?”化曰:“連年徵伐,軍民不寧;兼魏有鄧艾,足智多謀,非等閒之輩:將軍強欲行難爲之事,此化所以未敢專也。”維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爲國也。吾今八次伐魏,豈爲一己之私哉?今當先取洮陽。如有逆吾者必斬!”遂留廖化守漢中,自衕諸將提兵三十萬,徑取洮陽而來。早有川口人報入祁山寨中。時鄧艾正與司馬望談兵,聞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報蜀兵盡從洮陽而出。司馬望曰:“姜維多計,莫非虛取洮陽而實來取祁山乎?”鄧艾曰:“今姜維實出洮陽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曏者姜維累出吾有糧之地,今洮陽無糧,維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陽,故徑取洮陽;如得此城,屯糧積草,結連羌人,以圖久計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盡撤此處之兵,分爲兩路去救洮陽。離洮陽二十五裡,有侯河小城,乃洮陽咽喉之地。公引一軍伏於洮陽,偃旗息鼓,大開四門,如此如此而行;我卻引一軍伏侯河,必獲大勝也。”籌畫已定,各各依計而行。只留偏將師纂守祁山寨。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六回 · 鍾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強戰,必敗之道也。今鍾會獨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則破蜀必矣。蜀既破,則蜀人心膽已裂;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會即有異志,蜀人安能助之乎?至若魏人得勝思歸,必不從會而反,更不足慮耳。此言乃吾與汝知之,切不可洩漏。”邵悌拜服。 / 卻說鍾會下寨已畢,升帳大集諸將聽令。時有監軍衛瓘,護軍鬍烈,大將田續、龐會、田章、爰青彡、丘建、夏侯鹹、王買、皇甫闓、句安等八十餘員。會曰:“必須一大將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誰敢當之?”一人應聲曰:“某願往。”會視之,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衆皆曰:“非此人不可爲先鋒。”會喚許儀曰:“汝乃虎體猿班之將。父子有名;今衆將亦皆保汝。汝可掛先鋒印,領五千馬軍、一千步軍,徑取漢中。兵分三路:汝領中路,出斜穀;左軍出駱穀;右軍出子午穀。此皆崎嶇山險之地,當令軍填平道路,修理橋樑,鑿山破石,勿使阻礙。如違必按軍法。”許儀受命,領兵而進。鍾會隨後提十萬餘衆,星夜起程。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七回 ·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輔國大將軍董厥,聞魏兵十餘路入境,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當日望塵頭大起,疑是魏兵,急引軍把住關口。董厥自臨軍前視之,乃姜維、廖化、張翼也。厥大喜,接入關上,禮畢,哭訴後主黃皓之事。維曰:“公勿憂慮。若有維在,必不容魏來吞蜀也。且守劍閣,徐圖退敵之計。”厥曰:“此關雖然可守,爭奈成都無人;倘爲敵人所襲,大勢瓦解矣。”維曰:“成都山險地峻,非可易取,不必憂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維大怒,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直撞入魏陣中,左衝右突,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退數十裡下寨,魏軍死者無數。蜀兵搶了許多馬匹器械,維收兵回關。 / 卻說鍾會離劍閣二十裡下寨,諸葛緒自來伏罪。會怒曰:“吾令汝守把陰平橋頭,以斷姜維歸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進兵,以致此敗!”緒曰:“維詭計多端,詐取雍州;緒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維乘機走脫;緒因趕至關下,不想又爲所敗。”會大怒,叱令斬之。監軍衛瓘曰:“緒雖有罪,乃鄧徵西所督之人;不爭將軍殺之,恐傷和氣。”會曰:“吾奉天子明詔、晉公鈞命,特來伐蜀。便是鄧艾有罪,亦當斬之!”衆皆力勸。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任晉公發落;隨將緒所領之兵,收在部下調遣。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八回 ·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後主在成都,聞鄧艾取了綿竹,諸葛瞻父子已亡,大驚,急召文武商議。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攜幼,哭聲大震,各逃生命。”後主驚惶無措。忽哨馬報到,說魏兵將近城下。多官議曰:“兵微將寡,難以迎敵;不如早棄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險峻,可以自守,就借蠻兵,再來克復未遲。”光祿大夫譙周曰:“不可。南蠻久反之人,平昔無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禍。”多官又奏曰:“蜀、吳既衕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諫曰:“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爲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吳,吳不能吞魏。若稱臣於吳,是一辱也;若吳被魏所吞,陛下再稱臣於魏,是兩番之辱矣。不如不投吳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則上能自守宗廟,下可以保安黎民。願陛下思之。”後主未決,退入宮中。次日,衆議紛然。譙周見事急,覆上疏諍之。後主從譙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風後轉出一人,厲聲而罵周曰:“偷生腐儒,豈可妄議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後主視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劉諶也。後主生七子:長子劉璿,次子劉瑤,三子劉琮,四子劉瓚,五子即北地王劉諶,六子劉恂,七子劉璩。七子中惟諶自幼聰明,英敏過人,餘皆懦善。後主謂諶曰:“今大臣皆議當降,汝獨仗血氣之勇,欲令滿城流血耶?”諶曰:“昔先帝在日,譙周未嘗幹預國政;今妄議大事,輒起亂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數萬;姜維全師,皆在劍閣,若知魏兵犯闕,必來救應:內外攻擊,可獲大功。豈可聽腐儒之言,輕廢先帝之基業乎?”後主叱之曰:“汝小兒豈識天時!”諶叩頭哭曰:“若勢窮力極,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衕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後主不聽。