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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頭像

張岱

明代 344 首詩詞

作者簡介

張岱(1597年10月5日-1689年?)一名維城,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陶庵老人、蝶庵、古劍老人、古劍陶庵、古劍陶庵老人、古劍蝶庵老人,晚年號六休居士,浙江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祖籍四川綿竹(故自稱“蜀人”) ,明清之際史學家、文學家。其最擅長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三不朽圖贊》《夜航船》等絕代文學名著。

【名士風度】

  張岱自稱: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出自《自爲墓誌銘》)可謂紈絝子弟的豪奢享樂習氣和晚明名士文人縱慾玩世的頹放作風兼而有之。張岱博洽多通,經史子集,無不該悉;天文地理,靡不涉獵。雖無緣功名,卻有志撰述。一生筆耕不輟,老而不衰。所著除《自爲墓誌銘》中所列十五種之外,還有《王郎詩集》《有明於越三不朽圖贊》《石匱書後集》《奇字問》《老饕集》《陶庵肘後方》《茶史》《桃源歷》《曆書眼》《涫朗乞巧錄》《柱銘對》《夜航船》、雜劇《喬坐衙》、傳奇《冰山記》等共三十餘種。其中《夜航船》一書,內容殆同百科全書,包羅萬有,共計二十大類,四千多條目。張岱涉獵之廣泛,著述之宏富,用力之勤奮,於此可見。而他與一般玩物之紈絝、玩世之名士的畛域,也於此分界。

  張岱對於自己的才高命蹇,是不勝其憤的,並將其憤世嫉俗之情,寓於山水:以紹興府治,大如蠶筐。其中所有之山,磊磊落落,燦若列眉,尚於八山之外,猶遺黃琢。則郡城之外,萬壑千巖,人跡不到之處,名山勝景,棄置道旁,爲村人俗子所埋沒者,不知凡幾矣。(出自《黃琢山》)餘因想世間珍異之物,爲庸人埋沒者,不可勝記。而尤恨此山生在城市,坐落人煙湊集之中,僅隔一垣,使世人不得一識其面目,反舉幾下頑石以相詭溷。何山之不幸,一至於此。(出自《峨眉山》)

  這兩段文字,一則言名山勝景被埋沒之多,另一則言其被埋沒之易。在反覆迴環的議論感嘆之中,發泄了他不遇的憾恨和對世俗的鄙薄,深得柳宗元《永州八記》的騷體之精髓。但宗子畢竟不同於宗元:“山果有靈,焉能久困?餘爲山計,欲脫樊籬,斷須飛去。”(出自《峨眉山》)他比宗元多了一分自信,多了一分詼諧。

【生平】

  明末清初散文家,字宗子,石公,號陶庵,別號蝶庵居士,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明末清初文學家。

  高祖天覆,官至雲南按察副使,甘肅行太僕卿。曾祖張元汴,隆慶五年(1571)狀元及第,官至翰林院侍讀,詹事府左諭德。祖父張汝霖,萬曆二十三年(1595)進士,官至廣西參議。父張耀芳,副榜出身,爲魯藩右長史。張岱的出身,是書香門第,家學淵源。先輩均是飽學之儒,精通史學、經學、理學、文學、小學和輿地學。被舅父誇爲“今之江淹”。天覆、元汴父子曾撰修《紹興府志》《會稽志》及《山陰志》,“三志並出,人稱談遷父子。”(《家傳》)(下引張岱詩文及評論出自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夏鹹淳點校的《張岱詩文集》者,均只注篇名。)祖父汝霖,“幼好古學,博覽羣書。”(同上)至老,手不釋卷。曾積三十年之精神,撰修《韻山》,後因與《永樂大典》類同而輟筆(《陶庵夢憶韻山》)。

  張氏三世藏書,岱“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萬卷。”(《陶庵夢憶三世藏書》)順治三年(1645)避兵入山,僅攜帶數篋書籍而行。而所存者爲清兵所居,日裂以炊煙;又用圖書做甲盾,以當箭彈。40年所積,蕩然無遺。

  張岱的出身,還是一個文藝之家。祖孫幾代都工詩擅文,鹹有著述。天覆有《鳴玉堂稿》,元汴有《不二齋稿》,汝霖有《石介園文集》,耀芳“善歌詩,聲出金石。”(《家傳》)張氏從汝霖起,自蓄聲伎,講究此道。耀芳“教習小蹊,鼓吹戲劇。”(《家傳》)到張岱這輩,則“主人精賞鑑,延師課戲,童手指千。蹊童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陶庵夢憶過劍門》)他拜師學琴,習曲三十餘首,指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同上《紹興琴派》)並“結絲社,月必三會之。”(同上《絲社》)張岱仲叔聯芳,“能寫生,稱能品”,與沈周、文徵明、董其昌、李流芳輩“相伯仲”。又好古玩,富收藏,精鑑賞,“所遺尊?、卣彝、名畫、法錦,以千計。”(《附傳》)張岱耳濡目染,亦自手眼不低,所作種種文物古玩之題銘,諸多磁窯銅器之品評,確爲行家裏手。

