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戴名世頭像

戴名世

清代 31 首詩詞

作者簡介

戴名世(1653~1713),字田有,一字褐夫,號藥身,別號憂庵,晚號栲栳,晚年號稱南山先生。死後,諱其姓名而稱之爲“宋潛虛先生”。又稱憂庵先生。江南桐城(今安徽桐城)人。康熙四十八年(1709)己丑科榜眼。康熙五十年(1711年),左都御史趙申喬,據《南山集·致餘生書》中引述南明抗清事蹟,參戴名世 “倒置是非,語多狂悖”,“祈敕部嚴加議處,以爲狂妄不敬之戒”由是,《南山集》案發,被逮下獄。五十三年三月六日被殺於市,史稱“南山案”,戴名世後歸葬故里,立墓碑文曰“戴南山墓”。

【人物成就】

  
文史成就

  戴名世在文學、史學方面都有相當大的成就。從《南山集》中可看出他的散文是沿着明代唐宋派的道路在發展,有其特色。他與桐城派方苞交往甚密,論文主張對桐城派古文的發展有一定影響。他認爲作文當以“精、神、氣”爲主,語言文字爲次(《答張、伍兩生書》)。他又認爲文章之所以能傳神,關鍵在於“義理”,而“語氣”則是從屬之物(《有明歷朝小題文選序》)。他提倡文章要平易自然而言之有物,反對藻飾剽竊,認爲“自然之文”纔是文章的最高標準,而文章只有講究“精”與“神”才能達到“自然”的境界。同時,他又指出自然之文也必須“道、法、辭”三者均備,即思想內容、結構法則與語言應當完美結合,三者缺一不可(《與劉言潔書》、《己卯行書小題序》等)。所有這些主張都爲桐城派的形成奠定了相當的理論基礎。

  戴名世文章以史論、史傳、遊記、序跋爲主。他對史學很感興趣,時常傾慕司馬遷、歐陽修獨自修撰《史記》、《五代史》。他每讀《史記》,聯想今世,常感慨激發,痛惜明清之際許多可歌可泣的忠臣義士以及許多使人痛恨的亂臣賊子事,皆湮沒於世,而有明一代的成敗得失,也不得聞之於後人。因此他決心仿效司馬遷、歐陽修,立志修撰《明史》。這樣他在漫遊天下時就有心收集軼聞遺編,特別是有關南明王朝的史事。他曾說自己“二十年來,搜求遺編,討論掌故,胸中覺有萬卷書,怪怪奇奇、滔滔汨汨,欲觸喉而出……欲將之名山中,洗滌心神,餐吸沆瀣,息慮屏氣,久之乃敢發凡起例,次第命筆”(《與劉大山書》)。由於他生活十分窮困,藏書甚少,又忙於教書,亦無閒瑕,因此他本來是準備等材料蒐集全之後,年老退隱名山,專事著述,但此願未了而大難猝然臨頭。他著述的志願雖然最終未能完成,但《南山集》一書亦可名垂後世,足彰其志。他所撰的史論、史傳等,算是對行遊天下、考稽放失舊聞的一個小結。

【人物生平】

  
背景

  戴名世1653年三月十八日(4月16日)生,幼時家境相當貧寒,對他來說,這是一個窘困多艱的時期,也是一個發憤立志的時期。其坎坷不平的生活經歷,以及由此而來的生活磨鍊,不僅鑄就了戴名世獨特的性格特徵,而且也爲他日後的思想發展奠定了堅固的基礎。戴名世自幼即刻苦上進,力學古文不輟。他“一日不讀書,輒忽忽如有亡失;但得一書,往復觀玩,可以忘寢食”(《與朱生書》)。戴名世六歲開蒙就讀,十一歲熟背《四書》、《五經》,被鄉里長輩公認爲戴氏這“秀出者”(《戴母唐孺人壽序》)。由於孜孜不倦的追求,戴名世年未及弱冠即善爲古文辭,二十歲起開始授徒以養親,二十八歲以秀才入縣學,不久後以拔貢生入京師,補爲正藍旗教習。

