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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頭像

張岱

明代 344 首詩詞

作者簡介

張岱(1597年10月5日-1689年?)一名維城,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陶庵老人、蝶庵、古劍老人、古劍陶庵、古劍陶庵老人、古劍蝶庵老人,晚年號六休居士,浙江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祖籍四川綿竹(故自稱“蜀人”) ,明清之際史學家、文學家。其最擅長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三不朽圖贊》《夜航船》等絕代文學名著。

【名士風度】

  張岱自稱: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出自《自爲墓誌銘》)可謂紈絝子弟的豪奢享樂習氣和晚明名士文人縱慾玩世的頹放作風兼而有之。張岱博洽多通,經史子集,無不該悉;天文地理,靡不涉獵。雖無緣功名,卻有志撰述。一生筆耕不輟,老而不衰。所著除《自爲墓誌銘》中所列十五種之外,還有《王郎詩集》《有明於越三不朽圖贊》《石匱書後集》《奇字問》《老饕集》《陶庵肘後方》《茶史》《桃源歷》《曆書眼》《涫朗乞巧錄》《柱銘對》《夜航船》、雜劇《喬坐衙》、傳奇《冰山記》等共三十餘種。其中《夜航船》一書,內容殆同百科全書,包羅萬有,共計二十大類,四千多條目。張岱涉獵之廣泛,著述之宏富,用力之勤奮,於此可見。而他與一般玩物之紈絝、玩世之名士的畛域,也於此分界。

  張岱對於自己的才高命蹇,是不勝其憤的,並將其憤世嫉俗之情,寓於山水:以紹興府治,大如蠶筐。其中所有之山,磊磊落落,燦若列眉,尚於八山之外,猶遺黃琢。則郡城之外,萬壑千巖,人跡不到之處,名山勝景,棄置道旁,爲村人俗子所埋沒者,不知凡幾矣。(出自《黃琢山》)餘因想世間珍異之物,爲庸人埋沒者,不可勝記。而尤恨此山生在城市,坐落人煙湊集之中,僅隔一垣,使世人不得一識其面目,反舉幾下頑石以相詭溷。何山之不幸,一至於此。(出自《峨眉山》)

  這兩段文字,一則言名山勝景被埋沒之多,另一則言其被埋沒之易。在反覆迴環的議論感嘆之中,發泄了他不遇的憾恨和對世俗的鄙薄,深得柳宗元《永州八記》的騷體之精髓。但宗子畢竟不同於宗元:“山果有靈,焉能久困?餘爲山計,欲脫樊籬,斷須飛去。”(出自《峨眉山》)他比宗元多了一分自信,多了一分詼諧。

【生平】

  明末清初散文家,字宗子,石公,號陶庵,別號蝶庵居士,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明末清初文學家。

  高祖天覆,官至雲南按察副使,甘肅行太僕卿。曾祖張元汴,隆慶五年(1571)狀元及第,官至翰林院侍讀,詹事府左諭德。祖父張汝霖,萬曆二十三年(1595)進士,官至廣西參議。父張耀芳,副榜出身,爲魯藩右長史。張岱的出身,是書香門第,家學淵源。先輩均是飽學之儒,精通史學、經學、理學、文學、小學和輿地學。被舅父誇爲“今之江淹”。天覆、元汴父子曾撰修《紹興府志》《會稽志》及《山陰志》,“三志並出,人稱談遷父子。”(《家傳》)(下引張岱詩文及評論出自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夏鹹淳點校的《張岱詩文集》者,均只注篇名。)祖父汝霖,“幼好古學,博覽羣書。”(同上)至老,手不釋卷。曾積三十年之精神,撰修《韻山》,後因與《永樂大典》類同而輟筆(《陶庵夢憶韻山》)。

  張氏三世藏書,岱“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萬卷。”(《陶庵夢憶三世藏書》)順治三年(1645)避兵入山,僅攜帶數篋書籍而行。而所存者爲清兵所居,日裂以炊煙;又用圖書做甲盾,以當箭彈。40年所積,蕩然無遺。

  張岱的出身,還是一個文藝之家。祖孫幾代都工詩擅文,鹹有著述。天覆有《鳴玉堂稿》,元汴有《不二齋稿》,汝霖有《石介園文集》,耀芳“善歌詩,聲出金石。”(《家傳》)張氏從汝霖起,自蓄聲伎,講究此道。耀芳“教習小蹊,鼓吹戲劇。”(《家傳》)到張岱這輩,則“主人精賞鑑,延師課戲,童手指千。蹊童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陶庵夢憶過劍門》)他拜師學琴,習曲三十餘首,指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同上《紹興琴派》)並“結絲社,月必三會之。”(同上《絲社》)張岱仲叔聯芳,“能寫生,稱能品”,與沈周、文徵明、董其昌、李流芳輩“相伯仲”。又好古玩,富收藏,精鑑賞,“所遺尊?、卣彝、名畫、法錦,以千計。”(《附傳》)張岱耳濡目染,亦自手眼不低,所作種種文物古玩之題銘,諸多磁窯銅器之品評,確爲行家裏手。

