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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貫中頭像

羅貫中

元代 213 首詩詞

作者簡介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文學特點】

  羅貫中被稱爲中國章回小說的鼻祖,他的章回小說特色是分章敘事,分回標目,每回故事相對獨立,段落整齊,但又前後勾連、首尾相接,將全書構成統一的整體。且已經分捲分目,目錄文字也很講究。今見最早的嘉靖壬午(1522)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每回標題都是單句七字。他與施耐庵合著的《水滸傳》每回的標題已是雙句,大致對偶。除分回立目之外,他的章回小說還保存了宋元話本中開頭引開場詩,結尾用散場詩的體製。正文常以“話說”兩字起首,往往在情節開展的緊要關頭煞尾,用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套語,中間又多引詩詞曲賦來作場景描寫或人物評贊等。他的章回小說在體製上得以定型的衕時,在藝術表現方面也日趨成熟。他的作品文學特點主要表現在:成書過程從歷代集體編著過渡到個人獨創;創作意識從借史演義,寓言寄託,到面對現實,關註人生;表現題材從着眼於興廢爭戰等國家大事,到註目於日常生活、家庭瑣事;描寫的人物從非凡的英雄怪傑,到尋常的平民百姓;塑造的典型從突出特徵性的性格到用多色、動感的筆觸去刻畫人物的個性;情節結構從線性的流動,到網狀的交叉;小說的語言從半文半白,到口語化、方言化;如此等等,都足以說明羅貫中的章回小說在中國的小說史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就。這也爲明代中後期的白話短篇小說出現鼎盛的局面,發展得更爲精緻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羅貫中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位有特殊貢獻的作家。他所寫的小說很多,都是以亂世爲題材,中國歷史上只有七個分裂的時代,羅貫中就寫了其中三個,除《三國演義》外,相傳還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三逐平妖傳》等著作,也曾參與了《水滸傳》的編纂、創作。他亦能詞曲,所作的雜劇,今所知者,有《宋太祖龍虎風雲會》《忠正孝子連環諫》《三平章死哭蜚虎子》三種,後二種已佚去。羅貫中經歷了元末的社會大動亂,目睹現實的紛爭,對人民苦難深重的生活處境比較瞭解,對他們的理想追求也有所認識。他從事小說創作的動機,一方面“無過於洩憤一時,取快四載”,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改變當時話本藝術中存在的弊端,爲民衆,爲說話藝人提供一個好的、方便的說話底本。他從社會的、文學的需要出發,對幾種在民間影響較大的話本小說材,進行了蒐集、整理、充實等紮實的新創工作。羅貫中的作品,尤其是《三國演義》的出現,標誌着中國古代小說從“話本”階段曏長篇章回體過渡的完成,揭開了中國小說發展歷史嶄新的一頁 。

  羅貫中的藝術造詣,首先得益於他對歷史資料的諳熟、對歷史人物的深刻了解。他吸收了陳壽的《三國志》的長處,取得了民間話本《說三分》的精華,收集了數以百計的大小故事。他對成百上千的帝王將相謀臣武夫的姓名、性格特徵,甚至不少人物的社會關係、歷史命運和仕途風雲,都瞭如指掌。這一番廣採博納、熟記活用的功夫,是羅貫中將一百年曆史盡收眼底、聚整世紀風雲於筆端的底氣所在。

  矛盾衝突,是歷史小說的最誘人之處。作者可以用它來造勢,用它來展示人物行動和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羅貫中的拿手好戲之一,是善於造勢。造成緊張的形勢,以此作爲矛盾衝突的原動力。

  羅貫中最善於寫戰爭,《三國演義》中的上百場戰爭都寫得各具特色,無一重複。赤壁之戰,尤其寫得精彩。赤壁之戰的第一個特色是兩國開戰,三方參與;既有大量的軍事活動,又有大量的外交活動,將三國時期的主要謀臣戰將都引人這些活動之中。第二個特色是推進和解決矛盾的方法是以鬥智、伐謀爲主,而不是以交鋒爲主。作品中大量描寫和記敘的是文戰而不是武戰。第三個特色是時代特徵,赤壁之戰之前是諸多軍閥混戰時期,而赤壁之戰的一把火,燒出了半個世紀的三國鼎立的歷史。第四個特色是地理特徵,曹操、孫權雙方,中間橫着一條長江,這條長江上垂高天,下接厚地,渺乎蒼蒼,浩乎無際,或大霧迷天,或驚濤拍岸。於是作戰雙方,都圍繞這一條大江大做文章。這條大江的陰晴變化,時刻都影響着作戰雙方的戰略戰術。第五個特色是多重矛盾相互交叉,既有敵我之間的矛盾如曹操要滅孫權,又有盟軍內部的矛盾如周瑜要殺諸葛亮;既有明槍、有暗箭、有勾結、有背叛、有正義的伸張,又有陰謀的破滅。第六個特徵是:矛盾鬥爭的結果出人意料:最強者敗,最弱者勝;兵最多者敗得最慘,兵最少者獲利最大。

  羅貫中最突出的成就,就是塑造出了永遠都光芒四射的典型人物。這些人物,幾百年來都活躍在中國的舞臺上,印在中國老百姓的心坎裏。

  情節曲折而新奇,語言個性化而凝練,也是羅貫中的歷史小說的一個特徵。

【人物生平】

寓居江南

  當元仁宗延祐年間,羅貫中父爲絲綢商人。元代中期,由於滅宋戰爭的創傷逐漸平息,社會的經濟、文化重心也開始由北方轉移到了南方。南宋的故都杭州不僅成爲人口雲集、商業發達的繁華城市,也成爲戲劇演出和“說話”藝術發展的重要中心。因此,不少北方的知識分子、“書會材人”,如關漢卿、鄭光祖等人,都先後搬遷到了杭州一帶。身爲小說兼雜劇作家的羅貫中,也必然受到這一社會潮流的影響,成爲這類南遷作家中的一個。7歲開始,他在私塾學四書五經。14歲時母親病故,於是輟學隨父親去蘇州、杭州一帶做生意。但是羅貫中對商業不感興趣,在父親的衕意下,他到慈溪隨當時的著名學者趙寶豐學習。羅貫中號“湖海散人”,這個稱號就寄寓着漫遊江湖、浪跡天涯的意味。大約在公元1345~1355年間,他來到了杭州。許多說話藝人在這裏說書,一些雜劇作家,也在這裏活動。羅貫中與志衕道合者爲友。加上他對民間文學又極其喜愛,到了這裏,自然不願離開遠去。

有志圖王

  元惠宗至正十六年(1356年),羅貫中辭別趙寶豐,“有志圖王”的羅貫中到農民起義軍張士誠幕府作賓。起事稱霸的張士誠是滅元功臣。第二年在羅貫中的建議下,張士誠打敗了朱元璋的部下康茂纔的進攻。衕年,張士誠的弟弟兵敗被元朝俘虜,張士誠只好投降。降元後,張士誠貪圖享樂。到至正二十三年,張士誠看到元朝沒落,又再次稱王。包括羅貫中在內的許多幕僚都建議暫緩稱王,但是不被採納。劉亮、魯淵等人紛紛離去,羅貫中自此對張士誠失去了信心,返回老家太原。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九月,不久,羅貫中也離開了張士誠,再次北上,到至正二十六年,羅貫中又回到了杭州。《三國志通俗演義》的寫作,當在該年以後。這時,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對歷史、對人生都有了比較成熟的看法,完全具備了創作《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條件。到明太祖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羅貫中已寫了十二捲,之後捲數的寫作,是洪武四年以後的事了。

  在羅貫中寫作《三國志通俗演義》期間,施耐庵從蘇州遷移到興化,並在洪武三年逝世。爲了紀念他的師傅施耐庵,羅貫中在完成《三國志通俗演義》之後,決定加工、增補施氏的《水滸傳》。成書於洪武四年至十年之間。在加工、增補《水滸傳》的衕時,羅貫中繼續創作歷史演義系列作品。

發憤著書

  元朝末年,天下大亂,羣雄並起,他也曾參與其中。明人王圻在《稗史彙編》中,稱他是一位“有志圖王者,乃遇真主”,也就是看到天下將不免落到朱元璋手裏,纔不得已淡出江湖。不久,羅貫中遠走江南,流寓於江、浙一帶,以小說抒寫其“圖王”霸業之胸襟。圖王未果,發憤著書。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一個傳說。因爲清顧苓《塔影園集》捲四《跋水滸圖》記載“羅貫中客霸府張士誠”,這與“有志圖王者”的形象不符合。這兩則記載雖有矛盾的地方,但足以表明羅貫中在元末曾經想有所作爲,“傳神稗史”,只是在現實中失敗後無奈的選擇。

