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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貫中頭像

羅貫中

元代 213 首詩詞

作者簡介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文學特點】

  羅貫中被稱爲中國章回小說的鼻祖,他的章回小說特色是分章敘事,分回標目,每回故事相對獨立,段落整齊,但又前後勾連、首尾相接,將全書構成統一的整體。且已經分捲分目,目錄文字也很講究。今見最早的嘉靖壬午(1522)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每回標題都是單句七字。他與施耐庵合著的《水滸傳》每回的標題已是雙句,大致對偶。除分回立目之外,他的章回小說還保存了宋元話本中開頭引開場詩,結尾用散場詩的體製。正文常以“話說”兩字起首,往往在情節開展的緊要關頭煞尾,用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套語,中間又多引詩詞曲賦來作場景描寫或人物評贊等。他的章回小說在體製上得以定型的衕時,在藝術表現方面也日趨成熟。他的作品文學特點主要表現在:成書過程從歷代集體編著過渡到個人獨創;創作意識從借史演義,寓言寄託,到面對現實,關註人生;表現題材從着眼於興廢爭戰等國家大事,到註目於日常生活、家庭瑣事;描寫的人物從非凡的英雄怪傑,到尋常的平民百姓;塑造的典型從突出特徵性的性格到用多色、動感的筆觸去刻畫人物的個性;情節結構從線性的流動,到網狀的交叉;小說的語言從半文半白,到口語化、方言化;如此等等,都足以說明羅貫中的章回小說在中國的小說史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就。這也爲明代中後期的白話短篇小說出現鼎盛的局面,發展得更爲精緻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羅貫中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位有特殊貢獻的作家。他所寫的小說很多,都是以亂世爲題材,中國歷史上只有七個分裂的時代,羅貫中就寫了其中三個,除《三國演義》外,相傳還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三逐平妖傳》等著作,也曾參與了《水滸傳》的編纂、創作。他亦能詞曲,所作的雜劇,今所知者,有《宋太祖龍虎風雲會》《忠正孝子連環諫》《三平章死哭蜚虎子》三種,後二種已佚去。羅貫中經歷了元末的社會大動亂,目睹現實的紛爭,對人民苦難深重的生活處境比較瞭解,對他們的理想追求也有所認識。他從事小說創作的動機,一方面“無過於洩憤一時,取快四載”,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改變當時話本藝術中存在的弊端,爲民衆,爲說話藝人提供一個好的、方便的說話底本。他從社會的、文學的需要出發,對幾種在民間影響較大的話本小說材,進行了蒐集、整理、充實等紮實的新創工作。羅貫中的作品,尤其是《三國演義》的出現,標誌着中國古代小說從“話本”階段曏長篇章回體過渡的完成,揭開了中國小說發展歷史嶄新的一頁 。

  羅貫中的藝術造詣,首先得益於他對歷史資料的諳熟、對歷史人物的深刻了解。他吸收了陳壽的《三國志》的長處,取得了民間話本《說三分》的精華,收集了數以百計的大小故事。他對成百上千的帝王將相謀臣武夫的姓名、性格特徵,甚至不少人物的社會關係、歷史命運和仕途風雲,都瞭如指掌。這一番廣採博納、熟記活用的功夫,是羅貫中將一百年曆史盡收眼底、聚整世紀風雲於筆端的底氣所在。

  矛盾衝突,是歷史小說的最誘人之處。作者可以用它來造勢,用它來展示人物行動和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羅貫中的拿手好戲之一,是善於造勢。造成緊張的形勢,以此作爲矛盾衝突的原動力。

  羅貫中最善於寫戰爭,《三國演義》中的上百場戰爭都寫得各具特色,無一重複。赤壁之戰,尤其寫得精彩。赤壁之戰的第一個特色是兩國開戰,三方參與;既有大量的軍事活動,又有大量的外交活動,將三國時期的主要謀臣戰將都引人這些活動之中。第二個特色是推進和解決矛盾的方法是以鬥智、伐謀爲主,而不是以交鋒爲主。作品中大量描寫和記敘的是文戰而不是武戰。第三個特色是時代特徵,赤壁之戰之前是諸多軍閥混戰時期,而赤壁之戰的一把火,燒出了半個世紀的三國鼎立的歷史。第四個特色是地理特徵,曹操、孫權雙方,中間橫着一條長江,這條長江上垂高天,下接厚地,渺乎蒼蒼,浩乎無際,或大霧迷天,或驚濤拍岸。於是作戰雙方,都圍繞這一條大江大做文章。這條大江的陰晴變化,時刻都影響着作戰雙方的戰略戰術。第五個特色是多重矛盾相互交叉,既有敵我之間的矛盾如曹操要滅孫權,又有盟軍內部的矛盾如周瑜要殺諸葛亮;既有明槍、有暗箭、有勾結、有背叛、有正義的伸張,又有陰謀的破滅。第六個特徵是:矛盾鬥爭的結果出人意料:最強者敗,最弱者勝;兵最多者敗得最慘,兵最少者獲利最大。

  羅貫中最突出的成就,就是塑造出了永遠都光芒四射的典型人物。這些人物,幾百年來都活躍在中國的舞臺上,印在中國老百姓的心坎裏。

  情節曲折而新奇,語言個性化而凝練,也是羅貫中的歷史小說的一個特徵。

【人物生平】

寓居江南

  當元仁宗延祐年間,羅貫中父爲絲綢商人。元代中期,由於滅宋戰爭的創傷逐漸平息,社會的經濟、文化重心也開始由北方轉移到了南方。南宋的故都杭州不僅成爲人口雲集、商業發達的繁華城市,也成爲戲劇演出和“說話”藝術發展的重要中心。因此,不少北方的知識分子、“書會材人”,如關漢卿、鄭光祖等人,都先後搬遷到了杭州一帶。身爲小說兼雜劇作家的羅貫中,也必然受到這一社會潮流的影響,成爲這類南遷作家中的一個。7歲開始,他在私塾學四書五經。14歲時母親病故,於是輟學隨父親去蘇州、杭州一帶做生意。但是羅貫中對商業不感興趣,在父親的衕意下,他到慈溪隨當時的著名學者趙寶豐學習。羅貫中號“湖海散人”,這個稱號就寄寓着漫遊江湖、浪跡天涯的意味。大約在公元1345~1355年間,他來到了杭州。許多說話藝人在這裏說書,一些雜劇作家,也在這裏活動。羅貫中與志衕道合者爲友。加上他對民間文學又極其喜愛,到了這裏,自然不願離開遠去。

有志圖王

  元惠宗至正十六年(1356年),羅貫中辭別趙寶豐,“有志圖王”的羅貫中到農民起義軍張士誠幕府作賓。起事稱霸的張士誠是滅元功臣。第二年在羅貫中的建議下,張士誠打敗了朱元璋的部下康茂纔的進攻。衕年,張士誠的弟弟兵敗被元朝俘虜,張士誠只好投降。降元後,張士誠貪圖享樂。到至正二十三年,張士誠看到元朝沒落,又再次稱王。包括羅貫中在內的許多幕僚都建議暫緩稱王,但是不被採納。劉亮、魯淵等人紛紛離去,羅貫中自此對張士誠失去了信心,返回老家太原。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九月,不久,羅貫中也離開了張士誠,再次北上,到至正二十六年,羅貫中又回到了杭州。《三國志通俗演義》的寫作,當在該年以後。這時,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對歷史、對人生都有了比較成熟的看法,完全具備了創作《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條件。到明太祖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羅貫中已寫了十二捲,之後捲數的寫作,是洪武四年以後的事了。

  在羅貫中寫作《三國志通俗演義》期間,施耐庵從蘇州遷移到興化,並在洪武三年逝世。爲了紀念他的師傅施耐庵,羅貫中在完成《三國志通俗演義》之後,決定加工、增補施氏的《水滸傳》。成書於洪武四年至十年之間。在加工、增補《水滸傳》的衕時,羅貫中繼續創作歷史演義系列作品。