  張岱生活於明朝末年。明中葉以後,宦官擅權,佞臣當道,特務橫行,黨爭酷烈,內憂外患,愈演愈烈。賢能忠直,或被貶逐,或遭刑戮。與此同時,思想界湧現了一股反理學、叛禮教的思潮。以王艮、李贄爲代表的王學左派,公開標榜利慾、欲爲人之本性,反對理學家的矯情飾性,主張童心本真,率性而行。這無疑是對傳統禮教的反叛,對程朱“存天理,滅人慾”的理學的挑戰。在這種思潮的推動下,文人士子在對社會不滿之餘,紛紛追求個性解放:縱慾於聲色,縱情于山水,最大程度地追求物質和精神的滿足。他們一方面標榜高雅清逸,悠閒脫俗,在風花雪月、山水園林、亭臺樓榭、花鳥魚蟲、文房四寶、書畫絲竹、飲食茶道、古玩珍異、戲曲雜耍、博弈遊冶之中,着意營造賞心悅目、休閒遣興的藝術品味,在玩賞流連中獲得生活的意趣和藝術的詩情;另一方面他們在反叛名教禮法的旗號下,放浪形骸,縱情於感官聲色之好,窮奢極欲,不以爲恥,反以爲榮。“人情以放蕩爲快,世風以侈靡相高。”(張瀚《松窗夢語》卷七)如果說前者主要表現他們的避世玩世的話,那麼後者主要發泄他們的傲世憤世。在張氏祖孫的交遊中,不乏這樣的文人名士。如徐渭、黃汝亨、陳繼儒、陶望齡、王思任、陳章侯、祁彪佳兄弟等,正是這樣的家庭出身,這樣的社會思潮、人文氛圍,造就了張岱的紈絝習氣和名士風度,決定了他的《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和《琅嬛文集》的主要內容。

【小品品位】

  張岱的小品,萃於《兩夢》和《文集》中,《文集》的文體,則傳、記、序、跋、書、檄、銘、贊均有;內容則以傳人、論詩、品文、評史爲主,集中體現了張岱的詩文創作原則和主張,反映了他的審美理想和追求。

  張岱論傳人,則謂“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陶庵夢憶祁止祥癖》)這與袁宏道所說:“世人但有殊癖,終身不易,便是名士。”(《與潘景升書》)如出一轍。以有癖、有疵,爲有深情,有真氣,爲有與衆不同的個性,爲有傲世刺世的鋒芒,這正是晚明文人名士狂狷不羈,玩物玩世的突出表現。張岱(《自爲墓誌銘》)坦陳的種種所好,即是癖,是疵,而他所傳之人,也多有癖,有疵。作者《五異人傳》雲:

  餘家瑞陽之癖於錢,須張之癖於酒,紫淵之癖於氣,燕客之癖於土木,伯凝之癖於書史,其一往深情,小則成疵,大則成癖。五人者,皆無意於傳,而五人之負癖若此,蓋亦不得不傳之者矣。

  其他如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陶庵夢憶祁止祥癖》)王思任有謔癖,號謔庵,以致“蒞官行政,摘伏發奸,以及論文賦詩,無不以謔用事。”(《王謔庵先生傳》)魯雲谷有潔癖:“恨,恨酒,恨人擷花,尤恨人唾痍穢地,聞喀痰聲,索之不得,幾學倪迂,欲將梧桐斫盡。”(《魯雲谷傳》)正因爲他能抓住傳主的癖和疵來着力刻畫,所以筆下的人物,個個鮮活,人人傳神。

  張岱傳人撰史,力求其真。自言:“筆筆存孤異之性,出其精神,雖遇咸陽三月火,不能燒失。”(《跋張子省試牘三則》)“生平不喜作諛墓文,間有作者,必期酷肖其人。故多不愜人意,屢思改過,愧未能也。”(《周宛委墓誌銘》)“心如止水秦銅,並不自立意見,故下筆描繪,妍媸自見。敢言刻畫,亦就物肖形而已。”(《與李硯翁》)他認爲“有明一代,國史失誣,家史失諛,野史失臆”(《石匱書序》),總之失真。而他自己撰史“事必求真,語必求確”,“稍有未核,寧闕勿書。”(同上)作者以寫真傳神爲其傳撰史的美學追求,力求“得一語焉,則全傳爲之生動;得一事焉,則全史爲之活現。蘇子瞻燈下自顧,見其頰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爲東坡。蓋傳神正在阿堵耳。”(《史闕序》)在這樣的審美追求和創作原則指導下,張岱在《王郎文集》、《夢憶》中,塑造了不少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有官吏文士,工匠伶優,也有醫生僧侶,妓女牙婆,各色人等,構成社會衆生相。無論是專傳,還是兼記,一經作者刻畫點染,人物便聲口畢肖,鬚眉皆動。如《揚州瘦馬》中狀娶妾者相瘦馬一節曰: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餘尾其後,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嚮明立,面出。曰:“姑娘藉手瞧瞧”,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瞧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鹹如之。

  作者純用白描,巧用媒婆的指令,與瘦馬的動作的重複,把這段牙婆一手導演的木偶戲,演繹的活靈活現。客觀而深刻地揭露了這些少女殆同牲口(瘦馬)的悲慘命運,表現了作者對這種陋風醜習的厭惡之情。作者還善於精擇細節,渲染氣氛,爲人物傳神寫照。如《柳敬亭說書》中狀柳敬亭說景陽岡武松打虎一節: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勃快。聲如巨鍾,說到脛節處,叱詫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破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閒中着色,細緻如此。