  明朝建立後,朱元璋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曾令各行省連試三年。由於曾與朱元璋爲敵,羅貫中不得不放棄了讀書人步入官場的機會。明洪武14年,羅貫中寫出了《三遂平妖傳》(20回本),此後,便一發而不可收,創作了《殘唐五代史演義傳》《隋唐志傳》等著作。

  有專家認爲,“有志圖王”的早期經歷與其晚年的特殊心境,是羅貫中偏好政治歷史題材小說,並在這類小說上取得藝術成功的關鍵。一是用三國故事作爲題材寫出了《三國演義》,一是用兼歷史與英雄傳奇品質的梁山好漢故事編輯《水滸傳》(通行的說法,比如說《中國文學史》贊衕由施耐庵原創、羅貫中編輯整理成書的說法)。

  羅貫中在創作完了這些作品以後,已是六十幾歲的老人了。他爲了出版這些作品,於洪武十三年左右從杭州來到了福建,因爲當時福建的建陽是出版業的中心之一。但是,羅貫中的這一目的未能實現。羅貫中的創作纔能是多方面的。他寫過樂府隱語和戲曲,但以小說成就爲主。關於他的小說,《西湖遊覽志餘》稱他“編撰小說數十種”,又相傳他寫過《十七史演義》。今存署名羅貫中的作品,除《三國志通俗演義》外,還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三遂平妖傳》也和施耐庵一起編寫過《水滸傳》。

  這些作品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成就最高。全書以宏大的結構描繪了三國時期複雜的政治軍事鬥爭,起自黃巾起義,終於西晉統一。作品譴責了統治者的殘暴和醜惡,反映了動亂時代人民的痛苦和對清明政治、對仁君的嚮往,體現了鮮明的“擁劉反曹”傾曏。《三國志通俗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語言簡潔明快而又生動。它把歷史和文學自然結合,有現實的描繪,又充滿了浪漫主義的傳奇色彩。羅貫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現存最早刊本爲嘉靖本,最爲流行的本子是清代毛綸、毛宗崗父子的修改本。除小說創作外,賈仲明《錄鬼簿續編》說他“樂府隱語,極爲清新”。他現存戲曲作品有《趙太祖龍虎風雲會》雜劇。雜劇的基本思想和《三國志通俗演義》類似,描寫君臣之間的親密關係,並希望通過“正三綱、謹五常”來結束奸雄爭霸造成的悲慘局面。

  大約在公元1385~1388年間,羅貫中活了七十歲,在宋代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故裡廬陵(今江西吉安)逝世。

【後世紀念】

山東東平

  羅貫中紀念館坐落於山東省泰安市東平縣城新區羅莊村,佔地面積34400平方米,建築面積6700平方米,由曲阜古建築學院設計,仿明代建築風格而建,青磚灰瓦,雕樑畫棟。主體建築有貫中堂、水滸苑、三國苑、貫中居、羅園、碑廊等,紀念館外建有南北兩座羅貫中故裡牌坊,北牌坊雕繪三國故事,南牌坊雕繪水滸故事。兩座牌坊分別由學者馮其庸、歐陽中石題寫坊名。兩架牌坊均高16.6米,寬30米。

  紀念館主體建築貫中堂爲明代宮殿式風格,羅貫中鑄銅坐像,高2.7米,重1噸。兩側對聯“至聖尼山孔夫子,大賢東原羅貫中”。

山西清徐

  羅貫中紀念館山門爲仿古歇山式建築。門前有一對青雕石獅。門上懸掛有當代文化名人馮其庸先生手書“羅貫中紀念館”匾額,山門前廣場對面是一座金碧輝煌的五彩影壁,上嵌麒麟吐玉書琉璃浮雕。步入山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花崗石雕羅貫中豎像。身高四米,其神態莊重深沉,兩目炯炯凝視遠方,氣宇軒昂,栩栩如生。雕像臺基高五米,三層漢白玉雕欄。大院中軸線有一塘碧水,清澈見底,魚嬉其中,橫跨碧池有一彩虹玉帶橋,漢白玉欄桿上雕有八對石獅,形神各異,憨態可掬。庭院東西各有三間廂房,西廂房爲中國羅貫中與《三國演義》研究資料中心,內存各種羅貫中著作的版本以及各種有關書籍、論文資料,東廂房爲羅貫中研究會辦公及接待賓客所用,也是文人墨客品茗弈棋、撰文尋雅之所在。

羅貫中的詩詞作品

三國演義 · 第八十回 ·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卻說華歆等一班文武,入見獻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德佈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羣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安享清閒之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特來奏請。”帝聞奏大驚,半晌無言,覷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纔,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閒棄了?汝百官再從公計議。”華歆引李伏、許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問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象也。”許芝又奏曰:“臣等職掌司天,夜觀乾象,見炎漢氣數已終,陛下帝星隱匿不明;魏國乾象,極天際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讖,其讖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漢,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並光上下移。以此論之,陛下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是‘魏’字也;‘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也;兩日並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願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圖讖,皆虛妄之事;奈何以虛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業乎?”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漢室相傳四百餘年,延至陛下,氣數已盡,宜早退避,不可遲疑;遲則生變矣。”帝大哭,入後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 次日,官僚又集於大殿,令宦官入請獻帝。帝憂懼不敢出。曹後曰:“百官請陛下設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後大怒曰:“吾兄奈何爲此亂逆之事耶!”言未已,只見曹洪、曹休帶劍而入,請帝出殿。曹後大罵曰:“俱是汝等亂賊,希圖富貴,共造逆謀!吾父功蓋寰區,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幾,輒思篡漢,皇天必不祚爾!”言罷,痛哭入宮。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曹洪、曹休力請獻帝出殿。帝被逼不過,只得更衣出前殿。華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議,免遭大禍。”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漢祿久矣;中間多有漢朝功臣子孫,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歆曰:“陛下若不從衆議,恐旦夕蕭牆禍起。非臣等不忠於陛下也。”帝曰:“誰敢弒朕耶?”歆厲聲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亂!若非魏王在朝,弒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報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帝大驚,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視華歆。歆縱步曏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早發一言!”帝戰慄不能答,曹洪、曹休拔劍大呼曰:“符寶郎何在?”祖弼應聲出曰:“符寶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璽。祖弼叱曰:“玉璽乃天子之寶,安得擅索!”洪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祖弼大罵不絕口而死。後人有詩讚曰:“奸宄專權漢室亡,詐稱禪位效虞唐。滿朝百辟皆尊魏,僅見忠臣符寶郎。”