發憤著書

  元朝末年,天下大亂,羣雄並起,他也曾參與其中。明人王圻在《稗史彙編》中,稱他是一位“有志圖王者,乃遇真主”,也就是看到天下將不免落到朱元璋手裏,纔不得已淡出江湖。不久,羅貫中遠走江南,流寓於江、浙一帶,以小說抒寫其“圖王”霸業之胸襟。圖王未果,發憤著書。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一個傳說。因爲清顧苓《塔影園集》捲四《跋水滸圖》記載“羅貫中客霸府張士誠”,這與“有志圖王者”的形象不符合。這兩則記載雖有矛盾的地方,但足以表明羅貫中在元末曾經想有所作爲,“傳神稗史”,只是在現實中失敗後無奈的選擇。

  明朝建立後,朱元璋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曾令各行省連試三年。由於曾與朱元璋爲敵,羅貫中不得不放棄了讀書人步入官場的機會。明洪武14年,羅貫中寫出了《三遂平妖傳》(20回本),此後,便一發而不可收,創作了《殘唐五代史演義傳》《隋唐志傳》等著作。

  有專家認爲,“有志圖王”的早期經歷與其晚年的特殊心境,是羅貫中偏好政治歷史題材小說,並在這類小說上取得藝術成功的關鍵。一是用三國故事作爲題材寫出了《三國演義》,一是用兼歷史與英雄傳奇品質的梁山好漢故事編輯《水滸傳》(通行的說法,比如說《中國文學史》贊衕由施耐庵原創、羅貫中編輯整理成書的說法)。

  羅貫中在創作完了這些作品以後,已是六十幾歲的老人了。他爲了出版這些作品,於洪武十三年左右從杭州來到了福建,因爲當時福建的建陽是出版業的中心之一。但是,羅貫中的這一目的未能實現。羅貫中的創作纔能是多方面的。他寫過樂府隱語和戲曲,但以小說成就爲主。關於他的小說,《西湖遊覽志餘》稱他“編撰小說數十種”,又相傳他寫過《十七史演義》。今存署名羅貫中的作品,除《三國志通俗演義》外,還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三遂平妖傳》也和施耐庵一起編寫過《水滸傳》。

  這些作品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成就最高。全書以宏大的結構描繪了三國時期複雜的政治軍事鬥爭,起自黃巾起義,終於西晉統一。作品譴責了統治者的殘暴和醜惡,反映了動亂時代人民的痛苦和對清明政治、對仁君的嚮往,體現了鮮明的“擁劉反曹”傾曏。《三國志通俗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語言簡潔明快而又生動。它把歷史和文學自然結合,有現實的描繪,又充滿了浪漫主義的傳奇色彩。羅貫中《三國志通俗演義》現存最早刊本爲嘉靖本,最爲流行的本子是清代毛綸、毛宗崗父子的修改本。除小說創作外,賈仲明《錄鬼簿續編》說他“樂府隱語,極爲清新”。他現存戲曲作品有《趙太祖龍虎風雲會》雜劇。雜劇的基本思想和《三國志通俗演義》類似,描寫君臣之間的親密關係,並希望通過“正三綱、謹五常”來結束奸雄爭霸造成的悲慘局面。

  大約在公元1385~1388年間,羅貫中活了七十歲,在宋代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故裡廬陵(今江西吉安)逝世。

【後世紀念】

山東東平

  羅貫中紀念館坐落於山東省泰安市東平縣城新區羅莊村,佔地面積34400平方米,建築面積6700平方米,由曲阜古建築學院設計,仿明代建築風格而建,青磚灰瓦,雕樑畫棟。主體建築有貫中堂、水滸苑、三國苑、貫中居、羅園、碑廊等,紀念館外建有南北兩座羅貫中故裡牌坊,北牌坊雕繪三國故事,南牌坊雕繪水滸故事。兩座牌坊分別由學者馮其庸、歐陽中石題寫坊名。兩架牌坊均高16.6米,寬30米。

  紀念館主體建築貫中堂爲明代宮殿式風格,羅貫中鑄銅坐像,高2.7米,重1噸。兩側對聯“至聖尼山孔夫子,大賢東原羅貫中”。

山西清徐

  羅貫中紀念館山門爲仿古歇山式建築。門前有一對青雕石獅。門上懸掛有當代文化名人馮其庸先生手書“羅貫中紀念館”匾額,山門前廣場對面是一座金碧輝煌的五彩影壁,上嵌麒麟吐玉書琉璃浮雕。步入山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花崗石雕羅貫中豎像。身高四米,其神態莊重深沉,兩目炯炯凝視遠方,氣宇軒昂,栩栩如生。雕像臺基高五米,三層漢白玉雕欄。大院中軸線有一塘碧水,清澈見底,魚嬉其中,橫跨碧池有一彩虹玉帶橋,漢白玉欄桿上雕有八對石獅,形神各異,憨態可掬。庭院東西各有三間廂房,西廂房爲中國羅貫中與《三國演義》研究資料中心,內存各種羅貫中著作的版本以及各種有關書籍、論文資料,東廂房爲羅貫中研究會辦公及接待賓客所用,也是文人墨客品茗弈棋、撰文尋雅之所在。

羅貫中的詩詞作品

三國演義 · 第六十回 ·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卻說那進計於劉璋者,乃益州別駕,姓張,名鬆,字永年。其人生得額?頭尖,鼻偃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言語有若銅鐘。劉璋問曰:“別駕有何高見,可解張魯之危?”鬆曰:“某聞許都曹操,掃蕩中原,呂佈、二袁皆爲所滅,近又破馬超,天下無敵矣。主公可備進獻之物,鬆親往許都,說曹操興兵取漢中,以圖張魯。則魯拒敵不暇,何敢復窺蜀中耶?”劉璋大喜,收拾金珠錦綺,爲進獻之物,遣張鬆爲使。鬆乃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之,帶從人數騎,取路赴許都。早有人報入荊州。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探消息。 / 卻說張鬆到了許都館驛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見曹操。原來曹操自破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飲宴,無事少出,國政皆在相府商議。張鬆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賄賂,卻纔引入。操坐於堂上,鬆拜畢,操問曰:“汝主劉璋連年不進貢,何也?”鬆曰:“爲路途艱難,賊寇竊發,不能通進。”操叱曰:“吾掃清中原,有何盜賊?”鬆曰:“南有孫權,北有張魯,西有劉備,至少者亦帶甲十餘萬,豈得爲太平耶?”操先見張鬆人物猥瑣,五分不喜;又聞語言衝撞,遂拂袖而起,轉入後堂。左右責鬆曰:“汝爲使命,何不知禮,一味衝撞?幸得丞相看汝遠來之面,不見罪責。汝可急急回去!”鬆笑曰:“吾川中無謅佞之人也。”忽然階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會諂佞,吾中原豈有諂佞者乎?”

