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寧之鵬南兄弟二首
攜家非得計,世亂且求安。有季俱行役,誰人救急難。月從愁裏沒,雪曏望中寒。昨夜鄉書到,知君不忍看。一自幹戈後,先廬幾處存。遽成豺虎峽,愁殺鶺鴒原。歲酒空今夕,春風非故園。憂來無避處,只是倚衡門。
元代 808 首詩詞
(1317—1383)元明間浦江人,字叔能,號九靈山人,又號雲林。通經、史百家暨醫、蔔、釋、老之說。初習舉子業,尋棄去,學古文於黃、柳貫、吳萊。學詩於餘闕。元順帝至正十八年,朱元璋取金華,召之講經史。旋授學正。不久逃去。順帝授以淮南江北等處儒學提舉。後避地吳中,依張士誠。見士誠將敗,挈家泛海,抵登、萊。欲行歸擴廓軍,道梗,僑寓昌樂。元亡,南還,變姓名,隱四明山。明太祖物色得之,召至京師,試以文,欲官之,以老疾固辭,忤旨。逾年自殺。良爲詩風骨高秀,眷懷宗國,多磊落抑塞之音。有《九靈山房集》。
【人物生平】
初次邂逅
元至正十八年(1358),朱元璋攻佔婺州,戴良與鬍翰等人被朱元璋從山中招回,爲朱元璋陳述治世之道。至正十九年正月,朱元璋授戴良爲學正。又一年,至正二十年(1360),宋濂與劉基、章溢、葉琛衕受朱元璋禮聘,尊爲“五經”師。和尚出身的朱元璋並沒有把在元朝做過官的人(戴良當過月泉書院山長)視爲異類,他一點也沒有歧視前朝舊臣的意思,更何況這批人是理學大師朱熹的正宗傳人。
在所有這些大師中間,朱元璋最看重的是宋濂宋潛溪和戴良戴叔能。這兩人不僅承繼了程朱理學流傳百年的正統,而且道德和文章並傳,世上對他們的成就津津樂道,謂之:“戴叔能、宋潛溪輩,又得朱子之文瀾,蔚乎盛哉!”
朱元璋任用宋濂很順利,沒有什麼花絮可記,似乎宋濂一直在等着朱元璋,朱一聲召喚,宋就應聲而至,從此再不離心離德。而朱元璋和戴良的幾次會面就有點跌宕起伏,很富有戲劇性了。
兩人的第一次會面可以看做是“蜜月”。周文穆《識小編》雲:“太祖駐兵金華,戴良入見,首陳天象之利,人心之歸,順天應人之舉,正唯其時。上大悅,至夜忘寢。”
戴良何許人也?能讓殺人不眨眼的大明王“悅”成這樣!
想知道戴良,先不妨瞭解一下他的先生柳貫。柳貫,浦陽人,字道傳,“器局凝定,端嚴若神,嘗受性理之學於蘭溪金履祥,必見諸躬行。自幼至老,好學不倦,凡六經、百氏、兵刑、律歷、數術、方技、異教外書,靡所不通。作文沉鬱、舂容,涵肆、演迤,人多傳誦之”。
這樣的先生教育出來的當然不會是孬種。戴良“神氣爽朗,美鬚髯,不妄喜怒,終日危坐無惰容”;“生平嗜讀書,雖祁寒盛暑,恆至夜分乃寐。故天文地理醫蔔佛老之書,靡不精究”;“詩名遂雄視乎東南矣”!
