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張岱頭像

張岱

明代 344 首詩詞

作者簡介

張岱(1597年10月5日-1689年?)一名維城,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陶庵老人、蝶庵、古劍老人、古劍陶庵、古劍陶庵老人、古劍蝶庵老人,晚年號六休居士,浙江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祖籍四川綿竹(故自稱“蜀人”) ,明清之際史學家、文學家。其最擅長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三不朽圖贊》《夜航船》等絕代文學名著。

【名士風度】

  張岱自稱: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出自《自爲墓誌銘》)可謂紈絝子弟的豪奢享樂習氣和晚明名士文人縱慾玩世的頹放作風兼而有之。張岱博洽多通,經史子集,無不該悉;天文地理,靡不涉獵。雖無緣功名,卻有志撰述。一生筆耕不輟,老而不衰。所著除《自爲墓誌銘》中所列十五種之外,還有《王郎詩集》《有明於越三不朽圖贊》《石匱書後集》《奇字問》《老饕集》《陶庵肘後方》《茶史》《桃源歷》《曆書眼》《涫朗乞巧錄》《柱銘對》《夜航船》、雜劇《喬坐衙》、傳奇《冰山記》等共三十餘種。其中《夜航船》一書,內容殆同百科全書,包羅萬有,共計二十大類,四千多條目。張岱涉獵之廣泛,著述之宏富,用力之勤奮,於此可見。而他與一般玩物之紈絝、玩世之名士的畛域,也於此分界。

  張岱對於自己的才高命蹇,是不勝其憤的,並將其憤世嫉俗之情,寓於山水:以紹興府治,大如蠶筐。其中所有之山,磊磊落落,燦若列眉,尚於八山之外,猶遺黃琢。則郡城之外,萬壑千巖,人跡不到之處,名山勝景,棄置道旁,爲村人俗子所埋沒者,不知凡幾矣。(出自《黃琢山》)餘因想世間珍異之物,爲庸人埋沒者,不可勝記。而尤恨此山生在城市,坐落人煙湊集之中,僅隔一垣,使世人不得一識其面目,反舉幾下頑石以相詭溷。何山之不幸,一至於此。(出自《峨眉山》)

  這兩段文字,一則言名山勝景被埋沒之多,另一則言其被埋沒之易。在反覆迴環的議論感嘆之中,發泄了他不遇的憾恨和對世俗的鄙薄,深得柳宗元《永州八記》的騷體之精髓。但宗子畢竟不同於宗元:“山果有靈,焉能久困?餘爲山計,欲脫樊籬,斷須飛去。”(出自《峨眉山》)他比宗元多了一分自信,多了一分詼諧。

【生平】

  明末清初散文家,字宗子,石公,號陶庵,別號蝶庵居士,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明末清初文學家。

  高祖天覆,官至雲南按察副使,甘肅行太僕卿。曾祖張元汴,隆慶五年(1571)狀元及第,官至翰林院侍讀,詹事府左諭德。祖父張汝霖,萬曆二十三年(1595)進士,官至廣西參議。父張耀芳,副榜出身,爲魯藩右長史。張岱的出身,是書香門第,家學淵源。先輩均是飽學之儒,精通史學、經學、理學、文學、小學和輿地學。被舅父誇爲“今之江淹”。天覆、元汴父子曾撰修《紹興府志》《會稽志》及《山陰志》,“三志並出,人稱談遷父子。”(《家傳》)(下引張岱詩文及評論出自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夏鹹淳點校的《張岱詩文集》者,均只注篇名。)祖父汝霖,“幼好古學,博覽羣書。”(同上)至老,手不釋卷。曾積三十年之精神,撰修《韻山》,後因與《永樂大典》類同而輟筆(《陶庵夢憶韻山》)。

  張氏三世藏書,岱“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萬卷。”(《陶庵夢憶三世藏書》)順治三年(1645)避兵入山,僅攜帶數篋書籍而行。而所存者爲清兵所居,日裂以炊煙;又用圖書做甲盾,以當箭彈。40年所積,蕩然無遺。

  張岱的出身,還是一個文藝之家。祖孫幾代都工詩擅文,鹹有著述。天覆有《鳴玉堂稿》,元汴有《不二齋稿》,汝霖有《石介園文集》,耀芳“善歌詩,聲出金石。”(《家傳》)張氏從汝霖起,自蓄聲伎,講究此道。耀芳“教習小蹊,鼓吹戲劇。”(《家傳》)到張岱這輩,則“主人精賞鑑,延師課戲,童手指千。蹊童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陶庵夢憶過劍門》)他拜師學琴,習曲三十餘首,指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同上《紹興琴派》)並“結絲社,月必三會之。”(同上《絲社》)張岱仲叔聯芳,“能寫生,稱能品”,與沈周、文徵明、董其昌、李流芳輩“相伯仲”。又好古玩,富收藏,精鑑賞,“所遺尊?、卣彝、名畫、法錦,以千計。”(《附傳》)張岱耳濡目染,亦自手眼不低,所作種種文物古玩之題銘,諸多磁窯銅器之品評,確爲行家裏手。