三國演義 · 第六十一回 · 趙雲截江奪阿鬥 孫權遺書退老瞞

卻說龐統、法正二人,勸玄德就席間殺劉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決不可行。”二人再三說之,玄德只是不從。次日,復與劉璋宴於城中,彼此細敘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龐統與法正商議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劍,乘勢殺劉璋。延遂拔劍進曰:“筵間無以爲樂,願舞劍爲戲。”龐統便喚衆武士入,列於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劉璋手下諸將,見魏延舞劍筵前,又見階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視堂上,從事張任亦掣劍舞曰:“舞劍必須有對,某願與魏將軍衕舞。”二人對舞於筵前。魏延目視劉封,封亦拔劍助舞。於是劉璝、泠苞、鄧賢各掣劍出曰:“我等當羣舞,以助一笑。”玄德大驚,急掣左右所佩之劍,立於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飲,並無疑忌。又非鴻門會上,何用舞劍?不棄劍者立斬!”劉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帶刀?”命侍衛者盡去佩劍。衆皆紛然下堂。玄德喚諸將士上堂,以酒賜之,曰:“吾弟兄衕宗骨血,共議大事,並無二心。汝等勿疑。”諸將皆拜謝。劉璋執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歡飲至晚而散。玄德歸寨,責龐統曰:“公等奈何欲陷備於不義耶?今後斷勿爲此。”統嗟嘆而退。卻說劉璋歸寨,劉璝等曰:“主公見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後患。劉璋曰:“吾兄劉玄德,非比他人。”衆將曰:“雖玄德無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併西川,以圖富貴。”璋曰:“汝等無間吾兄弟之情。”遂不聽,日與玄德歡敘。忽報張魯整頓兵馬,將犯葭萌關。劉璋便請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領諾,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關去了。衆將勸劉璋令大將緊守各處關隘,以防玄德兵變。璋初時不從,後因衆人苦勸,乃令白水都督楊懷、高沛二人,守把涪水關。劉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關,嚴禁軍士,廣施恩惠,以收民心。 / 早有細作報入東吳。吳侯孫權會文武商議。顧雍進曰:“劉備分兵遠涉山險而去,未易往還。何不差一軍先截川口,斷其歸路,後盡起東吳之兵,一鼓而下荊襄?此不可失之機會也。”權曰:“此計大妙!”正商議間,忽屏風後一人大喝而出曰:“進此計者可斬之!欲害吾女之命耶!”衆驚視之,乃吳國太也。國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與劉備。今若動兵,吾女性命如何!”因叱孫權曰:“汝掌父兄之業,坐領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顧小利而不念骨肉!”孫權喏喏連聲,答曰:“老母之訓,豈敢有違!”遂叱退衆官。國太恨恨而入。孫權立於軒下,自思:“此機會一失,荊襄何日可得?”正沉吟間,只見張昭入問曰:“主公有何憂疑?”孫權曰:“正思適間之事。”張昭曰:“此極易也:今差心腹將一人,只帶五百軍。潛入荊州,下一封密書與郡主,只說國太病危,欲見親女,取郡主星夜回東吳。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帶來。那時玄德定把荊州來換阿鬥。如其不然,一任動兵,更有何礙?”權曰:“此計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膽量。自幼穿房入戶,多隨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洩。只此便令起行。”於是密遣周善,將五百人,扮爲商人,分作五船;更詐修國書,以備盤詰;船內暗藏兵器。周善領命,取荊州水路而來。船泊江邊,善自入荊州,令門吏報孫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書。夫人見說國太病危,灑淚動問。周善拜訴曰:“國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倘去得遲,恐不能相見。就教夫人帶阿鬥去見一面。”夫人曰:“皇叔引兵遠出,我今欲回,須使人知會軍師,方可以行。”周善曰:“若軍師回言道:須報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辭而去,恐有阻當。”周善曰:“大江之中,已準備下船隻。只今便請夫人上車出城。”孫夫人聽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將七歲孩子阿鬥,載在車中;隨行帶三十餘人,各跨刀劍,上馬離荊州城,便來江邊上船。府中人慾報時,孫夫人已到沙頭鎮,下在船中了。

三國演義 · 第六十二回 ·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卻說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復至。不如修書二封:一封與劉璋,言劉備結連東吳,共取西川,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一封與張魯,教進兵曏荊州來。着劉備首尾不能救應。我然後起兵取之,事可諧矣。”權從之,即發使二處去訖。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書。知孫夫人已回東吳。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乃與龐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必將取荊州,權勝亦必取荊州矣。爲之奈何?”龐統曰:“主公勿憂。有孔明在彼,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於荊州。吾與孫權脣齒之邦,不容不相援。張魯自守之賊,決不敢來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荊州,與孫權會衕破曹操,奈兵少糧缺。望推衕宗之誼,速發精兵三、四萬,行糧十萬斛相助。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卻另作商議。” / 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高沛聞知此事,遂教高沛守關,楊懷衕使者入成都,見劉璋呈上書信。劉璋看畢,問楊懷爲何亦衕來。楊懷曰:“專爲此書而來。劉備自從入川,廣佈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劉璋曰:“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豈可不助?”一人出曰:“劉備梟雄,久留於蜀而不遣,是縱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何異與虎添翼乎?”衆視其人,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聞劉巴之言,猶豫未決。黃權又復苦諫。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發書遣使報玄德。仍令楊懷、高沛緊守關隘。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呈上回書。玄德大怒曰:“吾爲汝禦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毀回書,大罵而起。使者逃回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爲重,今日毀書發怒,前情盡棄矣。”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龐統曰:“某有三條計策,請主公自擇而行。”

三國演義 · 第六十三回 ·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各撫掌而笑。龐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漢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傑也。因直言觸忤劉璋,被璋髡鉗爲徒隸,因此短髮。”統乃以賓禮待之,問羕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見劉將軍方可說。”法正忙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見,請問其故。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魏延、黃忠在彼。”羕曰:“爲將之道,豈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緊靠涪江,若決動江水,前後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於此地,當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爲幕賓,使人密報魏延、黃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決水。黃忠、魏延商議:二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卻說泠苞見當夜風雨大作,引了五千軍,徑循江邊而進,安排決江。只聽得後面喊聲亂起,泠苞知有準備,急急回軍。前面魏延引軍趕來,川兵自相踐踏。泠苞正奔走間,撞着魏延。交馬不數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吳蘭、雷銅來接應時,又被黃忠一軍殺退。魏延解泠苞到涪關。玄德責之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回去,何敢揹我!今次難饒!”將泠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玄德設宴管待彭羕,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荊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書信。玄德拆書觀之,略雲:“亮夜算太乙數,今年歲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觀乾象,太白臨於雒城之分:主將帥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謹慎。”玄德看了書,便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將回荊州,去論此事。”龐統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成了功,故意將此書相阻耳。”乃對玄德曰:“統亦算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凶事。統亦佔天文,見太白臨於雒城,先斬蜀將泠苞,已應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 / 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衕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鬆所遺圖本對之,並無差錯。法正言:“山北有條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條路皆可進兵。”龐統謂玄德曰:“統令魏延爲先鋒,取南小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併到雒城取齊。”玄德曰:“吾自幼熟於弓馬,多行小路。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龐統曰:“大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小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擊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傷,理之自然也。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書也。軍師還守涪關,如何?”龐統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則致夢,何兇之有?統肝腦塗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準行。”

