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諸羅鬥六地方山崩川走,沿及全臺,地震連月不止,再爲悼賦七律
眼裏山川渺一毫,飄搖大塊失周遭。驚聞五竺飛孤鷲,慘見三蹻斷六鰲!塵劫重重添黑界,陸沈日日撼神皋。無量河畔洹沙數,人物於今有浪淘。
清代 456 首詩詞
生年:1866
卒年:1928),本名攀桂,學名1枝,字月樵。
洪繻,《枯爛集》九捲。現收藏於國立臺灣文學館。〗、洪繻自編出版的《寄鶴齋詩矕》〖《寄鶴齋詩矕》,南投:南投活印社,1917年。此書洪繻自編自印,作爲旅遊大陸交誼用書,也是洪氏第一部見世的著作。〗,並參考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洪棄生先生全集》,以及《臺灣日日新報》、《臺灣文藝叢志》、《臺灣詩薈》等所載之詩作,輯錄編校。(吳福助撰)
眼裏山川渺一毫,飄搖大塊失周遭。驚聞五竺飛孤鷲,慘見三蹻斷六鰲!塵劫重重添黑界,陸沈日日撼神皋。無量河畔洹沙數,人物於今有浪淘。
商鞅死後無罪魁,今見東邦煬死灰。秦法每甘駢戮盡,苗刑又見罰鍰來。朱儒處處埋坑坎,烏鬼家家養禍胎。竟島拌將人物敝,雞棲連柵不須哀。
湖東柳浪不聞鶯,行行直入杭州城。城中江水阻湖水,吳山長作越山橫。吳山下有第一泉,吳山上有第一峯。吳山舊入宋大內,亭臺苑囿今何空!山頭有石蛟龍舉,山中無樹鳳凰處。禁籞曾傳鳳凰名,校場曾集龍虎旅。自從北兵渡淮過,錢塘潮汐竟無波。九重雲物紅兜劫,一角湖山白雁歌。越中斷送宋山河,吳山猶映銷金窩。我到宋汴京,曾尋宋宮殿。艮嶽、青城雖不存,龍階黼坐依稀見。汴梁千載護朝門,潘、楊兩湖仿畿甸。如何此地數百年,吳山莽莽寒煙遍!杭州況是錦繡鄉,杭都運比汴都長。當日愛看天水碧,祇今惟見夕陽黃!此山雖不峻,襟帶美江山。錢江城南去,明湖城外環。不須強弩射潮水,大江入海不復還。江不還,湖不瀉,我在山頭望山下。雲中大笑海陵王,空畫吳峯來立馬!
不歐、不亞亦不倭,我發雖短未媕婀。我頭不與人衕科,可屈、可伸奈我何!垂垂漸覺成盤螺,有如玉山長嘉禾。不似童山空峨峨。隨俗不隨鄉人儺,老子頭顱聊自摩。任人訕笑語言訛,閉門縮頸甘藏窩。道逢獰吏掩而過,抱璧相如避廉頗。自笑楊朱爲一毛,有慚膚撓與目逃!幾莖衰發奚堅牢,如斯時世須餔糟。但餘未能從時髦,耄矣老夫愛皤皤。
星紀歲甲寅,閏五月中浣。 / 七日三暴風,農民驚跣袒。
拮據置田畝,苟且充鶴餔。 / 姑爲口腹計,豈暇子孫圖。
東山水決決,西海水茫茫。海隅十萬家,乃在水中央。問水何自來?來自熬鹽場。鹽場亦何益?徒以充上供。合貲作鹽戶,傾家受鹽氓。民爲鹽貧瘠,官爲鹽富商。時無蜃蛤利,人有魚鱉殃。鹽田百千頃,聚土海生桑。有人收海市,無人浚海塘。濁流出山穀,氾濫齊屋樑。嗷嗷澤中雁,誰開洛口倉!水害方竭蹶,水租乃披猖。有田乏水潤,到處徵水糧。雲欲修水道,頓增十倍強。納輸或濡滯,抄沒甚鋃鐺。下戶封衣物,上戶封屋房。水利民所有,乃爲官所攘。峨峨水租府,乃是東洋莊。累累水租金,乃充東洋囊。年來水薦至,災黎溢四方。食魚思建業,飲水思武昌!
餘每誦君詩,如逢君一面。何期君夢中,忽與餘相見。山川雖阻修,兩心通一線。君居鰲海頭,我居鹿江甸。夢中獲往來,較於郵傳便。昔人魂夢間,每愁道裡眩。如何我兩人,神交速流電!塞黑楓林青,無爲李白顫。九月風氣涼,微霜飄素霰。明月屋樑間,照君顏色變。昨日君書來,文魚銜匹練。綢繆五色絲,交系兩頭絹。明珠繚四周,良玉當中現。展吟未及終,方諸津可咽。儼然郭使君,錦段夢中薦。紫海天雞鳴,赤城雲蝦絢。恨不夢重重,爲通思片片!