難怪朱元璋對戴良相見恨晚,他不但請他講史,而且封他爲“學正”,他要請戴老師教導他的子弟和親信們,要造就一批大明朝未來的棟樑。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剛剛離開金華,不識好歹的戴良竟然就“逸去”了。留給大明開國皇帝的只是一個飄忽的背影。
《織小編》紀錄戴良的棄官而走很有情趣:“良忽心悸,乃遁去。”他想起朱元璋時竟然會“心悸”,可見已經厭惡到了什麼程度。
也許應了那句“越是得不到的,就越珍貴”的老話,朱元璋對戴良卻是念念不忘了。和劉伯溫談天,他的評價是:“似不及前日戴良。”“嘆息久之,蓋惜良之去也。”過了幾年,明朝天下底定,朱元璋“欲招致遺佚製禮作樂,復謂沐英言:‘戴良學博纔贍,問無不知’”。沐英嘆着氣告訴他,戴良逃得找不到了。朱元璋竟然命令各郡縣把所有元朝的“耆碩”都開名單報上來,凡是不肯來應徵的斬他的頭。
平心而論,當皇帝的對一個知識分子重視到如此地步,也算得上求賢若渴了。偏偏戴良絲毫不領情,他完全沒興趣做朱明朝的官,認爲這是失節,是丟人現眼、愧對世人的事,將是自己人格上的一個污點。
躲避徵召
讓朱元璋窩火的還在後面,戴良遁走以後,竟然在47歲的年紀上應張士誠的引薦做了元朝的“儒學提舉”。而且,偷偷跑到蘇州上任去了。這一年是元至正22年(1362),離元朝最後覆滅的至正28年(1368)還不到六年。
這真是個古怪的老頭,他毫不猶豫地從通往光明的康莊大道上跳下來,跨上了通曏黑暗的獨木橋。
這遠不是古怪行爲的終結,在看到張士誠沒有前途以後,他又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渡海北上,闖過黑水洋,找元軍去,他要爲元朝的中興鞠躬盡瘁。
他的努力當然沒有成功,一個將要覆滅的朝代就是一座崩塌中的雪山,沒有人能夠挽崩山於既倒,哪怕你是戴良——他甚至沒有找到元軍,大元帝國在第二年就壽終正寢了。
古怪在繼續。明朝建立,戴良的一班朋友宋濂、鬍翰、蘇伯衡、王褘等都入仕爲官,戴良卻選擇了一條“巖居穴處、深自韜晦”的道路。他躲進了四明山的深處,一時間連家人也不知他的去曏。
戴良這樣做,還是爲了躲避朱元璋的徵召,哪怕朱已是“今上”,戴良還是不肯出來做官。
而朱元璋也是一如既往地要找到戴良,功夫不負有心人,在過了漫長的十五年以後,明太祖終於找到了戴良並如願把他徵召到了京城。
這應該是明太祖和戴良的“第二次握手”,這一次兩人的地位發生了巨大變化,戴良已經是一個66歲的老頭,長期的隱居生活讓他形容枯槁,而朱元璋則已是九五之尊,似乎每一根鬍鬚都透露出威嚴。
順便說一句,戴良到京城的前一年,即洪武14年,當了十多年明太祖親信,曾被太祖譽爲“開國文臣之首”的宋濂已經在四川死於流放途中。他雖然死了,還算運氣不錯,因爲他本來是要被殺頭的,只是因爲馬皇後爲他求情,纔算沒有身首異處。
朱元璋的無情和暴戾已經開始使臣下不寒而慄,誰都知道,在皇上面前,哪怕是一點無心的失禮都會是潑天的大禍。
而只有這個古怪的戴良,毫不顧忌地繼續他的違拗!
“洪武壬戌,以禮幣徵先生至京師,即日召見,試文詞若幹篇,命大官予膳留,會衕館名公巨卿見無虛日,甚或以師禮致之。既而上欲用先生……”
實在找不出可以批評太祖爺的理由,用大禮和金幣把你請來,一來就召見,見了又請你喫飯,然後安排宿在會館中,每天令王公大官們輪番來陪你說話,皇帝還把你當作老師,要重用你。你還想怎麼樣?
“以老疾固辭”!戴良說,我老了,不中用了,身體又不好,不堪大用,我不當官!這話說了不止一遍。
這是一次地位懸殊的“求婚”,掌握着生殺大權的當今皇上百般討好已經風燭殘年的老學究,而自喻爲“既衕喪家狗,亦類焚巢燕”的這位卻正眼都不瞧一下,什麼地位、權力、金錢、名聲在他眼中全如糞土!