  
執教

  戴名世十三年的開館執教,使其對社會對生活都有了較深刻的理解和認識。在明清之際熾熱的民族思想推動下,戴名世在青少年時期就日漸樹立起“視治理天下爲己任”的豪情壯志。

  戴名世三十四歲時被督學使者李振玉薦入國子監。作爲一名正直的文士,他不願“曳候門之裙”,因此只能過着冷落、孤寂的生活。此後,他在京師與徐貽孫、王源、方苞等人相聚,往往“極飲大醉,嘲謔罵譏”,使達官貴人們側目。戴名世與方苞等人的結合,是以鍼砭時弊、振興古文爲共同旨趣的。他們每每“酒酣論時事、吁嗟咄嘻,旁若無人!”(戴名世《北行日記序》)。這毫無疑問招來了公卿大夫們的仇視和攻擊。而他們在古文創作方面的長期切磋研討,也有力地推動了古文的發展;他們的古文創作實踐,又哺育着桐城派的涎生。

  戴名世早就立下了“欲上下古今,貫穿馳騁,以成一家之言。……則於古之人或者可以無讓”(《初集原序》)的宏大願望。當時,因爲明史資料散逸頗多,有些又失於記載,因此尚無人能寫明史。而戴名世每以史才自負,他很想仿效《史記》形式,作出綱目,然後廣泛蒐羅資料,相互參證,力求真實,寫出一部有價值的著作。因此他廣遊燕趙、齊魯、河洛並江蘇、浙江、福建等地,訪問故老,考證野史,搜求明代逸事,不遺餘力。一時之間,文名播於天下。康熙四十一年(公元1702年),戴名世的弟子尤雲鶚把自己抄錄的戴氏古文百餘篇刊刻行世。由於戴氏居南山岡,遂命名爲《南山集偶抄》,即著名的《南山集》。此書一經問世,即風行江南各省,其發行量之大,流傳之廣,在當時同類的私家著作中是罕見的。正是這本書,使戴名世流芳文壇兩百多年,卻也使他遭致殺身大禍。

  
晚年

  戴名世的晚年,基本上持一種與清政府合作的態度。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戴名世年已五十二歲,赴順天鄉試,中第五十七名舉人。第二年參加會試未中,復於康熙四十八年(公元1709年)再試,中會試第一名,殿試以一甲第二名進士及第(俗稱榜眼),授翰林院編修,在京供職,參與明史館的編纂工作。時過兩年,即因行世已久的《南山集》中錄有南明桂王時史事,並多用南明三五年號,被御史趙申喬參劾,以“大逆”罪下獄,又兩年後1713年三月六日(3月31日)被處死,死年六十歲。此案株連數百人,震動儒林。當時政界和學術界的知名人士如桐城派開山鼻祖方苞、侍郎趙士麟、淮陰道王英謨、庶吉士汪汾等三十二人”都被牽連其中。這就是著名的“清初三大文字獄”之一的“《南山集》案”。“《南山集》案”的發生有着深刻的政治、社會原因。滿清貴族入關掌握中原政權後,雖然採取了一些籠絡人心的措施,但“剃髮”、“圈地”等一系列野蠻的民族壓迫政策乃使人心思變,清統治頗爲不穩。於武力鎮壓後,清廷又特別重視從思想上加以嚴厲鉗制,動輒屢興大獄,深文周納,羅織罪名,對他們認爲不馴服的知識分子進行酷烈的鎮壓。《南山集》遂罹其難。

