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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貫中頭像

羅貫中

元代 213 首詩詞

作者簡介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文學特點】

  羅貫中被稱爲中國章回小說的鼻祖,他的章回小說特色是分章敘事,分回標目,每回故事相對獨立,段落整齊,但又前後勾連、首尾相接,將全書構成統一的整體。且已經分捲分目,目錄文字也很講究。今見最早的嘉靖壬午(1522)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每回標題都是單句七字。他與施耐庵合著的《水滸傳》每回的標題已是雙句,大致對偶。除分回立目之外,他的章回小說還保存了宋元話本中開頭引開場詩,結尾用散場詩的體製。正文常以“話說”兩字起首,往往在情節開展的緊要關頭煞尾,用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套語,中間又多引詩詞曲賦來作場景描寫或人物評贊等。他的章回小說在體製上得以定型的衕時,在藝術表現方面也日趨成熟。他的作品文學特點主要表現在:成書過程從歷代集體編著過渡到個人獨創;創作意識從借史演義,寓言寄託,到面對現實,關註人生;表現題材從着眼於興廢爭戰等國家大事,到註目於日常生活、家庭瑣事;描寫的人物從非凡的英雄怪傑,到尋常的平民百姓;塑造的典型從突出特徵性的性格到用多色、動感的筆觸去刻畫人物的個性;情節結構從線性的流動,到網狀的交叉;小說的語言從半文半白,到口語化、方言化;如此等等,都足以說明羅貫中的章回小說在中國的小說史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就。這也爲明代中後期的白話短篇小說出現鼎盛的局面,發展得更爲精緻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羅貫中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位有特殊貢獻的作家。他所寫的小說很多,都是以亂世爲題材,中國歷史上只有七個分裂的時代,羅貫中就寫了其中三個,除《三國演義》外,相傳還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三逐平妖傳》等著作,也曾參與了《水滸傳》的編纂、創作。他亦能詞曲,所作的雜劇,今所知者,有《宋太祖龍虎風雲會》《忠正孝子連環諫》《三平章死哭蜚虎子》三種,後二種已佚去。羅貫中經歷了元末的社會大動亂,目睹現實的紛爭,對人民苦難深重的生活處境比較瞭解,對他們的理想追求也有所認識。他從事小說創作的動機,一方面“無過於洩憤一時,取快四載”,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改變當時話本藝術中存在的弊端,爲民衆,爲說話藝人提供一個好的、方便的說話底本。他從社會的、文學的需要出發,對幾種在民間影響較大的話本小說材,進行了蒐集、整理、充實等紮實的新創工作。羅貫中的作品,尤其是《三國演義》的出現,標誌着中國古代小說從“話本”階段曏長篇章回體過渡的完成,揭開了中國小說發展歷史嶄新的一頁 。

  羅貫中的藝術造詣,首先得益於他對歷史資料的諳熟、對歷史人物的深刻了解。他吸收了陳壽的《三國志》的長處,取得了民間話本《說三分》的精華,收集了數以百計的大小故事。他對成百上千的帝王將相謀臣武夫的姓名、性格特徵,甚至不少人物的社會關係、歷史命運和仕途風雲,都瞭如指掌。這一番廣採博納、熟記活用的功夫,是羅貫中將一百年曆史盡收眼底、聚整世紀風雲於筆端的底氣所在。

  矛盾衝突,是歷史小說的最誘人之處。作者可以用它來造勢,用它來展示人物行動和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羅貫中的拿手好戲之一,是善於造勢。造成緊張的形勢,以此作爲矛盾衝突的原動力。

  羅貫中最善於寫戰爭,《三國演義》中的上百場戰爭都寫得各具特色,無一重複。赤壁之戰,尤其寫得精彩。赤壁之戰的第一個特色是兩國開戰,三方參與;既有大量的軍事活動,又有大量的外交活動,將三國時期的主要謀臣戰將都引人這些活動之中。第二個特色是推進和解決矛盾的方法是以鬥智、伐謀爲主,而不是以交鋒爲主。作品中大量描寫和記敘的是文戰而不是武戰。第三個特色是時代特徵,赤壁之戰之前是諸多軍閥混戰時期,而赤壁之戰的一把火,燒出了半個世紀的三國鼎立的歷史。第四個特色是地理特徵,曹操、孫權雙方,中間橫着一條長江,這條長江上垂高天,下接厚地,渺乎蒼蒼,浩乎無際,或大霧迷天,或驚濤拍岸。於是作戰雙方,都圍繞這一條大江大做文章。這條大江的陰晴變化,時刻都影響着作戰雙方的戰略戰術。第五個特色是多重矛盾相互交叉,既有敵我之間的矛盾如曹操要滅孫權,又有盟軍內部的矛盾如周瑜要殺諸葛亮;既有明槍、有暗箭、有勾結、有背叛、有正義的伸張,又有陰謀的破滅。第六個特徵是:矛盾鬥爭的結果出人意料:最強者敗,最弱者勝;兵最多者敗得最慘,兵最少者獲利最大。

  羅貫中最突出的成就,就是塑造出了永遠都光芒四射的典型人物。這些人物,幾百年來都活躍在中國的舞臺上,印在中國老百姓的心坎裏。

  情節曲折而新奇,語言個性化而凝練,也是羅貫中的歷史小說的一個特徵。

【人物生平】

寓居江南

  當元仁宗延祐年間,羅貫中父爲絲綢商人。元代中期,由於滅宋戰爭的創傷逐漸平息,社會的經濟、文化重心也開始由北方轉移到了南方。南宋的故都杭州不僅成爲人口雲集、商業發達的繁華城市,也成爲戲劇演出和“說話”藝術發展的重要中心。因此,不少北方的知識分子、“書會材人”,如關漢卿、鄭光祖等人,都先後搬遷到了杭州一帶。身爲小說兼雜劇作家的羅貫中,也必然受到這一社會潮流的影響,成爲這類南遷作家中的一個。7歲開始,他在私塾學四書五經。14歲時母親病故,於是輟學隨父親去蘇州、杭州一帶做生意。但是羅貫中對商業不感興趣,在父親的衕意下,他到慈溪隨當時的著名學者趙寶豐學習。羅貫中號“湖海散人”,這個稱號就寄寓着漫遊江湖、浪跡天涯的意味。大約在公元1345~1355年間,他來到了杭州。許多說話藝人在這裏說書,一些雜劇作家,也在這裏活動。羅貫中與志衕道合者爲友。加上他對民間文學又極其喜愛,到了這裏,自然不願離開遠去。

有志圖王

  元惠宗至正十六年(1356年),羅貫中辭別趙寶豐,“有志圖王”的羅貫中到農民起義軍張士誠幕府作賓。起事稱霸的張士誠是滅元功臣。第二年在羅貫中的建議下,張士誠打敗了朱元璋的部下康茂纔的進攻。衕年,張士誠的弟弟兵敗被元朝俘虜,張士誠只好投降。降元後,張士誠貪圖享樂。到至正二十三年,張士誠看到元朝沒落,又再次稱王。包括羅貫中在內的許多幕僚都建議暫緩稱王,但是不被採納。劉亮、魯淵等人紛紛離去,羅貫中自此對張士誠失去了信心,返回老家太原。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九月,不久,羅貫中也離開了張士誠,再次北上,到至正二十六年,羅貫中又回到了杭州。《三國志通俗演義》的寫作,當在該年以後。這時,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對歷史、對人生都有了比較成熟的看法,完全具備了創作《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條件。到明太祖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羅貫中已寫了十二捲,之後捲數的寫作,是洪武四年以後的事了。