  如此描寫,真可謂“閒中着色”,“微入毫髮”。他筆下的人物,千人千面,個個靈動活現。如餘若水之清高甘貧,倔強避世;秦一生之善借他人之樂爲樂;沈歌敘之俠腸高義;王月生之孤高;張燕客之卞急暴躁,無不呼之欲出。所以陳繼儒稱其“條序人物,深得龍門精魄。典瞻之中,佐以臨川孤韻,蒼翠筆底。讚語奇峭,風電雲霆,龍蛇虎豹,腕下變現。”(《古今義烈傳序》)張岱爲文撰史,極重一個“廉”字。他要求作者“勿吝淘汰,勿靳簸揚。”“眼明手辣,心細膽粗。眼明,則巧於掇拾;手辣,則易於剪裁;心細,則精於分別;膽粗,則決於去留。”(《廉書小序》)主張既要“以大能取小”,又要“以小能統大。”(同上)他的小品,就能以咫尺見萬里。所謂“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裏煮山川”。如《湖心亭看雪》作者迭用幾個“一”字,別具匠心地選用了幾個表示微小的量詞如“痕”、“點”、“芥”、“粒”等,不僅選詞新奇,而且用之以極小反襯天地之極大。全文不到二百字,卻能寫盡湖山雪景的迷濛混茫,傳盡西子雪妝的風姿神韻。又如《西湖七月半》,在不到七百字中,張岱着力描寫月影湖光中的世態衆生,各色各等的看月之人。在相互比照中,刻畫了他們賞月的不同處所、方式和場面,披露了他們賞月的不同動機,辛辣嘲諷了那些俗不可耐,卻偏要附庸風雅的豪門富戶。作者還成功地運用了幾組反襯:平時的避月如仇,反襯是夕的列隊爭出,趨“月”若鶩,是“好名”;鋪陳二更前的喧鬧嘈雜,反襯夜闌更深後的雅靜清幽;用衆人的頃刻興盡,爭先離去,反襯吾輩的興始高,意方濃。美醜既分,雅俗自明。所繪情景,所狀人物,都能窮形極狀,歷歷逼真。無怪乎祁彪佳讚譽其“點染之妙,凡當要害,在餘子宜一二百言者,宗子能數十字輒盡情狀。及窮事際,反若有千百言在筆下。”(《義烈傳序》)如此傳人、敘事、撰史,深得小品三昧。

  張岱有泉石膏肓,癡于山水,癖於園林。這正是晚明文人名士標榜清高,避世脫俗的一種方式。無論山水,還是園林,張岱都崇尚清幽、淡遠、自然、真樸。這種審美意趣和追求,反映在他的小品中。他認爲“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爲最。”併爲當初“鹿鹿風塵”,未能應召赴隱而“至今猶有遺恨。”(《西湖夢尋·西溪》他讚賞筠芝亭“渾樸一亭耳。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扉一檻,此其有意在也。”(《陶庵夢憶·筠芝亭》)他欣賞獻花閣上有“層崖古木,高出林表”,下有“支壑回渦,石拇棱棱,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後來“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張岱對這些弄巧成拙的做法,不以爲然,認爲“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局嵴。”(《陶庵夢憶·獻花閣》)在《陶庵夢憶·範長白》中,他認爲“地必古蹟,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儘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一亭一榭,一丘一壑,佈置命名,既要體現主人的儒雅學問,又要體現他的藝術個性和意趣情韻。這正是張岱的山水小品所追求的美學品位,也是他品詩論文的標準。

  張岱品詩平文論藝,以冰雪爲喻,崇尚生氣、真氣。他說:“蓋文之冰雪,在骨,在神。”“若夫詩,則筋節脈絡,四肢百骸,非以冰雪之氣沐浴其外,灌溉其中,則其詩必不佳。”(《一卷冰雪文後序》)“自彈琴撥阮,蹴鞠吹簫,唱曲演戲,描畫寫字,作文做詩,凡百諸項,皆藉此一口生氣。得此生氣者,自致清虛;失此生氣者,終成渣穢。”(《與何紫翔》)他品評詩文,還崇尚空靈。認爲冰雪之氣,“受用之不盡者,莫深於詩文。蓋詩文只此數字,出高人之手,遂現空靈;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臭腐。”(《一卷冰雪文序》)“故詩以空靈,才爲妙詩。”然而他所崇尚的空靈,並非“率意頑空者”,而是必須“以堅實爲空靈”的基礎:“天下堅實者,空靈之祖。故木堅,則焰透;鐵實,則聲宏。”(《跋可上人大米畫》)所以他又推崇真實切近:“食龍肉,謂不若食豬肉之味爲真也;貌鬼神,謂不若貌狗馬之形爲近也。”(《張子說鈴序》)這樣的美學追求,體現在他的創作實踐中,使他的小品“有一種空靈晶映之氣,尋其筆墨,又一無所有。”(祁豸佳《西湖夢尋序》)這是一種既世俗又儒雅,既真切又空靈的境界。