令人驚詫的是,這場“求婚”竟然經歷了近二十年,當我們站在歷史的高處,再回望這段求賢與拒仕的劇情時,除了感嘆戴良“無道不仕”的節操和風骨,也不得不爲明太祖朱元璋鍥而不捨的“伯樂”精神叫一聲好。
暴卒獄中
洪武十六年(1383)四月十七日,戴良“暴卒,蓋自裁也”。而《諸暨縣誌》的記載更爲傳神:“致因忤逆太祖意入獄。待罪之日,作書告別親舊,仍以忠孝大節之語。卒於獄中,或說系自裁而逝。”
戴良用自殺爲這個傳奇故事加上了悲劇的結尾。死後的戴良終於結束了他幾十年的“避仕”流亡,回到闊別的家鄉馬劍,回到他魂繞夢牽的九靈山,和先他八年去世的趙氏夫人團圓。
戴良“終不仕明”的原因成爲後世學者一直爭論不休的話題。既然他老人家沒有提供標準答案,那麼,這種爭論必定還將繼續下去。我卻想,也許原因很簡單,只是戴良看不上明太祖朱元璋這個人,戴良說過:“有道即仕,無道則隱。”是朱元璋的無道纔讓戴良採取了決不合作的態度。
【文學成就】
詩歌
戴良雖然隱居卻不避世,這使他和很多隱者有着根本的區別。他用大量的詩文狀寫了元明鼎革時知識分子心中的震盪和感慨,記錄了普通人的生活,成爲元末明初一個大文學家,聲名遠播的詩人。
戴良的詩“風骨高秀,迥出一時,眷懷宗國,慷慨激烈,發爲吟詠,多磊落抑塞之音”。棄學正之職而走時,他寫道:“失腳雙溪路,今經兩度春。不堪飛雪夜,還作望鄉人。”隱居四明山,他悲憤自嘲“衣冠隨俗變,姓字畏人知”,“地偏惟養拙,歲久未知名”;眼見國家戰亂頻仍,人民流離失所,他喊出“皇元遘迍邅,海宇鹹震盪。兵戈綿歲月,骸骨纏草莽。魑魅在野號,蒿萊沒衢長”(《偶書》)。“那堪回首東南地,烽火連年警報聞”。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他說自己“老翁醜狀固無比,一種孤高差足喜”,他的《自贊》曰:“處榮辱而不二,齊出處於一致,歌黍離麥秀之音,詠剩水殘山之句,則於二子,庶幾無愧。”表達了寧死不屈,“下不負師,上不負國”的精神追求。
散文
有學者認爲,相比於詩而言,戴良的散文,特別是人物傳記成就更高。元代各行業社會地位排名“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獵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戴良的筆觸幾乎觸及了所有的等級和階層,特別是他的儒醫道佛以及孝子節婦等的傳記,因爲內容豐富,人物生動而膾炙人口,在中國文學史上也留下獨特的地位。他把自己心中“大道行於天下,萬民得以教化”的夢想具體地落實到了文章中。
戴良對醫家情有獨鍾,《九靈山房集》中就有四個醫家的傳記,這些文章中,不但有人物禮讚,事蹟介紹,還有大量生動奇特的醫案實錄,甚至有驗方偏方,成爲後學研究金華醫史的不可多得的歷史資料。
戴良對醫家的推崇衕他的家學淵源、濟世情懷和浙中一帶的醫學發達不無關係。在戴良看來,醫本之於儒,醫儒本是一家。儒士志在經世濟用,醫家以其醫術拯人疾苦,儒士以仁治人,醫士以仁治病,都是大道中人,不能成良相,那就成良醫。其實,這裏寄託了戴良在現實生活中不能實現的抱負和理想。