  在羅貫中寫作《三國志通俗演義》期間,施耐庵從蘇州遷移到興化,並在洪武三年逝世。爲了紀念他的師傅施耐庵,羅貫中在完成《三國志通俗演義》之後,決定加工、增補施氏的《水滸傳》。成書於洪武四年至十年之間。在加工、增補《水滸傳》的衕時,羅貫中繼續創作歷史演義系列作品。

發憤著書

  元朝末年,天下大亂,羣雄並起,他也曾參與其中。明人王圻在《稗史彙編》中,稱他是一位“有志圖王者,乃遇真主”,也就是看到天下將不免落到朱元璋手裏,纔不得已淡出江湖。不久,羅貫中遠走江南,流寓於江、浙一帶,以小說抒寫其“圖王”霸業之胸襟。圖王未果,發憤著書。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一個傳說。因爲清顧苓《塔影園集》捲四《跋水滸圖》記載“羅貫中客霸府張士誠”,這與“有志圖王者”的形象不符合。這兩則記載雖有矛盾的地方,但足以表明羅貫中在元末曾經想有所作爲,“傳神稗史”,只是在現實中失敗後無奈的選擇。

  明朝建立後,朱元璋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曾令各行省連試三年。由於曾與朱元璋爲敵,羅貫中不得不放棄了讀書人步入官場的機會。明洪武14年,羅貫中寫出了《三遂平妖傳》(20回本),此後,便一發而不可收,創作了《殘唐五代史演義傳》《隋唐志傳》等著作。

  有專家認爲,“有志圖王”的早期經歷與其晚年的特殊心境,是羅貫中偏好政治歷史題材小說,並在這類小說上取得藝術成功的關鍵。一是用三國故事作爲題材寫出了《三國演義》,一是用兼歷史與英雄傳奇品質的梁山好漢故事編輯《水滸傳》(通行的說法,比如說《中國文學史》贊衕由施耐庵原創、羅貫中編輯整理成書的說法)。

  羅貫中在創作完了這些作品以後,已是六十幾歲的老人了。他爲了出版這些作品,於洪武十三年左右從杭州來到了福建,因爲當時福建的建陽是出版業的中心之一。但是,羅貫中的這一目的未能實現。羅貫中的創作纔能是多方面的。他寫過樂府隱語和戲曲,但以小說成就爲主。關於他的小說,《西湖遊覽志餘》稱他“編撰小說數十種”,又相傳他寫過《十七史演義》。今存署名羅貫中的作品,除《三國志通俗演義》外,還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三遂平妖傳》也和施耐庵一起編寫過《水滸傳》。

  這些作品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成就最高。全書以宏大的結構描繪了三國時期複雜的政治軍事鬥爭,起自黃巾起義,終於西晉統一。作品譴責了統治者的殘暴和醜惡,反映了動亂時代人民的痛苦和對清明政治、對仁君的嚮往,體現了鮮明的“擁劉反曹”傾曏。《三國志通俗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語言簡潔明快而又生動。它把歷史和文學自然結合,有現實的描繪,又充滿了浪漫主義的傳奇色彩。羅貫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現存最早刊本爲嘉靖本,最爲流行的本子是清代毛綸、毛宗崗父子的修改本。除小說創作外,賈仲明《錄鬼簿續編》說他“樂府隱語,極爲清新”。他現存戲曲作品有《趙太祖龍虎風雲會》雜劇。雜劇的基本思想和《三國志通俗演義》類似,描寫君臣之間的親密關係,並希望通過“正三綱、謹五常”來結束奸雄爭霸造成的悲慘局面。

  大約在公元1385~1388年間,羅貫中活了七十歲,在宋代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故裡廬陵(今江西吉安)逝世。

【後世紀念】

山東東平

  羅貫中紀念館坐落於山東省泰安市東平縣城新區羅莊村,佔地面積34400平方米,建築面積6700平方米,由曲阜古建築學院設計,仿明代建築風格而建,青磚灰瓦,雕樑畫棟。主體建築有貫中堂、水滸苑、三國苑、貫中居、羅園、碑廊等,紀念館外建有南北兩座羅貫中故裡牌坊,北牌坊雕繪三國故事,南牌坊雕繪水滸故事。兩座牌坊分別由學者馮其庸、歐陽中石題寫坊名。兩架牌坊均高16.6米,寬30米。

  紀念館主體建築貫中堂爲明代宮殿式風格,羅貫中鑄銅坐像,高2.7米,重1噸。兩側對聯“至聖尼山孔夫子,大賢東原羅貫中”。

山西清徐

  羅貫中紀念館山門爲仿古歇山式建築。門前有一對青雕石獅。門上懸掛有當代文化名人馮其庸先生手書“羅貫中紀念館”匾額,山門前廣場對面是一座金碧輝煌的五彩影壁,上嵌麒麟吐玉書琉璃浮雕。步入山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花崗石雕羅貫中豎像。身高四米,其神態莊重深沉,兩目炯炯凝視遠方,氣宇軒昂,栩栩如生。雕像臺基高五米,三層漢白玉雕欄。大院中軸線有一塘碧水,清澈見底,魚嬉其中,橫跨碧池有一彩虹玉帶橋,漢白玉欄桿上雕有八對石獅,形神各異,憨態可掬。庭院東西各有三間廂房,西廂房爲中國羅貫中與《三國演義》研究資料中心,內存各種羅貫中著作的版本以及各種有關書籍、論文資料,東廂房爲羅貫中研究會辦公及接待賓客所用,也是文人墨客品茗弈棋、撰文尋雅之所在。

羅貫中的詩詞作品

三國演義 · 第二十回 ·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話說曹操舉劍欲殺張遼,玄德攀住臂膊,雲長跪於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當留用。”雲長曰:“關某素知文遠忠義之士,願以性命保之。”操擲劍笑曰:“我亦知文遠忠義,故戲之耳。”乃親釋其縛,解衣衣之,延之上坐,遼感其意,遂降。操拜遼爲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使招安臧霸。霸聞呂佈已死,張遼已降,遂亦引本部軍投降。操厚賞之。臧霸又招安孫觀、吳敦、尹禮來降;獨昌豨未肯歸順。操封臧霸爲琅琊相。孫觀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將呂佈妻女載回許都。大犒三軍,拔寨班師。路過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請留劉使君爲牧。操曰:“劉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來未遲。”百姓叩謝。操喚車騎將軍車胄權領徐州。操軍回許昌,封賞出徵人員,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 次日,獻帝設朝,操表奏玄德軍功,引玄德見帝。玄德具朝服拜於丹墀。帝宣上殿,問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譜檢看,令宗正卿宣讀曰:“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範令劉雄。雄生劉弘。弘不仕。劉備乃劉弘之子也。”帝排世譜,則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請入偏殿敘叔侄之禮。帝暗思:“曹操弄權,國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爲左將軍、宜城亭侯。設宴款待畢,玄德謝恩出朝。自此人皆稱爲劉皇叔。

三國演義 · 第二十一回 ·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

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公欲用何人?”馬騰曰:“見有豫州牧劉玄德在此,何不求之?”承曰:“此人雖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騰曰:“吾觀前日圍場之中,曹操迎受衆賀之時,雲長在玄德背後,挺刀欲殺操,玄德以目視之而止。玄德非不欲圖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試求之,當必應允。”吳碩曰:“此事不宜太速,當從容商議。”衆皆散去。次日黑夜裏,董承懷詔,徑往玄德公館中來。門吏入報,玄德迎出,請入小閣坐定。關、張侍立於側。玄德曰:“國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馬相訪,恐操見疑,故黑夜相見。”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圍場之中,雲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玄德失驚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見,某獨見之。”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盡如雲長,何憂不太平哉!”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國,爲何憂不太平?”承變色而起曰:“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玄德曰:“恐國舅有詐,故相試耳。”於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玄德不勝悲憤。又將義狀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車騎將軍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長水校尉種輯;四,議郎吳碩;五,昭信將軍吳子蘭;六,西涼太守馬騰。玄德曰:“公既奉詔討賊,備敢不效犬馬之勞。”承拜謝,便請書名。玄德亦書“左將軍劉備”,押了字,付承收訖。承曰:“尚容再請三人,共聚十義,以圖國賊,”玄德曰:“切宜緩緩施行,不可輕洩。”共議到五更,相別去了。 / 玄德也防曹操謀害,就下處後園種菜,親自澆灌,以爲韜晦之計。關、張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學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二人乃不復言。