  張岱生活於明朝末年。明中葉以後,宦官擅權,佞臣當道,特務橫行,黨爭酷烈,內憂外患,愈演愈烈。賢能忠直,或被貶逐,或遭刑戮。與此同時,思想界湧現了一股反理學、叛禮教的思潮。以王艮、李贄爲代表的王學左派,公開標榜利慾、欲爲人之本性,反對理學家的矯情飾性,主張童心本真,率性而行。這無疑是對傳統禮教的反叛,對程朱“存天理,滅人慾”的理學的挑戰。在這種思潮的推動下,文人士子在對社會不滿之餘,紛紛追求個性解放:縱慾於聲色,縱情于山水,最大程度地追求物質和精神的滿足。他們一方面標榜高雅清逸,悠閒脫俗,在風花雪月、山水園林、亭臺樓榭、花鳥魚蟲、文房四寶、書畫絲竹、飲食茶道、古玩珍異、戲曲雜耍、博弈遊冶之中,着意營造賞心悅目、休閒遣興的藝術品味,在玩賞流連中獲得生活的意趣和藝術的詩情;另一方面他們在反叛名教禮法的旗號下,放浪形骸,縱情於感官聲色之好,窮奢極欲,不以爲恥,反以爲榮。“人情以放蕩爲快,世風以侈靡相高。”(張瀚《松窗夢語》卷七)如果說前者主要表現他們的避世玩世的話,那麼後者主要發泄他們的傲世憤世。在張氏祖孫的交遊中,不乏這樣的文人名士。如徐渭、黃汝亨、陳繼儒、陶望齡、王思任、陳章侯、祁彪佳兄弟等,正是這樣的家庭出身,這樣的社會思潮、人文氛圍,造就了張岱的紈絝習氣和名士風度,決定了他的《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和《琅嬛文集》的主要內容。

【小品品位】

  張岱的小品,萃於《兩夢》和《文集》中,《文集》的文體,則傳、記、序、跋、書、檄、銘、贊均有;內容則以傳人、論詩、品文、評史爲主,集中體現了張岱的詩文創作原則和主張,反映了他的審美理想和追求。

  張岱論傳人,則謂“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陶庵夢憶祁止祥癖》)這與袁宏道所說:“世人但有殊癖,終身不易,便是名士。”(《與潘景升書》)如出一轍。以有癖、有疵,爲有深情,有真氣,爲有與衆不同的個性,爲有傲世刺世的鋒芒,這正是晚明文人名士狂狷不羈,玩物玩世的突出表現。張岱(《自爲墓誌銘》)坦陳的種種所好,即是癖,是疵,而他所傳之人,也多有癖,有疵。作者《五異人傳》雲:

  餘家瑞陽之癖於錢,須張之癖於酒,紫淵之癖於氣,燕客之癖於土木,伯凝之癖於書史,其一往深情,小則成疵,大則成癖。五人者,皆無意於傳,而五人之負癖若此,蓋亦不得不傳之者矣。

  其他如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陶庵夢憶祁止祥癖》)王思任有謔癖,號謔庵,以致“蒞官行政,摘伏發奸,以及論文賦詩,無不以謔用事。”(《王謔庵先生傳》)魯雲谷有潔癖:“恨,恨酒,恨人擷花,尤恨人唾痍穢地,聞喀痰聲,索之不得,幾學倪迂,欲將梧桐斫盡。”(《魯雲谷傳》)正因爲他能抓住傳主的癖和疵來着力刻畫,所以筆下的人物,個個鮮活,人人傳神。

  張岱傳人撰史,力求其真。自言:“筆筆存孤異之性,出其精神,雖遇咸陽三月火,不能燒失。”(《跋張子省試牘三則》)“生平不喜作諛墓文,間有作者,必期酷肖其人。故多不愜人意,屢思改過,愧未能也。”(《周宛委墓誌銘》)“心如止水秦銅,並不自立意見,故下筆描繪,妍媸自見。敢言刻畫,亦就物肖形而已。”(《與李硯翁》)他認爲“有明一代,國史失誣,家史失諛,野史失臆”(《石匱書序》),總之失真。而他自己撰史“事必求真,語必求確”,“稍有未核,寧闕勿書。”(同上)作者以寫真傳神爲其傳撰史的美學追求,力求“得一語焉,則全傳爲之生動;得一事焉,則全史爲之活現。蘇子瞻燈下自顧,見其頰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爲東坡。蓋傳神正在阿堵耳。”(《史闕序》)在這樣的審美追求和創作原則指導下,張岱在《王郎文集》、《夢憶》中,塑造了不少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有官吏文士,工匠伶優,也有醫生僧侶,妓女牙婆,各色人等,構成社會衆生相。無論是專傳,還是兼記,一經作者刻畫點染,人物便聲口畢肖,鬚眉皆動。如《揚州瘦馬》中狀娶妾者相瘦馬一節曰: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餘尾其後,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嚮明立,面出。曰:“姑娘藉手瞧瞧”,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瞧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鹹如之。