  張岱生活於明朝末年。明中葉以後,宦官擅權,佞臣當道,特務橫行,黨爭酷烈,內憂外患,愈演愈烈。賢能忠直,或被貶逐,或遭刑戮。與此同時,思想界湧現了一股反理學、叛禮教的思潮。以王艮、李贄爲代表的王學左派,公開標榜利慾、欲爲人之本性,反對理學家的矯情飾性,主張童心本真,率性而行。這無疑是對傳統禮教的反叛,對程朱“存天理,滅人慾”的理學的挑戰。在這種思潮的推動下,文人士子在對社會不滿之餘,紛紛追求個性解放:縱慾於聲色,縱情于山水,最大程度地追求物質和精神的滿足。他們一方面標榜高雅清逸,悠閒脫俗,在風花雪月、山水園林、亭臺樓榭、花鳥魚蟲、文房四寶、書畫絲竹、飲食茶道、古玩珍異、戲曲雜耍、博弈遊冶之中,着意營造賞心悅目、休閒遣興的藝術品味,在玩賞流連中獲得生活的意趣和藝術的詩情;另一方面他們在反叛名教禮法的旗號下,放浪形骸,縱情於感官聲色之好,窮奢極欲,不以爲恥,反以爲榮。“人情以放蕩爲快,世風以侈靡相高。”(張瀚《松窗夢語》卷七)如果說前者主要表現他們的避世玩世的話,那麼後者主要發泄他們的傲世憤世。在張氏祖孫的交遊中,不乏這樣的文人名士。如徐渭、黃汝亨、陳繼儒、陶望齡、王思任、陳章侯、祁彪佳兄弟等,正是這樣的家庭出身,這樣的社會思潮、人文氛圍,造就了張岱的紈絝習氣和名士風度,決定了他的《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和《琅嬛文集》的主要內容。

【小品品位】

  張岱的小品,萃於《兩夢》和《文集》中,《文集》的文體,則傳、記、序、跋、書、檄、銘、贊均有;內容則以傳人、論詩、品文、評史爲主,集中體現了張岱的詩文創作原則和主張,反映了他的審美理想和追求。

  張岱論傳人,則謂“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陶庵夢憶祁止祥癖》)這與袁宏道所說:“世人但有殊癖,終身不易,便是名士。”(《與潘景升書》)如出一轍。以有癖、有疵,爲有深情,有真氣,爲有與衆不同的個性,爲有傲世刺世的鋒芒,這正是晚明文人名士狂狷不羈,玩物玩世的突出表現。張岱(《自爲墓誌銘》)坦陳的種種所好,即是癖,是疵,而他所傳之人,也多有癖,有疵。作者《五異人傳》雲:

  餘家瑞陽之癖於錢,須張之癖於酒,紫淵之癖於氣,燕客之癖於土木,伯凝之癖於書史,其一往深情,小則成疵,大則成癖。五人者,皆無意於傳,而五人之負癖若此,蓋亦不得不傳之者矣。

  其他如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陶庵夢憶祁止祥癖》)王思任有謔癖,號謔庵,以致“蒞官行政,摘伏發奸,以及論文賦詩,無不以謔用事。”(《王謔庵先生傳》)魯雲谷有潔癖:“恨,恨酒,恨人擷花,尤恨人唾痍穢地,聞喀痰聲,索之不得,幾學倪迂,欲將梧桐斫盡。”(《魯雲谷傳》)正因爲他能抓住傳主的癖和疵來着力刻畫,所以筆下的人物,個個鮮活,人人傳神。

  張岱傳人撰史,力求其真。自言:“筆筆存孤異之性,出其精神,雖遇咸陽三月火,不能燒失。”(《跋張子省試牘三則》)“生平不喜作諛墓文,間有作者,必期酷肖其人。故多不愜人意,屢思改過,愧未能也。”(《周宛委墓誌銘》)“心如止水秦銅,並不自立意見,故下筆描繪,妍媸自見。敢言刻畫,亦就物肖形而已。”(《與李硯翁》)他認爲“有明一代,國史失誣,家史失諛,野史失臆”(《石匱書序》),總之失真。而他自己撰史“事必求真,語必求確”,“稍有未核,寧闕勿書。”(同上)作者以寫真傳神爲其傳撰史的美學追求,力求“得一語焉,則全傳爲之生動;得一事焉,則全史爲之活現。蘇子瞻燈下自顧,見其頰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爲東坡。蓋傳神正在阿堵耳。”(《史闕序》)在這樣的審美追求和創作原則指導下,張岱在《王郎文集》、《夢憶》中,塑造了不少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有官吏文士,工匠伶優,也有醫生僧侶,妓女牙婆,各色人等,構成社會衆生相。無論是專傳,還是兼記,一經作者刻畫點染,人物便聲口畢肖,鬚眉皆動。如《揚州瘦馬》中狀娶妾者相瘦馬一節曰: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餘尾其後,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嚮明立,面出。曰:“姑娘藉手瞧瞧”,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瞧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鹹如之。

  作者純用白描,巧用媒婆的指令,與瘦馬的動作的重複,把這段牙婆一手導演的木偶戲,演繹的活靈活現。客觀而深刻地揭露了這些少女殆同牲口(瘦馬)的悲慘命運,表現了作者對這種陋風醜習的厭惡之情。作者還善於精擇細節,渲染氣氛,爲人物傳神寫照。如《柳敬亭說書》中狀柳敬亭說景陽岡武松打虎一節: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勃快。聲如巨鍾,說到脛節處,叱詫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破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閒中着色,細緻如此。