三國演義 · 第六十四回 ·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卻說張飛問計於嚴顏,顏曰:“從此取雒城,凡守禦關隘,都是老夫所管,官軍皆出於掌握之中。今感將軍之恩,無可以報,老夫當爲前部,所到之處,盡皆喚出拜降。”張飛稱謝不已。於是嚴顏爲前部,張飛領軍隨後。凡到之處,盡是嚴顏所管,都喚出投降。有遲疑未決者,顏曰:“我尚且投降,何況汝乎?”自是望風歸順,並不曾廝殺一場。 / 卻說孔明已將起程日期申報玄德,教都會聚雒城。玄德與衆官商議:“今孔明、翼德分兩路取川,會於雒城,衕入成都。水陸舟車,已於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時將及待到。今我等便可進兵。”黃忠曰:“張任每日來搦戰,見城中不出,彼軍懈怠,不做準備,今日夜間分兵劫寨,勝如白晝廝殺。”玄德從之,教黃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當夜二更,三路軍馬齊發。張任果然不做準備。漢軍擁入大寨,放起火來,烈焰騰空。蜀兵奔走,連夜直趕到雒城,城中兵接應入去。玄德還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圍住攻打。張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令黃忠、魏延在東門攻打,留南門北門放軍行走。原來南門一帶都是山路,北門有涪水:因此不圍。張任望見玄德在西門,騎馬往來,指揮打城,從辰至未,人馬漸漸力乏。張任教吳蘭、雷銅二將引兵出北門,轉東門,敵黃忠、魏延;自己卻引軍出南門,轉西門,單迎玄德。城內盡撥民兵上城,擂鼓助喊。卻說玄德見紅日平西,教後軍先退。軍士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南門內軍馬突出。張任徑來軍中捉玄德,玄德軍中大亂。黃忠、魏延又被吳蘭、雷銅敵住。兩下不能相顧。玄德敵不住張任,撥馬往山僻小路而走。張任從背後追來,看看趕上。玄德獨自一人一馬。張任引數騎趕來。玄德正望前盡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軍衝來。玄德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天亡我也!”只見來軍當頭一員大將,乃是張飛。原來張飛與嚴顏正從那條路上來,望見塵埃起,知與川兵交戰。張飛當先而來,正撞着張任,便就交馬。戰到十餘合,背後嚴顏引兵大進。張任火速回身。張飛直趕到城下。張任退入城,拽起弔橋。張飛回見玄德曰:“軍師溯江而來,尚且未到,反被我奪了頭功。”玄德曰:“山路險阻,如何無軍阻當,長驅大進,先到於此?”張飛曰:“於路關隘四十五處,皆出老將嚴顏之功,因此於路並不曾費分毫之力。”遂把義釋嚴顏之事,從頭說了一遍,引嚴顏見玄德。玄德謝曰:“若非老將軍,吾弟安能到此?”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嚴顏拜謝。正待安排宴飲,忽聞哨馬回報:“黃忠、魏延和川將吳蘭、雷銅交鋒,城中吳懿、劉璝又引兵助戰,兩下夾攻,我軍抵敵不住,魏、黃二將敗陣投東去了。”張飛聽得,便請玄德分兵兩路,殺去救援。於是張飛在左,玄德在右,殺奔前來。吳懿、劉璝見後面喊聲起,慌退入城中。吳蘭、雷銅只顧引兵追趕黃忠、魏延,卻被玄德、張飛截住歸路。黃忠、魏延又回馬轉攻。吳蘭、雷銅料敵不住,只得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玄德準其降,收兵近城下寨。卻設張任失了二將,心中憂慮。吳懿、劉璝曰:“兵勢甚危,不決一死戰,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見主公告急,一面用計敵之。”張任曰:“吾來日領一軍搦戰,詐敗,引轉城北;城內再以一軍衝出,截斷其中:可獲勝也。”吳懿曰:“劉將軍相輔公子守城,我引兵衝出助戰。”約會已定。次日,張任引數千人馬,搖旗吶喊,出城搦戰。張飛上馬出迎,更不打話,與張任交鋒。戰不十餘合,張任詐敗,繞城而走。張飛盡力追之。吳懿一軍截住,張任引軍復回,把張飛圍在垓心,進退不得。正沒奈何,只見一隊軍從江邊殺出。當先一員大將,挺槍躍馬,與吳懿交鋒;只一合,生擒吳懿,戰退敵軍,救出張飛。視之,乃趙雲也。飛問:“軍師何在?”雲曰:“軍師已至,想此時已與主公相見了也。”二人擒吳懿回寨。張任自退入東門去了。

三國演義 · 第六十五回 · 馬超大戰葭萌關 劉備自領益州牧

卻說閻圃正勸張魯勿助劉璋,只見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無可上報,願領一軍攻取葭萌關,生擒劉備,務要劉璋割二十州奉還主公。”張魯大喜,先遣黃權從小路而回,隨即點兵二萬與馬超。此時龐德臥病不能行,留於漢中。張魯令楊柏監軍,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 / 卻說玄德軍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書人回報說:“鄭度勸劉璋盡燒野穀,並各處倉廩,率巴西之民,避於涪水西,深溝高壘而不戰。”玄德、孔明聞之,皆大驚曰:“若用此言,吾勢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憂。此計雖毒,劉璋必不能用也。”不一日,人傳劉璋不肯遷動百姓,不從鄭度之言。玄德聞之,方始寬心。孔明曰:“可速進兵取綿竹。如得此處,成都易取矣。”遂遣黃忠、魏延領兵前進。費觀聽知玄德兵來,差李嚴出迎。嚴領三千兵也,各佈陣完。黃忠出馬,與李嚴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黃忠回陣,問曰:“正待要擒李嚴,軍師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見李嚴武藝,不可力取。來日再戰,汝可詐敗,引入山峪,出奇兵以勝之。”黃忠領計。次日,李嚴再引兵來,黃忠又出戰,不十合詐敗,引兵便走。李嚴趕來,迤邐趕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來,前面魏延引兵擺開。孔明自在山頭,喚曰:“公如不降,兩下已伏強弩,欲與吾龐士元報仇矣。”李嚴慌下馬卸甲投降。軍士不曾傷害一人。孔明引李嚴見玄德。玄德待之甚厚。嚴曰:“費觀雖是劉蓋州親戚,與某甚密,當往說之。”玄德即命李嚴回城招降費觀。嚴入綿竹城,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禍。觀從其言,開門投降。玄德遂入綿竹,商議分兵取成都。

三國演義 · 第六十六回 · 關雲長單刀赴會 伏皇後爲國捐生

卻說孫權要索荊州。張昭獻計曰:“劉備所倚仗者,諸葛亮耳。其兄諸葛瑾今仕於吳,何不將瑾老小執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勸劉備交割荊州:‘如其不還,必累及我老小。’亮念衕胞之情,必然應允。”權曰:“諸葛瑾乃誠實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計策,自然放心。”權從之,召諸葛瑾老小,虛監在府;一面修書,打發諸葛瑾往西川去。 / 不數日,早到成都,先使人報知玄德。玄德問孔明曰:“令兄此來爲何?”孔明曰:“來索荊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計會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徑入賓館。參拜畢,瑾放聲大哭。亮曰:“兄長有事但說。何故發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爲不還荊州乎?因弟之故,執下兄長老小,弟心何安?兄休憂慮,弟自有計還荊州便了。”

三國演義 · 第六十七回 · 曹操平定漢中地 張遼威震逍遙津

卻說曹操興師西徵,分兵三隊:前部先鋒夏侯淵;張郃;操自領諸將居中;後部曹仁、夏侯惇,押運糧草。早有細作報入漢中來。張魯與弟張衛,商議退敵之策。衛曰:“漢中最險無如陽平關;可於關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餘個寨柵,迎敵曹兵。兄在漢寧,多撥糧草應付。”張魯依言,遣大將楊昂、楊任,與其弟即日起程。軍馬到陽平關,下寨已定。夏侯淵、張郃前軍隨到,聞陽平關已有準備,離關一十五裡下寨。是夜,軍士疲睏,各自歇息。忽寨後一把火起,楊昂、楊任兩路兵殺來劫寨。夏侯淵、張郃急上得馬,四下裏大兵擁入,曹兵大敗,退見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軍許多年,豈不知‘兵若遠行疲睏,可防劫寨’?如何不作準備?”欲斬二人,以明軍法。衆官告免。操次日自引兵爲前隊,見山勢險惡,林木叢雜,不知路徑,恐有伏兵,即引軍回寨,謂許褚、徐晃二將曰:“吾若知此處如此險惡,必不起兵來。”許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憚勞。”次日,操上馬,只帶許褚、徐晃二人,來看張衛寨柵。三匹馬轉過山坡,早望見張衛寨柵。操揚鞭遙指,謂二將曰:“如此堅固,急切難下!”言未已,背後一聲喊起,箭如雨發。楊昂、楊任分兩路殺來。操大驚。許褚大呼曰:“吾當敵賊!徐公明善保主公。”說罷,提刀縱馬曏前,力敵二將。楊昂、楊任不能當許褚之勇,回馬退去,其餘不敢曏前。徐晃保着曹操奔過山坡,前面又一軍到;看時,卻是夏侯淵;張郃二將,聽得喊聲,故引軍殺來接應。於是殺退楊昂、楊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賞四將。 / 自此兩邊相拒五十餘日,只不交戰。曹操傳令退軍。賈詡曰:“賊勢未見強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賊兵每日提備,急難取勝。吾以退軍爲名,使賊懈而無備,然後分輕騎抄襲其後,必勝賊矣。”賈詡曰:“丞相神機,不可測也。”於是令夏侯淵;張郃分兵兩路,各引輕騎三千,取小路抄陽平關後。曹操一面引大軍拔寨盡起。楊昂聽得曹兵退,請楊任商議,欲乘勢擊之。楊任曰:“操詭計極多,未知真實,不可追趕。”楊昂曰:“公不往,吾當自去。”楊任苦諫不從。楊昂盡提五寨軍馬前進,只留些少軍士守寨。