  作者純用白描,巧用媒婆的指令,與瘦馬的動作的重複,把這段牙婆一手導演的木偶戲,演繹的活靈活現。客觀而深刻地揭露了這些少女殆同牲口(瘦馬)的悲慘命運,表現了作者對這種陋風醜習的厭惡之情。作者還善於精擇細節,渲染氣氛,爲人物傳神寫照。如《柳敬亭說書》中狀柳敬亭說景陽岡武松打虎一節: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勃快。聲如巨鍾,說到脛節處,叱詫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破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閒中着色,細緻如此。

  如此描寫,真可謂“閒中着色”,“微入毫髮”。他筆下的人物,千人千面,個個靈動活現。如餘若水之清高甘貧,倔強避世;秦一生之善借他人之樂爲樂;沈歌敘之俠腸高義;王月生之孤高;張燕客之卞急暴躁,無不呼之欲出。所以陳繼儒稱其“條序人物,深得龍門精魄。典瞻之中,佐以臨川孤韻,蒼翠筆底。讚語奇峭,風電雲霆,龍蛇虎豹,腕下變現。”(《古今義烈傳序》)張岱爲文撰史,極重一個“廉”字。他要求作者“勿吝淘汰,勿靳簸揚。”“眼明手辣,心細膽粗。眼明,則巧於掇拾;手辣,則易於剪裁;心細,則精於分別;膽粗,則決於去留。”(《廉書小序》)主張既要“以大能取小”,又要“以小能統大。”(同上)他的小品,就能以咫尺見萬里。所謂“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裏煮山川”。如《湖心亭看雪》作者迭用幾個“一”字,別具匠心地選用了幾個表示微小的量詞如“痕”、“點”、“芥”、“粒”等,不僅選詞新奇,而且用之以極小反襯天地之極大。全文不到二百字,卻能寫盡湖山雪景的迷濛混茫,傳盡西子雪妝的風姿神韻。又如《西湖七月半》,在不到七百字中,張岱着力描寫月影湖光中的世態衆生,各色各等的看月之人。在相互比照中,刻畫了他們賞月的不同處所、方式和場面,披露了他們賞月的不同動機,辛辣嘲諷了那些俗不可耐,卻偏要附庸風雅的豪門富戶。作者還成功地運用了幾組反襯:平時的避月如仇,反襯是夕的列隊爭出,趨“月”若鶩,是“好名”;鋪陳二更前的喧鬧嘈雜,反襯夜闌更深後的雅靜清幽;用衆人的頃刻興盡,爭先離去,反襯吾輩的興始高,意方濃。美醜既分,雅俗自明。所繪情景,所狀人物,都能窮形極狀,歷歷逼真。無怪乎祁彪佳讚譽其“點染之妙,凡當要害,在餘子宜一二百言者,宗子能數十字輒盡情狀。及窮事際,反若有千百言在筆下。”(《義烈傳序》)如此傳人、敘事、撰史,深得小品三昧。

  張岱有泉石膏肓,癡于山水,癖於園林。這正是晚明文人名士標榜清高,避世脫俗的一種方式。無論山水,還是園林,張岱都崇尚清幽、淡遠、自然、真樸。這種審美意趣和追求,反映在他的小品中。他認爲“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爲最。”併爲當初“鹿鹿風塵”,未能應召赴隱而“至今猶有遺恨。”(《西湖夢尋·西溪》他讚賞筠芝亭“渾樸一亭耳。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扉一檻,此其有意在也。”(《陶庵夢憶·筠芝亭》)他欣賞獻花閣上有“層崖古木,高出林表”,下有“支壑回渦,石拇棱棱,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後來“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張岱對這些弄巧成拙的做法,不以爲然,認爲“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局嵴。”(《陶庵夢憶·獻花閣》)在《陶庵夢憶·範長白》中,他認爲“地必古蹟,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儘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一亭一榭,一丘一壑,佈置命名,既要體現主人的儒雅學問,又要體現他的藝術個性和意趣情韻。這正是張岱的山水小品所追求的美學品位,也是他品詩論文的標準。

  張岱品詩平文論藝,以冰雪爲喻,崇尚生氣、真氣。他說:“蓋文之冰雪,在骨,在神。”“若夫詩,則筋節脈絡,四肢百骸,非以冰雪之氣沐浴其外,灌溉其中,則其詩必不佳。”(《一卷冰雪文後序》)“自彈琴撥阮,蹴鞠吹簫,唱曲演戲,描畫寫字,作文做詩,凡百諸項,皆藉此一口生氣。得此生氣者,自致清虛;失此生氣者,終成渣穢。”(《與何紫翔》)他品評詩文,還崇尚空靈。認爲冰雪之氣,“受用之不盡者,莫深於詩文。蓋詩文只此數字,出高人之手,遂現空靈;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臭腐。”(《一卷冰雪文序》)“故詩以空靈,才爲妙詩。”然而他所崇尚的空靈,並非“率意頑空者”,而是必須“以堅實爲空靈”的基礎:“天下堅實者,空靈之祖。故木堅,則焰透;鐵實,則聲宏。”(《跋可上人大米畫》)所以他又推崇真實切近:“食龍肉,謂不若食豬肉之味爲真也;貌鬼神,謂不若貌狗馬之形爲近也。”(《張子說鈴序》)這樣的美學追求,體現在他的創作實踐中,使他的小品“有一種空靈晶映之氣,尋其筆墨,又一無所有。”(祁豸佳《西湖夢尋序》)這是一種既世俗又儒雅,既真切又空靈的境界。