戴名世的詩詞作品

與餘生書

餘生足下。前日浮屠犁支自言永曆中宦者,爲足下道滇黔間事。餘聞之,載筆往問焉。餘至而犁支已去,因教足下爲我書其語來,去年冬乃得讀之,稍稍識其大略。而吾鄉方學士有《滇黔紀聞》一編,餘六七年前嘗見之。及是而餘購得是書,取犁支所言考之,以證其同異。蓋兩人之言各有詳有略,而亦不無大相懸殊者,傳聞之間,必有訛焉。然而學士考據頗爲確核,而犁支又得於耳目之所睹記,二者將何取信哉? / 昔者宋之亡也,區區海島一隅,僅如彈丸黑子,不逾時而又已滅亡,而史猶得以備書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閩越,永曆之帝西粵、帝滇黔,地方數千裏,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義,豈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漸以滅沒。近日方寬文字之禁,而天下所以避忌諱者萬端,其或菰蘆澤之間,有廑廑志其梗概,所謂存什一於千百,而其書未出,又無好事者爲之掇拾流傳,不久而已蕩爲清風,化爲冷灰。至於老將退卒、故家舊臣、遺民父老,相繼澌盡,而文獻無徵,凋殘零落,使一時成敗得失與夫孤忠效死、亂賊誤國、流離播遷之情狀,無以示於後世,豈不可嘆也哉!

歷史 抒情

題爛柯山石壁

採樵偶向洞天行,一局中間世已更。 / 不看仙人貪採藥,模糊何復覓前生。

題爛柯山石壁

謫向塵寰病未瘥,同班仙侶近如何。 / 語君弈罷朝天去,爲謝狂生罰已多。

醉鄉記

昔衆嘗至一鄉陬,頹然靡然,昏昏冥冥,天地爲之易位,日月爲之失明,目爲之眩,心爲之荒惑,體力之敗亂。問之人:“是何鄉也?”曰:“酣適之方,甘旨之嘗,以徜以徉,是爲醉鄉。” / 嗚呼!是爲醉鄉也歟?古之人不餘欺也,吾嘗聞夫劉伶、阮籍之徒矣。當是時,神州陸沉,中原鼎沸,所天下之入,放縱恣肆,淋漓顛倒,相率入醉鄉不巳。而以吾所見,其間未嘗有可樂者。或以爲可以解憂雲耳。夫憂之可以解者,非真憂也,夫果有其憂焉,抑亦必不解也。況醉鄉實不能解其憂也,然則入醉鄉者,皆無有憂也。

遊大龍湫記

距樂清六十里,有村曰芙蓉,倚天而濱海。餘以歲辛巳四月三十日,由芙蓉逾丹芳嶺,至能仁寺。坐少頃,出寺門裏許,有泉曰燕尾泉。水自大龍湫來,爲錦溪。錦溪之水至此從巨石落下,成小瀑布。石中高而旁低,水分左右下,若燕尾然。循錦溪而行,凡三四里,有峯屹立溪水中,旁無所倚,高數百丈,兩股如蟹螯,望之若剪刀然,曰剪刀峯。至峯下行百餘步,又變爲石帆,張於空中,曰一帆峯。又行百餘步,又變爲石柱,孤撐雲表,曰天柱峯。左右皆石壁峭削,詭狀殊態,不可勝數。 / 又行百餘步,徑窮路轉,得大龍湫,爲天下第一奇觀。水自雁湖合諸溪澗,會成巨淵,淵深黑不可測。其側有石檻,中作凹,水從凹中瀉下,望之若懸布,隨風作態,遠近斜正,變幻不一:或如珠,或如毬,如驟雨,如雲,如煙,如霧;或飄轉而中斷,或左右分散而落,或直下如注,或屈如婉蜒。下爲深潭,觀者每立於潭外,相去數十步,水忽轉舞向人,灑衣裾間,皆沾溼。忽大注如雷,忽爲風所遏,盤溪橫而不下。蓋其石壁高五千尺,水懸空下,距石約一二尺許,流數丈,輒已勢遠而力弱,飄飄濛濛,形狀頓異。他處瀑布皆沿崖直走,無此變態也。潭之外有亭,曰忘歸亭;其側有亭,曰觀不足亭。而龍湫右側絕壁,曰連雲障,障上有風洞,每洞口木葉飛舞,則大風疾作。