  張岱認爲詩文書畫的創作,均不能有作意,不能刻意爲之,強求其好:“若以有詩句之畫作畫,畫不能佳;以有畫意之詩爲詩,詩必不佳。”“由此觀之,有詩之畫,未免板實,而胸中丘壑,反不若匠心訓手之爲不可及矣。”(《與包嚴介》)“天下之有意爲好者,未必好;而古來之妙書妙畫,皆以無心落筆,驟然得之。如王右軍之《蘭亭記》、顏魯公之《爭坐帖》,皆是其草稿,後雖摹仿再三,不能到其初本。”(《跋謔庵五帖》)而應該是“瓜落蒂熟,水到渠成。”(《蝶庵題像》)而其論選詩,則批評其族弟張毅儒的《明詩選》“胸無定識,目無定見,口無定評。”主張“撇卻鍾譚,推開王李”(《與毅儒弟》),自出手眼,自具特色。他的創作能在廣泛師承、博採衆長的基礎上,自成風格。他認爲:“古人記山水手,太上酈道元,其次柳志厚,近時則袁中郎。”(《跋寓山注二則》)他能兼取諸君之長,所以他的山水小品,“筆具化工,其所記遊,有酈道元之博奧,有劉同人之生辣,有袁中郎之倩麗,有王季重之詼諧。”(祁豸佳《西湖夢尋序》)當然,如上所述,張岱的山水小品,還有柳宗元的騷怨,這是祁氏所未曾道着者。

【黍離情結】

  與前輩小品文作家不同,年屆知命的張岱經歷了天地鉅變:滿清入主,社稷傾覆,民生塗炭,家道破敗。他坦言自己“學節義不成”(《自爲墓誌銘》),“忠臣邪,怕痛。”(《自題小像》)只能“避跡山居,所存者,破牀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自爲墓誌銘》)不得不在垂暮之年,以羸弱之身,親自舂米擔糞:“身任杵臼勞,百杵兩歇息”“自恨少年時杵臼全不識。因念犬馬齒,今年六十七。在世爲廢人,賃舂非吾職。”(《舂米》)“近日理園蔬,大爲糞所困。”“婢僕無一人,擔糞固其分。”“扛扶力不加,進咫還退寸。”(《擔糞》)今昔生活對比,不啻霄壤,真如隔世。於是他“沉醉方醒,惡夢始覺”(《蝶庵題像》)再憶夢尋夢,撰成《二夢》,“持向佛前,一一懺悔。”(《自爲墓誌銘》)他也曾“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同上)在極其艱難的物質條件和十分痛苦矛盾的精神狀態下,前後歷時二十七年(其中明亡後十年),五易其稿,九正其訛,撰成《石匱書》這部二百二十卷紀傳體明史的煌煌鉅著。後又續撰成《後集》以紀傳體補記明崇禎及南明朝史事。誠如清毛奇齡在《寄張岱乞藏史書》中所稱:“將先生慷慨亮節,必不欲入仕,而寧窮年厄厄,以究竟此一編者,發皇暢茂,致有今日。此固有明之祖宗臣庶,靈爽在天,所幾經保而護之式而憑之者也。”

  關於《陶庵夢憶》的寫作,作者在《夢憶序》中自雲:

  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矣。餘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拓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作者夢醒,而憶夢記夢,真邪,夢邪?真而成夢,夢又似真,這是作者的心態;悔邪,喜邪?悔而翻喜,喜而實悲,這是作者的心情。這種極其複雜矛盾的心情、百感交集的心態,在他的《自爲墓誌銘》中表現得最爲集中和深刻。其中有自誇自詡者,如列數平生著述,追憶6歲時巧對陳繼儒所試屏聯之事;有自誇兼自悔者,如所列種種少時所好;有迷茫不解者,如所列“七不可解”;有夢醒徹悟者:“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作者的《夢憶》,以朱明發跡之鐘山爲卷首,悲嘆“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以營造自己的生壙,於夢醒之後,尋得的王郎?福地煞尾(《陶庵夢憶·王郎?福地》),是有不勝銅駝荊棘之悲的。所以伍崇曜比之於孟元志的《東京夢華錄》、吳自牧的《夢粱錄》,“均於地老天荒,滄桑而後不勝身世之感。茲編實與之同。”(《陶庵夢憶跋》)所不同者,張岱用的是小品文這種文體,且“間涉遊戲三昧”而已。《夢憶》的內容十分豐富,所記風土民俗,地域遍及會稽、杭州、蘇州、鎮江、南京、揚州、兗州、泰安等地;時節則有元宵、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風俗則涉及張燈煙火,廟會香市,觀荷掃墓,演戲賞月,觀潮賽舟,校獵演武等;旁及美食方物,花卉茶道,古玩器皿,林林總總,琳琅滿目。“奇情奇文,引人入勝,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金忠淳《陶庵夢憶跋》)《夢憶》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十分複雜,其中有追憶懷戀,如《張氏聲伎》、《方物》和《不二齋》;有調侃嘲諷,如《噓社》、《張東谷好酒》、《西湖七月半》;有讚譽,如《濮仲謙雕刻》、《姚簡叔畫》、《柳敬亭說書》;也有揭露,如《陶庵夢憶包涵所》,描寫副使包涵所“窮奢極欲,老於西湖二十年。”晚明官吏之奢華縱慾,可見一斑。奢靡如此,明朝安得不亡。如《陶庵夢憶冰山記》,描寫該劇演出時,觀者數萬人。當演到魏黨“杖範元白,逼死裕妃時,觀衆怒氣忿湧,噤斷護惜。至顏佩韋擊殺緹騎,梟呼跳蹴,洶洶崩屋。”
  反映出民心民意對閹豎當政的厭惡和氣憤。《陶庵夢憶·二十四橋風月》寫二更燈燼,那些“尚待遲客”的妓女,“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語啞啞聲中,漸帶悽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揭示了繁華掩蓋下的悽慘,強顏歡笑掩蓋下的辛酸。總之,“茲編載方言巷詠,嬉笑瑣屑之事。然略經點染,便成至文。讀者如歷山川,如睹風俗,如瞻宮闕宗廟之麗。殆與《采薇》、《麥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詼諧者歟?”(佚名《陶庵夢憶·序》)對張岱的大部分小品,都可作如是觀。如在《姚長子墓誌銘》中,他爲姚長子這位以自己的犧牲爲代價,計殲倭寇百三十人,解救全鄉百姓於劫難的傭僕樹碑立傳,讚頌其風節功績:“醢一人,活幾千萬人,功那得不思?倉卒之際,救死不暇,乃欲全桑梓之鄉。”焉知作者樹碑立傳的目的,不是在借旌表抗倭義烈,讚頌抗清英雄呢?其中所蘊涵的愛國之情,是顯而易見的。在《贈沈歌敘序》中,他盛讚友人沈素先“堅操勁節,侃侃不撓,固刀斧所不能磨,三軍所不能奪矣。國變之後,寂寞一樓,足不履地,其忠憤不減文山,第不遭柴市之慘耳。”他覺得“忠臣義士,多見於國破家亡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不急起收之,則火種滅矣。”(《越絕詩小序》)所以他選輯《越絕詩》和《于越三不朽圖》爲之作贊作序。爲使“忠義一線不死於人心”,他編撰《古今義列傳》,“自史乘旁及稗官,手自鈔集”(《古今義列傳序》),“十年搜得烈士數百餘人,乎自刪削,自成一家之言。”(祁彪佳《義列傳序》)可謂用心良苦。《西湖夢尋》是張岱的山水園林小品。王雨謙〈西湖夢尋序〉稱:張陶庵盤礴西湖四十餘年,水尾山頭,無處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識者,而陶庵識之獨詳;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獨悉。今乃山川改革,陵谷變遷,無怪其驚惶駭怖,乃思夢中尋往也。

  在他之前,田汝成已撰有《西湖遊覽志》和《續志》。張岱的《夢尋》於《田志》多有采取,“張氏是編,乃於杭州兵燹之後,追記舊遊。以北路、西路、南路、中路、外景五門,分記其勝。每景首爲小序,而雜採古今詩文列其下。岱所自作尤夥,亦附著焉。其體例全仿劉侗《帝京景物略》,其詩文亦全沿公安、竟陵之派。”《四庫全書總目》這段話,沒有指出張岱的《夢尋》,於《田志》從體例到內容,多有采取和仿照,對照兩書,不難看出。當然,《夢尋》和《田志》也有諸多不同。張岱自述其祖父有別墅寄園在西湖,他本人也曾讀書李氏岣嶁山房。在闊別西湖二十八年期間,西湖無日不入其夢中。後於甲午(1654)、丁酉(1657)兩至西湖。兵燹戰火之後的西湖,“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作者以爲“餘爲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若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安全無恙也。”於是“作《夢尋》七十二則,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西湖夢尋自序》)《夢尋》是作者在西湖“無日不入夢”,“未嘗一日別”,這種魂牽夢繞的憶舊戀舊情結中,抒發家國之痛的:李文叔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盛衰。誠哉,言也。餘於甲午年,偶涉於此。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效桑薴翁之遊笤溪,夜必慟哭而返。(《柳州亭》)在作者所有的小品文中,這是他抒發亡國之痛、黍離之悲最強烈、最鮮明的一則;是他的《兩夢》的基調,也是他的《夢尋》與《田志》最大的不同。

張岱的詩詞作品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西溪

粟山高六十二丈,週迴十八里二百步。山下有石人嶺,峭拔凝立,形如人狀,雙髻聳然。過嶺爲西溪,居民數百家,聚爲村市。相傳宋南渡時,高宗初至武林,以其地豐厚,欲都之。後得鳳凰山,乃雲:“西溪且留下。”後人遂以名。地甚幽僻,多古梅,梅格短小,屈曲槎椏,大似黃山松。好事者至其地,買得極小者,列之盆池,以作小景。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蘆花,明月映之,白如積雪,大是奇景。餘謂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爲最。餘友江道暗有精舍在西溪,招餘同隱。餘以鹿鹿風塵,未能赴之,至今猶有遺恨。 / 王稚登《西溪寄彭欽之書》: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虎跑泉