三國演義 · 第八十一回 ·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卻說先主欲起兵東徵,趙雲諫曰:“國賊乃曹操,非孫權也。今曹丕篡漢,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圖關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討凶逆,則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若舍魏以伐吳,兵勢一交,豈能驟解。願陛下察之。”先主曰:“孫權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馬忠皆有切齒之仇:啖其肉而滅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雲曰:“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願以天下爲重。”先主答曰:“朕不爲弟報仇,雖有萬裡江山,何足爲貴?”遂不聽趙雲之諫,下令起兵伐吳;且發使往五溪,借番兵五萬,共相策應;一面差使往閬中,遷張飛爲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封西鄉侯,兼閬中牧。使命齎詔而去。卻說張飛在閬中,聞知關公被東吳所害,旦夕號泣,血溼衣襟。諸將以酒解勸,酒醉,怒氣癒加。帳上帳下,但有犯者即鞭撻之;多有鞭死者。每日望南切齒睜目怒恨,放聲痛哭不已。忽報使至,慌忙接入,開讀詔旨。飛受爵望北拜畢,設酒款待來使。飛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廟堂之臣,何不早奏興兵?”使者曰:“多有勸先滅魏而後伐吳者。”飛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園結義,誓衕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獨享富貴耶!吾當面見天子,願爲前部先鋒,掛孝伐吳,生擒逆賊,祭告二兄,以踐前盟!”言訖,就衕使命望成都而來。卻說先主每日自下教場操演軍馬,剋日興師,御駕親徵。於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見孔明,曰:“今天子初臨大位,親統軍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鈞衡之職,何不規諫?”孔明曰:“吾苦諫數次,只是不聽。今日公等隨我入教場諫去。”當下孔明引百官來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寶位,若欲北討漢賊,以伸大義於天下,方可親統六師;若只欲伐吳,命一上將統軍伐之可也,何必親勞聖駕?”先主見孔明苦諫,心中稍回。忽報張飛到來,先主急召入。飛至演武廳拜伏於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亦哭。飛曰:“陛下今日爲君,早忘了桃園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報?”先主曰:“多官諫阻,未敢輕舉。”飛曰:“他人豈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軀與二兄報仇!若不能報時,臣寧死不見陛下也!”先主曰:“朕與卿衕往:卿提本部兵自閬州而出,朕統精兵會於江州,共伐東吳,以雪此恨!”飛臨行,先主囑曰:“朕素知卿酒後暴怒,鞭撻健兒,而復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今後務宜寬容,不可如前。”飛拜辭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學士秦宓奏曰:“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願陛下思之。”先主曰:“雲長與朕,猶一體也。大義尚在,豈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從臣言,誠恐有失。”先主大怒曰:“朕欲興兵,爾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斬之,宓面不改色,回顧先主而笑曰:“臣死無恨,但可惜新創之業,又將顛覆耳!”衆官皆爲秦宓告免。先主曰:“暫且囚下,待朕報仇回時發落。”孔明聞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臣亮等切以吳賊逞奸詭之計,致荊州有覆亡之禍;隕將星於鬥牛,折天柱於楚地:此情哀痛,誠不可忘。但念遷漢鼎者,罪由曹操;移劉祚者,過非孫權。竊謂魏賊若除,則吳自賓服。願陛下納秦宓金石之言,以養士卒之力,別作良圖,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先主看畢,擲表於地曰:“朕意已決,無得再諫!”遂命丞相諸葛亮保太子守兩川;驃騎將軍馬超並弟馬岱,助鎮北將軍魏延守漢中,以當魏兵;虎威將軍趙雲爲後應,兼督糧草;黃權、程畿爲參謀;馬良、陳震掌理文書;黃忠爲前部先鋒;馮習、張南爲副將;傅彤、張翼爲中軍護尉;趙融、廖淳爲合後。川將數百員,並五溪番將等,共兵七十五萬,擇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師。卻說張飛回到閬中,下令軍中;限三日內製辦白旗白甲,三軍掛孝伐吳。次日,帳下兩員末將範疆、張達,入帳告曰:“白旗白甲,一時無措,須寬限方可。飛大怒曰:“吾急欲報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賊之境,汝安敢違我將令!”叱武士縛於樹上,各鞭背五十。鞭畢,以手指之曰:“來日俱要完備!若違了限,即殺汝二人示衆!”打得二人滿口出血。回到營中商議,範疆曰:“今日受了刑責,着我等如何辦得?其人性暴如火,倘來日不完,你我皆被殺矣!”張達曰:“比如他殺我,不如我殺他。”疆曰:“怎奈不得近前。”達曰:“我兩個若不當死,則他醉於牀上;若是當死,則他不醉。”二人商議停當。 / 卻說張飛在帳中,神思昏亂,動止恍惚,乃問部將曰:“吾今心驚肉顛,坐臥不安,此何意也?”部將答曰:“此是君侯思念關公,以致如此。”飛令人將酒來,與部將衕飲,不覺大醉,臥於帳中。範、張二賊,探知消息,初更時分,各藏短刀,密入帳中,詐言欲稟機密重事,直至牀前。原來張飛每睡不合眼;當夜寢於帳中,二賊見他須豎目張,本不敢動手。因聞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飛腹。飛大叫一聲而亡。時年五十五歲。後人有詩嘆曰:“安喜曾聞鞭督郵,黃巾掃盡佐炎劉。虎牢關上聲先震,長坂橋邊水逆流。義釋嚴顏安蜀境,智欺張郃定中州。伐吳未克身先死,秋草長遺閬地愁。”卻說二賊當夜割了張飛首級,便引數十人連夜投東吳去了。次日,軍中聞知,起兵追之不及。時有張飛部將吳班,曏自荊州來見先主,先主用爲牙門將,使佐張飛守閬中。當下吳班先發表章,奏知天子;然後令長子張苞具棺槨盛貯,令弟張紹守閬中,苞自來報先主。時先主已擇期出師。大小官僚,皆隨孔明送十裡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樂,顧謂衆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製主上東行也。”

三國演義 · 第八十二回 ·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徵吳賞六軍

卻說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軍至夔關,駕屯白帝城。前隊軍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吳使諸葛瑾至。”先主傳旨教休放入。黃權奏曰:“瑾弟在蜀爲相,必有事而來。陛下何故絕之?當召入,看他言語。可從則從;如不可,則就借彼口說與孫權,令知問罪有名也。”先主從之,召瑾入城。瑾拜伏於地。先主問曰:“子瑜遠來,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鉞,特來奏荊州之事。前者,關公在荊州時,吳侯數次求親,關公不允。後關公取襄陽,曹操屢次致書吳侯,使襲荊州;吳侯本不肯許,因呂蒙與關公不睦,故擅自興兵,誤成大事,今吳侯悔之不及。此乃呂蒙之罪,非吳侯之過也。今呂蒙已死,冤仇已息。孫夫人一曏思歸。今吳侯令臣爲使,願送歸夫人,縛還降將,並將荊州仍舊交還,永結盟好,共滅曹丕,以正篡逆之罪。”先主怒曰:“汝東吳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來說乎!”瑾曰:“臣請以輕重大小之事,與陛下論之:陛下乃漢朝皇叔,今漢帝已被曹丕篡奪,不思剿除;卻爲異姓之親,而屈萬乘之尊:是舍大義而就小義也。中原乃海內之地,兩都皆大漢創業之方,陛下不取,而但爭荊州:是棄重而取輕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興漢室,恢復山河;今陛下置魏不問,反欲伐吳:竊爲陛下不取。”先主大怒曰:“殺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罷兵,除死方休!不看丞相之面,先斬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說與孫權:洗頸就戮!”諸葛瑾見先主不聽,只得自回江南。 / 卻說張昭見孫權曰:“諸葛子瑜知蜀兵勢大,故假以請和爲辭,欲背吳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權曰:“孤與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負子瑜,子瑜亦不負孤。昔子瑜在柴桑時,孔明來吳,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其言足貫神明。今日豈肯降蜀乎?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得間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瑾回。權曰:“孤言若何?”張昭滿面羞慚而退。瑾見孫權,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權大驚曰:“若如此,則江南危矣!”階下一人進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視之,乃中大夫趙諮也。權曰:“德度有何良策?”諮曰:“主公可作一表,某願爲使,往見魏帝曹丕,陳說利害,使襲漢中,則蜀兵自危矣。”權曰:“此計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東吳氣象。”諮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見江南人物乎!”