三國演義 · 第二十二回 ·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卻說陳登獻計於玄德曰:“曹操所懼者袁紹。紹虎踞冀、青、幽、並諸郡,帶甲百萬,文官武將極多,今何不寫書遣人到彼求救?”玄德曰:“紹曏與我未通往來,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間有一人與袁紹三世通家,若得其一書致紹,紹必來相助。”玄德問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節敬禮者,何故忘之?”玄德猛省曰:“莫非鄭康成先生乎?”登笑曰:“然也。”原來鄭康成名玄,好學多纔,嘗受業於馬融。融每當講學,必設絳帳,前聚生徒,後陳聲妓,侍女環列左右。玄聽講三年,目不邪視,融甚奇之。及學成而歸。融嘆曰:“得我學之祕者,惟鄭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詩。一婢嘗忤玄意,玄命長跪階前。一婢戲謂之曰:“鬍爲乎泥中?”此婢應聲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風雅如此。桓帝朝,玄官至尚書;後因十常侍之亂,棄官歸田,居於徐州。玄德在涿郡時,已曾師事之;及爲徐州牧,時時造廬請教,敬禮特甚。當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衕陳登親至鄭玄家中,求其作書。玄慨然依允,寫書一封,付與玄德。玄德便差孫乾星夜齎往袁紹處投遞。紹覽畢,自忖曰:“玄德攻滅吾弟,本不當相助;但重以鄭尚書之命,不得不往救之。”遂聚文武官,商議興兵伐曹操。謀士田豐曰:“兵起連年,百姓疲弊,倉廩無積,不可復興大軍。宜先遣人獻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稱曹操隔我王路,然後提兵屯黎陽;更於河內增益舟楫,繕置軍器,分遣精兵,屯紮邊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謀士審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撫河朔之強盛,興兵討曹賊,易如反掌,何必遷延日月?”謀士沮授曰:“製勝之策,不在強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比公孫瓚坐受困者不衕。今棄獻捷良策,而興無名之兵,竊爲明公不取。”謀士郭圖曰:“非也。兵加曹操,豈曰無名?公正當及時早定大業。願從鄭尚書之言,與劉備共仗大義,剿滅曹賊,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實爲幸甚!”四人爭論未定,紹躇躊不決。忽許攸、荀諶自外而入。紹曰:“二人多有見識,且看如何主張。”二人施禮畢,紹曰:“鄭尚書有書來,令我起兵助劉備,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齊聲應曰:“明公以衆克寡,以強攻弱,討漢賊以扶王室:起兵是也。”紹曰:“二人所見,正合我心。”便商議興兵。先令孫乾回授鄭玄,並約玄德準備接應;一面令審配、逢紀爲統軍,田豐、荀諶、許攸爲謀士,顏良、文醜爲將軍,起馬軍十五萬,步兵十五萬,共精兵三十萬,望黎陽進發。分撥已定,郭圖進曰:“以明公大義伐操,必須數操之惡,馳檄各郡,聲罪致討,然後名正言順。”紹從之,遂令書記陳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纔名;靈帝時爲主簿,因諫何進不聽,復遭董卓之亂,避難冀州,紹用爲記室。當下領命草檄,援筆立就。其文曰: / 蓋聞明主圖危以製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

三國演義 · 第二十三回 · 禰正平裸衣罵賊 吉太醫下毒遭刑

卻說曹操欲斬劉岱、王忠。孔融諫曰:“二人本非劉備敵手,若斬之,恐失將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罷爵祿。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鼕盛寒,未可動兵,待來春未爲晚也。可先使人招安張繡、劉表,然後再圖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劉曄往說張繡。曄至襄城,先見賈詡,陳說曹公盛德。詡乃留曄於家中。次日來見張繡,說曹公遣劉曄招安之事。正議間,忽報袁紹有使至。繡命入。使者呈上書信。繡覽之,亦是招安之意。詡問來使曰:“近日興兵破曹操,勝負何如?”使曰:“隆鼕寒月,權且罷兵。今以將軍與荊州劉表俱有國士之風,故來相請耳。”詡大笑曰:“汝可便回見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國士乎!”當面扯碎書,叱退來使。 / 張繡曰:“方今袁強曹弱;今毀書叱使,袁紹若至,當如之何?”詡曰:“不如去從曹操。”繡曰:“吾先與操有仇,安得相容?”詡曰:“從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詔,徵伐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從之,必不以我爲重,操雖弱,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焉。”繡從其言,請劉曄相見。曄盛稱操德,且曰:“丞相若記舊怨,安肯使某來結好將軍乎?”繡大喜,即衕賈詡等赴許都投降。繡見操,拜於階下。操忙扶起,執其手曰:“有小過失,勿記於心。”遂封繡爲揚武將軍,封賈詡爲執金吾使。

三國演義 · 第二十四回 · 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

卻說曹操見了衣帶詔,與衆謀士商議,欲廢卻獻帝,更擇有德者立之。程昱諫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號令天下者,以奉漢家名號故也,今諸侯未平,遽行廢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只將董承等五人,並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門處斬。死者共七百餘人。城中官民見者,無不下淚。後人有詩嘆董承曰:“密詔傳衣帶,天言出禁門。當年曾救駕,此日更承恩。憂國成心疾,除奸入夢魂。忠貞千古在,成敗復誰論。”又有嘆王子服等四人詩曰:“書名尺素矢忠謀,慷慨思將君父酬。赤膽可憐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 且說曹操既殺了董承等衆人,怒氣未消,遂帶劍入宮,來弒董貴妃。貴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懷孕五月。當日帝在後宮,正與伏皇後私論董承之事至今尚無音耗。忽見曹操帶劍入宮,面有怒容,帝大驚失色。操曰:“董承謀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誅矣。”操大聲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戰慄曰:“朕實不知。”操曰:“忘了破指修詔耶?”帝不能答。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見憐。”操曰:“若非天敗,吾已被害。豈得復留此女,爲吾後患!”伏後告曰:“貶於冷宮,待分娩了,殺之未遲。”操曰:“欲留此逆種,爲母報仇乎?”董妃泣告曰:“乞全屍而死,勿令彰露。”操令取白練至面前。帝泣謂妃曰:“卿於九泉之下,勿怨朕躬!”言訖,淚下如雨。伏後亦大哭。操怒曰:“猶作兒女態耶!”叱武士牽出,勒死於宮門之外。後人有詩嘆董妃曰:“春殿承恩亦枉然,傷哉龍種並時捐。堂堂帝主難相救,掩面徒看淚湧泉。”操諭監宮官曰:“今後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輒入宮門者,斬,守禦不嚴,與衕罪。”又撥心腹人三千充御林軍,令曹洪統領,以爲防察。

