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詠二首
道旁誰家兒,落日荷鋤立。面目衕焦禾,問之惟掩泣。先人有田廬,寡母知紡績。豈曰乏蓋藏,人言非其實。兵符促星火,徵糧先下邑。長官重軍令,小人急所急。前年賣大屋,去年傾宿積。今年耕牛死,有田種無力。昨聞道路言,復有北寇逼。何時罷戰爭,貧窮得安息。海陵地卑溼,無山水色渾。城西有高阜,雲駐鄂王軍。鴻名重千祀,遂令培塿尊。仰矚極雲漢,俯視盡川原。天風聚萬籟,時聞笳鼓喧。東南久用武,豺虎今尚存。千裡接斥鹵,被野禾黍繁。饋餉恃倉積,防禦非空論。登臨望烽燧,眷言思故人。
清代 754 首詩詞
蔣春霖(1818~1868)晚清詞人。字鹿潭,江蘇江陰人,後居揚州。咸豐中曾官兩淮鹽大使,遭罷官。一生潦倒,後因情事投水自殺(一說仰藥死)。早年工詩,中年一意於詞,與納蘭性德、項鴻祚有清代三大詞人之稱,所作《水雲樓詞》以身遭咸豐間兵事,特多感傷之音,詩作傳世僅數十首,稱《水雲樓賸稿》。
【文學創作】
蔣春霖早歲工詩,風格近李商隱。中年,將詩稿悉行焚燬,專力填詞。據說他由於喜好納蘭性德的《飲水詞》和項鴻祚的《憶雲詞》,因自署水雲樓,並用以名其詞集,這個說法因爲沒有蔣春霖留下的文獻證據,受到一些研究者懷疑。他重視詞的內容和作用,認爲:“詞祖樂府,與詩衕源。偎薄破碎,失風雅之旨。情至韻會,溯寫風流,極溫深怨慕之意。”(李肇增《水雲樓詞序》)所作詞如〔臺城路〕《易州寄高寄泉》、〔蔔算子〕“燕子不曾來”等,多抒寫仕途坎坷、窮愁潦倒的身世之感,悲惻抑鬱。其詠時事之作,如〔臺城路〕“驚飛燕子魂無定”、〔渡江雲〕《燕臺遊蹤,阻隔十年,感事懷人,書寄王午橋、李閏生諸友》等,雖被譽爲“倚聲家老杜”,但內容大都抒寫太平軍掃蕩江南時,士大夫流離之感以及對風雨飄搖的清王朝的哀嘆。
在藝術上,蔣春霖目無南唐兩宋,更不囿於當代浙派和常州派的樊籬。他的詞講究律度,又工造境,註意煉字煉句,在清末頗受稱譽。譚獻稱其“流別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篋中詞》捲五)。
《水雲樓詞》,蔣春霖生前刻於東臺,後收入杜文瀾《曼陀羅閣叢書》中。蔣卒後,他的好友於漢卿蒐集未刻之詞,與宗源翰所藏,合刻《補遺》1捲。繆荃孫也重刻過他的詞集。1933年出版的《詞學季刊》創刊號,又發表其未刻詞9首。總計蔣春霖詞今存170餘首。詩作今存不及百首,由金武祥刻入《粟香室叢書》,題爲《水雲樓剩稿》。
【生平】
蔣春霖,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生,江陰城內蔣家巷人。蔣春霖從小隨任湖北荊門直隸知州的父親蔣尊典在任所生活。少年蔣春霖穎悟聰敏,資性過人,所作詩賦曾壓倒詞壇前輩強手,故有“乳虎”之稱。蔣春霖性格坦爽,屢試不中,仕途不濟。道光二十八年(1848)後曾先後在蘇北兩淮地區任鹽官,署理淮南、東臺、富安場鹽大使。他一生落拓,早歲爲詩,中年以後有大量詞作,大多爲抒情、憶舊和感傷之作,其中不乏寄託思鄉之情。 咸豐七年(1857)後,蔣春霖母親和愛妻先後亡故,其生活更加潦倒,內心愁悶,只能以填詞排憂。咸豐末年,40歲的蔣春霖遭罷官,先後居東臺、泰州,生活困苦。時值太平軍與清軍交戰,戰亂頻傳,蔣春霖憂心如焚。期間,他的詞對家國的飄搖、人民的流離失所都有極爲深沉的描繪。歷代詞家評說蔣的詞婉約多姿,抑鬱悲涼,有“詞史”之稱。和他衕時代的詞人譚獻稱頌蔣春霖爲“倚聲家老杜(甫)”。他與納蘭性德和項鴻祚衕被譽爲清代詞壇“三鼎足”。