  如此描寫,真可謂“閒中着色”,“微入毫髮”。他筆下的人物,千人千面,個個靈動活現。如餘若水之清高甘貧,倔強避世;秦一生之善借他人之樂爲樂;沈歌敘之俠腸高義;王月生之孤高;張燕客之卞急暴躁,無不呼之欲出。所以陳繼儒稱其“條序人物,深得龍門精魄。典瞻之中,佐以臨川孤韻,蒼翠筆底。讚語奇峭,風電雲霆,龍蛇虎豹,腕下變現。”(《古今義烈傳序》)張岱爲文撰史,極重一個“廉”字。他要求作者“勿吝淘汰,勿靳簸揚。”“眼明手辣,心細膽粗。眼明,則巧於掇拾;手辣,則易於剪裁;心細,則精於分別;膽粗,則決於去留。”(《廉書小序》)主張既要“以大能取小”,又要“以小能統大。”(同上)他的小品,就能以咫尺見萬里。所謂“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裏煮山川”。如《湖心亭看雪》作者迭用幾個“一”字,別具匠心地選用了幾個表示微小的量詞如“痕”、“點”、“芥”、“粒”等,不僅選詞新奇,而且用之以極小反襯天地之極大。全文不到二百字,卻能寫盡湖山雪景的迷濛混茫,傳盡西子雪妝的風姿神韻。又如《西湖七月半》,在不到七百字中,張岱着力描寫月影湖光中的世態衆生,各色各等的看月之人。在相互比照中,刻畫了他們賞月的不同處所、方式和場面,披露了他們賞月的不同動機,辛辣嘲諷了那些俗不可耐,卻偏要附庸風雅的豪門富戶。作者還成功地運用了幾組反襯:平時的避月如仇,反襯是夕的列隊爭出,趨“月”若鶩,是“好名”;鋪陳二更前的喧鬧嘈雜,反襯夜闌更深後的雅靜清幽;用衆人的頃刻興盡,爭先離去,反襯吾輩的興始高,意方濃。美醜既分,雅俗自明。所繪情景,所狀人物,都能窮形極狀,歷歷逼真。無怪乎祁彪佳讚譽其“點染之妙,凡當要害,在餘子宜一二百言者,宗子能數十字輒盡情狀。及窮事際,反若有千百言在筆下。”(《義烈傳序》)如此傳人、敘事、撰史,深得小品三昧。

  張岱有泉石膏肓,癡于山水,癖於園林。這正是晚明文人名士標榜清高,避世脫俗的一種方式。無論山水,還是園林,張岱都崇尚清幽、淡遠、自然、真樸。這種審美意趣和追求,反映在他的小品中。他認爲“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爲最。”併爲當初“鹿鹿風塵”,未能應召赴隱而“至今猶有遺恨。”(《西湖夢尋·西溪》他讚賞筠芝亭“渾樸一亭耳。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扉一檻,此其有意在也。”(《陶庵夢憶·筠芝亭》)他欣賞獻花閣上有“層崖古木,高出林表”,下有“支壑回渦,石拇棱棱,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後來“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張岱對這些弄巧成拙的做法,不以爲然,認爲“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局嵴。”(《陶庵夢憶·獻花閣》)在《陶庵夢憶·範長白》中,他認爲“地必古蹟,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儘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一亭一榭,一丘一壑,佈置命名,既要體現主人的儒雅學問,又要體現他的藝術個性和意趣情韻。這正是張岱的山水小品所追求的美學品位,也是他品詩論文的標準。

  張岱品詩平文論藝,以冰雪爲喻,崇尚生氣、真氣。他說:“蓋文之冰雪,在骨,在神。”“若夫詩,則筋節脈絡,四肢百骸,非以冰雪之氣沐浴其外,灌溉其中,則其詩必不佳。”(《一卷冰雪文後序》)“自彈琴撥阮,蹴鞠吹簫,唱曲演戲,描畫寫字,作文做詩,凡百諸項,皆藉此一口生氣。得此生氣者,自致清虛;失此生氣者,終成渣穢。”(《與何紫翔》)他品評詩文,還崇尚空靈。認爲冰雪之氣,“受用之不盡者,莫深於詩文。蓋詩文只此數字,出高人之手,遂現空靈;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臭腐。”(《一卷冰雪文序》)“故詩以空靈,才爲妙詩。”然而他所崇尚的空靈,並非“率意頑空者”,而是必須“以堅實爲空靈”的基礎:“天下堅實者,空靈之祖。故木堅,則焰透;鐵實,則聲宏。”(《跋可上人大米畫》)所以他又推崇真實切近:“食龍肉,謂不若食豬肉之味爲真也;貌鬼神,謂不若貌狗馬之形爲近也。”(《張子說鈴序》)這樣的美學追求,體現在他的創作實踐中,使他的小品“有一種空靈晶映之氣,尋其筆墨,又一無所有。”(祁豸佳《西湖夢尋序》)這是一種既世俗又儒雅,既真切又空靈的境界。

  張岱認爲詩文書畫的創作,均不能有作意,不能刻意爲之,強求其好:“若以有詩句之畫作畫,畫不能佳;以有畫意之詩爲詩,詩必不佳。”“由此觀之,有詩之畫,未免板實,而胸中丘壑,反不若匠心訓手之爲不可及矣。”(《與包嚴介》)“天下之有意爲好者,未必好;而古來之妙書妙畫,皆以無心落筆,驟然得之。如王右軍之《蘭亭記》、顏魯公之《爭坐帖》,皆是其草稿,後雖摹仿再三,不能到其初本。”(《跋謔庵五帖》)而應該是“瓜落蒂熟,水到渠成。”(《蝶庵題像》)而其論選詩,則批評其族弟張毅儒的《明詩選》“胸無定識,目無定見,口無定評。”主張“撇卻鍾譚,推開王李”(《與毅儒弟》),自出手眼,自具特色。他的創作能在廣泛師承、博採衆長的基礎上,自成風格。他認爲:“古人記山水手,太上酈道元,其次柳志厚,近時則袁中郎。”(《跋寓山注二則》)他能兼取諸君之長,所以他的山水小品,“筆具化工,其所記遊,有酈道元之博奧,有劉同人之生辣,有袁中郎之倩麗,有王季重之詼諧。”(祁豸佳《西湖夢尋序》)當然,如上所述,張岱的山水小品,還有柳宗元的騷怨,這是祁氏所未曾道着者。