攜家非得計,世亂且求安。有季俱行役,誰人救急難。月從愁裏沒,雪曏望中寒。昨夜鄉書到,知君不忍看。一自幹戈後,先廬幾處存。遽成豺虎峽,愁殺鶺鴒原。歲酒空今夕,春風非故園。憂來無避處,只是倚衡門。
忽忽歲欲暮,飄飄嘆此生。孤舟遊子恨,兩地老妻情。數蹇頻思蔔,塗窮懶問程。遙知小兒女,猶自說昇平。已就長塗往,堪憐暮景斜。一年惟此夜,千裡更誰家。戀國心空赤,憂時發已華。此身如可乞,只合老煙霞。
事業此生休,遑遑今白頭。一年看又盡,數口轉多憂。醉憶山公騎,寒悲季子裘。妻兒重相見,說著也堪羞。家無十日程,歸計苦難成。爲客憂飢餒,頻年仗友生。剛腸隨世屈,白髮曏人明。爭似湖居好,扁舟載月行。
驅馳三十載,身世竟何如?人老憂虞裏,交疏病廢餘。鄉邦書未返,湖海歲將除。後夜燒燈坐,依然嘆索居。移家東海上,汩沒度危時。草市腥江鮑,居民雜島夷。衣冠隨俗變,姓字畏人知。保己無深計,翻言命可疑。已被虛名誤,偷生亦偶然。兵戈十年久,妻子幾家全。往事溪雲外,餘齡逝水前。艱難有如此,何日賦歸田。自我離鄉井,棲棲又十秋。一身渾是累,此世可無憂。道路誰青眼,風塵自白頭。但求歸葬地,餘事總休休。
豫作全身計,遠投東海行。地偏惟養拙,歲久未知名。苔徑當湖闢,柴門逐水成。牧童時聚笑,窮老一先生。漂流何所往,寂寞住湖陰。道路無知己,飢寒亂此心。草枯春牧遠,浪闊夜漁深。敢憚艱虞事,衰年自不禁。寥落空山裏,鬆門晝亦關。江鄉千裡隔,天地一身閒。聽雨多臨水,看雲長傍山。自今幽思熟,無復嘆時艱。
眇眇家何在,悠悠歲又闌。十年東海上,千裡北風寒。衰鬢隨年改,愁懷借酒寬。何鄉爲樂土,身世各艱難。湖海風雲暗,道塗霜雪清。如何一年盡,翻使百愁生。俗薄乖留計,時危緩去程。家人團坐夜,應悉旅中情。移居湖水上,已是一年期。客路頻辭歲,家山忘別時。庭寒無鵲噪,春近有梅知。此夜傷情極,椒觴懶獨持。
家紹文元學,身安原憲貧。世方推獨行,天忽奪斯人。客路誰傾蓋,湖堤幾詠春。回看攜手處,不語自傷神。近到揚雄宅,徘徊至夕暉。那知三宿別,竟作九原歸。許劍嗟何及,懸牀事已非。祇應重過日,獨泣曏空扉。
野色蒼涼日自斜,海城故故隱悲笳。人間已退三庚暑,天上誰乘八月槎。俯首風塵秋有淚,側身天地老無家。杖藜獨立清溪上,愁對歸鴻沒暮霞。咸陽城下動秋風,落木蕭蕭漢苑空。太液曾聞駐遊輦,上林誰見弋飛鴻。王侯第宅蒼茫外,錦繡山河感慨中。關塞只今無夢到,白頭吟望思無窮。唐朝宮殿面南山,韋杜曾傳尺五天。馮翊郡連通雨露,崤函地闢接風煙。隴雲秦樹空今日,衰草斜陽異昔年。世事紛更共如此,豈須見後始悽然。鳳凰飛舞下層巒,珠樹瑤花一夜殘。周室舊聞遷寶鼎,漢宮今見泣銅盤。荒祠猶記雙龍柱,壞埒曾傳乙鳥壇。爲嘆興亡腸易斷,不須高眺傍高寒。露下碧梧秋氣深,天時人事共蕭森。海流不盡衰年恨,節序祇添故國心。千裡還家知幾日,十年逃世至於今。芳尊美酒無人共,安得愁中滿意斟。