  張岱認爲詩文書畫的創作,均不能有作意,不能刻意爲之,強求其好:“若以有詩句之畫作畫,畫不能佳;以有畫意之詩爲詩,詩必不佳。”“由此觀之,有詩之畫,未免板實,而胸中丘壑,反不若匠心訓手之爲不可及矣。”(《與包嚴介》)“天下之有意爲好者,未必好;而古來之妙書妙畫,皆以無心落筆,驟然得之。如王右軍之《蘭亭記》、顏魯公之《爭坐帖》,皆是其草稿,後雖摹仿再三,不能到其初本。”(《跋謔庵五帖》)而應該是“瓜落蒂熟,水到渠成。”(《蝶庵題像》)而其論選詩,則批評其族弟張毅儒的《明詩選》“胸無定識,目無定見,口無定評。”主張“撇卻鍾譚,推開王李”(《與毅儒弟》),自出手眼,自具特色。他的創作能在廣泛師承、博採衆長的基礎上,自成風格。他認爲:“古人記山水手,太上酈道元,其次柳志厚,近時則袁中郎。”(《跋寓山注二則》)他能兼取諸君之長,所以他的山水小品,“筆具化工,其所記遊,有酈道元之博奧,有劉同人之生辣,有袁中郎之倩麗,有王季重之詼諧。”(祁豸佳《西湖夢尋序》)當然,如上所述,張岱的山水小品,還有柳宗元的騷怨,這是祁氏所未曾道着者。

【黍離情結】

  與前輩小品文作家不同,年屆知命的張岱經歷了天地鉅變:滿清入主,社稷傾覆,民生塗炭,家道破敗。他坦言自己“學節義不成”(《自爲墓誌銘》),“忠臣邪,怕痛。”(《自題小像》)只能“避跡山居,所存者,破牀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自爲墓誌銘》)不得不在垂暮之年,以羸弱之身,親自舂米擔糞:“身任杵臼勞,百杵兩歇息”“自恨少年時杵臼全不識。因念犬馬齒,今年六十七。在世爲廢人,賃舂非吾職。”(《舂米》)“近日理園蔬,大爲糞所困。”“婢僕無一人,擔糞固其分。”“扛扶力不加,進咫還退寸。”(《擔糞》)今昔生活對比,不啻霄壤,真如隔世。於是他“沉醉方醒,惡夢始覺”(《蝶庵題像》)再憶夢尋夢,撰成《二夢》,“持向佛前,一一懺悔。”(《自爲墓誌銘》)他也曾“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同上)在極其艱難的物質條件和十分痛苦矛盾的精神狀態下,前後歷時二十七年(其中明亡後十年),五易其稿,九正其訛,撰成《石匱書》這部二百二十卷紀傳體明史的煌煌鉅著。後又續撰成《後集》以紀傳體補記明崇禎及南明朝史事。誠如清毛奇齡在《寄張岱乞藏史書》中所稱:“將先生慷慨亮節,必不欲入仕,而寧窮年厄厄,以究竟此一編者,發皇暢茂,致有今日。此固有明之祖宗臣庶,靈爽在天,所幾經保而護之式而憑之者也。”

  關於《陶庵夢憶》的寫作,作者在《夢憶序》中自雲:

  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矣。餘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拓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作者夢醒,而憶夢記夢,真邪,夢邪?真而成夢,夢又似真,這是作者的心態;悔邪,喜邪?悔而翻喜,喜而實悲,這是作者的心情。這種極其複雜矛盾的心情、百感交集的心態,在他的《自爲墓誌銘》中表現得最爲集中和深刻。其中有自誇自詡者,如列數平生著述,追憶6歲時巧對陳繼儒所試屏聯之事;有自誇兼自悔者,如所列種種少時所好;有迷茫不解者,如所列“七不可解”;有夢醒徹悟者:“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作者的《夢憶》,以朱明發跡之鐘山爲卷首,悲嘆“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以營造自己的生壙,於夢醒之後,尋得的王郎?福地煞尾(《陶庵夢憶·王郎?福地》),是有不勝銅駝荊棘之悲的。所以伍崇曜比之於孟元志的《東京夢華錄》、吳自牧的《夢粱錄》,“均於地老天荒,滄桑而後不勝身世之感。茲編實與之同。”(《陶庵夢憶跋》)所不同者,張岱用的是小品文這種文體,且“間涉遊戲三昧”而已。《夢憶》的內容十分豐富,所記風土民俗,地域遍及會稽、杭州、蘇州、鎮江、南京、揚州、兗州、泰安等地;時節則有元宵、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風俗則涉及張燈煙火,廟會香市,觀荷掃墓,演戲賞月,觀潮賽舟,校獵演武等;旁及美食方物,花卉茶道,古玩器皿,林林總總,琳琅滿目。“奇情奇文,引人入勝,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金忠淳《陶庵夢憶跋》)《夢憶》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十分複雜,其中有追憶懷戀,如《張氏聲伎》、《方物》和《不二齋》;有調侃嘲諷,如《噓社》、《張東谷好酒》、《西湖七月半》;有讚譽,如《濮仲謙雕刻》、《姚簡叔畫》、《柳敬亭說書》;也有揭露,如《陶庵夢憶包涵所》,描寫副使包涵所“窮奢極欲,老於西湖二十年。”晚明官吏之奢華縱慾,可見一斑。奢靡如此,明朝安得不亡。如《陶庵夢憶冰山記》,描寫該劇演出時,觀者數萬人。當演到魏黨“杖範元白,逼死裕妃時,觀衆怒氣忿湧,噤斷護惜。至顏佩韋擊殺緹騎,梟呼跳蹴,洶洶崩屋。”
  反映出民心民意對閹豎當政的厭惡和氣憤。《陶庵夢憶·二十四橋風月》寫二更燈燼,那些“尚待遲客”的妓女,“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語啞啞聲中,漸帶悽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揭示了繁華掩蓋下的悽慘,強顏歡笑掩蓋下的辛酸。總之,“茲編載方言巷詠,嬉笑瑣屑之事。然略經點染,便成至文。讀者如歷山川,如睹風俗,如瞻宮闕宗廟之麗。殆與《采薇》、《麥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詼諧者歟?”(佚名《陶庵夢憶·序》)對張岱的大部分小品,都可作如是觀。如在《姚長子墓誌銘》中,他爲姚長子這位以自己的犧牲爲代價,計殲倭寇百三十人,解救全鄉百姓於劫難的傭僕樹碑立傳,讚頌其風節功績:“醢一人,活幾千萬人,功那得不思?倉卒之際,救死不暇,乃欲全桑梓之鄉。”焉知作者樹碑立傳的目的,不是在借旌表抗倭義烈,讚頌抗清英雄呢?其中所蘊涵的愛國之情,是顯而易見的。在《贈沈歌敘序》中,他盛讚友人沈素先“堅操勁節,侃侃不撓,固刀斧所不能磨,三軍所不能奪矣。國變之後,寂寞一樓,足不履地,其忠憤不減文山,第不遭柴市之慘耳。”他覺得“忠臣義士,多見於國破家亡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不急起收之,則火種滅矣。”(《越絕詩小序》)所以他選輯《越絕詩》和《于越三不朽圖》爲之作贊作序。爲使“忠義一線不死於人心”,他編撰《古今義列傳》,“自史乘旁及稗官,手自鈔集”(《古今義列傳序》),“十年搜得烈士數百餘人,乎自刪削,自成一家之言。”(祁彪佳《義列傳序》)可謂用心良苦。《西湖夢尋》是張岱的山水園林小品。王雨謙〈西湖夢尋序〉稱:張陶庵盤礴西湖四十餘年,水尾山頭,無處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識者,而陶庵識之獨詳;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獨悉。今乃山川改革,陵谷變遷,無怪其驚惶駭怖,乃思夢中尋往也。

  在他之前,田汝成已撰有《西湖遊覽志》和《續志》。張岱的《夢尋》於《田志》多有采取,“張氏是編,乃於杭州兵燹之後,追記舊遊。以北路、西路、南路、中路、外景五門,分記其勝。每景首爲小序,而雜採古今詩文列其下。岱所自作尤夥,亦附著焉。其體例全仿劉侗《帝京景物略》,其詩文亦全沿公安、竟陵之派。”《四庫全書總目》這段話,沒有指出張岱的《夢尋》,於《田志》從體例到內容,多有采取和仿照,對照兩書,不難看出。當然,《夢尋》和《田志》也有諸多不同。張岱自述其祖父有別墅寄園在西湖,他本人也曾讀書李氏岣嶁山房。在闊別西湖二十八年期間,西湖無日不入其夢中。後於甲午(1654)、丁酉(1657)兩至西湖。兵燹戰火之後的西湖,“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作者以爲“餘爲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若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安全無恙也。”於是“作《夢尋》七十二則,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西湖夢尋自序》)《夢尋》是作者在西湖“無日不入夢”,“未嘗一日別”,這種魂牽夢繞的憶舊戀舊情結中,抒發家國之痛的:李文叔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盛衰。誠哉,言也。餘於甲午年,偶涉於此。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效桑薴翁之遊笤溪,夜必慟哭而返。(《柳州亭》)在作者所有的小品文中,這是他抒發亡國之痛、黍離之悲最強烈、最鮮明的一則;是他的《兩夢》的基調,也是他的《夢尋》與《田志》最大的不同。

張岱的詩詞作品

陶庵夢憶 · 卷一 · 天台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鵝黃牡丹,一株三幹,其大如小鬥,植五聖祠前。枝葉離披,錯出檐甃之上,三間滿焉。花時數十朵,鵝子、黃鸝、松花、蒸慄,萼樓穰吐,淋漓簇沓。土人於其外搭棚演戲四五臺,婆娑樂神。 / 有侵花至漂發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壽。