【黍離情結】

  與前輩小品文作家不同,年屆知命的張岱經歷了天地鉅變:滿清入主,社稷傾覆,民生塗炭,家道破敗。他坦言自己“學節義不成”(《自爲墓誌銘》),“忠臣邪,怕痛。”(《自題小像》)只能“避跡山居,所存者,破牀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自爲墓誌銘》)不得不在垂暮之年,以羸弱之身,親自舂米擔糞:“身任杵臼勞,百杵兩歇息”“自恨少年時杵臼全不識。因念犬馬齒,今年六十七。在世爲廢人,賃舂非吾職。”(《舂米》)“近日理園蔬,大爲糞所困。”“婢僕無一人,擔糞固其分。”“扛扶力不加,進咫還退寸。”(《擔糞》)今昔生活對比,不啻霄壤,真如隔世。於是他“沉醉方醒,惡夢始覺”(《蝶庵題像》)再憶夢尋夢,撰成《二夢》,“持向佛前,一一懺悔。”(《自爲墓誌銘》)他也曾“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同上)在極其艱難的物質條件和十分痛苦矛盾的精神狀態下,前後歷時二十七年(其中明亡後十年),五易其稿,九正其訛,撰成《石匱書》這部二百二十卷紀傳體明史的煌煌鉅著。後又續撰成《後集》以紀傳體補記明崇禎及南明朝史事。誠如清毛奇齡在《寄張岱乞藏史書》中所稱:“將先生慷慨亮節,必不欲入仕,而寧窮年厄厄,以究竟此一編者,發皇暢茂,致有今日。此固有明之祖宗臣庶,靈爽在天,所幾經保而護之式而憑之者也。”

  關於《陶庵夢憶》的寫作,作者在《夢憶序》中自雲:

  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矣。餘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拓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作者夢醒,而憶夢記夢,真邪,夢邪?真而成夢,夢又似真,這是作者的心態;悔邪,喜邪?悔而翻喜,喜而實悲,這是作者的心情。這種極其複雜矛盾的心情、百感交集的心態,在他的《自爲墓誌銘》中表現得最爲集中和深刻。其中有自誇自詡者,如列數平生著述,追憶6歲時巧對陳繼儒所試屏聯之事;有自誇兼自悔者,如所列種種少時所好;有迷茫不解者,如所列“七不可解”;有夢醒徹悟者:“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作者的《夢憶》,以朱明發跡之鐘山爲卷首,悲嘆“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以營造自己的生壙,於夢醒之後,尋得的王郎?福地煞尾(《陶庵夢憶·王郎?福地》),是有不勝銅駝荊棘之悲的。所以伍崇曜比之於孟元志的《東京夢華錄》、吳自牧的《夢粱錄》,“均於地老天荒,滄桑而後不勝身世之感。茲編實與之同。”(《陶庵夢憶跋》)所不同者,張岱用的是小品文這種文體,且“間涉遊戲三昧”而已。《夢憶》的內容十分豐富,所記風土民俗,地域遍及會稽、杭州、蘇州、鎮江、南京、揚州、兗州、泰安等地;時節則有元宵、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風俗則涉及張燈煙火,廟會香市,觀荷掃墓,演戲賞月,觀潮賽舟,校獵演武等;旁及美食方物,花卉茶道,古玩器皿,林林總總,琳琅滿目。“奇情奇文,引人入勝,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金忠淳《陶庵夢憶跋》)《夢憶》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十分複雜,其中有追憶懷戀,如《張氏聲伎》、《方物》和《不二齋》;有調侃嘲諷,如《噓社》、《張東谷好酒》、《西湖七月半》;有讚譽,如《濮仲謙雕刻》、《姚簡叔畫》、《柳敬亭說書》;也有揭露,如《陶庵夢憶包涵所》,描寫副使包涵所“窮奢極欲,老於西湖二十年。”晚明官吏之奢華縱慾,可見一斑。奢靡如此,明朝安得不亡。如《陶庵夢憶冰山記》,描寫該劇演出時,觀者數萬人。當演到魏黨“杖範元白,逼死裕妃時,觀衆怒氣忿湧,噤斷護惜。至顏佩韋擊殺緹騎,梟呼跳蹴,洶洶崩屋。”
  反映出民心民意對閹豎當政的厭惡和氣憤。《陶庵夢憶·二十四橋風月》寫二更燈燼,那些“尚待遲客”的妓女,“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語啞啞聲中,漸帶悽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揭示了繁華掩蓋下的悽慘,強顏歡笑掩蓋下的辛酸。總之,“茲編載方言巷詠,嬉笑瑣屑之事。然略經點染,便成至文。讀者如歷山川,如睹風俗,如瞻宮闕宗廟之麗。殆與《采薇》、《麥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詼諧者歟?”(佚名《陶庵夢憶·序》)對張岱的大部分小品,都可作如是觀。如在《姚長子墓誌銘》中,他爲姚長子這位以自己的犧牲爲代價,計殲倭寇百三十人,解救全鄉百姓於劫難的傭僕樹碑立傳,讚頌其風節功績:“醢一人,活幾千萬人,功那得不思?倉卒之際,救死不暇,乃欲全桑梓之鄉。”焉知作者樹碑立傳的目的,不是在借旌表抗倭義烈,讚頌抗清英雄呢?其中所蘊涵的愛國之情,是顯而易見的。在《贈沈歌敘序》中,他盛讚友人沈素先“堅操勁節,侃侃不撓,固刀斧所不能磨,三軍所不能奪矣。國變之後,寂寞一樓,足不履地,其忠憤不減文山,第不遭柴市之慘耳。”他覺得“忠臣義士,多見於國破家亡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不急起收之,則火種滅矣。”(《越絕詩小序》)所以他選輯《越絕詩》和《于越三不朽圖》爲之作贊作序。爲使“忠義一線不死於人心”,他編撰《古今義列傳》,“自史乘旁及稗官,手自鈔集”(《古今義列傳序》),“十年搜得烈士數百餘人,乎自刪削,自成一家之言。”(祁彪佳《義列傳序》)可謂用心良苦。《西湖夢尋》是張岱的山水園林小品。王雨謙〈西湖夢尋序〉稱:張陶庵盤礴西湖四十餘年,水尾山頭,無處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識者,而陶庵識之獨詳;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獨悉。今乃山川改革,陵谷變遷,無怪其驚惶駭怖,乃思夢中尋往也。