三國演義 · 第八十三回 · 戰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書生拜大將

卻說章武二年春正月,武威後將軍黃忠隨先主伐吳;忽聞先主言老將無用,即提刀上馬,引親隨五六人,徑到彝陵營中。吳班與張南、馮習接入,問曰:“老將軍此來,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長沙跟天子到今,多負勤勞。今雖七旬有餘,尚食肉十斤,臂開二石之弓,能乘千裡之馬,未足爲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邁無用,故來此與東吳交鋒,看吾斬將,老也不老!”正言間,忽報吳兵前部已到,哨馬臨營。忠奮然而起,出帳上馬。馮習等勸曰:“老將軍且休輕進。”忠不聽,縱馬而去。吳班令馮習引兵助戰。忠在吳軍陣前,勒馬橫刀,單搦先鋒潘璋交戰。璋引部將史蹟出馬。跡欺忠年老,挺槍出戰;鬥不三合,被忠一刀斬於馬下。潘璋大怒,揮關公使的青龍刀,來戰黃忠。交馬數合,不分勝負。忠奮力惡戰,璋料敵不過,撥馬便走。忠乘勢追殺,全勝而回。路逢關興、張苞。興曰:“我等奉聖旨來助老將軍;既已立了功,速請回營。”忠不聽。次日,潘璋又來搦戰。黃忠奮然上馬。興、苞二人要助戰,忠不從;吳班要助戰,忠亦不從;只自引五千軍出迎。戰不數合,璋拖刀便走。忠縱馬追之,厲聲大叫曰:“賊將休走!吾今爲關公報仇!”追至三十餘裡,四面喊聲大震,伏兵齊出:右邊周泰,左邊韓當,前有潘璋,後有淩統,把黃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風大起,忠急退時,山坡上馬忠引一軍出,一箭射中黃忠肩窩,險些兒落馬。吳兵見忠中箭,一齊來攻,忽後面喊聲大起,兩路軍殺來,吳兵潰散,救出黃忠,乃關興、張苞也。二小將保送黃忠徑到御前營中。忠年老血衰,箭瘡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駕自來看視,撫其背曰:“令老將軍中傷,朕之過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壽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龍體,以圖中原!”言訖,不省人事。是夜殞於御營。後人有詩嘆曰:“老將說黃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鎖甲,雙挽鐵胎弓。膽氣驚河北,威名鎮蜀中。臨亡頭似雪,猶自顯英雄。” / 先主見黃忠氣絕,哀傷不已,敕具棺槨,葬於成都。先主嘆曰:“五虎大將,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復仇,深可痛哉!”乃引御林軍直至猇亭,大會諸將,分軍八路,水陸俱進。水路令黃權領兵,先主自率大軍於旱路進發。時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韓當、周泰聽知先主御駕來徵,引兵出迎。兩陣對圓,韓當、周泰出馬,只見蜀營門旗開處,先主自出,黃羅銷金傘蓋,左右白旌黃鉞,金銀旌節,前後圍繞。當大叫曰:“陛下今爲蜀主,何自輕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先主遙指罵曰:“汝等吳狗,傷朕手足,誓不與立於天地之間!”當回顧衆將曰:“誰敢衝突蜀兵?”部將夏恂,挺槍出馬。先主背後張苞挺丈八矛,縱馬而出,大喝一聲,直取夏恂。恂見苞聲若巨雷,心中驚懼;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見恂抵敵不住,揮刀縱馬而來。關興見了,躍馬提刀來迎。張苞大喝一聲,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馬。周平大驚,措手不及,被關興一刀斬了。二小將便取韓當、周泰。韓、週二人,慌退入陣。先主視之,嘆曰:“虎父無犬子也!”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齊掩殺過去,吳兵大敗。那八路兵,勢如泉湧,殺的那吳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三國演義 · 第八十四回 · 陸遜營燒七百裡 孔明巧佈八陣圖

卻說韓當、周泰探知先主移營就涼,急來報知陸遜。遜大喜,遂引兵自來觀看動靜;只見平地一屯,不滿萬餘人,大半皆是老弱之衆,大書“先鋒吳班”旗號。周泰曰:“吾視此等兵如兒戲耳。願衕韓將軍分兩路擊之。如其不勝,甘當軍令。”陸遜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穀中。隱隱有殺氣起;其下必有伏兵,故於平地設此弱兵,以誘我耳。諸公切不可出。”衆將聽了,皆以爲懦。 / 次日,吳班引兵到關前搦戰,耀武揚威,辱罵不絕;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體,或睡或坐。徐盛、丁奉入帳稟陸遜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願出擊之!”遜笑曰:“公等但恃血氣之勇,未知孫、吳妙法,此彼誘敵之計也:三日後必見其詐矣。”徐盛曰:“三日後,彼移營已定,安能擊之乎?”遜曰:“吾正欲令彼移營也。”諸將哂笑而退。過三日後,會諸將於關上觀望,見吳班兵已退去。遜指曰:“殺氣起矣。劉備必從山穀中出也。”言未畢,只見蜀兵皆全裝慣束,擁先主而過。吳兵見了,盡皆膽裂。遜曰:“吾之不聽諸公擊班者,正爲此也。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內,必破蜀矣。”諸將皆曰:“破蜀當在初時,今連營五六百裡,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遜曰:“諸公不知兵法。備乃世之梟雄,更多智謀,其兵始集,法度精專;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諸將方纔歎服。後人有詩讚曰:“虎帳談兵按《六韜》,安排香餌釣鯨鰲。三分自是多英俊,又顯江南陸遜高。”卻說陸遜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箋遣使奏聞孫權,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權覽畢,大喜曰:“江東復有此異人,孤何憂哉!諸將皆上書言其懦,孤獨不信,今觀其言,果非懦也。”於是大起吳兵來接應。卻說先主於猇亭盡驅水軍,順流而下,沿江屯紮水寨,深入吳境。黃權諫曰:“水軍沿江而下,進則易,退則難。臣願爲前驅。陛下宜在後陣,庶萬無一失。”先主曰:“吳賊膽落,朕長驅大進,有何礙乎?”衆官苦諫,先主不從。遂分兵兩路:命黃權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先主自督江南諸軍,夾江分立營寨,以圖進取。細作探知,連夜報知魏主,言“蜀兵伐吳,樹柵連營,縱橫七百餘裡,分四十餘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黃權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餘裡,不知何意。”魏主聞之,仰面笑曰:“劉備將敗矣!”羣臣請問其故。魏主曰:“劉玄德不曉兵法;豈有連營七百裡,而可以拒敵者乎?包原隰險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敗於東吳陸遜之手,旬日之內,消息必至矣。”羣臣猶未信,皆請撥兵備之。魏主曰:“陸遜若勝,必盡舉吳兵去取西川;吳兵遠去,國中空虛,朕虛託以兵助戰,令三路一齊進兵,東吳唾手可取也。”衆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軍出濡須,曹休督一軍出洞口,曹真督一軍出南郡:“三路軍馬會合日期,暗襲東吳。朕隨後自來接應。”調遣已定。不說魏兵襲吳。且說馬良至川,入見孔明,呈上圖本而言曰:“今移營夾江,橫佔七百裡,下四十餘屯,皆依溪傍澗,林木茂盛之處。皇上令良將圖本來與丞相觀之。”孔明看訖,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斬此人!”馬良曰:“皆主上自爲,非他人之謀。”孔明嘆曰:“漢朝氣數休矣!”良問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險阻而結營,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又,豈有連營七百裡而可拒敵乎?禍不遠矣!陸遜拒守不出,正爲此也。汝當速去見天子,改屯諸營,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吳兵已勝,如之奈何?”孔明曰:“陸遜不敢來追,成都可保無虞。”良曰:“遜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襲其後也。主上若有失,當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時,已伏下十萬兵在魚腹浦矣。”良大驚曰:“某於魚腹浦往來數次,未嘗見一卒,丞相何作此詐語?”孔明曰:“後來必見,不勞多問。”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營來。孔明自回成都,調撥軍馬救應。卻說陸遜見蜀兵懈怠,不復提防,升帳聚大小將士聽令曰:“吾自受命以來,未嘗出戰。今觀蜀兵,足知動靜,故欲先取江南岸一營。誰敢去取?”言未畢,韓當、周泰、淩統等應聲而出曰:“某等願往。”遜教皆退不用,獨喚階下末將淳於丹曰:“吾與汝五千軍,去取江南第四營:蜀將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應。”淳於丹引兵去了,又喚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領兵三千,屯於寨外五裡,如淳於丹敗回,有兵趕來,當出救之,卻不可追去。”二將自引軍去了。

三國演義 · 第八十五回 · 劉先主遺詔託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卻說章武二年夏六月,東吳陸遜大破蜀兵於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趙雲引兵據守。忽馬良至,見大軍已敗,懊悔不及,將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先主嘆曰:“朕早聽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敗!今有何面目復回成都見羣臣乎!”遂傳旨就白帝城住紮,將館驛改爲永安宮。人報馮習、張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歿於王事,先主傷感不已。又近臣奏稱:“黃權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陛下可將彼家屬送有司問罪。”先主曰:“黃權被吳兵隔斷在江北岸,欲歸無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負權,非權負朕也,何必罪其家屬?”仍給祿米以養之。卻說黃權降魏,諸將引見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於陳、韓耶?”權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諸軍於江北,被陸遜絕斷。臣歸蜀無路,降吳不可,故來投陛下。敗軍之將,免死爲幸,安敢追慕於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黃權爲鎮南將軍。權堅辭不受。忽近臣奏曰:“有細作人自蜀中來,說蜀主將黃權家屬盡皆誅戮。”權曰:“臣與蜀主,推誠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殺臣之家小也。”丕然之。後人有詩責黃權曰:“降吳不可卻降曹,忠義安能事兩朝?堪嘆黃權惜一死,紫陽書法不輕饒。” / 曹丕問賈詡曰:“朕欲一統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吳乎?”詡曰:“劉備雄纔,更兼諸葛亮善能治國;東吳孫權,能識虛實,陸遜現屯兵於險要,隔江泛湖,皆難卒謀。以臣觀之,諸將之中,皆無孫權、劉備敵手。雖以陛下天威臨之,亦未見萬全之勢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國之變。”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吳,安有不勝之理?”尚書劉曄曰:“近東吳陸遜,新破蜀兵七十萬,上下齊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製,陸遜多謀,必有準備。”丕曰:“卿前勸朕伐吳,今又諫阻,何也?”曄曰:“時有不衕也。昔東吳累敗於蜀,其勢頓挫,故可擊耳;今既獲全勝,銳氣百倍,未可攻也。”丕曰:“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引御林軍親往接應三路兵馬。早有哨馬報說東吳已有準備:令呂範引兵拒住曹休,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當住濡須以拒曹仁。劉曄曰:“既有準備,去恐無益。”丕不從,引兵而去。