白髮江湖一病身,平生精力瘁斯文。師門偉器今餘幾,藩國奇纔獨數君。共愛辭華追董賈,肯將出處累機雲。生芻不到黃瓊墓,目極五湖西日曛。老我歸來託遠林,仙橈猶泛五湖深。身名已喜全離亂,生死俄聞變古今。懸榻空餘徐孺恨,絕弦真亂伯牙心。無端又曏溪橋立,望斷秋鴻淚滿襟。
四明羈客近如何,別去今纔一月過。記得小齋多野色,豆花陰裏唱離歌。一身獨曏中原去,每到前塗憶故知。折得柳條無寄者,小橋東畔立多時。
欲具盤餐餉故知,村荒市遠只隨宜。家人不解艱虞事,猶想客來如舊時。兩袖龍鍾雙淚垂,故園幾度入愁眉。相過莫說未歸事,一段傷情只自知。
客路誰爲骨肉親,兩君邂逅結比鄰。相交自可到頭白,世亂還家有幾人。白首相逢能幾回,羨君仍作等閒來。明年此日知何處,且曏空庭嗅落梅。
春半家書預作期,長兒十月送寒衣。江空野曠無消息,踏遍蒼苔人獨歸。數口迢迢寄海邊,鄉心客計兩茫然。老妻豈悉未歸意,將謂飄蓬似往年。獨曏荒村歌竹枝,寒煙暮雨不勝悲。平生一種淒涼態,豈料偏歸老大時。
大鈞播萬類,飄忽如風塵。爲物在世中,倏焉成我身。弟兄與妻子,於前定何親。生衕屋室處,死與丘山鄰。彼蒼無私力,宵盡已復晨。獨有路旁堠,長閱往來人。憶昔客吳山,門對萬鬆嶺。鬆下日行遊,況值長春景。朅來臥窮海,時秋枕蓆冷。還衕泣露蛩,唧唧弔宵永。豈無棲泊處,寄此形與影。行矣臨逝川,前途無由騁。以之懷往年,一念詎能靜。羲馭不肯遲,榮悴詎可量。舉頭望穹昊,日月已宿房。隕霜凋衆類,慘慘未渠央。李梅忽鼕實,又復值愆陽。物化苟如此,只亂我中腸。我無猛烈心,出處每猶豫。或衕燕雀棲,或逐梟鸞翥。曏焉固非就,今者孰爲去。去就本一途,何用獨多慮。但慮末代下,事事古不如。從今便束裝,移入醉鄉住。醉鄉固雲樂,猶是生滅處。何當乘物化,無喜亦無懼。東漢有兩士,幼安與程喜。爰得交友心,知音乃餘事。伯牙絕其弦,豈亦會斯意。如何百代下,不與昔人值。涉江採芳馨,頹波正奔駛。四顧無寄者,三嗅復棄置。朝耕穀口田,暮採陌上桑。歲晚望有收,嗟哉成秕糠。白頭去逐食,所謀惟稻粱。嗷嗷天海際,何異雁隨陽。昨宵得奇夢,可喜復可傷。爲言東海上,卻粒有其方。早晚西王母,酌以瑤池觴。
皎皎雲間月,濯濯風中柳。一時固雲好,相看不堅久。我昔途路中,談笑得石友。殷勤無與比,常若接杯酒。當其定交心,生死肯餘負。一朝臨小利,何者爲薄厚。平居且尚然,緩急復何有。撫劍從羈役,歲月已一終。借問所經行,非夷亦非戎。中遭世運否,言依蓋世雄。塵埃縱滿目,肯污西來風。舉世嘲我拙,我自安長窮。孤客難爲辭,寄意一言中。白日忽已晚,流光薄西隅。老人閉關坐,慘慘意不舒。日月我戶牖,天地吾室廬。自非奪元化,此中寧久居。今夕復何夕,涼月滿平蕪。悠悠望去途,嘆息將焉如。我昔年少時,高視隘八荒。惟思涉險道,誰能戒垂堂。南轅與北軌,所歷何杳茫。一旦十年後,盡化爭戰場。豈無英雄士,幾人歸北邙。撫此重長嘆,壯志失軒昂。斂退就衡宇,蹙蹙守一方。往事且棄置,身在亦奚傷。圭玷猶足磨,甑墮不可完。素行有一失,誠負頭上冠。孔門諸弟子,賢者是曾顏。超然季孟中,窮達了不關。我嘗慕其人,相從叩兩端。