陶庵夢憶 · 卷一 ·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蒔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瀕河構小軒三間,縱其趾於北,不方而長,設竹籬經其左。北臨街,築土牆,牆內砌花欄護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欄,長丈餘而稍狹。欄前以螺山石壘山披數折,有畫意。草木百餘本,錯雜蒔之,濃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罌粟、虞美人爲主,而山蘭、素馨、決明佐之。春老以芍藥爲主,而西番蓮、土萱、紫蘭、山礬佐之。夏以洛陽花、建蘭爲主,而蜀葵、烏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蘭佐之。秋以菊爲主,而剪秋紗、秋葵、僧鞋菊、萬壽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來紅、矮雞冠佐之。冬以水仙爲主,而長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綠萼、玉碟、蠟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種之牆頭屋角,以遮烈日。乳生弱質多病,早起,不盥不櫛,蒲伏階下,捕菊虎,芟地蠶,花根葉底,雖千百本,一日必一週之。 / 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傷根者蚯蚓、蜒蝣,賊葉者象幹、毛蝟。火蟻,以鯗骨、鱉甲置旁引出棄之。黑蚰,以麻裹箸頭捋出之。蜒蝣,以夜靜持燈滅殺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馬糞水殺之。象幹蟲,磨鐵錢穴搜之。事必親歷,雖冰龜其手,日焦其額,不顧也。青帝喜其勤,近產芝三本,以祥瑞之。

陶庵夢憶 · 卷一 · 日月湖

寧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二湖連絡如環,中亙一堤,小橋紐之。日湖有賀少監祠。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氣象。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季真乞鑑湖歸老,年八十餘矣。其《回鄉》詩曰:“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爲早矣,乃時人稱爲急流勇退,今古傳之。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衝舉之術,持一珠貽之。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 / 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臺榭傾圮,而松石蒼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爲之,如傳舍衙署焉。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清明日,二湖遊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城牆下趾稍廣,桃柳爛漫,遊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陶庵夢憶 · 卷一 · 筠芝亭

筠芝亭,渾樸一亭耳。然而亭之事盡,筠芝亭一山之事亦盡。吾家後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後此亭而樓者、閣者、齋者,亦不及。總之,多一樓,亭中多一樓之礙;多一牆,亭中多一牆之礙。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檻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後,太僕公手植樹皆合抱,清樾輕嵐,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臺,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遠,眼界光明。敬亭諸山,箕踞麓下;溪壑縈迴,水出松葉之上。臺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僂背而立,頂垂一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盤鬱,曲出輔之,旋蓋如曲柄葆羽。癸丑以前,不垣不臺,松意尤暢。

陶庵夢憶 · 卷一 · 砎園

砎園,水盤據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頓之若無水者。壽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問臺,以竹徑,則曲而長,則水之。內宅,隔以霞爽軒,以酣漱,以長廊,以小曲橋,以東籬,則深而邃,則水之。臨池,截以鱸香亭、梅花禪,則靜而遠,則水之。緣城,護以貞六居,以無漏庵,以菜園,以鄰居小戶,則閟而安,則水之用盡。而水之意色指歸乎龐公池之水。龐公池,人棄我取,一意向園,目不他矚,腸不他回,口不他諾,龍山巙蚭,三摺就之而水不之顧。人稱砎園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日,園極華縟。有二老盤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萊閬苑了也!”一老咈之曰:“個邊那有這樣!”

陶庵夢憶 · 卷一 · 越俗掃墓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遊湖,厚人薄鬼,率以爲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幘船,男女分兩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輩謔之曰:“以結上文兩節之意。”後漸華靡,雖監門小戶,男女必用兩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歡呼暢飲。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遊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園。鼓吹近城,必吹《海東青》、《獨行千里》,鑼鼓錯雜。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與儕列廝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國,日日如之。 / 乙酉方兵,劃江而守,雖魚艖菱舠,收拾略盡。墳壠數十里而遙,子孫數人挑魚肉楮錢,徒步往返之,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蕭索淒涼,亦物極必反之一。

陶庵夢憶 · 卷一 · 奔雲石

南屏石,無出奔雲右者。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也。黃寓庸先生讀書其中,四方弟子千餘人,門如市。餘幼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樑,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同榻。餘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不異也,餘深服之。 / 丙寅至武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餘見奔雲黝潤,色澤不減,謂客曰:“願假此一室,以石磥門,坐臥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盜。”餘曰:“布衣褐被,身外長物則瓶粟與殘書數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盜亦有道也’哉?”