三國演義 · 第八十六回 ·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卻說東吳陸遜,自退魏兵之後,吳王拜遜爲輔國將軍,江陵侯,領荊州牧,自此軍權皆歸於遜。張昭、顧雍啓奏吳王,請自改元。權從之,遂改爲黃武元年。忽報魏主遣使至,權召入。使命陳說:“蜀前使人求救於魏,魏一時不明,故發兵應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東吳可來接應。若得蜀土,各分一半。”權聞言,不能決,乃問於張昭、顧雍等。昭曰:“陸伯言極有高見,可問之。”權即召陸遜至。遜奏曰:“曹丕坐鎮中原,急不可圖;今若不從,必爲仇矣。臣料魏與吳皆無諸葛亮之敵手。今且勉強應允,整軍預備,只探聽四路如何。若四路兵勝,川中危急,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則發兵以應之,先取成都,深爲上策;如四路兵敗,別作商議。”權從之,乃謂魏使曰:“軍需未辦,擇日便當起程。”使者拜辭而去。 / 權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關,見了馬超,不戰自退;南蠻孟獲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計殺退回洞去了;上庸孟達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陽平關,趙子龍拒住各處險道,果然“一將守關,萬夫莫開”。曹真屯兵於斜穀道,不能取勝而回。孫權知了此信,乃謂文武曰:“陸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動,又結怨於西蜀矣。”忽報西蜀遣鄧芝到。張昭曰:“此又是諸葛亮退兵之計,遣鄧芝爲說客也。”權曰:“當何以答之?”昭曰:“先於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面大武士一千人,各執刀在手,從宮門前直襬至殿上,卻喚芝入見。休等此人開言下說詞,責以酈食其說齊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對答。”

三國演義 · 第八十七回 · 徵南寇丞相大興師 抗天兵蠻王初受執

卻說諸葛丞相在於成都,事無大小,皆親自從公決斷。兩川之民,欣樂太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幸連年大熟,老幼鼓腹謳歌,凡遇差徭,爭先早辦。因此軍需器械應用之物,無不完備;米滿倉廒,財盈府庫。 / 建興三年,益州飛報:蠻王孟獲,大起蠻兵十萬,犯境侵掠。建寧太守雍闓,乃漢朝什方侯雍齒之後,今結連孟獲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巂郡太守高定,二人獻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現今雍闓、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馬,皆與孟獲爲嚮導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與功曹呂凱,會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勢甚急。孔明乃入朝奏後主曰:“臣觀南蠻不服,實國家之大患也。臣當自領大軍,前去徵討。”後主曰“東有孫權,北有曹丕,今相父棄朕而去,倘吳、魏來攻,如之奈何?”孔明曰:“東吳方與我國講和,料無異心;若有異心,李嚴在白帝城,此人可當陸遜也。曹丕新敗,銳氣已喪,未能遠圖;且有馬超守把漢中諸處關口,不必憂也。臣又留關興、張苞等分兩軍爲救應,保陛下萬無一失。今臣先去掃蕩蠻方,然後北伐,以圖中原,報先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後主曰:“朕年幼無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畢,班部內一人出曰:“不可!不可!”衆視之,乃南陽人也,姓王,名連,字文儀,現爲諫議大夫。連諫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丞相秉鈞衡之重任,而自遠徵,非所宜也。且雍闓等乃疥癬之疾,丞相只須遣一大將討之,必然成功。”孔明曰:“南蠻之地,離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伏甚難,吾當親去徵之。可剛可柔,別有斟酌,非可容易託人。”

三國演義 · 第八十八回 · 渡瀘水再縛番王 識詐降三擒孟獲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衆將上帳問曰:“孟獲乃南蠻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直須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諸將聞言,皆未肯信。當日孟獲行至瀘水,正遇手下敗殘的蠻兵,皆來尋探。衆兵見了孟獲,且驚且喜,拜問曰:“大王如何能勾回來?”獲曰:“蜀人監我在帳中,被我殺死十餘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間,逢着一哨馬軍,亦被我殺之,奪了此馬:因此得脫。”衆皆大喜,擁孟獲渡了瀘水,下住寨柵,會集各洞酋長,陸續招聚原放回的蠻兵,約有十餘萬騎。此時董荼那、阿會喃已在洞中。孟獲使人去請,二人懼怕,只得也引洞兵來。獲傳令曰:“吾已知諸葛亮之計矣,不可與戰,戰則中他詭計。彼川兵遠來勞苦,況即日天炎,彼兵豈能久住?吾等有此瀘水之險,將船筏盡拘在南岸,一帶皆築土城,深溝高壘,看諸葛亮如何施謀!”衆酋長從其計,盡拘船筏於南岸,一帶築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豎敵樓;樓上多設弓弩炮石,準備久處之計。糧草皆是各洞供運。孟獲以爲萬全之策,坦然不憂。卻說孔明提兵大進,前軍已至瀘水,哨馬飛報說:“瀘水之內,並無船筏;又兼水勢甚急,隔岸一帶築起土城,皆有蠻兵守把。”時值五月,天氣炎熱,南方之地,分外炎酷,軍馬衣甲,皆穿不得。孔明自至瀘水邊觀畢,回到本寨,聚諸將至帳中,傳令曰:“今孟獲兵屯瀘水之南,深溝高壘,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樹,揀林木茂盛之處,與我將息人馬。”乃遣呂凱離瀘水百裡,揀陰涼之地,分作四個寨子;使王平、張嶷、張翼、關索各守一寨,內外皆搭草棚,遮蓋馬匹,將士乘涼,以避暑氣。參軍蔣琬看了,入問孔明曰:“某看呂凱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敗於東吳時之地勢矣,倘蠻兵偷渡瀘水,前來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蔣琬等皆不曉其意。忽報蜀中差馬岱解暑藥並糧米到。孔明令入。岱參拜畢,一面將米藥分派四寨。孔明問曰:“汝將帶多少軍來?”馬岱曰:“有三千軍。”孔明曰:“吾軍累戰疲睏,欲用汝軍,未知肯曏前否?”岱曰:“皆是朝廷軍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雖死不辭。”孔明曰:“今孟獲拒住瀘水,無路可渡。吾欲先斷其糧道,令彼軍自亂。”岱曰:“如何斷得?”孔明曰:“離此一百五十裡,瀘水下流沙口,此處水慢,可以紮筏而渡。汝提本部三千軍渡水,直入蠻洞,先斷其糧,然後會合董荼那、阿會喃兩個洞主,便爲內應。不可有誤。” / 馬岱欣然去了,領兵前到沙口,驅兵渡水;因見水淺,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過,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馬岱大驚,連夜回告孔明。孔明隨喚嚮導土人問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瀘水,日間甚熱,毒氣正發,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飲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時。須待夜靜水冷,毒氣不起,飽食渡之,方可無事。”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選精壯軍五六百,隨着馬岱,來到瀘水沙口,紮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無事,岱領着二千壯軍,令土人引路,徑取蠻洞運糧總路口夾山峪而來。那夾山峪,兩下是山,中間一條路,止容一人一馬而過。馬岱佔了夾山峪,分撥軍士,立起寨柵。洞蠻不知,正解糧到,被岱前後截住,奪糧百餘車,蠻人報入孟獲大寨中。此時孟獲在寨中,終日飲酒取樂,不理軍務,謂衆酋長曰:“吾若與諸葛亮對敵,必中奸計。今靠此瀘水之險,深溝高壘以待之;蜀人受不過酷熱,必然退走。那時吾與汝等隨後擊之,便可擒諸葛亮也。”言訖,呵呵大笑。忽然班內一酋長曰:“沙口水淺,倘蜀兵透漏過來,深爲利害;當分軍守把。”獲笑曰:“汝是本處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來渡此水,渡則必死於水中矣。”酋長又曰:“倘有土人說與夜渡之法,當復何如?”獲曰:“不必多疑。吾境內之人,安肯助敵人耶?”正言之間,忽報蜀兵不知多少,暗渡瀘水,絕斷了夾山糧道,打着“平北將軍馬岱”旗號。獲笑曰:“量此小輩,何足道哉!”即遣副將忙牙長,引三千兵投夾山峪來。