諶放聲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創立基業,今一旦棄之,吾寧死不辱也!”後主令近臣推出宮門,遂令譙周作降書,遣私署侍中張紹、駙馬都尉鄧良衕譙周齎玉璽來雒城請降。時鄧艾每日令數百鐵騎來成都哨探。當日見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時,張紹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於階下,呈上降款玉璽。艾拆降書視之,大喜,受下玉璽,重待張紹、譙周、鄧良等。艾作回書,付三人齎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辭鄧艾,徑還成都,入見後主,呈上回書,細言鄧艾相待之善。後主拆封視之,大喜,即遣太僕蔣顯齎敕令姜維早降;遣尚書郎李虎,送文簿與艾:共戶二十八萬,男女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官吏四萬,倉糧四十餘萬,金銀各二千斤,錦綺彩絹各二十萬匹。餘物在庫,不及具數。擇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北地王劉諶聞知,怒氣沖天,乃帶劍入宮。其妻崔夫人問曰:“大王今日顏色異常,何也?”諶曰:“魏兵將近,父皇已納降款,明日君臣出降,社稷從此殄滅。吾欲先死以見先帝於地下,不屈膝於他人也!”崔夫人曰:“賢哉!賢哉!得其死矣!妾請先死,王死未遲。”諶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義衕也。夫亡妻死,何必問焉!”言訖,觸柱而死。諶乃自殺其三子,並割妻頭,提至昭烈廟中,伏地哭曰:“臣羞見基業棄於他人,故先殺妻子,以絕掛念,後將一命報祖!祖如有靈,知孫之心!”大哭一場,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聞知,無不哀痛。後人有詩讚曰:“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後主聽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次日,魏兵大至。後主率太子諸王,及羣臣六十餘人,面縛輿櫬,出北門十裡而降。鄧艾扶起後主,親解其縛,焚其輿櫬,並車入城。後人有詩嘆曰:“魏兵數萬入川來,後主偷生失自裁。黃皓終存欺國意,姜維空負濟時纔。全忠義士心何烈,守節王孫志可哀。昭烈經營良不易,一朝功業頓成灰。” / 於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後主爲驃騎將軍,其餘文武,各隨高下拜官;請後主還宮,出榜安民,交割倉庫。又令太常張峻、益州別駕張紹,招安各郡軍民。又令人說姜維歸降。一面遣人赴洛陽報捷。艾聞黃皓奸險,欲斬之。皓用金寶賂其左右,因此得免。自是漢亡。後人因漢之亡,有追思武侯詩曰:“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纔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裏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一十九回 ·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鍾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維曰:“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艾若殺瓘,反情實矣。將軍卻起兵討之,可也。”會大喜,遂令衛瓘引數十人入成都,收鄧艾父子。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鍾司徒令鄧徵西殺將軍,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計。”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詔收艾,其餘各無所問。若早來歸,爵賞如先,敢有不出者,滅三族。”隨備檻車兩乘,星夜望成都而來。 / 比及雞鳴,艾部將見檄文者,皆來投拜於衛瓘馬前。時鄧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數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詔收鄧艾父子!”艾大驚,滾下牀來。瓘叱武士縛於車上。其子鄧忠出問,亦被捉下,縛於車上。府中將吏大驚,欲待動手搶奪,早望見塵頭大起,哨馬報說鍾司徒大兵到了。衆各四散奔走。鍾會與姜維下馬入府,見鄧艾父子已被縛,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養犢小兒,何敢如此!”姜維亦罵曰:“匹夫行險徼倖,亦有今日耶!”艾亦大罵。會將艾父子送赴洛陽。會入成都,盡得鄧艾軍馬,威聲大震。乃謂姜維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願矣!”維曰:“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而有未央宮之禍;大夫種不從範蠡於五湖,卒伏劍而死:斯二子者,其功名豈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見幾之不早也。今公大勳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絕跡,登峨嵋之嶺,而從赤鬆子遊乎?”會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進取,豈能便效此退閒之事?”維曰:“若不退閒,當早圖良策。此則明公智力所能,無煩老夫之言矣。”會撫掌大笑曰:“伯約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維密與後主書曰:“望陛下忍數日之辱,維將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必不使漢室終滅也。”

三國演義 · 第一百二十回 ·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羅貫中 · 明代

卻說吳主孫休,聞司馬炎已篡魏,知其必將伐吳,憂慮成疾,臥牀不起,乃召丞相濮陽興入宮中,令太子孫𩅦出拜。吳主把興臂,手指𩅦而卒。興出與羣臣商議,欲立太子孫𩅦爲君。左典軍萬彧曰:「𩅦幼不能專政,不若取烏程侯孫皓立之。」左將軍張佈亦曰:「皓纔識明斷,堪爲帝王。」丞相濮陽興不能決,入奏朱太後。太後曰:「吾寡婦人耳,定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興遂迎皓爲君。 / 皓字元宗,大帝孫權太子孫和之子也。當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爲元興元年,封太子孫𩅦爲豫章王,追諡父和爲文皇帝,尊母何氏爲太後,加丁奉爲左右大司馬。次年改爲甘露元年。皓兇暴日甚,酷溺酒色,寵幸中常侍岑昏。濮陽興、張佈諫之,皓怒斬二人,滅其三族。由是廷臣緘口,不敢再諫。又改寶鼎元年,以陸凱、萬彧爲左右丞相。時皓居武昌,揚州百姓溯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匱乏。陸凱上疏諫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