盲者說

裏中有盲童,操日者術,善鼓琴。鄰有某生,召而吊之曰:“子年幾何矣?”曰:“年十五矣。”“以何時而眇?”曰:“三歲耳。”“然則子之盲也且十二年矣!昏昏然而行,冥冥焉而趨。不知天地之大,日月之光,山川之流峙,容貌之妍醜,宮室之宏麗,無乃甚可悲矣乎?吾方以爲吊也!” / 盲者笑曰:“若子所言,是第知盲者之爲盲,而不知不盲者之盡爲盲也。夫育者曷嘗盲哉?吾目雖不見,而四肢百體均自若也,以目無妄動焉。其於人也,聞其音而知其姓氏;審其語而知其是非。其行也,度其平陂以爲步之疾徐,而亦無顛危之患。入其所精業,而不疲其神於不急之務,不用其力於無益之爲,出則售其術以飽其腹。如是者久而習之,吾無病於目之不見也。今夫世之人,喜爲非禮之貌,好爲無用之觀。事至而不能見,見而不能遠,賢愚之品不能辨,邪正在前不能釋,利害之來不能審,治亂之故不能識;詩書之陳於前,事物之接於後,終日睹之而不得其意,倒行逆施,倀倀焉躓且蹶而不之悟,卒蹈於羅網,入於陷阱者往往而是。夫天之愛人甚矣,予之以運動知識之具,而人失其所以予之之意,輒假之以陷溺其身者,豈獨目哉!吾將謂昏昏然而行,冥冥然而趨,天下其誰非盲也?盲者獨餘耶?餘方且睥睨顧盼,謂彼等者不足辱吾之一瞬也。乃子不自悲而悲我,不自吊而吊我!吾方轉而爲子悲爲子吊也。”

畫網巾先生傳

順治二年,既寫江東南,而明唐王即皇帝位於福州。其泉國公鄭芝龍,陰受大清督師滿盈洪承疇旨,棄關撤守備,七閩皆沒,而新令雄發更衣冠,不從者死。於是民以違令者不可勝數,而畫網巾先生事尤奇。 / 先生者,其姓名爵裏比不可得而知也,攜僕二人,皆仍明時衣冠,匿跡於邵武、光澤山寺中。事頗聞於外而光澤守將吳鎮使人掩捕之,逮送邵武守將池鳳陽。鳳陽皆去其網巾,留于軍中,戒部卒謹守之。先生既失網巾,盥櫛畢,謂二僕曰:“衣冠者,歷代各有定製,至網巾則我太祖高皇帝創爲之也。今吾遭國破即死,詎可忘祖制乎!汝曹取筆墨來,爲我畫網巾額上。”於是二僕爲先生畫網巾,畫已,乃加冠,二僕亦互相畫也,日以爲常。軍中皆譁笑之,而先生無姓名,人皆呼畫網巾雲。

與劉大山書

去年春正月,渡江 訪足下,留信宿,而足下出所爲古文十餘篇見示,皆有奇氣。足下固不自信,而謬以僕之文有合於古人矩鑊,因從問其波瀾意度所以然者。僕回秦淮,將欲檢篋中文字,悉致之足下,冀有以教我。會足下北遊燕薊之間,而僕亦東走吳越,遂不果。今年冬,有金陵門人慾鋟僕古文於板。僕古文多憤世嫉俗之作,不敢示世人,恐以言語獲罪,而門人遂以彼所藏抄本百篇雕刻行世。俟其刊成,當於郵傳中致一本於足下。其文皆無絕殊,而波瀾意度所以然者,僕亦未能以告人也。惟足下細加擇別,摘其瑕疵,使得改定,且作一序以冠其首簡,幸甚!,幸甚! / 當今文章一事,賤如糞壤,而僕無他嗜好,獨好此不厭。生平尤留心先朝文獻,二十年來,蒐求遺編,討論掌故,胸中覺有百卷書,怪怪奇奇,滔滔汩汩,欲觸喉而出。而僕以爲此古今大事,不敢聊且爲之,欲將入名山中,洗滌心神,餐吸沆瀣,息慮屏氣,久之,乃敢發凡起例,次第命筆。而不幸死喪相繼,家累日增,奔走四方,以求衣食,其爲困躓顛倒,良可悼嘆。同縣方苞以爲“文章者窮人之具,而文章之奇者,其窮亦奇,如戴於是也。”僕文章不敢當方君之所謂奇,而欲著書而不得,此其所以爲窮之奇也。