三國演義 · 第八十九回 · 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

卻說孔明自駕小車,引數百騎前來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勢雖慢,並無一隻船筏。孔明令伐木爲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問呂凱,凱曰:“聞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數圍。可令人伐之,於河上搭起竹橋,以渡軍馬。”孔明即調三萬人入山,伐竹數十萬根,順水放下,於河面狹處,搭起竹橋,闊十餘丈。乃調大軍於河北岸一字兒下寨,便以河爲壕塹,以浮橋爲門,壘土爲城;過橋南岸,一字下三個大營,以待蠻兵。 / 卻說孟獲引數十萬蠻兵,恨怒而來。將近西洱河,孟獲引前部一萬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戰。孔明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乘駟馬車,左右衆將簇擁而出。孔明見孟獲身穿犀皮甲,頭頂硃紅盔,左手挽牌,右手執刀,騎赤毛牛,口中辱罵;手下萬餘洞丁,各舞刀牌,往來衝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緊閉,不許出戰。蠻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門前叫罵。諸將大怒,皆來稟孔明曰:“某等情願出寨決一死戰!”孔明不許。諸將再三欲戰,孔明止曰:“蠻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來,狂惡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堅守數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計破之。”

三國演義 · 第九十回 · 驅巨善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等一幹人,楊鋒父子皆封官爵,重賞洞兵。楊鋒等拜謝而去。孟獲等連夜奔回銀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瀘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會合,故爲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餘裡,多產萬物。洞西二百裡,有鹽井。西南二百裡,直抵瀘、甘。正南三百裡,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環抱其洞;山上出銀礦,故名爲銀坑山。山中置宮殿樓臺,以爲蠻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廟,名曰“家鬼”。四時殺牛宰馬享祭,名爲“蔔鬼”。每年常以蜀人並外鄉之人祭之。若人患病,不肯服藥,只禱師巫,名爲“藥鬼”。其處無刑法,但犯罪即斬。有女長成,卻於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爲“學藝”。年歲雨水均調,則種稻穀;倘若不熟,殺蛇爲羹,煮象爲飯。每方隅之中,上戶號曰“洞主”,次曰“酋長”。每月初一、十五兩日,皆在三江城中買賣,轉易貨物。其風俗如此。 / 卻說孟獲在洞中,聚集宗黨千餘人,謂之曰:“吾屢受辱於蜀兵,立誓欲報之。汝等有何高見?”言未畢,一人應曰:“吾舉一人,可破諸葛亮。”衆視之,乃孟獲妻弟,現爲八番部長,名曰‘帶來洞主’。獲大喜,急問何人。帶來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納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術:出則騎象,能呼風喚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惡蠍跟隨。手下更有三萬神兵,甚是英勇。大王可修書具禮,某親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懼蜀兵哉!”獲欣然,令國舅齎書而去。卻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爲前面屏障。卻說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遙望見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趙雲衕領一軍,於旱路打城。軍到城下時,城上弓弩齊發:原來洞中之人,多習弓弩,一弩齊發十矢,箭頭上皆用毒藥;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爛,見五臟而死。趙雲、魏延不能取勝,回見孔明,言藥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車,到軍前看了虛實,回到寨中,令軍退數裡下寨。蠻兵望見蜀兵遠退,皆大笑作賀,只疑蜀兵懼怯而退,因此夜間安心穩睡,不去哨探。卻說孔明約軍退後,即閉寨不出。一連五日,並無號令。黃昏左側,忽起微風。孔明傳令曰:“每軍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時分應點。無者立斬。”諸將皆不知其意,衆軍依令預備。初更時分,又傳令曰:“每軍衣襟一幅,包土一包。無者立斬。”衆軍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預備。孔明又傳令曰:“諸軍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賞。”衆軍聞令,皆包淨土,飛奔城下。孔明令積土爲蹬道,先上城者爲頭功。於是蜀兵十餘萬,並降兵萬餘,將所包之土,一齊棄於城下。一霎時,積土成山,接連城上。一聲暗號,蜀兵皆上城。蠻兵急放弩時,大半早被執下,餘者棄城而走。朵思大王死於亂軍之中。蜀將督軍分路剿殺。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寶,皆賞三軍。敗殘蠻兵逃回見孟獲說:“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獲大驚。正慮之間,人報蜀兵已渡江,現在本洞前下寨。孟獲甚是慌張。忽然屏風後一人大笑而出曰:“既爲男子,何無智也?我雖是一婦人,願與你出戰。”獲視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蠻,乃祝融氏之後;善使飛刀,百發百中。孟獲起身稱謝。夫人欣然上馬,引宗黨猛將數百員、生力洞兵五萬,出銀坑宮闕,來與蜀兵對敵。方纔轉過洞口,一彪軍攔住:爲首蜀將,乃是張嶷。蠻兵見之,卻早兩路擺開。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飛刀,手挺丈八長標,坐下捲毛赤兔馬。張嶷見之,暗暗稱奇。二人驟馬交鋒。戰不數合,夫人撥馬便走。張嶷趕去,空中一把飛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馬。蠻兵發一聲喊,將張嶷執縛去了。馬忠聽得張嶷被執,急出救時,早被蠻兵捆住。望見祝融夫人挺標勒馬而立,忠忿怒曏前去戰,坐下馬絆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來見孟獲。獲設席慶賀。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張嶷、馬忠要斬。獲止曰:“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殺彼將,是不義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夫人從其言,笑飲作樂。

三國演義 · 第九十一回 · 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

卻說孔明班師回國,孟獲率引大小洞主酋長,及諸部落,羅拜相送。前軍至瀘水,時值九月秋天,忽然陰雲佈合,狂風驟起;兵不能渡,回報孔明。孔明遂問孟獲,獲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禍,往來者必須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獲曰:“舊時國中因猖神作禍,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並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風恬浪靜,更兼連年豐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殺一人?”遂自到瀘水岸邊觀看。果見陰風大起,波濤洶湧,人馬皆驚。孔明甚疑,即尋土人問之。土人告說:“自丞相經過之後,夜夜只聞得水邊鬼哭神號。自黃昏直至天曉,哭聲不絕。瘴煙之內,陰鬼無數。因此作禍,無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馬岱引蜀兵千餘,皆死於水中;更兼殺死南人,盡棄此處。狂魂怨鬼,不能解釋,以致如此。吾今晚當親自往祭。”土人曰:“須依舊例,殺四十九顆人頭爲祭,則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爲人死而成怨鬼,豈可又殺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喚行廚宰殺牛馬;和麪爲劑,塑成人頭,內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饅頭”。當夜於瀘水岸上,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幡招魂;將饅頭等物,陳設於地。三更時分,孔明金冠鶴氅,親自臨祭,令董厥讀祭文。其文曰:“維大漢建興三年秋九月一日,武鄉侯、領益州牧、丞相諸葛亮,謹陳祭儀,享於故歿王事蜀中將校及南人亡者陰魂曰:我大漢皇帝,威勝五霸,明繼三王。昨自遠方侵境,異俗起兵;縱蠆尾以興妖,盜狼心而逞亂。我奉王命,問罪遐荒;大舉貔貅,悉除螻蟻;雄軍雲集,狂寇冰消;纔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但士卒兒郎,盡是九州豪傑;官僚將校,皆爲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莫不衕申三令,共展七擒;齊堅奉國之誠,並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機,緣落奸計:或爲流矢所中,魂掩泉臺;或爲刀劍所傷,魄歸長夜:生則有勇,死則成名,今凱歌欲還,獻俘將及。汝等英靈尚在,祈禱必聞:隨我旌旗,逐我部曲,衕回上國,各認本鄉,受骨肉之蒸嘗,領家人之祭祀;莫作他鄉之鬼,徒爲異域之魂。我當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盡霑恩露,年給衣糧,月賜廩祿。用茲酬答,以慰汝心。至於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憑依不遠;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啕。聊表丹誠,敬陳祭祀。嗚呼,哀哉!伏惟尚饗!”讀畢祭文,孔明放聲大哭,極其痛切,情動三軍,無不下淚。孟獲等衆,盡皆哭泣。只見愁雲怨霧之中,隱隱有數千鬼魂,皆隨風而散。於是孔明令左右將祭物盡棄於瀘水之中。次日,孔明引大軍俱到瀘水南岸,但見雲收霧散,風靜浪平。蜀兵安然盡渡瀘水,果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呂凱守四郡;發付孟獲領衆自回,囑其勤政馭下,善撫居民,勿失農務。孟獲涕泣拜別而去。 / 孔明自引大軍回成都。後主排鑾駕出郭三十裡迎接,下輦立於道傍,以候孔明。孔明慌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懷憂,臣之罪也。”後主扶起孔明,並車而回,設太平筵會,重賞三軍。自此遠邦進貢來朝者二百餘處。孔明奏準後主,將歿於王事者之家,一一優恤。人心歡悅,朝野清平。卻說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漢建興四年也。丕先納夫人甄氏,即袁紹次子袁熙之婦,前破鄴城時所得。後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聰明,丕甚愛之。後丕又納安平廣宗人郭永之女爲貴妃,甚有顏色;其父嘗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號爲“女王”。自丕納爲貴妃,因甄夫人失寵,郭貴妃欲謀爲後,卻與倖臣張韜商議。時丕有疾,韜乃詐稱於甄夫人宮中掘得桐木偶人,上書天子年月日時,爲魘鎮之事。丕大怒,遂將甄夫人賜死,立郭貴妃爲後。因無出,養曹睿爲己子。雖甚愛之,不立爲嗣。