陶庵夢憶 · 卷一 · 木猶龍

木龍出遼海,爲風濤漱擊,形如巨浪跳蹴,遍體多著波紋,常開平王得之遼東,輦至京。開平第毀,謂木龍炭矣。及發瓦礫,見木龍埋入地數尺,火不及,驚異之,遂呼爲龍。不知何緣出易於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隻售之,進魯獻王,誤書“木龍”犯諱,峻辭之,遂留長史署中。先君子棄世,餘載歸,傳爲世寶。丁丑詩社,懇名公人賜之名,並賦小言詠之。周墨農字以“木猶龍”,倪鴻寶字以“木寓龍”,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張毅儒字以“陸槎”,詩遂盈帙。木龍體肥癡,重千餘斤,自遼之京、之兗、之濟,由陸。濟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蕭山、之山陰、之餘舍,水陸錯。前後費至百金,所易價不與焉。嗚呼,木龍可謂遇矣! / 餘磨其龍腦尺木,勒銘志之,曰:“夜壑風雷,騫槎化石;海立山崩,煙雲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或出。”又曰:“擾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雲。”

陶庵夢憶 · 卷一 · 天硯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價,越中藏石俱盡。閱硯多,硯理出。曾託友人秦一生爲餘覓石,遍城中無有。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餘適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賺一生還盜。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硯伯制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見,鏟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餘言。餘笑曰:“猶子比兒。”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着墨無聲而墨沉煙起,一生癡瘛,口張而不能翕。燕客屬餘銘,銘曰:“女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擾,參橫箕翕。”

陶庵夢憶 · 卷一 · 吳中絕技

吳中絕技: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範昆白之治三絃子,俱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 /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後世賞鑑家之心力、目力鍼芥相投,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

陶庵夢憶 · 卷二 · 孔廟檜

己巳,至曲阜謁孔廟,買門者門以入。宮牆上有樓聳出,匾曰“梁山伯祝英臺讀書處”,駭異之。進儀門,看孔子手植檜。檜歷周、秦、漢晉幾千年,至晉懷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孫守之不毀,至隋恭帝義寧元年復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再榮。至金宣宗貞祐三年罹於兵火,枝葉俱焚,僅存其幹,高二丈有奇。後八十一年,元世祖三十一年再發。 / 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發數枝,蓊鬱;後十餘年又落。摩其幹,滑澤堅潤,紋皆左紐,扣之作金石聲。孔氏子孫恆視其榮枯,以佔世運焉。再進一大亭,臥一碑,書“杏壇”二字,黨英筆也。亭界一橋,洙、泗水匯此。過橋,入大殿,殿壯麗,宣聖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銅鼎三、一犧、一象、一辟邪,款制遒古,渾身翡翠,以釘釘案上。階下豎歷代帝王碑記,獨元碑高大,用風磨銅贔屭,高丈餘。左殿三楹,規模略小,爲孔氏家廟。東西兩壁,用小木匾書歷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廟中凡明朝封號,俱置不用,總以見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與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陶庵夢憶 · 卷二 · 孔林

曲阜出北門五里許,爲孔林。紫金城,城之門以樓,樓上見小山一點,正對東南者,嶧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過一橋,二水匯,泗水也。享殿後有子貢手植楷。楷大小千餘本,魯人取爲材、爲棋枰。享殿正對伯魚墓,聖人葬其子得中氣。由伯魚墓折而右,爲宣聖墓。去數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爲子思墓。數百武之內,父、子、孫三墓在焉。譙周雲:“孔子死後,魯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餘家,曰‘孔裏’。” / 《孔叢子》曰:“夫子墓塋方一里,在魯城北六里泗水上”。諸孔氏封五十餘所,人名昭穆,不可復識。

陶庵夢憶 · 卷二 · 燕子磯

燕子磯,餘三過之。水勢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鉤挽鐵纜,蟻附而上。篷窗中見石骨棱層,撐拒水際,不喜而怖,不識岸上有如許境界。戊寅到京後,同呂吉士出觀音門,遊燕子磯。方曉佛地仙都,當面蹉過之矣。登關王殿,吳頭楚尾,是侯用武之地,靈爽赫赫,鬚眉戟起。緣山走磯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觀音閣,度索上之。閣旁僧院,有峭壁千尋,碚礌如鐵;大楓數株,蓊以他樹,森森冷綠;小樓癡對,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閣,故故背之,其心何忍?是年,餘歸浙,閔老子、王月生送至磯,飲石壁下。

陶庵夢憶 · 卷二 · 魯藩煙火

兗州魯藩煙火妙天下。煙火必張燈,魯藩之燈,燈其殿、燈其壁、燈其楹柱、燈其屏、燈其座、燈其宮扇傘蓋。諸王公子、宮娥僚屬、隊舞樂工,盡收爲燈中景物。及放煙火,燈中景物又收爲煙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燈者,看燈燈外;看煙火者,看煙火煙火外。未有身入燈中、光中、影中、煙中、火中,閃爍變幻,不知其爲王宮內之煙火,亦不知其爲煙火內之王宮也。殿前搭木架數層,上放“黃蜂出窠”、“撒花蓋頂”、“天花噴礴”。四旁珍珠簾八架,架高二丈許,每一簾嵌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一大字。每字高丈許,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獅、象、橐駝之屬百餘頭,上騎百蠻,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諸器,器中實“千丈菊”、“千丈梨”諸火器,獸足躡以車輪,腹內藏人。旋轉其下,百蠻手中瓶花徐發,雁雁行行,且陣且走。移時,百獸口出火,尻亦出火,縱橫踐踏。端門內外,煙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奪,屢欲狂易,恆內手持之。 / 昔者有一蘇州人,自誇其州中燈事之盛,曰:“蘇州此時有煙火,亦無處放,放亦不得上。”衆曰:“何也?”曰:“此時天上被煙火擠住,無空隙處耳!”人笑其誕。於魯府觀之,殆不誣也。