三國演義 · 第六十八回 ·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卻說孫權在濡須口收拾軍馬,忽報曹操自漢中領兵四十萬前來救合淝。孫權與謀士計議,先撥董襲、徐盛二人領五十隻大船,在濡須口埋伏;令陳武帶領人馬,往來江岸巡哨。張昭曰:“今曹操遠來,必須先挫其銳氣。”權乃問帳下曰:“曹操遠來,誰敢當先破敵,以挫其銳氣?”淩統出曰:“某願往。”權曰:“帶多少軍去?”統曰:“三千人足矣。”甘寧曰:“只須百騎,便可破敵,何必三千!”淩統大怒。兩個就在孫權面前爭競起來。權曰:“曹軍勢大,不可輕敵。”乃命淩統帶三千軍出濡須口去哨探,遇曹兵,便與交戰。淩統領命,引着三千人馬,離濡須塢。塵頭起處,曹兵早到。先鋒張遼與淩統交鋒,鬥五十合,不分勝敗。孫權恐淩統有失,令呂蒙接應回營。甘寧見淩統回,即告權曰:“寧今夜只帶一百人馬去劫曹營;若折了一人一騎,也不算功。”孫權壯之,乃調撥帳下一百精銳馬兵付寧;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賞賜軍士。甘寧回到營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將銀碗斟酒,自喫兩碗,乃語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請諸公各滿飲一觴,努力曏前。”衆人聞言,面面相覷。甘寧見衆人有難色,乃拔劍在手,怒叱曰:“我爲上將,且不惜命;汝等何得遲疑!”衆人見甘寧作色,皆起拜曰:“願效死力。”甘寧將酒肉與百人共飲食盡,約至二更時候,取白鵝翎一百根,插於盔上爲號;都披甲上馬,飛奔曹操寨邊,拔開鹿角,大喊一聲,殺入寨中,徑奔中軍來殺曹操。原來中軍人馬,以車仗伏路穿連,圍得鐵桶相似,不能得進。甘寧只將百騎,左衝右突。曹兵驚慌,正不知敵兵多少,自相擾亂。那甘寧百騎,在營內縱橫馳驟,逢着便殺。各營鼓譟,舉火如星,喊聲大震。甘寧從寨之南門殺出,無人敢當。孫權令周泰引一枝兵來接應。甘寧將百騎回到濡須。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後人有詩讚曰:“鼙鼓聲喧震地來,吳師到處鬼神哀!百翎直貫曹家寨,盡說甘寧虎將纔。”甘寧引百騎到寨,不折一人一騎;至營門,令百人皆擊鼓吹笛,口稱“萬歲”,歡聲大震。孫權自來迎接。甘寧下馬拜伏。權扶起,攜寧手曰:“將軍此去,足使老賊驚駭。非孤相舍,正欲觀卿膽耳!”即賜絹千匹,利刀百口。寧拜受訖,遂分賞百人。權語諸將曰:“孟德有張遼,孤有甘興霸,足以相敵也。” / 次日,張遼引兵搦戰。淩統見甘寧有功,奮然曰:“統願敵張遼。”權許之。統遂領兵五千,離濡須。權自引甘寧臨陣觀戰。對陣圓處,張遼出馬,左有李典,右有樂進。淩統縱馬提刀,出至陣前。張遼使樂進出迎。兩個鬥到五十合,未分勝敗。曹操聞知,親自策馬到門旗下來看,見二將酣鬥,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閃在張遼背後,開弓一箭,正中淩統坐下馬,那馬直立起來,把淩統掀翻在地。樂進連忙持槍來刺。槍還未到,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射中樂進面門,翻身落馬。兩軍齊出,各救一將回營,鳴金罷戰。淩統回寨中拜謝孫權。權曰:“放箭救你者,甘寧也。”淩統乃頓首拜寧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與甘寧結爲生死之交,再不爲惡。且說曹操見樂進中箭,令自到帳中調治。次日,分兵五路來襲濡須:操自領中路;左一路張遼,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龐德。每路各帶一萬人馬,殺奔江邊來。時董襲、徐盛二將,在樓船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徐盛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遂引猛士數百人,用小船渡過江邊,殺入李典軍中去了。董襲在船上,令衆軍擂鼓吶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風大作,白浪掀天,波濤洶湧。軍士見大船將覆,爭下腳艦逃命。董襲仗劍大喝曰:“將受君命,在此防賊,怎敢棄船而去!”立斬下船軍士十餘人。須臾,風急船覆,董襲竟死於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軍中,往來衝突。

三國演義 · 第六十九回 · 蔔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

卻說當日曹操見黑風中羣屍皆起,驚倒於地。須臾風定,羣屍皆不見。左右扶操回宮,驚而成疾。後人有詩讚左慈曰:“飛步凌雲遍九州,獨憑遁甲自遨遊。等閒施設神仙術,點悟曹瞞不轉頭。”曹操染病,服藥無癒。適太史丞許芝,自許昌來見操。操令芝蔔易。芝曰:“大王曾聞神蔔管輅否?”操曰:“頗聞其名,未知其術。汝可詳言之。”芝曰:“管輅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醜,好酒疏狂。其父曾爲琅琊即丘長。輅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雲家雞野鵠,尚自知時,何況爲人在世乎?與鄰兒共戲,輒畫地爲天文,分佈日月星辰。及稍長,即深明《周易》,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琅琊太守單子春聞其名,召輅相見。時有坐客百餘人,皆能言之士。輅謂子春曰:輅年少膽氣未堅,先請美酒三升,飲而後言。子春奇之,遂與酒三升。飲畢,輅問子春:今欲與輅爲對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與卿旗鼓相當。於是與輅講論《易》理。輅亹亹而談,言言精奧。子春反覆辯難,輅對答如流。從曉至暮,酒食不行。子春及衆賓客,無不歎服。於是天下號爲‘神童’。後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請輅蔔之。輅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饑荒之年,謀數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壓破其頭,孤魂痛苦,自訴於天,故君兄弟有此報。不可禳也。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輅神蔔,延輅至家。適信都令妻常患頭風,其子又患心痛,因請輅蔔之。輅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屍: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頭在壁內,腳在壁外。持矛者主刺頭,故頭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爛。輅令徙骸骨去城外十裡埋之,妻與子遂無恙。館陶令諸葛原,遷新興太守,輅往送行。客言輅能覆射。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輅蔔之。卦成,各寫四句於盒上。其一曰:含氣須變,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張: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懸,門戶衆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長足,吐絲成羅;尋網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滿座驚駭。鄉中有老婦失牛,求蔔之。輅判曰:北溪之濱,七人宰烹;急往追尋,皮肉尚存。老婦果往尋之:七人於茅舍後煮食,皮肉猶存。婦告本郡太守劉邠,捕七人罪之。因問老婦曰:汝何以知之?婦告以管輅之神蔔。劉邠不信,請輅至府,取印囊及山雞毛藏於盒中,令蔔之。輅蔔其一曰:內方外圓,五色成文;含寶守信,出則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巖巖有鳥,錦體朱衣;羽翼玄黃,鳴不失晨:此山雞毛也。劉邠大驚,遂待爲上賓。一日,出郊閒行,見一少年耕於田中,輅立道傍,觀之良久,問曰:“少年高姓、貴庚?答曰:姓趙,名顏,年十九歲矣。敢問先生爲誰?輅曰:吾管輅也。吾見汝眉間有死氣,三日內必死。汝貌美,可惜無壽。趙顏回家,急告其父。父聞之,趕上管輅,哭拜於地曰:請歸救吾子!輅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趙顏亦哭求。輅見其父子情切,乃謂趙顏曰:汝可備淨酒一瓶,鹿脯一塊,來日齎往南山之中,大樹之下,看盤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曏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惡;一人曏北坐,穿紅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興濃時,將酒及鹿脯跑進之。待其飲食畢,汝乃哭拜求壽,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老人留輅在家。次日,趙顏攜酒脯杯盤入南山之中。約行五六裡,果有二人於大鬆樹下盤石上着棋,全然不顧。趙顏跪進酒脯。二人貪着棋,不覺飲酒已盡。趙顏哭拜於地而求壽,二人大驚。穿紅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須憐之。穿白袍者,乃於身邊取出簿籍檢看,謂趙顏曰:汝今年十九歲,當死。吾今於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壽可至九十九。回見管輅,教再休洩漏天機;不然,必致天譴。穿紅者出筆添訖,一陣香風過處,二人化作二白鶴,沖天而去。趙顏歸問管輅。輅曰:穿紅者,南鬥也;穿白者,北鬥也。顏曰:吾聞北鬥九星,何止一人?輅曰:散而爲九,合而爲一也。北鬥註死,南鬥註生。今已添註壽算,子復何憂?父子拜謝。自此管輅恐洩天機,更不輕爲人蔔。此人現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輅。輅至,參拜訖,操令蔔之。輅答曰:“此幻術耳,何必爲憂?”操心安,病乃漸可。操令蔔天下之事。輅蔔曰;“三八縱橫,黃豬遇虎;定軍之南,傷折一股。”又令蔔傳祚修短之數。輅蔔曰:“獅子宮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孫極貴。”操問其詳。輅曰:“茫茫天數,不可預知。待後自驗。”操欲封輅爲太史。輅曰:“命薄相窮,不稱此職,不敢受也。”操問其故,答曰:“輅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鼻無梁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輅曰:“位極人臣,又何必相?”再三問之,輅但笑而不答。操令輅遍相文武官僚。輅曰:“皆治世之臣也。”操問休咎,皆不肯盡言。後人有詩讚曰:平原神蔔管公明,能算南辰北鬥星。八封幽微通鬼竅,六爻玄奧究天庭。預知相法應無壽,自覺心源極有靈。可惜當年奇異術,後人無復授遺經。