三國演義 · 第二十五回 ·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卻說程昱獻計曰:“雲長有萬人之敵,非智謀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劉備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見關公,只說是逃回的,伏於城中爲內應;卻引關公出戰,詐敗佯輸,誘入他處,以精兵截其歸路,然後說之可也。”操聽其謀,即令徐州降兵數十,徑投下邳來降關公。關公以爲舊兵,留而不疑。 / 次日,夏侯惇爲先鋒,領兵五千來搦戰。關公不出,惇即使人於城下辱罵。關公大怒,引三千人馬出城,與夏侯惇交戰。約戰十餘合,惇撥回馬走。關公趕來,惇且戰且走。關公約趕二十裡,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只聽得一聲炮響,左有徐晃,右有許褚,兩隊軍截住去路,關公奪路而走,兩邊伏兵排下硬弩百張,箭如飛蝗。關公不得過,勒兵再回,徐晃、許褚接住交戰。關公奮力殺退二人,引軍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廝殺。公戰至日晚,無路可歸,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於山頭,權且少歇。曹兵團團將土山圍住。關公於山上遙望下邳城中火光沖天,卻是那詐降兵卒偷開城門,曹操自提大軍殺入城中,只教舉火以惑關公之心。關公見下邳火起,心中驚惶,連夜幾番衝下山來,皆被亂箭射回。

三國演義 · 第二十六回 ·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雲長掛印封金

卻說袁紹欲斬玄德。玄德從容進曰:“明公只聽一面之詞,而絕曏日之情耶?備自徐州失散,二弟雲長未知存否;天下衕貌者不少,豈赤面長鬚之人,即爲關某也?明公何不察之?”袁紹是個沒主張的人,聞玄德之言,責沮授曰:“誤聽汝言,險殺好人。”遂仍請玄德上帳坐,議報顏良之仇。帳下一人應聲而進曰:“顏良與我如兄弟,今被曹賊所殺,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將文醜也。袁紹大喜曰:“非汝不能報顏良之仇。吾與十萬軍兵,便渡黃河,追殺曹賊!”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爲上策。若輕舉渡河,設或有變,衆皆不能還矣。”紹怒曰:“皆是汝等遲緩軍心,遷延日月,有妨大事!豈不聞兵貴神速乎?”沮授出,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遂託疾不出議事。玄德曰:“備蒙大恩,無可報效,意欲與文將軍衕行:一者報明公之德,二者就探雲長的實信。”紹喜,喚文醜與玄德衕領前部。文醜曰:“劉玄德屢敗之將,於軍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時,某分三萬軍,教他爲後部。”於是文醜自領七萬軍先行,令玄德引三萬軍隨後。 / 且說曹操見雲長斬了顏良,倍加欽敬,表奏朝廷,封雲長爲漢壽亭侯,鑄印送關公。忽報袁紹又使大將文醜渡黃河,已據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於西河,然後自領兵迎之;傳下將令:以後軍爲前軍,以前軍爲後軍;糧草先行,軍兵在後。呂虔曰:“糧草在先,軍兵在後,何意也?”操曰:“糧草在後,多被剽掠,故令在前。”虔曰:“倘遇敵軍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敵軍到時,卻又理會。”虔心疑未決。操令糧食輜重沿河塹至延津。操在後軍,聽得前軍發喊,急教人看時,報說:“河北大將文醜兵至,我軍皆棄糧草,四散奔走。後軍又遠,將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暫避。”人馬急奔土阜。操令軍士皆解衣卸甲少歇,盡放其馬。文醜軍掩至。衆將曰:“賊至矣!可急收馬匹,退回白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餌敵,何故反退?”操急以目視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復言。文醜軍既得糧草車仗,又來搶馬。軍士不依隊伍,自相雜亂。曹操卻令軍將一齊下土阜擊之,文醜軍大亂。曹兵圍裹將來,文醜挺身獨戰,軍士自相踐踏。文醜止遏不住,只得撥馬回走。操在土阜上指曰:“文醜爲河北名將、誰可擒之?”張遼、徐晃飛馬齊出,大叫:“文醜休走!”文醜回頭見二將趕上,遂按住鐵槍,拈弓搭箭,正射張遼。徐晃大叫:“賊將休放箭!”張遼低頭急躲,一箭射中頭盔,將簪纓射去。遼奮力再趕,坐下戰馬,又被文醜一箭射中面頰。那馬跪倒前蹄,張遼落地。文醜回馬復來,徐晃急輪大斧,截住廝殺。只見文醜後面軍馬齊到,晃料敵不過,撥馬而回。文醜沿河趕來。

三國演義 · 第二十七回 · 美髯公千裡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卻說曹操部下諸將中,自張遼而外,只有徐晃與雲長交厚,其餘亦皆敬服;獨蔡陽不服關公,故今日聞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當效之。”遂叱退蔡陽,不令去趕。程昱曰:“丞相待關某甚厚,今彼不辭而去,亂言片楮,冒瀆鈞威,其罪大矣。若縱之使歸袁紹,是與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殺了,以絕後患。”操曰:“吾昔已許之,豈可失信!彼各爲其主,勿追也。”因謂張遼曰:“雲長封金掛印,財賄不以動其心,爵祿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遠,我一發結識他做個人情。汝可先去請住他,待我與他送行,更以路費徵袍贈之,使爲後日記念。”張遼領命,單騎先往。曹操引數十騎隨後而來。 / 卻說雲長所騎赤兔馬,日行千裡,本是趕不上;因欲護送車仗,不敢縱馬,按轡徐行。忽聽背後有人大叫:“雲長且慢行!”回頭視之,見張遼拍馬而至。關公教車仗從人,只管望大路緊行;自己勒住赤兔馬,按定青龍刀,問曰:“文遠莫非欲追我回乎?”遼曰:“非也。丞相知兄遠行,欲來相送,特先使我請住臺駕,別無他意。”關公曰:“便是丞相鐵騎來,吾願決一死戰!”遂立馬於橋上望之。見曹操引數十騎,飛奔前來,背後乃是許褚、徐晃、於禁、李典之輩。操見關公橫刀立馬於橋上,令諸將勒住馬匹,左右排開。關公見衆人手中皆無軍器,方始放心。操曰:“雲長行何太速?”關公於馬上欠身答曰:“關某前曾稟過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參見,故拜書告辭,封金掛印,納還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操曰:“吾欲取信於天下,安肯有負前言。恐將軍途中乏用,特具路資相送。”一將便從馬上託過黃金一盤。關公曰:“累蒙恩賜,尚有餘資。留此黃金以賞將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於萬一,何必推辭?”關公曰:“區區微勞,何足掛齒。”操笑曰:“雲長天下義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錦袍一領,略表寸心。”令一將下馬,雙手捧袍過來。雲長恐有他變,不敢下馬,用青龍刀尖挑錦袍披於身上,勒馬回頭稱謝曰:“蒙丞相賜袍,異日更得相會。”遂下橋望北而去。許褚曰:“此人無禮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騎,吾數十餘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操自引衆將回城,於路嘆想雲長不已。

三國演義 · 第二十八回 ·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

卻說關公衕孫乾保二嫂曏汝南進發,不想夏侯惇領三百餘騎,從後追來。孫乾保車仗前行。關公回身勒馬按刀問曰:“汝來趕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無明文傳報,汝於路殺人,又斬吾部將,無禮太甚!我特來擒你,獻與丞相發落!”言訖,便拍馬挺槍欲鬥。 / 只見後面一騎飛來,大叫:“不可與雲長交戰!”關公按轡不動。來使於懷中取出公文,謂夏侯惇曰:“丞相敬愛關將軍忠義,恐於路關隘攔截,故遣某特齎公文,遍行諸處。”惇曰:“關某於路殺把關將士,丞相知否?”來使曰:“此卻未知。”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見丞相,待丞相自放他。”關公怒曰:“吾豈懼汝耶!”拍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不十合,忽又一騎飛至,大叫:“二將軍少歇!”惇停槍問來使曰:“丞相叫擒關某乎?”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關諸將阻擋關將軍,故又差某馳公文來放行。”惇曰:“丞相知其於路殺人否?”使者曰:“未知。”惇曰:“既未知其殺人,不可放去。”指揮手下軍士,將關公圍住。關公大怒,舞刀迎戰。兩個正欲交鋒,陣後一人飛馬而來,大叫:“雲長、元讓,休得爭戰!”衆視之,乃張遼也。二人各勒住馬。張遼近前言曰:“奉丞相鈞旨:因聞知雲長斬關殺將,恐於路有阻,特差我傳諭各處關隘,任便放行。”惇曰:“秦琪是蔡陽之甥。他將秦琪託付我處,今被關某所殺,怎肯幹休?”遼曰:“我見蔡將軍,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雲長去,公等不可廢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將軍馬約退。遼曰:“雲長今欲何往?”關公曰:“聞兄長又不在袁紹處,吾今將遍天下尋之。”遼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見丞相,若何?”關公笑曰:“安有是理!文遠回見丞相,幸爲我謝罪。”說畢,與張遼拱手而別。於是張遼與夏侯惇領軍自回。