陶庵夢憶 · 卷二 · 朱雲崍女戲

朱雲崍教女戲,非教戲也。未教戲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蕭、管,鼓吹歌舞,借戲爲之,其實不專爲戲也。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女樂,當日未必有此。 / 絲竹錯雜,檀板清謳,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終之,反覺多事矣。西施歌舞,對舞者五人,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藥。女官內侍,執扇葆璇蓋、金蓮寶炬、紈扇宮燈二十餘人,光焰熒煌,錦繡紛疊,見者錯愕。雲老好勝,遇得意處,輒盱目視客;得一讚語,輒走戲房,與諸姬道之,佹出佹入,頗極勞頓。且聞雲老多疑忌,諸姬曲房密戶,重重封鎖,夜猶躬自巡歷,諸姬心憎之。

陶庵夢憶 · 卷二 · 紹興琴派

丙辰,學琴於王侶鵝。紹興存王明泉派者推侶鵝,學《漁樵回答》、《列子御風》《碧玉調》、《水龍吟》、《搗衣環佩聲》等曲。戊午,學琴於王本吾,半年得二十餘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靜觀吟》、《清夜坐鐘》、《烏夜詠》、《漢宮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滄江夜雨》、《莊周夢》,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餘種。王本吾指法圓靜,微帶油腔。餘得其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遂稱合作。同學者,範與蘭、尹爾韜、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與蘭、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爾韜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餘曾與本吾、紫翔、爾韜取琴四張彈之,如出一手,聽者駴服。後本吾而來越者,有張慎行、何明臺,結實有餘而蕭散不足,無出本吾上者。

陶庵夢憶 · 卷二 · 花石綱遺石

越中無佳石。董文簡齋中一石,磊塊正骨,窋吒數孔,疏爽明易,不作靈譎波詭,朱勔花石綱所遺,陸放翁家物也。文簡豎之庭除,石後種剔牙松一株,辟咡負劍,與石意相得。文簡軒其北,名“獨石軒”,石之軒獨之無異也。石簣先生讀書其中,勒銘志之。大江以南花石綱遺石,以吳門徐清之家一石爲石祖。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盤沉太湖底,覓不得,遂不果行。後歸烏程董氏,載至中流,船復覆。董氏破資募善入水者取之。先得其盤,詫異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 / 時人比之延津劍焉。後數十年,遂爲徐氏有。再傳至清之,以三百金豎之。石連底高二丈許,變幻百出,無可名狀。大約如吳無奇遊黃山,見一怪石,輒瞋目叫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陶庵夢憶 · 卷二 · 焦山

仲叔守瓜州,餘借住於園,無事輒登金山寺。風月清爽,二鼓,猶上妙高臺,長江之險,遂同溝澮。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紆譎可喜。江曲渦山下,水望澄明,淵無潛甲。海豬、海馬,投飯起食,馴擾若豢魚。看水晶殿,尋瘞鶴銘,山無人雜,靜若太古。回首瓜州煙火城中,真如隔世。飯飽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處士祠。見其軒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雲罕,儼然王者。蓋土人奉爲土谷,以王禮祀之。是猶以杜十姨配伍髭鬚,千古不能正其非也。處士有靈,不知走向何所?

陶庵夢憶 · 卷二 · 表勝庵

爐峯石屋,爲一金和尚結茅守土之地,後住錫柯橋融光寺。大父造表勝庵成,迎和尚還山住持。命餘作啓,啓曰: / “伏以叢林表勝,慚給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禪,冀寶掌自五天飛錫。重來石塔,戒長老特爲東坡;懸契松枝,萬回師卻逢西向。去無作相,住亦隨緣。伏惟九里山之精藍,實是一金師之初地。偶聽柯亭之竹笛,留滯人間;久虛石屋之煙霞,應超塵外。譬之孤天之鶴,尚眷舊枝;想彼彌空之雲,亦歸故岫。況茲勝域,宜兆異人,了住山之夙因,立開堂之新範。

陶庵夢憶 · 卷二 · 梅花書屋

陔萼樓後老屋傾圮,餘築基四尺,造書屋一大間。旁廣耳室如紗㡡,設臥榻。前後空地,後牆壇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牆上,歲滿三百餘朵。壇前西府二樹,花時積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對面砌石臺,插太湖石數峯。西溪梅骨古勁,滇茶數莖,嫵媚其旁。梅根種西番蓮,纏繞如纓絡。窗外竹棚,密寶襄蓋之。階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雜入。前後明窗,寶襄西府,漸作綠暗。餘坐臥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輒入。慕倪迂“清閟”,又以“雲林祕閣”名之。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