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 第三十四則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遊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爲東坡所譏也。
近現代 595 首詩詞
王國維(1877年12月3日-1927年6月2日),原名國楨,字靜安(庵),又字伯隅,號禮堂、人間、永觀、東海愚公、觀堂等。諡忠愨。漢族,浙江杭州府海寧(今浙江省嘉興市海寧)人。王國維是近現代史上公認的學術大師, 被稱爲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王國維早年追求新學,把西方哲學、美學思想與中國古典哲學、美學相融合,形成獨特的美學思想體系,繼而攻詞曲戲劇,後又研究上古史學、古文字學、考古學、敦煌學等,在諸多學術領域皆有開創貢獻。在中國教育史上,王國維第一次開創性地提出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完全之人物”教育思想。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遊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爲東坡所譏也。
沈伯時《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爲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爲耶?宜其爲《提要》所譏也。
美成《青玉案》詞:“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東坡《水龍吟 · 詠楊花》,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原唱而似和韻。纔之不可強也如是!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爲最工,邦卿《雙雙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着,視古人“江邊一樹垂垂髮” 等句何如耶?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峯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矣。東坡之詩不隔,山穀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遊•詠春草》上半闕雲:“闌幹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裡萬裡,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雲“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裡。” 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寫情如此,方爲不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景如此,方爲不隔。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於第一流之作者也。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傍素波、幹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爲狷,若夢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輩,面目不衕,衕歸於鄉愿而已。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以送月,曰:“可憐今夕月,曏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纔見,光景東頭。”詞人想象,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
周介存謂“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劉融齋謂 “周旨蕩而史意貪。”此二語令人解頤。
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雲影,搖盪綠波,撫玩無極,迫尋已遠。”餘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二語乎?
夢窗之詞,吾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 玉田之詞,餘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懸明月”、“黃河落日圓”,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差近之。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陸放翁跋《花間集》,謂:“唐季五代,詩癒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提要》駁之,謂:“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謂詞必易於詩,餘未敢信。善乎陳臥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故終宋之世無詩。然其歡愉愁苦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五代詞之所以獨勝,亦以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