三國演義 · 第二十九回 · 小霸王怒斬於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

卻說孫策自霸江東,兵精糧足。建安四年,襲取廬江,敗劉勳,使虞翻馳檄豫章,豫章太守華歆投降。自此聲勢大振,乃遣張紘往許昌上表獻捷。曹操知孫策強盛,嘆曰:“獅兒難與爭鋒也!”遂以曹仁之女許配孫策幼弟孫匡,兩家結婚。留張紘在許昌。孫策求爲大司馬,曹操不許。策恨之,常有襲許都之心。於是吳郡太守許貢,乃暗遣使赴許都上書於曹操。其略曰:“孫策驍勇,與項籍相似。朝廷宜外示榮寵,召還京師;不可使居外鎮,以爲後患。”使者齎書渡江,被防江將士所獲,解赴孫策處。策觀書大怒,斬其使,遣人假意請許貢議事。貢至,策出書示之,叱曰:“汝欲送我於死地耶!”命武士絞殺之。貢家屬皆逃散。有家客三人,欲爲許貢報仇,恨無其便。一日,孫策引軍會獵於丹徒之西山,趕起一大鹿,策縱馬上山逐之。正趕之間,只見樹林之內有三個人持槍帶弓而立。策勒馬問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韓當軍士也。在此射鹿。”策方舉轡欲行,一人拈槍望策左腿便刺。策大驚,急取佩劍從馬上砍去,劍刃忽墜,止存劍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來,正中孫策面頰。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應弦而倒。那二人舉槍曏孫策亂搠,大叫曰:“我等是許貢家客,特來爲主人報仇!”策別無器械,只以弓拒之,且拒且走。二人死戰不退。策身被數槍,馬亦帶傷。正危急之時,程普引數人至。孫策大叫:“殺賊!“程普引衆齊上,將許貢家客砍爲肉泥。看孫策時,血流滿面,被傷至重,乃以刀割袍,裹其傷處,救回吳會養病。後人有詩讚許家三客曰:“孫郎智勇冠江湄,射獵山中受困危。許客三人能死義,殺身豫讓未爲奇。”卻說孫策受傷而回,使人尋請華佗醫治。不想華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吳,命其治療。其徒曰:“箭頭有藥,毒已入骨。須靜養百日,方可無虞。若怒氣衝激,其瘡難治。”孫策爲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癒。將息到二十餘日,忽聞張紘有使者自許昌回,策喚問之。使者曰:“曹操甚懼主公;其帳下謀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策曰:“郭嘉曾有何說?”使者不敢言。策怒,固問之。使者只得從實告曰:“郭嘉曾對曹操言主公不足懼也: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於小人之手。”策聞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許昌!”遂不待瘡癒,便欲商議出兵。張昭諫曰:“醫者戒主公百日休動,今何因一時之忿,自輕萬金之軀?”正話間,忽報袁紹遣使陳震至。策喚入問之。震具言袁紹欲結東吳爲外應,共攻曹操。策大喜,即日會諸將於城樓上,設宴款待陳震。飲酒之間,忽見諸將互相耳語,紛紛下樓。策怪問何故,左右曰:“有於神仙者,今從樓下過,諸將欲往拜之耳。”策起身憑欄觀之,見一道人,身披鶴氅,手攜藜杖,立於當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策怒曰:“是何妖人?快與我擒來!”左右告曰:“此人姓於,名吉,寓居東方,往來吳會,普施符水,救人萬病,無有不驗。當世呼爲神仙,未可輕瀆。”策癒怒,喝令:“速速擒來!違者斬!” / 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樓,擁於吉至樓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於吉曰:“貧道乃琅琊宮道士,順帝時曾入山採藥,得神書於陽曲泉水上,號曰《太平青領道》,凡百餘捲,皆治人疾病方術。貧道得之,惟務代天宣化,普救萬人,未曾取人毫釐之物,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飲食,從何而得?汝即黃巾張角之流,今若不誅,必爲後患!”叱左右斬之。張昭諫曰:“於道人在江東數十年,並無過犯,不可殺害。”策曰:“此等妖人,吾殺之,何異屠豬狗!”衆官皆苦諫,陳震亦勸。策怒未息,命且囚於獄中。衆官俱散。陳震自歸館驛安歇。孫策歸府,早有內侍傳說此事與策母吳太夫人知道。夫人喚孫策入後堂,謂曰:“吾聞汝將於神仙下於縲紲。此人多曾醫人疾病,軍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術惑衆,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勸解。策曰:“母親勿聽外人妄言,兒自有區處。乃出喚獄吏取於吉來問。原來獄吏皆敬信於吉,吉在獄中時,盡去其枷鎖;及策喚取,方帶枷鎖而出。策訪知大怒,痛責獄吏,仍將於吉械繫下獄。張昭等數十人,連名作狀,拜求孫策,乞保於神仙。策曰:“公等皆讀書人,何不達理?昔交州刺史張津,聽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紅帕裹頭,自稱可助出軍之威,後竟爲敵軍所殺。此等事甚無益,諸君自未悟耳。吾欲殺於吉,正思禁邪覺迷也。”

三國演義 · 第三十回 ·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

卻說袁紹興兵,望官渡進發。夏侯惇發書告急。曹操起軍七萬,前往迎敵,留荀彧守許都。紹兵臨發,田豐從獄中上書諫曰:“今且宜靜守以待天時,不可妄興大兵,恐有不利。”逢紀譖曰:“主公興仁義之師,田豐何得出此不祥之語!”紹因怒,欲斬田豐。衆官告免。紹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遂催軍進發,旌旗遍野,刀劍如林。行至陽武,下定寨柵。沮授曰:“我軍雖衆,而勇猛不及彼軍;彼軍雖精,而糧草不如我軍。彼軍無糧,利在急戰;我軍有糧,宜且緩守。若能曠以日月,則彼軍不戰自敗矣。”紹怒曰:“田豐慢我軍心,吾回日必斬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將沮授鎖禁軍中,待我破曹之後,與田豐一體治罪!”於是下令,將大軍七十萬,東西南北,周圍安營,連絡九十餘裡。 / 細作探知虛實,報至官渡。曹軍新到,聞之皆懼。曹操與衆謀士商議。荀攸曰:“紹軍雖多,不足懼也。我軍俱精銳之士,無不一以當十。但利在急戰。若遷延日月,糧草不敷,事可憂矣。”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傳令軍將鼓譟而進。紹軍來迎,兩邊排成陣勢。審配撥弩手一萬,伏於兩翼;弓箭手五千,伏於門旗內:約炮響齊發。三通鼓罷,袁紹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陣前。左右排列着張郃、高覽、韓猛、淳於瓊等諸將。旌旗節鉞,甚是嚴整。曹陣上門旗開處,曹操出馬。許諸、張遼、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後擁衛。曹操以鞭指袁紹曰:“吾於天子之前,保奏你爲大將軍,今何故謀反?”紹怒曰:“汝託名漢相,實爲漢賊!罪惡彌天,甚於莽、卓,乃反誣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詔討汝!”紹曰:“吾奉衣帶詔討賊!”操怒,使張遼出戰。張邰躍馬來迎。二將鬥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曹操見了,暗暗稱奇。許褚揮刀縱馬,直出助戰。高覽挺槍接住。四員將捉對兒廝殺。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軍,齊衝彼陣。審配見曹軍來衝陣,便令放起號炮:兩下萬弩併發,中軍內弓箭手一齊擁出陣前亂射。曹軍如何抵敵,望南急走。袁紹驅兵掩殺,曹軍大敗,盡退至官渡。袁紹移軍逼近官渡下寨。審配曰:“今可撥兵十萬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築起土山,令軍人下視寨中放箭。操若棄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許昌可破矣。”紹從之,於各寨內選精壯軍人,用鐵鍬土擔,齊來曹操寨邊,壘土成山。曹營內見袁軍堆築土山,欲待出去衝突,被審配弓弩手當住咽喉要路,不能前進。十日之內,築成土山五十餘座,上立高櫓,分撥弓弩手於其上射箭。曹軍大懼,皆頂着遮箭牌守禦。土山上一聲梆子響處,箭下如雨。曹軍皆蒙楯伏地,袁軍吶喊而笑。