鳥說

餘讀書之室,其旁有桂一株焉。桂之上,日有聲弇弇者,即而視之,則二鳥巢於其枝幹之間,去地不五六尺,人手能及之。巢大如盞,精密完固,細草盤結而成。鳥雌一雄一,小不能盈掬,色明潔,娟皎可愛,不知其何鳥也。雛且出矣,雌者覆翼之,雄者往取食。每得食,輒息於屋上,不即下。主人戲以手撼其巢,則下瞰而鳴,小撼之小鳴,大撼之即大鳴,手下,鳴乃已。他日,餘從外來,見巢墜於地,覓二鳥及鷇,無有。問之,則某氏僮奴取以去。 / 嗟呼!以此鳥之羽毛潔而音鳴好也,奚不深山之適而茂林之棲,乃託身非所,見辱於人奴以死。彼其以世路爲甚寬也哉。

鄰女說

西鄰之女,陋而善嫁。東鄰有處人,貞淑而美,無聘之者,乃過西鄰而問焉,曰:“若何以得嫁?”西鄰之女曰:“吾有五費。”曰:“可得聞乎?”曰:“發黃費吾膏,面黠費吾粉,履闊費吾布,垢多費吾藏,人來費吾茶。”曰:“若何以得嫁?”曰:“吾嫁士,吾嫁商,吾嫁工,吾嫁傭保,吾嫁乞丐。”曰:“有陋汝者,奈何?”西鄰之女竦肩梟頸,桀然捧腹而笑曰:“處女乃陋餘乎?此處女之所以年二十而無聘者也。吾見人家女子多矣,類我;吾見丈夫多矣,無不類我。而孰得陋餘而棄餘?”處女曰:“亦有不類若者乎?”曰:“有不類我者,則處女已嫁矣。” / 處女俯而嘆。西鄰之女曰:“處女無嘆,吾試數處女之過失。自處女之長也,而鬻賣粉黛者過處女之門而不售;兒女相聚笑樂,處女獨深思不與語;又不能隨時爲巧靡之塗妝。吾觀處女態度,類有以自異者。處女將自以爲美乎?世之所豔羨者,真爲美矣。而處女無相逢顧盼者,處女將以何時得偶乎?且處女性情姿態如此,又不自媒,而傲然待聘,則處女過矣。處女誠換其故貌,易舊妝爲新妝,倚門而笑,則吾有可以效於處女者;然又恐餘門之履且滿處女戶外也。”處女變色,拂衣而起,趨而歸,誓終身弗與通。

與餘生書

餘生足下。前日浮屠犁支自言永曆中宦者,爲足下道滇黔間事。餘聞之,載筆往問焉。餘至而犁支已去,因教足下爲我書其語來,去年冬乃得讀之,稍稍識其大略。而吾鄉方學士有《滇黔紀聞》一編,餘六七年前嘗見之。及是而餘購得是書,取犁支所言考之,以證其同異。蓋兩人之言各有詳有略,而亦不無大相懸殊者,傳聞之間,必有訛焉。然而學土考據頗爲確核,而犁支又得於耳目之所睹記,二者將何取信哉? / 昔者宋之亡也,區區海島一隅,僅如彈丸黑子,不逾時而又已滅亡,而史猶得以備書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閩越,永曆之帝西粵、帝滇黔,地方數千裏,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義,豈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慚以滅沒。近日方寬文字之禁,而天下所以避忌諱者萬端,其或菰蘆澤之間,有廑廑志其梗概,所謂存什一於千百,而其書未出,又無好事者爲之掇拾流傳,不久而已蕩爲清風,化爲冷灰。至於老將退卒、故家舊臣、遺民父老,相繼澌盡,而文獻無徵,凋殘零落,使一時成敗得失與夫孤忠效死、亂賊誤國、流離播遷之情狀,無以示於後世,豈不可嘆也哉!