衕治七年(1868),蔣春霖離別蘇北,準備去浙江衢州投靠友人,路經吳江東門外垂虹橋,面對“環如半月,長若垂虹”的江南第一長橋,感到前程茫茫,傷痛之餘竟投水而亡。一代詞人懷着悲憤離開了人世,年僅51歲。
蔣春霖逝世後,邑人繆荃孫、金武祥等人先後收集並刻印了《水雲樓詞》、《水雲樓續詞》、《水雲樓燼餘稿》等詞稿共270餘首。建國後,山東齊魯書社又出版了馮其庸的《蔣鹿潭年譜考略·水雲樓詩詞輯校》一書,爲後人研究蔣春霖提供了重要資料。
道旁誰家兒,落日荷鋤立。面目衕焦禾,問之惟掩泣。先人有田廬,寡母知紡績。豈曰乏蓋藏,人言非其實。兵符促星火,徵糧先下邑。長官重軍令,小人急所急。前年賣大屋,去年傾宿積。今年耕牛死,有田種無力。昨聞道路言,復有北寇逼。何時罷戰爭,貧窮得安息。海陵地卑溼,無山水色渾。城西有高阜,雲駐鄂王軍。鴻名重千祀,遂令培塿尊。仰矚極雲漢,俯視盡川原。天風聚萬籟,時聞笳鼓喧。東南久用武,豺虎今尚存。千裡接斥鹵,被野禾黍繁。饋餉恃倉積,防禦非空論。登臨望烽燧,眷言思故人。
寒星搖白波,旌旗動江水。北風中夜來,鼓鼙聲未已。前年議選徒,戰船集如蟻。歲時耀兵仗,逍遙競羅綺。矜言備捍禦,盜賊賴簪珥。無功非所安,不危差可喜。寧辭從軍久,縣官多祿米。射工利殺人,猛虎不擇肉。鷹隼快一擊,豈問覆巢酷。衰俗鮮務本,舍田幹薄祿。繭絲豈非任,尸饔慮亦足。巖巖山蓋高,湜湜涇以濁。張弓多激弦,去莠及嘉穀。路窮黃金盡,罪輕不得贖。榮華安足論,曰歸恥邦族。曠哉志士懷,獨醒繼高躅。委心任去留,知止信無辱。廣野散黃葉,其始並高樹。霜氣一以肅,委棄滿中路。煌煌薦紳子,今在衡茅住。敝衣尚綴錦,朝餐每夕哺。親朋多要津,雄視騁高步。軒車非不來,室遠重屢顧。鬆柏知後雕,陰陽有根互。春風發故枝,君子強自固。
雄龍雌鳳盤高閣。紅牆百尺銀河落。蠟燭散輕煙。春城寒食天。獸環金屈戌。花影空房宿。輕煙趁風斜。還來王謝家。青溪流水宵烏咽。青溪楊柳無枝葉。遠客莫相思。江南春信遲。遲君堤上道。堤下多荒草。佈穀雨聲中。野花腸斷紅。鏤金屏扇雙青鳳。象牀日午遲嬌夢。寶鏡不相憐。好花窗外妍。畫堂傳喚急。指重箏弦澀。舞罷又回身。春風陌上塵。銅鞮歌斷江煙白。神弦醉舞湘靈泣。惟有故鄉音。高樓傷客心。春風三十度。歌管春聲聚。煙月過花期。惜君金縷衣。南塘洗馬喧春水。馱金買宅長幹裏。錦帶玉麒麟。雙鸞羅帳溫。御箋銀沫冷。北雁音書警。落日動邊愁。春寒罷遠遊。綠章伏劍青銅吼。紫皇夜醉搖星鬥。銀漢有風波。仙郎休渡河。上清淪小謫。雞唱瀛州白。霖雨起蒼龍。還來朝帝宮。碧窗新火明朱鳥。金盤侍女分瑤草。作婦已經年。鸞刀清晝閒。鬆紋團細綠。采采愁盈掬。微笑別春廚。羹湯勞小姑。
楓老樹流丹。蘆花吹又殘。繫扁舟、衕倚朱闌。還似少年歌舞地,聽落葉、憶長安。哀角起重關。霜深楚水寒。悲西風、歸雁聲酸。一片石頭城上月,渾怕照、舊江山。
驚飛燕子魂無定,荒洲墜如殘葉。樹影疑人,鴞聲幻鬼,欹側春冰途滑。頹雲萬疊。又雨擊寒沙,亂鳴金鐵。似引宵程,隔溪燐火乍明滅。江間奔浪怒湧,斷笳時隱隱,相和嗚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溼,一飯蘆中悽絕。孤城霧結。剩羂網離鴻,怨啼昏月。險夢愁題,杜鵑枝上血。