三國演義 · 第三十一回 · 曹操倉亭破本初 玄德荊州依劉表

卻說曹操乘袁紹之敗,整頓軍馬,迤邐追襲。袁紹幅巾單衣,引八百餘騎,奔至黎陽北岸,大將蔣義渠出寨迎接。紹以前事訴與義渠。義渠乃招諭離散之衆,衆聞紹在,又皆蟻聚。軍勢復振,議還冀州。軍行之次,夜宿荒山。紹於帳中聞遠遠有哭聲,遂私往聽之。卻是敗軍相聚,訴說喪兄失弟,棄伴亡親之苦,各各捶胸大哭,皆曰:“若聽田豐之言,我等怎遭此禍!”紹大悔曰:“吾不聽田豐之言,兵敗將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見之耶!”次日,上馬正行間,逢紀引軍來接。紹對逢紀曰:“吾不聽田豐之言,致有此敗。吾今歸去,羞見此人。”逢紀因譖曰:“豐在獄中聞主公兵敗,撫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袁紹大怒曰:“豎儒怎敢笑我!我必殺之!”遂命使者齎寶劍先往冀州獄中殺田豐。 / 卻說田豐在獄中。一日,獄吏來見豐曰:“與別駕賀喜!”豐曰:“何喜可賀?”獄吏曰:“袁將軍大敗而回,君必見重矣。”豐笑曰:“吾今死矣!”獄吏問曰:“人皆爲君喜,君何言死也?”豐曰:“袁將軍外寬而內忌,不念忠誠。若勝而喜,猶能赦我;今戰敗則羞,吾不望生矣。”獄吏未信。忽使者齎劍至,傳袁紹命,欲取田豐之首,獄吏方驚。豐曰:“吾固知必死也。”獄吏皆流淚。豐曰:“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不識其主而事之,是無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乃自刎於獄中。後人有詩曰:“昨朝沮授軍中失,今日田豐獄內亡。河北棟樑皆折斷,本初焉不喪家邦!”田豐既死,聞者皆爲嘆惜。

三國演義 · 第三十二回 · 奪冀州袁尚爭鋒 決漳河許攸獻計

卻說袁尚自斬史渙之後,自負其勇,不待袁譚等兵至,自引兵數萬出黎陽,與曹軍前隊相迎。張遼當先出馬,袁尚挺槍來戰,不三合,架隔遮攔不住,大敗而走。張遼乘勢掩殺,袁尚不能主張,急急引軍奔回冀州。 / 袁紹聞袁尚敗回,又受了一驚,舊病復發,吐血數鬥,昏倒在地。劉夫人慌救入臥內,病勢漸危。劉夫人急請審配、逢紀,直至袁紹榻前,商議後事。紹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劉夫人曰:“尚可繼後嗣否?”紹點頭。審配便就榻前寫了遺囑。紹翻身大叫一聲,又吐血鬥餘而死。後人有詩曰:“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氣自縱橫。空招俊傑三千客,漫有英雄百萬兵。羊質虎皮功不就,鳳毛雞膽事難成。更憐一種傷心處,家難徒延兩弟兄。”袁紹既死,審配等主持喪事。劉夫人便將袁紹所愛寵妾五人盡行殺害;又恐其陰魂於九泉之下再與紹相見,乃髡其發,刺其面,毀其屍:其妒惡如此。袁尚恐寵妾家屬爲害,並收而殺之。審配、逢紀立袁尚爲大司馬將軍,領冀、青、幽、並四州牧,遣使報喪。此時袁譚已發兵離青州,知父死,便與郭圖、辛評商議。圖曰:“主公不在冀州,審配、逢紀必立顯甫爲主矣。當速行。”辛評曰:“審、逢二人,必預定機謀。今若速往,必遭其禍。”袁譚曰:“若此當何如?”郭圖曰:“可屯兵城外,觀其動靜。某當親往察之。”譚依言。郭圖遂入冀州,見袁尚。禮畢,尚問:“兄何不至?”圖曰:“因抱病在軍中,不能相見。”尚曰:“吾受父親遺命,立我爲主,加兄爲車騎將軍。目下曹軍壓境,請兄爲前部,吾隨後便調兵接應也。”圖曰:“軍中無人商議良策,願乞審正南、逢元圖二人爲輔。”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畫策,如何離得!”圖曰:“然則於二人內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鬮,拈着者便去。逢紀拈着,尚即命逢紀齎印綬,衕郭圖赴袁譚軍中。紀隨圖至譚軍,見譚無病,心中不安,獻上印綬。譚大怒,欲斬逢紀。郭圖密諫曰:“今曹軍壓境,且只款留逢紀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後,卻來爭冀州不遲。”

三國演義 · 第三十三回 ·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

卻說曹丕見二婦人啼哭,拔劍欲斬之。忽見紅光滿目,遂按劍而問曰:“汝何人也?”一婦人告曰:“妾乃袁將軍之妻劉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劉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鎮幽州,甄氏不肯遠行,故留於此。”丕拖此女近前,見披髮垢而。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觀之,見甄氏玉肌花貌,有傾國之色。遂對劉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願保汝家。汝勿憂慮。”道按劍坐於堂上。 / 卻說曹操統領衆將入冀州城,將入城門,許攸縱馬近前,以鞭指城門而呼操曰:“阿瞞,汝不得我,安得入此門?”操大笑。衆將聞言,俱懷不平。操至紹府門下,問曰:“誰曾入此門來?”守將對曰:“世子在內。”操喚出責之。劉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願獻甄氏爲世子執箕帚。”操教喚出甄氏拜於前。操視之曰:“真吾兒婦也?”遂令曹丕納之。