  在他之前,田汝成已撰有《西湖遊覽志》和《續志》。張岱的《夢尋》於《田志》多有采取,“張氏是編,乃於杭州兵燹之後,追記舊遊。以北路、西路、南路、中路、外景五門,分記其勝。每景首爲小序,而雜採古今詩文列其下。岱所自作尤夥,亦附著焉。其體例全仿劉侗《帝京景物略》,其詩文亦全沿公安、竟陵之派。”《四庫全書總目》這段話,沒有指出張岱的《夢尋》,於《田志》從體例到內容,多有采取和仿照,對照兩書,不難看出。當然,《夢尋》和《田志》也有諸多不同。張岱自述其祖父有別墅寄園在西湖,他本人也曾讀書李氏岣嶁山房。在闊別西湖二十八年期間,西湖無日不入其夢中。後於甲午(1654)、丁酉(1657)兩至西湖。兵燹戰火之後的西湖,“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作者以爲“餘爲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若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安全無恙也。”於是“作《夢尋》七十二則,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西湖夢尋自序》)《夢尋》是作者在西湖“無日不入夢”,“未嘗一日別”,這種魂牽夢繞的憶舊戀舊情結中,抒發家國之痛的:李文叔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盛衰。誠哉,言也。餘於甲午年,偶涉於此。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效桑薴翁之遊笤溪,夜必慟哭而返。(《柳州亭》)在作者所有的小品文中,這是他抒發亡國之痛、黍離之悲最強烈、最鮮明的一則;是他的《兩夢》的基調,也是他的《夢尋》與《田志》最大的不同。

張岱的詩詞作品

西湖夢尋 · 卷三 · 西湖中路 · 蘇公堤

杭州有西湖,潁上亦有西湖,皆爲名勝,而東坡連守二郡。其初得潁,潁人曰:“內翰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公事。” / 秦太虛因作一絕雲:“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身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後東坡到潁,有謝執政啓雲:“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幫,迭爲西湖之長。”

西湖夢尋 · 卷三 · 西湖中路 · 湖心亭

湖心亭舊爲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明弘治間,按察司僉事陰子淑秉憲甚厲。寺僧怙鎮守中官,杜門不納官長。 / 陰廉其奸事,毀之,並去其塔。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孫孟尋遺蹟,建亭其上。露臺畝許,周以石欄,湖山勝概,一覽無遺。數年尋圮。萬曆四年,僉事徐廷?重建。二十八年,司禮監孫東瀛改爲清喜閣,金碧輝煌,規模壯麗,遊人望之如海市蜃樓。煙雲吞吐,恐滕王閣、岳陽樓俱無甚偉觀也。春時,山景、?羅、書畫、古董,盈砌盈階,喧闐擾嚷,聲息不辨。夜月登此,闃寂淒涼,如入鮫宮海藏。月光晶沁,水氣氵翁之,人稀地僻,不可久留。

西湖夢尋 · 卷三 · 西湖中路 · 放生池

宋時有放生碑,在寶石山下。蓋天禧四年,王欽若請以西湖爲放生池,禁民網捕,郡守王隨爲之立碑也。今之放生池,在湖心亭之南。外有重堤,朱欄屈曲,橋跨如虹,草樹蓊翳,尤更岑寂。古云三潭印月,即其地也。春時遊舫如鶩,至其地者,百不得一。其中佛舍甚精,複閣重樓,迷禽暗日,威儀肅潔,器鉢無聲。但恨魚牢幽閉,漲膩不流,劌?缺鱗,頭大尾瘠,魚若能言,其苦萬狀。以理揆之,孰若縱壑開樊,聽其游泳,則物性自遂,深恨俗僧難與解釋耳。昔年餘到雲棲,見雞鵝豚?,共牢飢餓,日夕挨擠,墮水死者不計其數。 / 餘向蓮池師再四疏說,亦謂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後見兔鹿猢猻亦受禁鎖,餘曰:“雞鳧豚?,皆藉食於人,若兔鹿猢猻,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鎖禁,待以胥縻。”蓮師大笑,悉爲撤禁,聽其所之,見者大快。