三國演義 · 第七十回 ·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卻說張郃部兵三萬,分爲三寨,各傍山險:一名宕渠寨,一名矇頭寨。一名蕩石寨。當日張郃於三寨中,各分軍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馬報到巴西,說張郃引兵來了。張飛急喚雷銅商議。銅曰:“閬中地惡山險,可以埋伏。將軍引兵出戰,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張飛撥精兵五千與雷銅去訖。飛自引兵一萬,離閬中三十裡,與張郃兵相遇。兩軍擺開,張飛出馬,單搦張郃。郃挺槍縱馬而出。戰到二十餘合,郃後軍忽然喊起:原來望見山背後有蜀兵旗幡,故此擾亂。張郃不敢戀戰,撥馬回走。張飛從後掩殺。前面雷銅又引兵殺出。兩下夾攻,郃兵大敗。張飛、雷銅連夜追襲,直趕到宕渠山。張郃仍舊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堅守不戰。張飛離宕渠十裡下寨,次日引兵搦戰。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飲酒,並不下山。張飛令軍士大罵,郃只不出。飛只得還營。次日,雷銅又去山下搦戰,郃又不出。雷銅驅軍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雷銅急退。蕩石、矇頭兩寨兵出,殺敗雷銅。次日,張飛又去搦戰,張郃又不出。飛使軍人百般穢罵,郃在山上亦罵。張飛尋思,無計可施。相拒五十餘日,飛就在山前紮住大寨,每日飲酒;飲至大醉,坐於山前辱罵。 / 玄德差人犒軍,見張飛終日飲酒,使者回報玄德。玄德大驚,忙來問孔明。孔明笑曰:“原來如此!軍前恐無好酒;成都佳釀極多,可將五十甕作三車裝,送到軍前與張將軍飲。”玄德曰:“吾弟自來飲酒失事,軍師何故反送酒與他?”孔明笑曰:“主公與翼德做了許多年兄弟,還不知其爲人耶?翼德自來剛強,然前於收川之時,義釋嚴顏,此非勇夫所爲也。今與張郃相拒五十餘日,酒醉之後,便坐山前辱罵,傍若無人:此非貪杯,乃敗張郃之計耳。”玄德曰:“雖然如此,未可託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軍前,車上各插黃旗,大書“軍前公用美酒”。魏延領命,解酒到寨中,見張飛,傳說主公賜酒。飛拜受訖,分付魏延、雷銅各引一枝人馬,爲左右翼;只看軍中紅旗起,便各進兵;教將酒擺列帳下,令軍士大開旗鼓而飲。有細作報上山來,張郃自來山頂觀望,見張飛坐於帳下飲酒,令二小卒於面前相撲爲戲。郃曰:“張飛欺我太甚!”傳令今夜下山劫飛寨,令矇頭、蕩石二寨,皆出爲左右援。當夜張郃乘着月色微明,引軍從山側而下,徑到寨前。遙望張飛大明燈燭,正在帳中飲酒。張郃當先大喊一聲,山頭擂鼓爲助,直殺入中軍。但見張飛端坐不動。張郃驟馬到面前,一槍刺倒,卻是一個草人。急勒馬回時,帳後連珠炮起。一將當先,攔住去路,睜圓環眼,聲如巨雷:乃張飛也。挺矛躍馬,直取張郃。兩將在火光中,戰到三五十合。張郃只盼兩寨來救,誰知兩寨救兵,已被魏延,雷銅兩將殺退,就勢奪了二寨。張郃不見救兵至,正沒奈何,又見山上火起,已被張飛後軍奪了寨柵。張郃三寨俱失,只得奔瓦口關去了。張飛大獲勝捷,報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飲酒是計,只要誘張郃下山。卻說張郃退守瓦口關,三萬軍已折了二萬,遣人問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聽吾言,強要進兵,失了緊要隘口,卻又來求救!”遂不肯發兵,使人催督張郃出戰。郃心慌,只得定計,分兩軍去關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詐敗,張飛必然趕來,汝等就截其歸路。”當日張郃引軍前進,正遇雷銅。戰不數合,張郃敗走,雷銅趕來。兩軍齊出,截斷迴路。張郃復回,刺雷銅於馬下。敗軍回報張飛,飛自來與張郃挑戰。郃又詐敗,張飛不趕。郃又回戰,不數合,又敗走。張飛知是計,收軍回寨,與魏延商議曰:“張郃用埋伏計,殺了雷銅,又要賺吾,何不將計就計?”延問曰:“如何?”飛曰:“我明日先引一軍前往,汝卻引精兵於後,待伏兵出,汝可分兵擊之。用車十餘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燒之。吾乘勢擒張郃,與雷銅報仇。”魏延領計。次日,張飛引兵前進。張郃兵又至,與張飛交鋒。戰到十合,郃又詐敗。張飛引馬步軍趕來,郃且戰且走。引張飛過山峪口,郃將後軍爲前,復紮住營,與飛又戰,指望兩彪伏兵出,要圍困張飛。不想伏兵卻被魏延精兵到,趕入峪口,將車輛截住山路,放火燒車,山穀草木皆着,煙迷其徑,兵不得出。張飛只顧引軍衝突,張郃大敗,死命殺開條路,走上瓦口關,收聚敗兵,堅守不出。

三國演義 · 第七十一回 · 佔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雲寡勝衆

卻說孔明分付黃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計議而行。吾隨後撥人馬來接應。”黃忠應允,和法正領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將不着言語激他,雖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須撥人馬前去接應。”乃喚趙雲:“將一枝人馬,從小路出奇兵接應黃忠:若忠勝,不必出戰;倘忠有失,即去救應。”又遣劉封、孟達:“領三千兵於山中險要去處,多立旌旗,以壯我兵之聲勢,令敵人驚疑。”三人各自領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計與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嚴顏往巴西閬中守隘,替張飛、魏延來衕取漢中。 / 卻說張郃與夏侯尚來見夏侯淵,說:“天蕩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韓浩。今聞劉備親自領兵來取漢中,可速奏魏王,早發精兵猛將,前來策應。”夏侯淵便差人報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許昌,稟知曹操。操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發兵救漢中。長史劉曄進曰:“漢中若失,中原震動。大王休辭勞苦,必須親自徵討。”操自悔曰:“恨當時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傳令旨,起兵四十萬親徵。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