三國演義 · 第三十四回 · 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

卻說曹操於金光處,掘出一銅雀,問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夢玉雀入懷而生舜。今得銅雀,亦吉祥之兆也。”操大喜,遂命作高臺以慶之。乃即日破土斷木,燒瓦磨磚,築銅雀臺於漳河之上。約計一年而工畢。少子曹植進曰:“若建層臺,必立三座:中間高者,名爲銅雀;左邊一座,名爲玉龍;右邊一座,名爲金鳳。更作兩條飛橋,橫空而上,乃爲壯觀。”操曰:“吾兒所言甚善。他日臺成,足可娛吾老矣!”原來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曹操平日最愛之。於是留曹植與曹丕在鄴郡造臺,使張燕守北寨。操將所得袁紹之兵,共五六十萬,班師回許都。大封功臣;又表贈郭嘉爲貞侯,養其子奕於府中。復聚衆謀士商議,欲南徵劉表。荀彧曰:“大軍方北徵而回,未可復動。且待半年,養精蓄銳,劉表、孫權可一鼓而下也。”操從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調用。 / 卻說玄德自到荊州,劉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飲酒,忽報降將張武、陳孫在江夏擄掠人民,共謀造反。表驚曰:“二賊又反,爲禍不小!”玄德曰:“不須兄長憂慮,備請往討之。”表大喜,即點三萬軍,與玄德前去。玄德領命即行,不一日,來到江夏。張武、陳孫引兵來迎。玄德與關、張、趙雲出馬在門旗下,望見張武所騎之馬,極其雄駿。玄德曰:“此必千裡馬也。”言未畢,趙雲挺槍而出,徑衝彼陣。張武縱馬來迎,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落馬下,隨手扯住轡頭,牽馬回陣。陳孫見了,隨趕來奪。張飛大喝一聲,挺矛直出,將陳孫刺死。衆皆潰散。玄德招安餘黨,平復江夏諸縣,班師而回。表出郭迎接入城,設宴慶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纔,荊州有倚賴也。但憂南越不時來寇,張魯、孫權皆足爲慮。”玄德曰:“弟有三將,足可委用:使張飛巡南越之境;雲長拒固子城,以鎮張魯;趙雲拒三江,以當孫權。何足慮哉?”表喜,欲從其言。

三國演義 · 第三十五回 · 玄德南漳逢隱滄 單福新野遇英主

卻說蔡瑁方欲回城,趙雲引軍趕出城來。原來趙雲正飲酒間,忽見人馬動,急入內觀之,席上不見了玄德。雲大驚,出投館舍,聽得人說:“蔡瑁引軍望西趕去了。”雲火急綽槍上馬,引着原帶來三百軍,奔出西門,正迎着蔡瑁,急問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趙雲是謹細之人,不肯造次,即策馬前行。遙望大溪,別無去路,乃復回馬,喝問蔡瑁曰:“汝請吾主赴宴,何故引着軍馬追來?”瑁曰:“九郡四十二州縣官僚俱在此,吾爲上將,豈可不防護?”雲曰:“汝逼吾主何處去了?”瑁曰:“聞使君匹馬出西門,到此卻又不見。”雲驚疑不定,直來溪邊看時,只見隔岸一帶水跡。雲暗忖曰:“難道連馬跳過了溪去……?”令三百軍四散觀望,並不見蹤跡。雲再回馬時,蔡瑁已入城去了。雲乃拿守門軍士追問,皆說:“劉使君飛馬出西門而去。”雲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軍歸新野。 / 卻說玄德躍馬過溪,似醉如癡,想:“此闊澗一躍而過,豈非天意!”迤邐望南漳策馬而行,日將沉西。正行之間,見一牧童跨於牛背上,口吹短笛而來。玄德嘆曰:“吾不如也!”遂立馬觀之。牧童亦停牛罷笛,熟視玄德,曰:“將軍莫非破黃巾劉玄德否?”玄德驚問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師父,有客到日,多曾說有一劉玄德,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乃當世之英雄,今觀將軍如此模樣,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師何人也?”牧童曰:“吾師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潁川人也。道號‘水鏡先生’。”玄德曰:“汝師與誰爲友?”小童曰:“與襄陽龐德公、龐統爲友。”玄德曰:“龐德公乃龐統何人?”童子曰:“叔侄也。龐德公字山民,長俺師父十歲;龐統字士元,少俺師父五歲。一日,我師父在樹上採桑,適龐統來相訪,坐於樹下,共相議論,終日不倦。吾師甚愛龐統,呼之爲弟。”玄德曰:“汝師今居何處?”牧童遙指曰:“前面林中,便是莊院。”玄德曰:“吾正是劉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見你師父。”童子便引玄德,行二裡餘,到莊前下馬,入至中門,忽聞琴聲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報,側耳聽之。琴聲忽住而不彈。一人笑而出曰:“琴韻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調。必有英雄竊聽。”童子指謂玄德曰:“此即吾師水鏡先生也。”玄德視其人,鬆形鶴骨,器宇不凡。慌忙進前施禮,衣襟尚溼。水鏡曰:“公今日倖免大難!”玄德驚訝不已。小童曰:“此劉玄德也。”水鏡請入草堂,分賓主坐定。玄德見架上滿堆書捲,窗外盛栽鬆竹,橫琴於石牀之上,清氣飄然。水鏡問曰:“明公何來?”玄德曰:“偶爾經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顏,不勝萬幸!”水鏡笑曰:“公不必隱諱。公今必逃難至此。”玄德遂以襄陽一事告之。水鏡曰:“吾觀公氣色,已知之矣。”因問玄德曰:“吾久聞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猶落魄不偶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鏡曰:“不然。蓋因將軍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備雖不纔,文有孫乾、糜竺、簡雍之輩,武有關、張、趙雲之流,竭忠輔相,頗賴其力。”水鏡曰:“關、張、趙雲,皆萬人敵,惜無善用之之人。若孫乾、糜竺輩,乃白面書生,非經綸濟世之纔也。”玄德曰:“備亦嘗側身以求山穀之遺賢,奈未遇其人何!”水鏡曰:“豈不聞孔子雲:‘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謂無人?”玄德曰:“備愚昧不識,願賜指教。”水鏡曰:“公聞荊襄諸郡小兒謠言乎?其謠曰: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三年無孑遺。到頭天命有所歸,泥中蟠龍曏天飛。此謠始於建安初:建安八年,劉景升喪卻前妻,便生家亂,此所謂‘始欲衰’也;‘無孑遺’者,不久則景升將逝,文武零落無孑遺矣;‘天命有歸’,‘龍曏天飛’,蓋應在將軍也。”玄德聞言驚謝曰:“備安敢當此!”水鏡曰:“今天下之奇纔,盡在於此,公當往求之。”玄德急問曰:“奇纔安在?果系何人?”水鏡曰:“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曰:“伏龍、鳳雛何人也?”水鏡撫掌大笑曰:“好!好!”玄德再問時,水鏡曰:“天色已晚,將軍可於此暫宿一宵,明日當言之。”即命小童具飲饌相待,馬牽入後院餵養。玄德飲膳畢,即宿於草堂之側。玄德因思水鏡之言,寢不成寐。約至更深,忽聽一人叩門而入,水鏡曰:“元直何來?”玄德起牀密聽之,聞其人答曰:“久聞劉景升善善惡惡,特往謁之。及至相見,徒有虛名,蓋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者也。故遺書別之,而來至此。”水鏡曰:“公懷王佐之纔,宜擇人而事,奈何輕身往見景升乎?且英雄豪傑,只在眼前,公自不識耳。”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聞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龍、鳳雛,即欲出見,又恐造次。候至天曉,玄德求見水鏡,問曰:“昨夜來者是誰?”水鏡曰:“此吾友也。”玄德求與相見。水鏡曰:“此人慾往投明主,已到他處去了。”玄德請問其姓名。水鏡笑曰:“好!好!”玄德再問:“伏龍、鳳雛,果系何人?”水鏡亦只笑曰:“好!好!”玄德拜請水鏡出山相助,衕扶漢室。水鏡曰:“山野閒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勝吾十倍者來助公,公宜訪之。”正談論間,忽聞莊外人喊馬嘶,小童來報:“有一將軍,引數百人到莊來也。”玄德大驚,急出視之,乃趙雲也。玄德大喜。雲下馬入見曰:“某夜來回縣,尋不見主公,連夜跟問到此。主公可作速回縣。只恐有人來縣中廝殺。”玄德辭了水鏡,與趙雲上馬,投新野來。行不數裡,一彪人馬來到,視之,乃雲長、翼德也。相見大喜。玄德訴說躍馬檀溪之事,共相嗟訝。到縣中,與孫乾等商議。乾曰:“可先致書於景升,訴告此事。”玄德從其言,即令孫乾齎書至荊州。劉表喚入問曰:“吾請玄德襄陽赴會,緣何逃席而去?”孫乾呈上書札,具言蔡瑁設謀相害,賴躍馬檀溪得脫。表大怒,急喚蔡瑁責罵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斬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猶未息。孫乾告曰:“若殺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於此矣。”表乃責而釋之,使長子劉琦衕孫乾至玄德處請罪。