西湖夢尋 · 卷三 · 西湖中路 · 醉白樓

杭州刺史白樂天嘯傲湖山時,有野客趙羽者,湖樓最暢,樂天常過其家,痛飲竟日,絕不分官民體。羽得與樂天通往來,索其題樓。樂天即顏之曰“醉白”。在茅家埠,今改吳莊。 / 一鬆蒼翠,飛帶如虯,大有古色,真數百年物。當日白公,想定盤礴其下。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柳洲亭

柳洲亭,宋初爲豐樂樓。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諸郡,時歲豐稔,建此樓以與民同樂,故名。門以左,孫東瀛建問水亭。高柳長堤,樓船畫舫會合亭前,雁次相綴。朝則解維,暮則收纜。車馬喧闐,騶從嘈雜,一派人聲,擾嚷不已。堤之東盡爲三義廟。過小橋折而北,則吾大父之寄園、銓部戴斐君之別墅。折而南,則錢麟武閣學、商等軒冢宰、祁世培柱史、餘武貞殿撰、陳襄範掌科各家園亭,鱗集於此。過此,則孝廉黃元辰之池上軒、富春週中翰之芙蓉園,比閭皆是。今當兵燹之後,半椽不剩,瓦礫齊肩,蓬蒿滿目。李文叔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亂。誠哉言也!餘於甲午年,偶涉於此,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效桑苧翁之遊苕溪,夜必慟哭而返。 / 張傑《柳洲亭》詩: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靈芝寺

靈芝寺,錢武肅王之故苑也。地產靈芝,舍以爲寺。至宋而規制浸宏,高、孝兩朝四臨幸焉。內有浮碧軒、依光堂,爲新進士題名之所。元末毀,明永樂初僧竺源再造,萬曆二十二年重修。餘幼時至其中看牡丹,幹高丈餘,而花蕊爛熳,開至數千餘朵,湖中誇爲盛事。寺畔有顯應觀,高宗以祀崔府君也。崔名子玉,唐貞觀間爲磁州鑑陽令,有異政,民生祠之,既卒,爲神。高宗爲康王時,避金兵,走鉅鹿,馬斃,冒雨獨行,路值三岐,莫知所往。忽有白馬在道,?馭乘之,馳至崔祠,馬忽不見。但見祠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夢神以杖擊地,促其行。趨出門,馬覆在戶,乘至斜橋,會耿仲南來迎,策馬過澗,見水即化。視之,乃崔府君祠中泥馬也。及即位,立祠報德,累朝崇奉異常。六月六日是其生辰,遊人闐塞。 / 張岱《靈芝寺》詩: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錢王祠

錢鏐,臨安石鑑鄉人,驍勇有謀略。壯而微,販鹽自活。 / 唐僖宗時,平浙寇王仙芝,拒黃巢,滅董昌,積功自顯。梁開平元年,封鏐爲吳越王。有諷鏐拒梁命者,鏐笑曰:“吾豈失一孫仲謀耶!”遂受之。改其鄉爲臨安縣,軍爲錦衣軍。是年,省塋壟,延故老,旌鉞鼓吹,振耀山谷。自昔遊釣之所,盡蒙以錦繡,或樹石至有封官爵者,舊貿鹽擔,亦裁錦韜之。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淨慈寺

淨慈寺,周顯德元年錢王ㄈ建,號慧日永明院,迎衢州道潛禪師居之。潛嘗欲向王求金鑄十八阿羅漢,未白也。王忽夜夢十八巨人隨行。翌日,道潛以請,王異而許之,始作羅漢堂。宋建隆初,禪師延壽以佛祖大意,經綸正宗,撰《宗鏡錄》一百卷,遂作宗鏡堂。熙寧中,郡守陳襄延僧宗本居之。歲旱,湖水盡涸。寺西隅甘泉出,有金色鰻魚遊焉,因鑿井,寺僧千餘人飲之不竭,名曰圓照井。南渡時,毀而復建,僧道容鳩工五歲始成。塑五百阿羅漢,以田字殿貯之。紹興九年,改賜淨慈報恩光化寺額。復毀。孝宗時,一僧募緣修殿,日饜酒肉而返,寺僧問其所募錢幾何,曰:“盡飽腹中矣。”募化三年,簿上佈施金錢,一一開載明白。一日,大喊街頭曰:“吾造殿矣。”復置酒餚,大醉市中,揠喉大嘔,撒地皆成黃金,衆緣自是畢集,而寺遂落成。僧名濟顛。識者曰:“是即永明後身也。”嘉泰間,復毀,再建於嘉定三年。寺故閎大,甲於湖山。翰林程?必記之,有“溼紅映地,飛翠侵霄,檐轉鸞翎,階排雁齒。星垂珠網,寶殿洞乎琉璃;日耀璇題,金椽聳乎玳瑁”之語。時宰官建議,以京輔佛寺推次甲乙,尊表五山,爲諸剎綱領,而淨慈與焉。先是,寺僧艱汲,擔水湖濱。紹定四年,僧法薰以錫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秋金}爲雙井,水得無缺。淳?十年,建千佛閣,理宗書“華嚴法界正偏知閣”八字賜之。元季,湖寺盡毀,而茲寺獨存。明洪武間毀,僧法淨重建。正統間復毀,僧宗妙復建。萬曆二十年,司禮監孫隆重修,鑄鐵鼎,葺鐘樓,構井亭,架掉楔。永樂間,建文帝隱遁於此,寺中有其遺像,狀貌魁偉,迥異常人。 / 袁宏道《蓮花洞小記》: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小蓬萊