形影忽不及,咄咄指空彈。取琴置膝上,以之操孤鸞。寸心固雲苦,中有千歲寒。天運相尋繹,世道亦如茲。王孫泣路旁,寧似開元時。所以古達人,是心無磷緇。弁髦視軒冕,草澤去不疑。西方有一士,與世亦久辭。介然守窮獨,富貴非所思。豈不瘁且艱,道勝心靡欺。恨無史氏筆,爲君振耀之。誰是知音者,請試弦吾詩。勸君勿沉憂,沉憂損天和。尊中有美酒,鬍不飲且歌。我觀此身世,變幻一何多。無相亦無壞,信若空中花。慼慼以終老,君今其奈何。故國日已久,朝暮但神遊。誰謂相去遠,夙昔隘九州。此計一雲失,坐見歲月流。歲月未足惜,恐遂忘首丘。在昔七人者,抱節去衰周。不遇魯中叟,履跡將安求。牆頭有叢菊,粲粲誰復採。蹉跎歲年晚,香色日以改。我欲一往問,渺渺阻煙海。遙知霜霰繁,莖葉不餘待。亦既輕去國,已矣今何悔。
好鳥不鳴旦,好水不出山。入冥而止坎,古亦有遺言。所以彭澤翁,折腰愧當年。不有酣中趣,高風竟誰傳。一鳥乘風起,逍遙天畔飛。一鳥墮泥塗,噭噭鳴聲悲。升沉亦何常,時去兩無依。我昔道力淺,磬折久忘歸。邇來解其會,百念坐自衰。惟尋醉鄉樂,一任壯心違。紛紜世中事,夢幻無乃是。方夢境謂真,既覺境隨毀。豈惟世事然,我身亦復爾。請看竺乾書,此語諒非綺。三春佈陽德,萬物發華滋。凌霄直微類,近亦附喬枝。低迷衆無睹,高出乃見奇。煌煌九霄中,榮誇遽爾爲。我道似不爾,一笑懸吾羈。我如北塞駒,困此東南道。有力不獲騁,長鳴至於老。苒苒陰陽移,萬物遞榮槁。既無騰化術,此身豈長好。一朝委運往,恐遂失吾寶。何當攜麴生,縱浪遊八表。靡靡歲雲晏,此已非吾時。浮居執蕩志,逝將與世辭。破屋交悲風,得處正在茲。握粟者誰子,無煩決所疑。道喪士失己,節義久吾欺。於心苟不愧,窮達一任之。老我愛窮居,蒿蓬荒繞宅。與世罕所衕,車馬絕來跡。寓形天壤內,幾人年滿百。顧獨守區區,保此堅與白。若復不醉飲,此生端足惜。五十知昨非,伯玉有遺風。而我豈謂然,野蓬生麻中。年來更世患,頗悟窮與通。所失豈魯寶,所亡非楚弓。
結廬在西市,藝藿仍種葵。謂將究安宅,何意逢亂離。三年去復還,鄰室無一遺。所見但空巷,垣牆亦盡頹。久行得荒徑,披拂認門基。我屋雖僅存,藿悴葵亦衰。本自住山澤,此悔將何追。庭前兩奇樹,常有好容色。年年遇霜雪,誰謂寒可易。大道久已喪,末路多涼德。狐裘已適體,誰念寒塗客。古有延陵子,使還過徐國。徐君骨已朽,信義逾感激。解劍掛高樹,至寶非所惜。此士難再逢,四顧吾何適!少小秉微尚,遊心在《六經》。苒苒歲年遲,乃與塵事冥。入秋多佳日,何以陶我情。園蔬青可摘,新穀亦既升。命室釀美酒,一壺聊復傾。兒女在我側,親戚還合併。終觴無雜言,但說歲功成。至樂固如此,是外徒營營。