三國演義 · 第三十六回 · 玄德用計襲樊城 元直走馬薦諸葛

卻說曹仁忿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且說單福得勝回縣,謂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將被誅,必起大軍來戰。”玄德曰:“當何以迎之?”福曰:“彼若盡提兵而來,樊城空虛,可乘間奪之。”玄德問計。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大喜,預先準備已定。忽報馬報說:“曹仁引大軍渡河來了。”單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請玄德出軍迎敵。兩陣對圓,趙雲出馬喚彼將答話。曹仁命李典出陣,與趙雲交鋒。約戰十數合,李典料敵不過,撥馬回陣。雲縱馬追趕,兩翼軍射住,遂各罷兵歸寨。李典回見曹仁,言:“彼軍精銳,不可輕敵,不如回樊城。”曹仁大怒曰:“汝未出軍時,已慢吾軍心;今又賣陣,罪當斬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斬;衆將苦告方免。乃調李典領後軍,仁自引兵爲前部。次日鳴鼓進軍,佈成一個陣勢,使人問玄德曰:“識吾陣勢?”單福便上高處觀看畢,謂玄德曰:“此八門金鎖陣也。八門者: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如從生門、景門、開門而入則吉;從傷門、驚門、休門而入則傷;從杜門、死們而人則亡。今八門雖佈得整齊,只是中間通欠主持。如從東南角上生門擊人,往正西景門而出,其陣必亂。”玄德傳令,教軍士把住陣角,命趙雲引五百軍從東南而入,徑往西出。雲得令,挺槍躍馬,引兵徑投東南角上,吶喊殺入中軍。曹仁便投北走。雲不追趕,卻突出西門,又從西殺轉東南角上來。曹仁軍大亂。玄德麾軍衝擊,曹兵大敗而退。單福命休追趕,收軍自回。卻說曹仁輸了一陣,方信李典之言;因復請典商議,言:“劉備軍中必有能者,吾陣竟爲所破。”李典曰:“吾雖在此,甚憂樊城。”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勝,再作計議;如不勝,便退軍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劉備必有準備。”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聽李典之言。自引軍爲前隊,使李典爲後應,當夜二更劫寨。 / 卻說單福正與玄德在寨中議事,忽信風驟起。福曰:“今夜曹仁必來劫寨。”玄德曰:“何以敵之?”福笑曰:“吾已預算定了。”遂密密分撥已畢。至二更,曹仁兵將近寨,只見寨中四圍火起,燒着寨柵。曹仁知有準備,急令退軍。趙雲掩殺將來。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將到河邊,纔欲尋船渡河,岸上一彪軍殺到:爲首大將,乃張飛也。曹仁死戰,李典保護曹仁下船渡河。曹軍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過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門。只見城上一聲鼓響,一將引軍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時矣!”衆驚視之,乃關雲長也。仁大驚,撥馬便走。雲長追殺過來。曹仁又折了好些軍馬,星夜投許昌。於路打聽,方知有單福爲軍師,設謀定計。不說曹仁敗回許昌。且說玄德大獲全勝,引軍入樊城,縣令劉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劉泌乃長沙人,亦漢室宗親,遂請玄德到家,設宴相待。只見一人侍立於側。玄德視其人器宇軒昂,因問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羅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雙亡,故依於此。”玄德愛之,欲嗣爲義子。劉泌欣然從之,遂使寇封拜玄德爲父,改名劉封。玄德帶回,令拜雲長、翼德爲叔。雲長曰:“兄長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後必生亂。”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亂之有!”雲長不悅。玄德與單福計議,令趙雲引一千軍守樊城。玄德領衆自回新野。

三國演義 · 第三十七回 ·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卻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見曹操。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劉備乎?”庶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庶拜謝而出。急往見其母,泣拜於堂下。母大驚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於新野事劉豫州;因得母書,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罵曰:“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爲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佈於四海,況又漢室之胄,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僞書,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汝玷辱祖宗,空生於天地間耳!”罵得徐庶拜伏於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後去了。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於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後人有《徐母贊》曰:“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守節無虧,於家有補;教子多方,處身自苦;氣若丘山,義出肺腑;讚美“豫州”,毀觸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唯恐後嗣,玷辱先祖。伏劍衕流,斷機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徐慮見母已死,哭絕於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齎禮弔問,又親往祭奠。徐庶葬母柩於許昌之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庶俱不受。 / 時操欲商議南徵。荀□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長驅大進。”操從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於內教練水軍,準備南徵。

三國演義 · 第三十八回 ·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欲再往訪之。關公曰:“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況吾欲見大賢耶?”張飛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爲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周文王謁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賢,汝何太無禮!今番汝休去,我自與雲長去。”飛曰:“既兩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後!”玄德曰:“汝若衕往,不可失禮。”飛應諾。 / 於是三人乘馬引從者往隆中。離草廬半裡之外,玄德便下馬步行,正遇諸葛均。玄德忙施禮,問曰:“令兄在莊否?”均曰:“昨暮方歸。將軍今日可與相見。”言罷,飄然自去。玄德曰:“今番僥倖得見先生矣!”張飛曰:“此人無禮!便引我等到莊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豈可相強。”三人來到莊前叩門,童子開門出問。玄德曰:“有勞仙童轉報:劉備專來拜見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雖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晝寢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報。”分付關、張二人,只在門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見先生仰臥於草堂幾席之上。玄德拱立階下。半晌,先生未醒。關、張在外立久,不見動靜,入見玄德猶然侍立。張飛大怒,謂雲長曰:“這先生如何傲慢!見我哥哥侍立階下,他竟高臥,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後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雲長再三勸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門外等候。望堂上時,見先生翻身將起,忽又朝裏壁睡着。童子欲報。玄德曰:“且勿驚動。”又立了一個時辰,孔明纔醒,口吟詩曰:“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孔明吟罷,翻身問童子曰:“有俗客來否?”童子曰:“劉皇叔在此,立候多時。”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報!尚容更衣。”遂轉入後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三國演義 · 第三十九回 ·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卻說孫權督衆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於東門外伏兵等候。祖帶數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於馬上謂寧曰:“我曏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衝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後面喊聲起處,又有數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權,獻黃祖首級。權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於亡父靈前。重賞三軍,升甘寧爲都尉。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後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權從其言,遂棄江夏,班師回江東。 / 蘇飛在檻車內,密使人告甘寧求救。寧曰:“飛即不言,吾豈忘之?”大軍既至吳會,權命將蘇飛嫋首,與黃祖首級一衕祭獻。甘寧乃入見權,頓首哭告曰:“某曏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溝壑矣,安能效命將軍麾下哉?今飛罪當誅,某念其昔日之恩情,願納還官爵,以贖飛罪。”權曰:“彼既有恩於君,吾爲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寧曰:“飛得免誅戮,感恩無地,豈肯走乎!若飛去,寧願將首級獻於階下。”權乃赦蘇飛,止將黃祖首級祭獻。祭畢設宴,大會文武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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