華人以娼爲敗風,東人以娼作奉公。王家徵稅夜夜衕,公娼廳事明燈紅。插花盈頭髮一蓬,花佈裹身舞氋氃。貼腰作褥繫腰後,人各一端搖玲瓏。比目交頸記點鐘,無遮、無礙雌與雄。從此煙花添故事,不須羞澀如吳儂。
富貴可輊亦可軒,貧賤居後如居前。夙昔攤書擁萬捲,銘功直欲上燕然。 / 有時蕭寺劃齏飯,魂夢覆在韓、範邊。不然著述老一世,「東觀餘論」、「南華篇」。
乾坤奇氣磅礴佈,東南海岱巨靈護。坼地擎天一臂撐,九十九峯空際露。一峯摩空一峯從,空中密排青芙蓉。森然突兀放玉瓣,朵朵太古煙雲封。有時風雲氣拂鬱,劍鋒如從指邊出。駢列巨刃倚天揚,鬼斧神工出旋沒。丹赭晴霞捧赤城,照燭炎洲明覆明。芒棱四吐如怒火,炙天不熱天亦驚。羲和日御行不得,重輪欲度便傾側。返照扶桑神鳥迷,倒影滄海蛟龍嚇。雲出如擁蚩尤旗,搖曳雲頭雲不移。三十三天星鬥動,前峯、後峯相奔馳。前峯、後峯作人立,或俯、或仰、或不及。中有一座魯靈光,次第肩隨分等級。我欲與之成百人,風雨未化蓬萊身。欲求女媧補天石,補此一缺歸陶甄。山靈告我無庸補,大塊有時缺抔土。留此一角後人看,海山千秋與萬古!我聞中原九十九,曲河千裡、百裡爲一波。京師九十有九澱,一澱一藪如江沱。天地山澤必有偶,斯峯因之變嵯峨。又聞衡山九曏有九背,一轉一面成一態。斯山崴嵬互陰陽,面面望之生光怪。西蜀奇峯與此衕,島嶼無此青玲瓏。去岸二十一萬裡,熬波浴日東海東。
偶曏毬場過,消閒興不虛。電傳千裡話,風走獨輪車。市賣高麗菜,船來日本魚。插標農圃裏,倭客課耕畬。
世間已置六尺軀,身上猶存三寸舌。南溟之鵬、北海鯤,屈伸變化歸一瞥。 / 我生骯髒四十秋,如何枯株長守拙。閉門鬱郁無所爲,如頭受髡足受刖。
夜行錢清江,月光明如晝。顧望錢清堰,一錢誰消受!廉吏說劉公,漢時賢太守。一江留清名,遂覺錢塘陋。我攜杖頭錢,清風亦兩袖。兼有月當頭,不用一錢酎。較公爲不廉,千山萬壑收。中原山遍看,更願浙東覯。泛舟曏會稽,江山若故舊。
汶橋高裏朔風聲,岱頂歸來歷下行。清、濟依然流泗水,泰山幸不隔長城!爭桃乃有齊三士,辭幣曾無魯二生。遊遍中原將北上,蕭蕭輪鐵曏燕京。
歷盡巉巖經滄海,一波未平一波駭。經盡波濤涉崎嶇,一嶮未終一嶮逾。 / 我行已過千山萬水路,胸中空有明月珠,眼中空有方壺圖。
怪汝作詩如作畫,筆掃風雲驅百怪。愛汝作文如作詩,潘江、陸海有餘漪。鄭虔名成老畫師,傳作未見垂當時。王維有畫兼有詩,絕妙未見兼文詞。古人專精在一藝,不尚誇多尚傳世。畫虎一事倘無成,鼫鼠五能亦俱贅。吾兒可有兼人纔,行年十四、十五纔。天賦汝能天稟粹,天富汝年天骨開。兒乎多能吾所許,兒乎末藝吾不與。文章要須氣節高,文學尤須經濟舉。亂世人纔安足多,扣牛甯戚徒悲歌!臺海波濤今漆黑,中華世界方蹉跎。吾今與汝守蓬蓽,吾老一任東隅失。望汝懷器伏人間,或□扶桑作曉日!
西人、□人重清潔,風景當前誰破裂!灑掃庭除三尺能,何勞官吏鞭箠折!中華此爲奴僕事,外洋當作官箴設。朝呼掃地愁馬蹄,暮呼掃地怨車轍。忽聞洶洶剝啄聲,巷居婦孺啼嗚咽!閒來我過兵火場,糞土如山永不滅。又嘗看殺沐浴房,男女裸遊衕猥褻。借問清潔人,誰如曳尾鱉?
我生已不辰,我命有所製。渾沌七尺軀,陸沈半生世。五角兼五窮,四十有四歲。頗謂大困深,或有小汽濟。今年九陽月,忽得三男筮。皇皇寢在牀,呱呱墮於地。雖異槐植門,或比蘭生砌。亂世得添丁,窮途獲束幣。閥閱無勳名,詩書有苗裔。雖無充闈心,猶堪告考祭。客至試啼聲,我聞輒破涕。多男比多福,此事亦不細。況我香山集,尚待袞師繼。王氏三珠樹,竇氏五枝桂。後日王仲淹,不患史無系。奈何我命艱,未興而有替!閬胎匝月生,泡影一朝逝!有如老樹花,忽爲嚴霜斃。浚衝孩抱物,悲傷不自掣!哀腸芒刺多,愁眼昏霾曀。痛矣泥塗身,生育亦幽滯!往時瓦徒弄,今時玉遽瘞。天荒地老中,復揮思子淚。吾父孝恭公,慈祥而孝悌。隱德及多人,和光消衆癘。豈有於公門,不及張湯第!我兄幸繁衍,而我獨侘傺。或者我持躬,不免有乖戾。司命告於天,佞魃讒諸帝。奪去寧馨兒,俾減傳經計。豈知淪傖荒,早已等輿隸。斯文一線延,妄想千秋系!詎比劉殷家,七兒分七藝。區區不畀餘,造物無乃厲!
寥落八閩路,蕭條大海東。秦餘人物痛,漢外河山空!地已中華盡,時猶故國風。武陵不可見,雞犬亦難衕。海上山長在,人間世已非。中原天萬裡,遠地日孤暉。水闊聞鯨吼,雲遙羨鳥歸。不堪搔首處,風景尚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