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絳脣
厚地高天,側身頗覺平生左。小齋如舸,自許迴旋可。 / 聊復浮生,得此須臾我。乾坤大,霜林獨坐,紅葉紛紛墮。
近現代 595 首詩詞
王國維(1877年12月3日-1927年6月2日),原名國楨,字靜安(庵),又字伯隅,號禮堂、人間、永觀、東海愚公、觀堂等。諡忠愨。漢族,浙江杭州府海寧(今浙江省嘉興市海寧)人。王國維是近現代史上公認的學術大師, 被稱爲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王國維早年追求新學,把西方哲學、美學思想與中國古典哲學、美學相融合,形成獨特的美學思想體系,繼而攻詞曲戲劇,後又研究上古史學、古文字學、考古學、敦煌學等,在諸多學術領域皆有開創貢獻。在中國教育史上,王國維第一次開創性地提出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完全之人物”教育思想。
厚地高天,側身頗覺平生左。小齋如舸,自許迴旋可。 / 聊復浮生,得此須臾我。乾坤大,霜林獨坐,紅葉紛紛墮。
垂楊深院,院落雙飛燕。翠幕銀燈春不淺,記得那時初見。 / 眼波靨暈微流,尊前卻按涼州。拚取一生腸斷,消他幾度回眸。
倦憑闌,低擁髻,豐頰秀眉,猶是年時意。昨夜西窗殘夢裏,一霎幽歡,不似人間世。 / 恨來遲,防醒易。夢裏驚疑,何況醒時際。涼月滿窗人不寐,香印成灰,總作迴腸字。
迴廊小立秋將半,婆娑樹影當階亂。高樹是東家,月華籠露華。 / 碧闌幹十二,都作迴腸字。獨有倚闌人,斷腸君不知。
草偃雲低漸合圍。雕弓聲急馬如飛。笑呼從騎載禽歸。 / 萬事不如身手好,一生須惜少年時。那能白首下書帷。
興來隨意步南阡,夾道垂楊相帶妍。 / 萬木沉酣新雨後,百昌甦醒曉風前。
昨夜夢中多少恨。細馬香車,兩兩行相近。對面似憐人瘦損,衆中不惜搴帷問。 / 陌上輕雷聽隱轔。夢裏難從,覺後那堪訊。蠟淚窗前堆一寸,人間只有相思分。
詞以境界爲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着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爲我,何者爲物。古人爲詞,寫有我之境者爲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製。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製之處。故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律。故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紅杏枝頭春意鬧」,着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餘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爲探其本也。
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範文正之《漁家傲》,夏英公之《喜遷鶯》,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餘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豔絕人”,差近之耳。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於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殆近之歟?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衆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