虎跑寺本名定慧寺,唐元和十四年性空師所建。憲宗賜號曰廣福院。大中八年改大慈寺,僖宗乾符三年加“定慧”二字。宋末毀。元大德七年重建。又毀。明正德十四年,寶掌禪師重建。嘉靖十九年又毀。二十四年,山西僧永果再造。今人皆以泉名其寺雲。先是,性空師爲蒲坂盧氏子,得法於百丈海,來遊此山,樂其靈氣鬱盤,棲禪其中。苦於無水,意欲他徙。夢神人語曰:“師毋患水,南嶽有童子泉,當遣二虎驅來。”翼日,果見二虎跑地出泉,清香甘冽。大師遂留。明洪武十一年,學士宋濂朝京,道山下。主僧邀濂觀泉,寺僧披衣同舉梵咒,泉?沸而出,空中雪舞。濂心異之,爲作銘以記。城中好事者取以烹茶,日去千擔。寺中有調水符,取以爲驗。 / 蘇軾《虎跑泉》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鳳凰山

唐宋以來,州治皆在鳳凰山麓。南渡駐輦,遂爲行宮。東坡雲:“龍飛鳳舞入錢塘”,茲蓋其右翅也。自吳越以逮南宋,俱於此建都,佳氣扶輿,萃於一脈。元時惑於楊髡之說,即故宮建立五寺,築鎮南塔以厭之,而茲山到今落寞。今之州治,即宋之開元故宮,乃鳳凰之左翅也。明朝因之,而官司藩臬皆列左方,爲東南雄會。豈非王氣移易,發泄有時也。故山川壇、八卦田、御教場、萬松書院、天真書院,皆在鳳凰山之左右焉。 / 蘇軾《題萬松嶺惠明院壁》: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宋大內

《宋元拾遺記》:高宗好耽山水,於大內中更造別院,曰小西湖。自遜位後,退居是地,奇花異卉,金碧輝煌,婦寺宮娥充斥其內,享年八十有一。按錢武肅王年亦八十一,而高宗與之同壽,或曰高宗即武肅後身也。《南渡史》又云:徽宗在汴時,夢錢王索還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後果南渡,錢王所轄之地,盡屬版圖。疇昔之夢,蓋不爽矣。元興,楊璉真伽壞大內以建五寺,曰報國,曰興元,曰般若,曰仙林,曰尊勝,皆元時所建。按志,報國寺即垂拱殿,興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寧門,仙林即延和殿,尊勝即福寧殿。雕樑畫棟,尚有存者。白塔計高二百丈,內藏佛經數十萬卷,佛像數千,整飾華靡。取宋南渡諸宗骨殖,雜以牛馬之骼,壓於塔下,名以鎮南。未幾,爲雷所擊,張士誠尋毀之。 / 謝皋羽《吊宋內》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梵天寺

梵天寺在山川壇後,宋乾德四年錢吳越王建,名南塔。治平十年,改梵天寺。元元統中毀,明永樂十五年重建。有石塔二、靈鰻井、金井。先是,四明阿育王寺有靈鰻井。武肅王迎阿育王舍利歸梵天寺奉之,鑿井南廊,靈鰻忽見,僧贊有記。東坡悴杭時,寺僧守詮住此。東坡過訪,見其壁間詩有:“落日寒蟬鳴,獨歸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隨行履。 / 惟聞犬吠聲,又入青蘿去。”東坡援筆和之曰:“但聞煙外鍾,不見煙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溼芒履。惟應山頭月,夜夜照來去。”清遠幽深,其氣味自合。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勝果寺

勝果寺,唐乾寧間,無着禪師建。其地松徑盤紆,澗淙潺氵爵。羅剎石在其前,鳳凰山列其後,江景之勝無過此。出南塔而上,即其地也。宋熙寧間,在寺僧清順住此。順約介寡交,無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以米粟饋者,受不過數鬥,盎貯几上,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筍之供,恆缺乏也。一日,東坡至勝果,見壁間有小詩云:“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以清順對。東坡即與接談,聲名頓起。 / 僧圓淨《勝果寺》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五雲山

五雲山去城南二十里,岡阜深秀,林巒蔚起,高千丈,週迴十五里。沿江自徐村進路,繞山盤曲而上,凡六里,有七十二灣,石磴千級。山中有伏虎亭,梯以石墄,以便往來。至頂半,岡名月輪山,上有天井,大旱不竭。東爲大灣,北爲馬鞍,西爲雲塢,南爲高麗,又東爲排山。五峯森列,駕軼雲霞,俯視南北兩峯,若錐朋立。長江帶繞,西湖鏡開,江上帆檣,小若鷗鳧,出沒煙波,真奇觀也。宋時每歲臘前,僧必捧雪表進,黎明入城中,霰猶未集,蓋其地高寒,見雪獨早也。山頂有真際寺,供五福神,貿易者必到神前借本,持其所掛楮鏹去,獲利則加倍還之。借乞甚多,楮鏹恆缺。即尊神放債,亦未免窮愁。爲之掀髯一笑。 / 袁宏道《御教場小記》: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雲犧