一壺先生傳

一壺先生者,不知其姓名,亦不知何許人。衣破衣,戴角巾,佯狂自放。嘗往來登萊之間,愛勞山山水,輒居數載去。久之,復來,其蹤跡皆不可得而知也。好飲酒,每行以酒壺自隨,故人稱之曰“一壺先生”。 / 知之者,飲以酒,留宿其家,間一讀書,唏噓流涕而罷,往往不能竟讀也。與即墨黃生、萊陽李生者善。兩生知其非常人,皆敬事之。或就先生宿,或延先生至其家。然先生對此兩生,每瞠目無語,輒曰:“行酒來,餘與生痛飲。”兩生度其胸中,有不平之思,而外自放於酒。嘗從容叩之,不答。

窮鬼傳

窮鬼者,不知所自起。唐元和中,始依昌黎韓愈。愈久與之居,不堪也。爲文逐之,不去,反罵愈。愈死,無所歸。流落人間,求人如韓愈者從之,不得。 / 閱九百餘年,聞江淮之間有被褐先生,其人韓愈流也,乃不介而謁先生於家,曰:“我故韓愈氏客也,竊聞先生之高義,願託於門下,敢有以報先生。”先生避席卻行,大驚曰:“汝來將奈何!”麾之去,曰:“子往矣!昔者韓退之以子故,不容於天下,召笑取侮,窮而無歸,其《送窮文》可複視也。子往矣,無累我。無已,請從他人。”窮鬼曰;“先生何棄我甚耶?假而他人可從,從之久矣。凡吾所以從先生者,以不肯從他人故也。先生何棄我甚耶?敢請其罪。”

題爛柯山石壁

採樵偶向洞天行,一局中間世已更。不看仙人貪採藥,模糊何復覓前生。謫向塵寰病未瘥,同班仙侶近如何。語君弈罷朝天去,爲謝狂生罰已多。

畫網巾先生傳

順治二年,既寫江東南,而明唐王即皇帝位於福州。其泉國公鄭芝龍,陰受大清督師滿盈洪承疇旨,棄關撤守備,七閩皆沒,而新令雄發更衣冠,不從者死。於是民以違令者不可勝數,而畫網巾先生事尤奇。 / 先生者,其姓名爵裏比不可得而知也,攜僕二人,皆仍明時衣冠,匿跡於邵武、光澤山寺中。事頗聞於外而光澤守將吳鎮使人掩捕之,逮送邵武守將池鳳陽。鳳陽皆去其網巾,留于軍中,戒部卒謹守之。先生既失網巾,盥櫛畢,謂二僕曰:“衣冠者,歷代各有定製,至網巾則我太祖高皇帝創爲之也。今吾遭國破即死,詎可忘祖制乎!汝曹取筆墨來,爲我畫網巾額上。”於是二僕爲先生畫網巾,畫已,乃加冠,二僕亦互相畫也,日以爲常。軍中皆譁笑之,而先生無姓名,人皆呼畫網巾雲。

慧慶寺玉蘭記

  慧慶寺距閶門四五里而遙,地僻而鮮居人,其西南及北,皆爲平野。歲癸未、甲申間,秀水朱竹垞先生賃僧房數間,著書於此。先生舊太史,有名聲,又爲巡撫宋公重客,宋公時時造焉。於是蘇之人士以大府重客故,載酒來訪者不絕,而慧慶玉蘭之名,一時大著。  玉蘭在佛殿下,凡二株,高數丈,蓋二百年物。花開時,茂密繁多,望之如雪。虎丘亦有玉蘭一株,爲人所稱。虎丘繁華之地,遊人雜沓,花易得名,其實不及慧慶遠甚。然非朱先生以太史而爲重客,則慧慶之玉蘭,竟未有知者。久之,先生去,寺門晝閉,無復有人爲看花來者。  餘寓舍距慧慶一里許,歲丁亥春二月,餘晝閒無事,獨行野外,因叩門而入。時玉蘭方開,茂密如曩時。餘嘆花之開謝,自有其時,其氣機各適其所自然,原與人世無涉,不以人之知不知而爲盛衰也。今虎丘之玉蘭,意象漸衰,而在慧慶者如故,亦以見虛名之不足恃,而幽潛者之可久也。花雖微,而物理有可感者,故記之。