楓老樹留聲,蘆花吹又殘。系扁舟衕倚朱闌。還似少年歌舞地,聽落葉,憶長安。哀角起重關。霜深楚水寒。背西風歸雁聲酸。一片石頭城上月,渾怕照,舊江山。
墮葉紅腴,疏苔綠倦,年華輕換箏柱。玉病禁秋,花嬌媚晚,燭底鬢添涼霧。縹緲驚鴻影,似乍見、春風前度。暗憐舞褪絲楊,鏡中消瘦眉嫵。蘇小芳顏認否。甚油壁歸來,偏恨遲暮。帶眼移香,琴心記夢,鉛淚也無重數。寒雨連江夜,莫更把、琵琶低訴。明日相思,峭帆還掛愁去。
橫窗綠霧涼波起,西風雁啼清沼。墮粉侵牀,疏陰臥酒,冉冉銀蟾低照。空江易老。認淺刻題名,自非年少。尚作龍吟,露寒深夜共悲嘯。蕭條休話舊雨,廢菭三徑冷,春去誰到。笛怨枯椽,書殘蠹簡,過眼雲煙一笑。霜清睡早。但許聽秋聲,醉醒都好。水葉風枝,畫禪參未了。
村外柳煙深鎖。晚寒驚破。強沽殘酒熨春愁,已節候、梨花過。 / 望盡隔江星火。擁衾獨坐。斷鍾隱隱欲霜天,問可有、詩魂墮。
雲影壓簷蛩語咽。涼雨聲聲、心碎梧桐葉。天外雁程飛又歇,小屏山上晴沙闊。愁減腰圍添鬢雪。慵戀寒花、病似殘秋蝶。題罷瑤箋和淚疊,相思後夜團團月。
簾櫳未捲,甚處氤氳,乍吹來羅綺。隨鶯趁蝶窗影外,一縷嬌雲衕起。東風滿院,更辨不分明花氣。料暗從、鬢角衣邊,送到膩人滋味。 / 年時薰散筠籠,伴溫酒華燈,春思濃醉。蘅蕪夢遠,金鴨冷、枉斷綠窗心字。遺芳怕檢,剩袖底、傷春清淚。問夜深、繡佛龕前,爇遍返魂知未。
短牆陰。怪東風未到,春色已深深。壓雪簷低,垂蘿徑窄,紅萼開倩誰簪。漫惆悵、天寒袖薄,喚玉笛、吹怨入空林。烽火連江,河山滿眼,那處登臨。回首東園舊路,剩幾分流水,幾樹寒岑。冷雨宮垣,斜陽喬木,還聽笳鼓沈沈。待銷盡、華鬘小劫,洗冰淚、招客說傷心。只怕南枝開遍,沒個人尋。
獵獵天風廣袖寒,雲多不過曲闌桿。 / 燈筵射覆雙心合,月地投壺一笑看。
天半樓臺,月華未上先簫鼓。瘦腰無計避春愁,也逐歌塵去。迤邐歡遊細數。試霞燈、誰家院宇。長陵小市,簾影釵光,一宵春聚。絳蠟銷遲,錦街夜色澄香霧。好遊還有未歸人,冷索梅邊句。閒卻西園俊侶。傍闌幹、深杯自語。東風醉後,夢轉瑤京,銀花千樹。
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紙。隔夜酒香添睡美。鵲聲春夢裏。妝罷小屏獨倚。風定柳花到地。欲拾斷紅憐素指。捲簾呼燕子。
空城風肅雁聲來,故壘霜清曙色開。 / 備敵尚餘全勝地,經時原仗出羣纔。
芳草閒門,清明過了,酒帶香塵。白楝花開,海棠花落,容易黃昏。東風陣陣斜曛,任倚遍、紅闌未溫。一片春愁,漸吹漸起,恰似春雲。
是何年吹墮謫仙人,春風紫羅裳。看長虹吐氣,纔如天馬,醉擺絲繮。踏遍蒼梧懸圃,瑤草四蹄香。十二芙蓉外,佩玉翱翔。已分瓊樓玉宇,策斑虯欲起,笑問天閶。甚三千弱水,雲隔路茫茫。漫回首、蓬萊清淺,算神仙、也怕見滄桑。龍媒俊,任乘風去,招手鸞凰。
枕函欹,釵股重。睡起自疑殘夢。臨玉鏡,寫瑤箋。隔窗紅杜鵑。花影亂。捲簾看。砌下落梅風換。芳草歇,繡鞍歸。送春蝴蝶飛。
過垂楊春城。罥遊絲一縷,偷倚紅情。記得開簾收燕,隔花調鶯。桃葉渡,誰相迎。又幾番、潮生潮平。待菱唱船歸,荷香路悄,留月伴娉婷。西風起,涼蟬鳴。早拋閒素扇,歌斷瑤箏。可奈詩題愁寄,夢迴無憑。珠戶寂,銀釭明。任聽殘、秋宵長更。但疏雨空階,蕭蕭半山黃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