雲棲,宋熙寧間有僧志逢者居此,能伏虎,世稱伏虎禪師。天僖中,賜真濟院額。明弘治間爲洪水所圮。隆慶五年,蓮池大師名衤朱宏,字佛慧,仁和沈氏子,爲博士弟子,試必高等,性好清淨,出入二氏。子殤婦歿。一日閱《慧燈集》,失手碎茶甌,有省,乃視妻子爲鶻臭布衫,於世相一筆盡勾。 / 作歌寄意,棄而專事佛,雖學使者屠公力挽之,不回也。從蜀師剃度受具,遊方至伏牛,坐煉囈語,忽現舊習,而所謂一筆勾者,更隱隱現。去經東昌府謝居士家,乃更釋然,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執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當是時,似已惑破心空,然終不自以爲悟。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六和塔

月輪峯在龍山之南。月輪者,肖其形也。宋張君房爲錢塘令,宿月輪山,夜見桂子下塔,霧旋穗散墜如牽牛子。峯旁有六和塔,宋開寶三年,智覺禪師築之以鎮江潮。塔九級,高五十餘丈,撐空突兀,跨陸府川。海船方泛者,以塔燈爲之嚮導。宣和中,毀於方臘之亂。紹興二十三年,僧智曇改造七級。明嘉靖十二年毀。中有湯思退等匯寫佛說四十二章、李伯時石刻觀音大士像。塔下爲渡魚山,隔岸剡中諸山,歷歷可數也。 / 李流芳《題六和塔曉騎圖》: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鎮海樓

鎮海樓舊名朝天門,吳越王錢氏建。規石爲門,上架危樓。樓基壘石高四丈四尺,東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左右石級登樓,樓連基高十有一丈。元至正中,改拱北樓。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樓,後以字畫不祥,乃更名鎮海。火於成化十年,再造於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總制胡宗憲重建。樓成,進幕士徐渭曰:“是當記,子爲我草。”草就以進,公賞之,曰:“聞子久僑矣。”趨召掌計,廩銀之兩百二十爲秀才廬。渭謝侈不敢。公曰:“我愧晉公,子於是文,乃遂能愧湜,倘用福先寺事數字以責我酬,我其薄矣,何侈爲!” / 渭感公語,乃拜賜持歸。盡橐中賣文物如公數,買城東南地十畝,有屋二十有二間,小池二,以魚以荷;木之類,果木材三種,凡數十株;長籬亙畝,護以枸杞,外有竹數十個,筍迸雲。客至,網魚燒筍,佐以落果,醉而詠歌。始屋陳而無次,稍序新之,遂領其堂曰“酬字”。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伍公祠

吳王既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堤岸,勢不可御。或有見其銀鎧雪獅,素車白馬,立在潮頭者,遂爲之立廟。每歲仲秋既望,潮水極大,杭人以旗鼓迎之。弄潮之戲,蓋始於此。宋大中祥符間,賜額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間,海潮大溢。京兆趙與權禱於神,水患頓息,乃奏建英衛閣於廟中。元末毀,明初重建。有唐盧元輔《胥山銘序》、宋王安石《廟碑銘》。 / 高啓《伍公祠》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城隍廟

吳山城隍廟,宋以前在皇山,舊名永固,紹興九年徙建於此。宋初,封其神,姓孫名本。永樂時,封其神,爲周新。 / 新,南海人,初名日新。文帝常呼“新”,遂爲名。以舉人爲大理寺評事,有疑獄,輒一語決白之。永樂初,拜監察御史,彈劾敢言,人目爲“冷麪寒鐵”。長安中以其名止兒啼。轉雲南按察使,改浙江。至界,見羣蚋飛馬首,尾之蓁中,得一暴屍,身餘一鑰、一小鐵識。新曰:“布賈也。”收取之。既至,使人入市市中布,一一驗其端,與識同者皆留之。鞠得盜,召屍家人與布,而置盜法,家人大驚。新坐堂,有旋風吹葉至,異之。左右曰:“此木城中所無,一寺去城差遠,獨有之。”新曰:“其寺僧殺人乎?而冤也。”往樹下,發得一婦人屍。他日,有商人自遠方夜歸,將抵舍,潛置金叢祠石罅中,旦取無有。商白新。新曰:“有同行者乎?”曰:“無有。”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火德廟

火德祠在城隍廟右,內爲道士精廬。北眺西冷,湖中勝概,盡作盆池小景。南北兩峯如研山在案,明聖二湖如水盂在幾。窗欞門槔凡見湖者,皆爲一幅圖畫。小則斗方,長則單條,闊則橫披,縱則手卷,移步換影。若遇韻人,自當解衣盤礴。畫家所謂水墨丹青,淡描濃抹,無所不有。昔人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裏煮山川”,蓋謂此也。火居道士能爲陽羨書生,則六橋三竺,皆是其鵝籠中物矣。 / 張岱《火德祠》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芙蓉石