小蓬萊在雷峯塔右,宋內侍甘升園也。奇峯如雲,古木蓊蔚,理宗常臨幸。有御愛松,蓋數百年物也。自古稱爲小蓬萊。石上有宋刻“青雲巖”、“鰲峯”等字。今爲黃貞父先生讀書之地,改名“寓林”,題其石爲“奔雲”。餘謂“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色黝黑如英石,而苔蘚之古,如商彝周鼎入土千年,青綠徹骨也。貞父先生爲文章宗匠,門人數百人。一時知名士,無不出其門下者。餘幼時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樑,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同榻。餘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無異也。天啓丙寅,餘至寓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今當丁西,再至其地,牆圍俱倒,竟成瓦礫之場。餘欲築室於此,以爲東坡先生專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無,苔蘚盡剝。“奔雲”一石,亦殘缺失次,十去其五。數年之後,必鞠爲茂草,蕩爲冷煙矣。菊水桃源,付之一想。 / 張岱《小蓬萊奔雲石》詩: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雷峯塔

雷峯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舊名中峯,亦名回峯。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峯。吳越王於此建塔,始以十三級爲準,擬高千尺。後財力不敷,止建七級。古稱王妃塔。元末失火,僅存塔心。雷峯夕照,遂爲西湖十景之一。曾見李長蘅題畫有云:“吾友聞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屠,保ㄈ如美人,雷峯如老衲。’予極賞之。辛亥在小築,與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一詩,中有句雲:‘雷峯倚天如醉翁’。嚴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態也。’蓋餘在湖上山樓,朝夕與雷峯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尤爲醉心。然予詩落句雲:‘此翁情淡如煙水。’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爲宗耳。癸丑十月醉後題。” / 林逋《雷峯》詩: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包衙莊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爲之。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亻待美人。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常靚妝走馬,?姍勃?,穿柳過之,以爲笑樂。明檻綺疏,曼謳其下,ㄓ?彈箏,聲如鶯試。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 / 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止。南園在雷峯塔下,北園在飛來峯下。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無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澗橋樑,不于山上疊山,大有文理。大廳以拱鬥抬梁,偷其中間四柱,隊舞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亙一牀,帳前後開合,下里帳則牀向外,下外帳則牀向內。涵老居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倚枕,則八牀面面皆出。窮奢極欲,老於西湖者二十年。金谷、?塢,着一毫寒儉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屋。咄咄書空,則窮措大耳。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南高峯

南高峯在南北諸山之界,羊腸佶屈,松篁蔥?,非芒鞋布襪,努策支筇,不可陟也。塔居峯頂,晉天福間建,崇寧、乾道兩度重修。元季毀。舊七級,今存三級。塔中四望,則東瞰平蕪,煙銷日出,盡湖中之景。南俯大江,波濤洄γ,舟楫隱見杳靄間。西接巖竇,怪石翔舞,洞穴邃密。其側有瑞應像,巧若鬼工。北矚陵阜,陂陀曼延,箭櫪叢出,?麥連雲。山椒巨石屹如峨冠者,名先照壇,相傳道者鎮魔處。峯頂有鉢盂潭、穎川泉,大旱不涸,大雨不盈。潭側有白龍洞。 / 道隱《南高峯》詩: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煙霞石屋

由太子灣南折而上爲石屋嶺。過嶺爲大仁禪寺,寺左爲煙霞石屋。屋高廠虛明,行迤二丈六尺,狀如軒榭,可布几筵。洞上週鐫羅漢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陰翳杏靄。側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鴉,掛搭連牽,互銜其尾。糞作奇臭,古廟高梁,多受其累。會稽禹廟亦然。由山椒右旋爲新庵,王子安?、陳章侯洪綬嘗讀書其中。餘往訪之,見石如飛來峯,初經洗出,潔不去膚,雋不傷骨,一洗楊髡鑿佛之慘。峭壁奇峯,忽露生面,爲之大快。建炎間,里人避兵其內,數千人皆獲免。嶺下有水樂洞,嘉泰間爲楊郡王別圃。壘石築亭,結構精雅。年久蕪穢不治,水樂絕響。賈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樂所以興廢者,不得其說。一日,秋壑往遊,俯睨旁聽,悠然有會,曰:“谷虛而後能應,水激而後能響,今水瀦其中,土壅其外,欲其發響,得乎?”亟命疏壅導瀦,有聲從洞澗出,節奏自然。二百年勝概,一日始復。乃築亭,以所得東坡真跡,刻置其上。 / 蘇軾《水樂洞小記》: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高麗寺

高麗寺本名慧因寺,後唐天成二年,吳越錢武肅王建也。 / 宋元豐八年,高麗國王子僧統義天入貢,因請淨源法師學賢首教。元?二年,以金書漢譯《華嚴經》三百部入寺,施金建華嚴大閣藏塔以尊崇之。元?四年,統義天以祭奠淨源爲名,兼進金塔二座。杭州刺史蘇軾疏言:“外夷不可使屢入中國,以疏邊防,金塔宜卻弗受。”神宗從之。元延?四年,高麗沈王奉詔進香幡經於此。至正末毀。洪武初重葺。俗稱高麗寺。礎石精工,藏輪宏麗,兩山所無。萬曆間,僧如通重修。餘少時從先宜人至寺燒香,出錢三百,命輿人推轉輪藏,輪轉呀呀,如鼓吹初作。後旋轉熟滑,藏輪如飛,推者莫及。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法相寺