詠物

蓼莊圖記

  餘讀陶淵明《桃花源記》,慨然有遺世之思。說者謂淵明生當晉宋之際,志欲棄塵離垢,高舉遠引,託而爲此記,非實有是事。今以蓼花莊觀之,則夫幽巖深谷,靈區異境,隔絕人世者,世固未嘗無也。  蓼花莊地近束鹿,距京師三百餘里而遙,西山面之,渾河繞之,奧阻幽深,人跡之所不到,居民千餘家,淳淳悶悶,渾乎太古之意。桑麻林麓,遠近映帶,婚姻嫁娶,不出其裏。居人自始祖迄今,無一識字讀書,縣吏歲一來徵租,信宿盡收而去。子孫歷世,無一入城市,家家足衣食,無貴無賤,無貧無富,凡囂競凌害、偷盜訟獄、干戈擾攘之事,離別羈旅之苦,父老子弟傳世數十耳,未嘗聞。當崇禎之末,燕趙間無地不被兵。李自成陷京師,尋敗走。大清定鼎,徵兵傳檄滿天下。久之,外人來傳說,始知之。其山川風物,人民土俗,是亦燕趙間之一桃花源也。  給諫趙恆夫先生罷官居京師,歲戊辰、己巳間,始聞其絕境。窮搜得之,構屋築圃於其間。初,居人不知種稻,先生謂地多水,宜種稻,教以種植之,由是稻絕美勝他縣。其地昔無網罟,河魚肥美,人不知食。先生結網得魚,嗣後多有食魚者矣。先生尋還京師,然抗懷高寄,嘗書蘇文忠詩於壁曰:惟有皇城真堪隱,萬人海里一身藏。是先生視京師,猶之乎蓼莊也。顧猶時時念蓼莊不置,使善畫者爲之圖。  餘嘗披圖,見羣山矗立,高入雲表,浮青飛翠,千疊萬重,而煙波浩渺,蓼花彌望無際。嗚呼!餘久懷遁世之思,嘆宇宙無所爲桃花源者,可以息影而托足,不意人間復有之。昔者武陵漁人既出,迷不復能入。今先生有居在焉,無迷津之患,葛巾藤杖,飄然竟往,餘得以相從終老於其間,先生其許我乎?

地方

數峯亭記

  餘性好山水,而吾桐山水奇秀,甲於他縣。吾卜居於南山,距縣治二十餘里,前後左右皆平崗,逶迤回合,層疊無窮,而獨無大山;水則僅陂堰池塘而已,亦無大流。至於遠山之環繞者,或在十里外,或在二三十里外,浮嵐飛翠,疊立雲表。吾嘗以爲看遠山更佳,則此地雖無大山,而亦未嘗不可樂也。  出大門,循牆而東,有平崗,盡處土隆然而高。蓋屋面西南,而此地面西北,於是西北諸峯,盡效於襟袖之間。其上有古松數十株,皆如虯龍,他雜樹亦頗多有。且有隙地稍低,餘欲鑿池蓄魚種蓮,植垂柳數十株於池畔。池之東北,仍有隙地,可以種竹千個。松之下築一亭,而遠山如屏,列於其前,於是名亭曰“數峯”,蓋此亭原爲西北數峯而築也。計鑿池構亭種竹之費,不下數十金,而餘力不能也,姑預名之,以待諸異日。

隱居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