芙蓉石今爲新安吳氏書屋。山多怪石危巒,綴以松柏,大皆合抱。階前一石,狀若芙蓉,爲風雨所墜,半入泥沙。較之寓林奔雲,尤爲茁壯。但恨主人深愛此石,置之懷抱,半步不離,樓榭逼之,反多?危塞。若得礎柱相讓,脫離丈許,松石間意,以淡遠取之,則妙不可言矣。吳氏世居上山,主人年十八,身無寸縷,人輕之,呼爲吳正官。一日早起,拾得銀簪一枝,重二銖,即買牛血煮之以食破落戶。自此經營五十餘年,由徽抵燕,爲吳氏之典鋪八十有三。東坡曰:“一簪之資,可以致富。”觀之吳氏,信有然矣。蓋此地爲某氏花園,先大夫以三百金折其華屋,徙造寄園,而吳氏以厚值售其棄地,在當時以爲得計。而今至吳園,見此怪石奇峯,古松茂柏,在懷之璧,得而復失,真一回相見,一回懊悔也。 / 張岱《芙蓉石》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雲居庵

雲居庵在吳山,居鄙。宋元?間,爲佛印禪師所建。聖水寺,元元貞間,爲中峯禪師所建。中峯又號幻住,祝髮時,有故宋宮人楊妙錫者,以香盒貯發,而舍利叢生,遂建塔寺中,元末毀。明洪武二十四年,並聖水於雲居,賜額曰云居聖水禪寺。歲久殿圮,成化間僧文紳修復之。寺中有中峯自寫小像,上有贊雲:“幻人無此相,此相非幻人。若喚作中峯,鏡面添埃塵。”向言六橋有千樹桃柳,其紅綠爲春事淺深,雲居有千樹楓桕,其紅黃爲秋事淺深,今且以薪以??,不可復問矣。曾見李長蘅題畫曰:“武林城中招提之勝,當以雲居爲最。山門前後皆長松,參天蔽日,相傳以爲中峯手植,歲久,浸淫爲寺僧剪伐,什不存一,見之輒有老成凋謝之感。去年五月,自小築至清波訪友寺中,落日坐長廊,沽酒小飲已,裴回城上,望鳳凰南屏諸山,沿月踏影而歸。翌日,遂爲孟?畫此,殊可思也。” / 李流芳《雲居山紅葉記》: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施公廟

施公廟在石烏龜巷,其神爲施全,宋殿前小校也。紹興二十年二月朔,秦檜入朝,乘肩輿過望仙橋,全挾長刃遮道刺之,透革不中,檜斬之於市,觀者如堵牆,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漢,不斬何爲!”此語甚快。秦檜奸惡,天下萬世人皆欲殺之,施全刺之,亦天下萬世中一人也。其心其事,原不爲嶽鄂王起見,今傳奇以全爲鄂王部將,而岳墳以全入之翊忠祠,則施全此舉,反不公不大矣。後人祀公於此,而不配享岳墳,深得施公之心矣。 / 張岱《施公廟》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三茅觀

三茅觀在吳山西南。三茅者,兄弟三人,長曰盈,次曰固,季曰衷,秦初咸陽人也。得道成仙,自漢以來,即崇祀之。第觀中三像,一立、一坐、一臥,不知何說。以意度之,或以行立坐臥,皆是修煉功夫,教人不可蹉過耳。宋紹興二十年,因東京舊名,賜額曰寧壽觀。元至元間毀,明洪武初重建。成化十年建昊天閣。嘉靖三十五年,總制胡宗憲以平島夷功,奏建真武殿。萬曆二十一年,司禮孫隆重修,並建鍾翠亭、三義閣。相傳觀中有褚遂良小楷《陰符經》墨跡。景定庚申,宋理宗以賈似道有江漢功,賜金帛鉅萬,不受,詔就本觀取《陰符經》,以酬其功。此事殊韻,第不應於賈似道當之耳。餘嘗謂曹操、賈似道千古奸雄,乃詩文中之有曹孟德,書畫中之有賈秋壑,覺其罪業滔天,減卻一半。方曉詩文書畫,乃能懺悔惡人如此。凡人一竅尚通,可不加意詩文,留心書畫哉? / 徐渭《三茅觀觀潮》詩:

西湖夢尋 · 卷五 · 西湖外景 · 紫陽庵

紫陽庵在瑞石山。其山秀石玲瓏,巖竇窈窕。宋嘉定間,邑人胡杰居此。元至元間,道士徐洞陽得之,改爲紫陽庵。其徒丁野鶴修煉於此。一日,召其妻王守素入山,付偈雲:“懶散六十年,妙用無人識。順逆俱兩忘,虛空鎮長寂。”遂抱膝而逝。守素乃奉屍而漆之,端坐如生。妻亦束髮爲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今野鶴真身在殿亭之右。亭中名賢留題甚衆。 / 其庵久廢,明正統甲子,道士範應虛重建,聶大年爲記。萬曆三十一年,佈政史繼辰範淶構空翠亭,撰《紫陽仙蹟記》,繪其圖景併名公詩,並勒石亭中。

陶庵夢憶 · 卷七 · 浴雪龍山

天啓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許。晚霽,餘登龍山,坐上城隍廟山門,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馬小卿、潘小妃侍。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 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餘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氣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簫和之,聲爲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

陶庵夢憶 · 卷七 · 龐公池

龐公池歲不得船,況夜船,況看月而船。自餘讀書山艇子,輒留小舟於池中,月夜,夜夜出,緣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盤旋其中。山後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悽惻。餘設涼簟,臥舟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含糊贊之,尋復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落,並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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