法相寺俗稱長耳相。後唐時,有僧法真,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於頂,下可結頤,號長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台國清寒巖來遊,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院。至宋乾?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集徒衆,沐浴,趺跏而逝。弟子輩漆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婦女祈求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以此法相名著一時。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僧廚香潔,齋供精良。寺前茭白筍,其嫩如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然須在新秋八月,餘時不能也。 / 袁宏道《法相寺拜長耳和尚肉身戲題》: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於墳

於墳。於少保公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刑之日,陰霾翳天,行路踊嘆。夫人流山海關,夢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亂,獨目無光明,借汝眼光見形於皇帝。”翌日,夫人喪其明。會奉天門災,英廟臨視,公形見火光中。上憫然念其忠,乃詔貸夫人歸。又夢公還眼光,目復明也。公遺骸,都督陳逵密囑瘞藏。繼子冕請葬錢塘祖塋,得旨奉葬於此。成化二年,廷議始白。上遣行人馬?旋諭祭。其詞略曰:“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以自持,爲權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弘治七年賜諡曰“肅愍”,建祠曰“旌功”。萬曆十八年,改諡“忠肅”。四十二年,御使楊鶴爲公增廓祠宇,廟貌巍煥,屬雲間陳繼儒作碑記之。碑曰:“大抵忠臣爲國,不惜死,亦不惜名。不惜死,然後有豪傑之敢;不惜名,然後有聖賢之悶。黃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即能伏流地中萬三千里,又能千里一曲,是其悶也。昔者土木之變,裕陵北狩,公痛哭抗疏,止南遷之議,召勤王之師。滷擁帝至大同,至宣府,至京城下,皆登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此一見《左傳》:楚人伏兵車,執宋公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應之曰: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矣。楚人知雖執宋公,猶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又一見《廉頗傳》:秦王逼趙王會澠池。廉頗送至境曰:‘王行,度道里會遇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望。’又再見《王旦傳》:契丹犯邊,帝幸澶州。旦曰:‘十日之內,未有捷報,當何如?’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三者,公讀書得力處也。由前言之,公爲宋之目夷;由後言之,公不爲廉頗、旦,何也?嗚呼!茂陵之立而復廢,廢而後當立,誰不知之?公之識,豈出王直、李侃、朱英下?又豈出鍾同、章綸下?蓋公相時度勢,有不當言者,有不必言者。當裕陵在滷,茂陵在儲,拒父則衛輒,迎父則高宗,戰不可,和不可,無一而可。爲制鹵地,此不當言也。裕陵既返,見濟薨,成阝王病,天人攸歸,非裕陵而誰?又非茂陵而誰?明率百官,朝請復辟,直以遵晦待時耳,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貞、曹、石奪門之舉,乃變局,非正局;乃劫局,非遲局;乃縱橫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盍去諸?嗚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則裕陵安,而茂陵亦安。若公諍之,而公去之,則南宮之錮,不將燭影斧聲乎?東宮之廢后,不將宋之德昭乎?公雖欲調成阝王之兄弟,而實密護吾君之父子,乃知迴鑾,公功;其他日得以復辟,公功也;復儲亦公功也。人能見所見,而不能見所不見。能見者,豪傑之敢;不能見者,聖賢之悶。敢於任死,而悶於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夢至者接踵,而答如響。 / 王思任《吊於忠肅祠》詩: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風篁嶺

風篁嶺,多蒼筤篠簜,風韻悽清。至此,林壑深沉,迥出塵表。流淙活活,自龍井而下,四時不絕。嶺故叢薄荒密。 / 元豐中,僧辨才淬治潔楚,名曰“風篁嶺”。蘇子瞻訪辨才於龍井,送至嶺上,左右驚曰:“遠公過虎溪矣。”辨才笑曰: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龍井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爲老龍井,一泓寒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爲兩山絕品。再上爲天門,可通三竺。南爲九溪,路通徐村,水出江幹。其西爲十八澗,路通月輪山,水出六和塔下。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唐乾?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爲報國看經院。宋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紹興三十一年,改廣福院。淳?六年,改龍井寺。元豐二年,辨才師自天竺歸老於此,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後人建三賢閣祀之,歲久寺圮。萬曆二十三年,司禮孫公重修,構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一片雲

神運石在龍井寺中,高六尺許,奇怪突兀,特立檐下。有木香一架,穿繞竅竇,蟠若龍蛇。正統十三年,中貴李德駐龍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鐵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銀一錠,鑿大宋元豐年號。後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運”二字,旁多款識,漶漫不可讀,不知何代所鐫,大約皆投龍以祈雨者也。風篁嶺上有一片雲石,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松磴盤屈,草莽間有石洞,堆砌工緻?巖。石後有片雲亭,司禮孫公所構,設石棋枰於前,上鐫“興來臨水敲殘月,談罷吟風倚片雲”之句。遊人倚徙,不忍遽去。 / 秦觀《龍井題名記》:

西湖夢尋 · 卷四 · 西湖南路 · 九溪十八澗

九溪在煙霞嶺西,龍井山南。其水屈曲洄環,九折而出,故稱九溪。其地徑路崎嶇,草木蔚秀,人煙曠絕,幽闃靜悄,別有天地,自非人間。溪下爲十八澗,地故深邃,即緇流非遺世絕俗者,不能久居。按志,澗內有李巖寺、宋陽和王梅園、梅花徑等跡,今都湮沒無存。而地復遼遠,僻處江干,老於西湖者,各名勝地尋討無遺,問及九溪十八澗,皆茫然不能置對。 / 李流芳《十八澗》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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