三國演義 · 第九十二回 · 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

卻說孔明率兵前至沔陽,經過馬超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畢,回到寨中,商議進兵。忽哨馬報道:“魏主曹睿遣駙馬夏侯楙,調關中諸路軍馬,前來拒敵。”魏延上帳獻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無謀。延願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穀而投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夏侯楙若聞某驟至,必然棄城望橫門邸閣而走。某卻從東方而來,丞相可大驅士馬,自斜穀而進。如此行之,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萬全之計也。汝欺中原無好人物,倘有人進言,於山僻中以兵截殺,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傷銳氣。決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從大路進發,彼必盡起關中之兵,於路迎敵,則曠日持久,何時而得中原?”孔明曰:“吾從隴右取平坦大路,依法進兵,何憂不勝!”遂不用魏延之計。魏延怏怏不悅。孔明差人令趙雲進兵。 / 卻說夏侯楙在長安聚集諸路軍馬。時有西涼大將韓德,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引西羌諸路兵八萬到來;見了夏侯楙,楙重賞之,就遣爲先鋒。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長子韓瑛,次子韓瑤,三子韓瓊,四子韓琪。韓德帶四子並西羌兵八萬,取路至鳳鳴山,正遇蜀兵。兩陣對圓。韓德出馬,四子列於兩邊。德厲聲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犯吾境界!”趙雲大怒,挺槍縱馬,單搦韓德交戰。長子韓瑛,躍馬來迎;戰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死於馬下。次子韓瑤見之,縱馬揮刀來戰。趙雲施逞舊日虎威,抖擻精神迎戰。瑤抵敵不住。三子韓瓊,急挺方天戟驟馬前來夾攻。雲全然不懼,槍法不亂。四子韓琪,見二兄戰雲不下,也縱馬掄兩口日月刀而來,圍住趙雲。雲在中央獨戰三將。少時,韓琪中槍落馬,韓陣中偏將急出救去。雲拖槍便走。韓瓊按戟,急取弓箭射之,連放三箭,皆被雲用槍撥落。瓊大怒,仍綽方天戟縱馬趕來;卻被雲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而死,韓瑤縱馬舉寶刀便砍趙雲。雲棄槍於地,閃過寶刀,生擒韓瑤歸陣,復縱馬取槍殺過陣來。韓德見四子皆喪於趙雲之手,肝膽皆裂,先走入陣去。西涼兵素知趙雲之名,今見其英勇如昔,誰敢交鋒?趙雲馬到處,陣陣倒退。趙雲匹馬單槍,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後人有詩讚曰:“憶昔常山趙子龍,年登七十建奇功。獨誅四將來衝陣,猶似當陽救主雄。”

三國演義 · 第九十三回 ·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侯罵死王朝

卻說姜維獻計於馬遵曰:“諸葛亮必伏兵於郡後,賺我兵出城,乘虛襲我。某願請精兵三千,伏於要路。太守隨後發兵出城,不可遠去,止行三十裡便回;但看火起爲號,前後夾攻,可獲大勝。如諸葛亮自來,必爲某所擒矣。”遵用其計,付精兵與姜維去訖,然後自與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緒、尹賞守城。原來孔明果遣趙雲引一軍埋伏於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馬離城,便乘虛襲之。當日細作回報趙雲,說天水太守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趙雲大喜,又令人報與張翼、高翔,教於要路截殺馬遵。此二處兵亦是孔明預先埋伏。卻說趙雲引五千兵,徑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汝知中計,早獻城池,免遭誅戮!”城上樑緒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約之計,尚然不知耶?”雲恰待攻城,忽然喊聲大震,四面火光沖天。當先一員少年將軍,挺槍躍馬而言曰:“汝見天水姜伯約乎!”雲挺槍直取姜維。戰不數合,維精神倍長。雲大驚,暗忖曰:“誰想此處有這般人物!”正戰時,兩路軍夾攻來,乃是馬遵、梁虔引軍殺回。趙雲首尾不能相顧,衝開條路,引敗兵奔走,姜維趕來。虧得張翼、高翔兩路軍殺出,接應回去。 / 趙雲歸見孔明,說中了敵人之計。孔明驚問曰:“此是何人,識吾玄機?”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雙全,智勇足備,真當世之英傑也。”趙雲又誇獎姜維槍法,與他人大不衕。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軍前來。

三國演義 · 第九十四回 · 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馬懿剋日擒孟達

卻說郭淮謂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時連年入貢,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據住險阻,遣人從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許以和親,羌人必起兵襲蜀兵之後。吾卻以大兵擊之,首尾夾攻,豈不大勝?”真從之,即遣人星夜馳書赴羌。 / 卻說西羌國王徹裏吉,自曹操時年年入貢;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帥。時魏使齎金珠並書到國,先來見雅丹丞相,送了禮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見國王,呈上書禮。徹裏吉覽了書,與衆商議。雅丹曰:“我與魏國素相往來,今曹都督求救,且許和親,理合依允。”徹裏吉從其言,即命雅丹與越吉元帥起羌兵一十五萬,皆慣使弓弩、槍刀、蒺藜、飛錘等器;又有戰車,用鐵葉裹釘,裝載糧食軍器什物:或用駱駝駕車,或用騾馬駕車,號爲“鐵車兵”。二人辭了國王,領兵直扣西平關。守關蜀將韓禎,急差人齎文報知孔明。孔明聞報,問衆將曰:“誰敢去退羌兵?”張苞、關興應曰:“某等願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喚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處,可作嚮導。”便起精兵五萬,與興、苞二人衕往。興、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數日,早遇羌兵。關興先引百餘騎登山坡看時,只見羌兵把鐵車首尾相連,隨處結寨;車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興睹之良久,無破敵之策,回寨與張苞、馬岱商議。岱曰:“且待來日見陣,觀看虛實,另作計議。”次早,分兵三路:關興在中,張苞在左,馬岱在右,三路兵齊進。羌兵陣裏,越吉元帥手挽鐵錘,腰懸寶雕弓,躍馬奮勇而出。關興招三路兵徑進。忽見羌兵分在兩邊,中央放出鐵車,如潮湧一般,弓弩一齊驟發。蜀兵大敗,馬岱、張苞兩軍先退;關興一軍,被羌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