三國演義 · 第七十二回 ·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穀

卻說徐晃引軍渡漢水,王平苦諫不聽,渡過漢水紮營。黃忠、趙雲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應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謂雲曰:“今徐晃恃勇而來,且休與敵;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兩路擊之可也。”雲然之,各引一軍據住寨柵。徐晃引兵從辰時搦戰,直至申時,蜀兵不動。晃儘教弓弩手曏前,望蜀營射去。黃忠謂趙雲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軍必將退也:可乘時擊之。”言未已,忽報曹兵後隊果然退動。於是蜀營鼓聲大震:黃忠領兵左出,趙雲領兵右出。兩下夾攻,徐晃大敗,軍士逼入漢水,死者無數。晃死戰得脫,回營責王平曰:“汝見吾軍勢將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來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諫公休去,公不肯聽,以致此敗。”晃大怒,欲殺王平。平當夜引本部軍就營中放起火來,曹兵大亂,徐晃棄營而走。王平渡漢水來投趙雲,雲引見玄德。王平盡言漢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漢中無疑矣。”遂命王平爲偏將軍,領嚮導使。卻說徐晃逃回見操,說:“王平反去降劉備矣!”操大怒,親統大軍來奪漢水寨柵。趙雲恐孤軍難立,遂退於漢水之西。兩軍隔水相拒,玄德與孔明來觀形勢。孔明見漢水上流頭,有一帶土山,可伏千餘人;乃回到營中,喚趙雲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帶鼓角,伏於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黃昏,只聽我營中炮響:炮響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戰。”子龍受計去了。孔明卻在高山上暗窺。次日,曹兵到來搦戰,蜀營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發。曹兵自回。當夜更深,孔明見曹營燈火方息,軍士歇定,遂放號炮。子龍聽得,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只疑劫寨。及至出營,不見一軍。方纔回營欲歇,號炮又響,鼓角又鳴,吶喊震地,山穀應聲。曹兵徹夜不安。一連三夜,如此驚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裡,就空闊處紮營。孔明笑曰:“曹操雖知兵法,不知詭計。”遂請玄德親渡漢水,背水結營。玄德問計,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 曹操見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來下戰書。孔明批來日決戰。次日,兩軍會於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陣勢。操出馬立於門旗下,兩行佈列龍鳳旌旗,擂鼓三通,喚玄德答話。玄德引劉封、孟達並川中諸將而出。操揚鞭大罵曰:“劉備忘恩失義,反叛朝廷之賊!”玄德曰:“吾乃大漢宗親,奉詔討賊。汝上弒母後,自立爲王,僭用天子鑾輿,非反而何?”操怒,命徐晃出馬來戰,劉封出迎。交戰之時,玄德先走入陣。封敵晃不住,撥馬便走。操下令:“捉得劉備,便爲西川之主。”大軍齊吶喊殺過陣來。蜀兵望漢水而逃,盡棄營寨;馬匹軍器,丟滿道上。曹軍皆爭取。操急鳴金收軍。衆將曰:“某等正待捉劉備,大王何故收軍?”操曰:“吾見蜀兵背漢水安營,其可疑一也;多棄馬匹軍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軍,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斬。火速退兵。”曹兵方回頭時,孔明號旗舉起:玄德中軍領兵便出,黃忠左邊殺來,趙雲右邊殺來。曹兵大潰而逃,孔明連夜追趕。

三國演義 · 第七十三回 · 玄德進位漢中王 雲長攻拔襄陽郡

卻說曹操退兵至斜穀,孔明料他必棄漢中而走,故差馬超等諸將,分兵十數路,不時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師。三軍銳氣墮盡。前隊纔行,兩下火起,乃是馬超伏兵追趕。曹兵人人喪膽。操令軍士急行,曉夜奔走無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 / 且說玄德命劉封、孟達、王平等,攻取上庸諸郡,申耽等聞操已棄漢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賞三軍,人心大悅。於是衆將皆有推尊玄德爲帝之心;未敢徑啓,卻來稟告諸葛軍師,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奪了。”隨引法正等入見玄德,曰:“今曹操專權,百姓無主;主公仁義著於天下,今已撫有兩川之地,可以應天順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順,以討國賊。事不宜遲,便請擇吉。”玄德大驚曰:“軍師之言差矣。劉備雖然漢之宗室,乃臣子也;若爲此事,是反漢矣。”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各霸一方,四海纔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龍附鳳,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義,恐失衆人之望。願主公熟思之。”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議長策。”諸將齊言曰:“主公若只推卻,衆心解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義爲本,未肯便稱尊號。今有荊襄、兩川之地,可暫爲漢中王。”玄德曰:“汝等雖欲尊吾爲王,不得天子明詔,是僭也。”孔明曰:“今宜從權,不可拘執常理。”張飛大叫曰:“異姓之人,皆欲爲君何,況哥哥乃漢朝宗派!莫說漢中王,就稱皇帝,有何不可!”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從權變,先進位漢中王,然後表奏天子,未爲遲也。”

三國演義 · 第七十四回 · 龐令明抬櫬決死戰 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卻說曹操欲使於禁赴樊城救援,問衆將誰敢作先鋒。一人應聲願往。操視之,乃龐德也。操大喜曰:“關某威震華夏,未逢對手;今遇令明,真勁敵也。”遂加於禁爲徵南將軍,加寵德爲徵西都先鋒,大起七軍,前往樊城。這七軍,皆北方強壯之士。兩員領軍將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當日引各頭目參拜於禁。董衡曰:“今將軍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勝,乃用龐德爲先鋒,豈不誤事?”禁驚問其故。衡曰:“龐德原繫馬超手下副將,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職居‘五虎上將’;況其親兄龐柔亦在西川爲官,今使他爲先鋒,是潑油救火也。將軍何不啓知魏王,別換一人去?” / 禁聞此語,遂連夜入府啓知曹操。操省悟,即喚龐德至階下,令納下先鋒印。德大驚曰:“某正欲與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見用?”操曰:“孤本無猜疑;但今馬超現在西川,汝兄龐柔亦在西川,俱佐劉備。孤縱不疑,奈衆口何?”龐德聞之,免冠頓首,流血滿面而告曰:“某自漢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大王何疑於德也?德昔在故鄉時,與兄衕居,嫂甚不賢,德乘醉殺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見,恩已斷矣。故主馬超,有勇無謀,兵敗地亡,孤身入川,今與德各事其主,舊義已絕。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異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龐德,撫慰曰:“孤素知卿忠義,前言特以安衆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負孤,孤亦必不負卿也。”德拜謝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櫬。次日,請諸友赴席,列櫬於堂。衆親友見之,皆驚問曰:“將軍出師,何用此不祥之物?”德舉杯謂親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報。今去樊城與關某決戰,我若不能殺彼,必爲彼所殺;即不爲彼所殺,我亦當自殺。故先備此櫬,以示無空回之理。”衆皆嗟嘆。德喚其妻李氏與其子龐會出,謂其妻曰:“吾今爲先鋒,義當效死疆場。我若死,汝好生看養吾兒;吾兒有異相,長大必當與吾報仇也。”妻子痛哭送別,德令扶櫬而行。臨行,謂部將曰:“吾今去與關某死戰,我若被關某所殺,汝等即取吾屍置此櫬中;我若殺了關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櫬內,回獻魏王。”部將五百人皆曰:“將軍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於是引軍前進。有人將此言報知曹操。操喜曰:“龐德忠勇如此,孤何憂焉!”賈詡曰:“龐德恃血氣之勇,欲與關某決死戰,臣竊慮之。”操然其言,急令人傳旨戒龐德曰:“關某智勇雙全,切不可輕敵。可取則取,不可取則宜謹守。”龐德聞命,謂衆將曰:“大王何重視關某也?吾料此去,當挫關某三十年之聲價。”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從。”德奮然趲軍前至樊城,耀武揚威,鳴鑼擊鼓。

三國演義 · 第七十五回 · 關雲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卻說曹仁見關公落馬,即引兵衝出城來;被關平一陣殺回,救關公歸寨,拔出臂箭。原來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關平慌與衆將商議曰:“父親若損此臂,安能出敵?不如暫回荊州調理。”於是與衆將入帳見關公。公問曰:“汝等來有何事?”衆對曰:“某等因見君侯右臂損傷,恐臨敵致怒,衝突不便。衆議可暫班師回荊州調理。”公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當長驅大進,徑到許都,剿滅操賊,以安漢室。豈可因小瘡而誤大事?汝等敢慢吾軍心耶!”平等默然而退。衆將見公不肯退兵,瘡又不痊,只得四方訪問名醫。忽一日,有人從江東駕小舟而來,直至寨前。小校引見關平。平視其人:方巾闊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倫,字元化。因聞關將軍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來醫治。平曰:“莫非昔日醫東吳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與衆將衕引華佗入帳見關公。時關公本是臂疼,恐慢軍心,無可消遣,正與馬良弈棋;聞有醫者至,即召入。禮畢,賜坐。茶罷,佗請臂視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視。佗曰:“此乃弩箭所傷,其中有烏頭之藥,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無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懼耳。”公笑曰:“吾視死如歸,有何懼哉?”佗曰:“當於靜處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將臂穿於環中,以繩系之,然後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颳去骨上箭毒,用藥敷之,以線縫其口,方可無事。但恐君侯懼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環?”令設酒席相待。 / 公飲數杯酒畢,一面仍與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於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驚。”公曰:“任汝醫治,吾豈比世間俗子,懼痛者耶!”佗乃下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須臾,血流盈盆。佗刮盡其毒,敷上藥,以線縫之。公大笑而起,謂衆將曰:“此臂伸舒如故,並無痛矣。先生真神醫也!”佗曰:“某爲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後人有詩曰:“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惟關將,聖手能醫說華佗。”

三國演義 · 第七十六回 ·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

卻說糜芳聞荊州有失,正無計可施。忽報公安守將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問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勢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東吳。將軍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漢中王厚恩,安忍背之?“士仁曰:“關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勝而回,必無輕恕。公細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漢中王,豈可一朝相背?”正猶豫間,忽報關公遣使至,接入廳上。使者曰:“關公軍中缺糧,特來南郡、公安二處取白米十萬石,令二將軍星夜解去軍前交割。如遲立斬。”芳大驚,顧謂傅士仁曰:“今荊州已被東吳所取,此糧怎得過去?”士仁厲聲曰:“不必多疑!”遂拔劍斬來使於堂上。芳驚曰:“公如何斬之?”士仁曰:“關公此意,正要斬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東吳,必被關公所殺。”正說間,忽報呂蒙引兵殺至城下。芳大驚,乃衕傅士仁出城投降。蒙大喜,引見孫權。權重賞二人。安民已畢,大犒三軍。 / 時曹操在許都,正與衆謀士議荊州之事,忽報東吳遣使奉書至。操召人,使者呈上書信。操拆視之,書中具言吳兵將襲荊州,求操夾攻雲長;且囑:“勿洩漏,使雲長有備也。”操與衆謀士商議,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頸望救,不如令人將書射入樊城,以寬軍心;且使關公知東吳將襲荊州。彼恐荊州有失,必速退兵,卻令徐晃乘勢掩殺,可獲全功。”操從其謀,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戰;一面親統大兵,徑往洛陽之南陽陵坡駐紮,以救曹仁。

三國演義 · 第七十七回 · 玉泉山關公顯聖 洛陽城曹操感神

卻說孫權求計於呂蒙。蒙曰:“吾料關某兵少,必不從大路而逃,麥城正北有險峻小路,必從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於麥城之北二十裡;彼軍至,不可與敵,只可隨後掩殺。彼軍定無戰心,必奔臨沮。卻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於臨沮山僻小路,關某可擒矣。今遣將士各門攻打,只空北門,待其出走。”權聞計,令呂範再蔔之。卦成,範告曰:“此卦主敵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時必然就擒。”權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領兩枝精兵,各依軍令埋伏去訖。 / 且說關公在麥城,計點馬步軍兵,止剩三百餘人;糧草又盡。是夜,城外吳兵招喚各軍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救兵又不見到。心中無計,謂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將復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雖子牙復生,亦無計可施也。”趙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劉封、孟達按兵不動之故。何不棄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來,以圖恢復?”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觀之。見北門外敵軍不多,因問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勢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諫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公曰:“雖有埋伏,吾何懼哉!”即下令馬步官軍:嚴整裝束,準備出城。甫哭曰:“君侯於路,小心保重!某與部卒百餘人,死據此城;城雖破,身不降也!專望君侯速來救援!”公亦與泣別。遂留周倉與王甫衕守麥城,關公自與關平、趙累引殘卒二百餘人,突出北門。關公橫刀前進,行至初更以後,約走二十餘裡,只見山凹處,金鼓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到,爲首大將朱然,驟馬挺槍叫曰:“雲長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馬輪刀來戰。朱然便走,公乘勢追殺。一棒鼓響,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戰,望臨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殺。關公所隨之兵,漸漸稀少。走不得四五裡,前面喊聲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驟馬舞刀殺來。公大怒,輪刀相迎,只三合,潘璋敗走。公不敢戀戰,急望山路而走。背後關平趕來,報說趙累已死於亂軍中。關公不勝悲惶,遂令關平斷後,公自在前開路,隨行止剩得十餘人。行至決石,兩下是山,山邊皆蘆葦敗草,樹木叢雜。時已五更將盡。正走之間,一聲喊起,兩下伏兵盡出,長鉤套索,一齊並舉,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關公翻身落馬,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關平知父被擒,火速來救;背後潘璋、朱然率兵齊至,把關平四下圍住。平孤身獨戰,力盡亦被執。至天明,孫權聞關公父子已被擒獲,大喜,聚衆將於帳中。

三國演義 · 第七十八回 ·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卻說漢中王聞關公父子遇害,哭倒於地;衆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內殿。孔明勸曰:“王上少憂。自古道‘死生有命’;關公平日剛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禍。王上且宜保養尊體,徐圖報仇。”玄德曰:“孤與關、張二弟桃園結義時,誓衕生死。今雲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富貴乎!”言未已,只見關興號慟而來。玄德見了,大叫一聲,又哭絕於地。衆官救醒。一日哭絕三五次,三日水漿不進,只是痛哭;淚溼衣襟,斑斑成血。孔明與衆官再三勸解。玄德曰:“孤與東吳,誓不衕日月也!”孔明曰:“聞東吳將關公首級獻與曹操,操以王侯禮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東吳欲移禍於曹操,操知其謀,故以厚禮葬關公,令王上歸怨於吳也。”玄德曰:“吾今即提兵問罪於吳,以雪吾恨!”孔明諫曰:“不可。方今吳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吳,各懷譎計,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動,且與關公發喪。待吳、魏不和,乘時而伐之,可也。”衆官又再三勸諫,玄德方纔進膳,傳旨川中大小將士,盡皆掛孝。漢中王親出南門招魂祭奠,號哭終日。 / 卻說曹操在洛陽,自葬關公後,每夜合眼便見關公。操甚驚懼,問於衆官。衆官曰:“洛陽行宮舊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無良工。”賈詡曰:“洛陽良工有蘇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畫圖像。蘇越畫成九間大殿,前後廊廡樓閣,呈與操。操視之曰:“汝畫甚合孤意,但恐無棟樑之材。”蘇越曰:“此去離城三十裡,有一潭,名躍龍潭;前有一祠,名躍龍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樹,高十餘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三國演義 · 第七十九回 · 兄逼弟曹植賦詩 侄陷叔劉封伏法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衆官;一人挺身而出,願往折服之。衆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彰默然無語,乃與賈逵衕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逵曰:“既無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隻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 / 於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爲延康元年;封賈詡爲太尉,華歆爲相國,王朗爲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升賞。諡曹操曰武王,葬於鄴郡高陵,令於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雲長水淹七軍擒獲於禁之事:畫雲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於禁拜伏於地,哀求乞命之狀。原來曹丕以於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爲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當下於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後人有詩嘆曰:“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知人未曏心中識,畫虎今從骨裏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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