三國演義· 第九十五回 · 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

卻說魏主曹睿令張郃爲先鋒,與司馬懿一衕徵進;一面令辛毗、孫禮二人領兵五萬,往助曹真。二人奉詔而去。且說司馬懿引二十萬軍,出關下寨,請先鋒張郃至帳下曰:“諸葛亮平生謹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從子午穀徑取長安,早得多時矣。他非無謀,但怕有失,不肯弄險。今必出軍斜穀,來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兩路,一軍取箕穀矣。吾已發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來不可出戰;令孫禮、辛毗截住箕穀道口,若兵來則出奇兵擊之。”郃曰:“今將軍當於何處進兵?”懿曰:“吾素知秦嶺之西,有一條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處皆是漢中咽喉。諸葛亮欺子丹無備,定從此進。吾與汝徑取街亭,望陽平關不遠矣。亮若知吾斷其街亭要路,絕其糧道,則隴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連夜奔回漢中去也。彼若回動,吾提兵於小路擊之,可得全勝;若不歸時,吾卻將諸處小路,盡皆壘斷,俱以兵守之。一月無糧,蜀兵皆餓死,亮必被吾擒矣。”張郃大悟,拜伏於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雖然如此,諸葛亮不比孟達。將軍爲先鋒,不可輕進。當傳與諸將:循山西路,遠遠哨探。如無伏兵,方可前進。若是怠忽,必中諸葛亮之計。”張郃受計引軍而行。 /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忽報新城探細人來到。孔明急喚入問之,細作告曰:“司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達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儀、李輔、鄧賢爲內應:孟達被亂軍所殺。今司馬懿撤兵到長安,見了魏主,衕張郃引兵出關,來拒我師也。”孔明大驚曰:“孟達做事不密,死固當然。今司馬懿出關,必取街亭,斷吾咽喉之路。”便問:“誰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畢,參軍馬謖曰:“某願往。”孔明曰:“街亭雖小,幹係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軍皆休矣。汝雖深通謀略,此地奈無城郭,又無險阻,守之極難。”謖曰:“某自幼熟讀兵書,頗知兵法。豈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馬懿非等閒之輩;更有先鋒張郃,乃魏之名將:恐汝不能敵之。”謖曰:“休道司馬懿、張郃,便是曹睿親來,有何懼哉!若有差失,乞斬全家。”孔明曰:“軍中無戲言。”謖曰:“願立軍令狀。”孔明從之,謖遂寫了軍令狀呈上。孔明曰:“吾與汝二萬五千精兵,再撥一員上將,相助你去。”即喚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謹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謹守此地:下寨必當要道之處,使賊兵急切不能偷過。安營既畢,便畫四至八道地理形狀圖本來我看。凡事商議停當而行,不可輕易。如所守無危,則是取長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辭引兵而去。孔明尋思,恐二人有失,又喚高翔曰:“街亭東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紮寨。與汝一萬兵,去此城屯紮。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張郃對手,必得一員大將,屯兵於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喚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後屯紮。延曰:“某爲前部,理合當先破敵,何故置某於安閒之地?’孔明曰:“前鋒破敵,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應街亭,當陽平關衝要道路,總守漢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爲安閒乎?汝勿以等閒視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纔心安,乃喚趙雲、鄧芝分付曰:“今司馬懿出兵,與舊日不衕。汝二人各引一軍出箕穀,以爲疑兵。如逢魏兵,或戰、或不戰,以驚其心。吾自統大軍,由斜穀徑取郿城;若得郿城,長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維作先鋒,兵出斜穀。

三國演義 · 第九十六回 · 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髮賺曹休

卻說獻計者,乃尚書孫資也。曹睿問曰:“卿有何妙計?”資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張魯時,危而後濟;常對羣臣曰:‘南鄭之地,真爲天獄。’中斜穀道爲五百裡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盡起天下之兵伐蜀,則東吳又將入寇。不如以現在之兵,分命大將據守險要,養精蓄銳。不過數年,中國日盛,吳、蜀二國必自相殘害:那時圖之,豈非勝算?乞陛下裁之。”睿乃問司馬懿曰:“此論若何?懿奏曰:“孫尚書所言極當。”睿從之,命懿分撥諸將守把險要,留郭淮、張郃守長安。大賞三軍,駕回洛陽。卻說孔明回到漢中,計點軍士,只少趙雲、鄧芝,心中甚憂;乃令關興、張苞,各引一軍接應。二人正欲起身,忽報趙雲、鄧芝到來,並不曾折一人一騎;輜重等器,亦無遺失。孔明大喜,親引諸將出迎。趙雲慌忙下馬伏地曰:“敗軍之將,何勞丞相遠接?”孔明急扶起,執手而言曰:“是吾不識賢愚,以致如此!各處兵將敗損,惟子龍不折一人一騎,何也?”鄧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龍獨自斷後,斬將立功,敵人驚怕,因此軍資什物,不曾遺棄。”孔明曰:“真將軍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贈趙雲,又取絹一萬匹賞雲部卒。雲辭曰:“三軍無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賞,乃丞相賞罰不明也。且請寄庫,候今鼕賜與諸軍未遲。”孔明嘆曰:“先帝在日,常稱子龍之德,今果如此!”乃倍加欽敬。 / 忽報馬謖、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喚王平入帳,責之曰:“吾令汝衕馬謖守街亭,汝何不諫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勸,要在當道築土城,安營守把。參軍大怒不從,某因此自引五千軍離山十裡下寨。魏兵驟至,把山四面圍合,某引兵衝殺十餘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無數。某孤軍難立,故投魏文長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穀之中,某奮死殺出。比及歸寨,早被魏兵佔了。及投列柳城時,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復街亭。因見街亭並無伏路軍,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見魏延、高翔被魏兵圍住,某即殺入重圍,救出二將,就衕參軍並在一處。某恐失卻陽平關,因此急來回守。非某之不諫也。丞相不信,可問各部將校。”孔明喝退,又喚馬謖入帳。

三國演義 · 第九十七回 · 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

卻說蜀漢建興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東吳陸遜大破於石亭,車仗馬匹,軍資器械,並皆罄盡,休惶恐之甚,氣憂成病,到洛陽,疽發背而死。魏主曹睿敕令厚葬。司馬懿引兵還、衆將接入問曰:“曹都督兵敗,即元帥之幹係,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諸葛亮知吾兵敗,必乘虛來取長安。倘隴西緊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衆皆以爲懼怯,哂笑而退。 / 卻說東吳遣使致書蜀中,請兵伐魏,並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顯自己威風,二者通和會之好。後主大喜,令人持書至漢中,報知孔明。時孔明兵強馬壯,糧草豐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備,正要出師。聽知此信,即設宴大會諸將,計議出師。忽一陣大風,自東北角上而起,把庭前鬆樹吹折。衆皆大驚。孔明就佔一課,曰:“此風主損一大將!”諸將未信。正飲酒間,忽報鎮南將軍趙雲長子趙統、次子趙廣,來見丞相。孔明大驚,擲杯於地曰:“子龍休矣!”二子入見,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龍身故,國家損一棟樑,吾去一臂也!”衆將無不揮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報喪。後主聞雲死,放聲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龍則死於亂軍之中矣!”即下詔追贈大將軍,諡封順平侯,敕葬於成都錦屏山之東;建立廟堂,四時享祭。後人有詩曰:“常山有虎將,智勇匹關張。漢水功勳在,當陽姓字彰。兩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書忠烈,應流百世芳。”

三國演義 · 第九十八回 ·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今幸有郝昭、王雙守把,不敢從此路運糧。其餘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走。那時乘虛而擊之,諸葛亮可擒也。”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孫權不久必將僭號稱尊;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睿即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戒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擊之。”司馬懿送韓暨於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爲上。追趕之人,大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暨辭去。 /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御蜀兵者,必仲達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於小路巡哨,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乾柴茅草,以硫黃焰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人無糧,必然來搶。待人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於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穀、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爲先鋒,樂進子樂綝爲副先鋒,衕守頭營,不許出戰。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今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等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今陳倉轉運不通,其餘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於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於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爲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車,必來劫吾寨矣。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喚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軍徑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於上風頭放火。若燒着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圍住,內外夾攻。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於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喚吳班、吳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營外。如魏兵到,可截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

三國演義 · 第九十九回 ·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郃接見,備言前事。懿令郃爲先鋒,戴陵爲副將,引十萬兵到祁山,於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裡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並無他事。只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亂矣。” / 二人受計,引兵五千,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後。郭淮於路謂孫禮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從後抄到,彼豈不自亂乎?”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前離蜀兵不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於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炮響,山背後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戰,卻教汝等襲吾軍後。武都、陰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決戰耶?”郭淮、孫禮聽畢,大慌。忽然背後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後殺來。興、苞二將又引軍從前面殺來。兩下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驟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後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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