登臺望秋月,秋月光陸離。晻映西南樓,徘徊東北墀。凝華奪班扇,流輝鑑阮帷。三五暈尚圓,二八形已虧。爰有蓬鬢人,長懷桂殿思。遼城記吟詠,西園憶追隨。願以薄暮景,承君清夜暉。會圃臨春風,春風弄新陽。驅煙入間戶,捲霧出虛堂。響穀鳥將韻,穿林花度香。逶迤動中閨,駘蕩經洞房。逐舞輕靡袖,傳歌低繞樑。所悲金玉軀,遂爍佳麗場。時拂孤鸞鏡,星鬢視飄揚。秋至憫衰草,衰草遍平陸。方晨露染黃,入夜風銷綠。別葉有歸聲,故蕊無留馥。勁莖坐自摧,寒叢竦如束。彼物既如斯,我年寧不促。已失早生榮,敢冀晚凋福。何當即去茲,縱浪從所欲。寒來悲落桐,桐生在長林。積葉既阿那,攢條復蕭森。排雲正孤立,乘風忽哀吟。朽壤方有託,急霰非所任。輪囷龍門側,憔悴嶧山岑。不求削成圭,何待裁作琴。菲薄既非材,固無斤斧侵。夕行聞夜鶴,鶴鳴曏天池。奇聲傅月迥,清思逐風悲。寥寥度霄漢,噭噭傷別離。華亭侶既失,衛軒寵亦衰。衛軒非我顧,華亭尚餘思。蟋蟀悟寒候,商羊識陰期。不有慕類心,此情那得知。晨徵聽曉鴻,鴻飛何處所。隨陽弱水岸,違寒長沙渚。冥冥憶霜羣,邕邕叫雲侶。固將聯匹儔,豈惟念羈旅。視夜已昭晰,度聲尚悽楚。以之頻感觸,將何慰艱阻。帛書望不來,誰知我心苦。解佩去朝市,朝市路已迷。敢冀恩私被,但嫌朋好暌。彼讒起青蠅,我行玷白圭。寸心幸能亮,微命不終乖。及今去青瑣,何日瞻泰階。荒服固雲忝,是道諒亦迷。安得衕志士,三嘆寫餘懷。被褐守山東,山東古於越。州城冒陘峴,嵐氣屢興沒。剖竹曰有行,思君不能發。指塗期闌暑,下車已涼月。汲黯薄淮陽,子牟戀魏闕。豈伊念川塗,固亦悲朝列。日月儻垂照,猶堪慰寂蔑。
三春豐雨澤,晨興觀我畦。嘉蔬有餘滋,草盛相與齊。戮力治荒穢,指景光已西。好月因時來,歸路杳然迷。暮鳥尋舊林,晚獸遵故蹊。我亦息微勞,去去安吾棲。長夏罕人事,齋居有餘閒。北窗多悴物,且遂灌吾園。攢根既舒達,積葉亦蔥芊。瓜瓞繞畦長,新葵應節鮮。抱甕一回視,生意盈化先。在我豈不勞,即境多所歡。悠悠千載間,樊生信爲賢。苒苒素秋節,悽悽天宇清。挈杖視西園,俯仰傷我情。藜藿日就凋,惟見野草青。草青亦幾日,霜露早已零。萬物會有終,人生無久榮。功勳苟不建,未若託林坰。所以荷蕢翁,長歌悲磬聲。吾其理吾圃,聊以隱自名。窮鼕霜露下,穀風轉悽其。以今四運周,感茲百卉腓。披榛歸北圃,墟裡故依依。桑竹餘朽株,臺榭有遺基。野老相與至,嘲諧談昔時。談罷輒引觴,陶然無所思。紛紜世中事,寒暑相盛衰。此理苟不勝,役役徒爾爲。既以適吾願,何能忽去茲。
黃虞去我遠,大道邈難追。悠悠觀世運,終古嘆興衰。王風哀以思,周室日陵遲。五伯方迭起,七雄更相持。兼併逮狂秦,幹戈益紛披。復聞晉虜亂,五鬍乘禍機。殺伐代相尋,昏虐無休期。羣生困塗炭,萬象翳氛霏。豈無憂世者,咄嗟吾道非。楚狂隱歌鳳,商山淪採芝。去去君勿疑,古今衕一時。杪歲屬搖落,青蒲忽青青。萌達未幾日,大火已南明。天運一如是,廢興安得停。商郊遷夏鼎,殷士祼周京。異方既已沒,亳社亦已平。務光真達道,敝屣薄時榮。寵極辱會至,勢利真禍羅。君看道旁木,幾曾成斧柯。世中繁華子,追恨每苦多。芬芳有徂謝,平地生風波。陸機去華亭,蘇子狹三河。平生已謂畢,末路其如何?秋風何蕭瑟,一夜下庭綠。登高望宇宙,悄悄傷心曲。人生百年內,四序相迫促。衰顏與頹運,去去不再復。今晨與君會,明旦成往躅。誇父走虞淵,前塗乃爾速。世人不自悟,朝暮營所欲。冰炭滿襟抱,殊無一朝足。奄忽乘物化,身名衕草木。時秋救邊急,喧呼聞點兵。荒城接沙漠,羣馬盡嘶鳴。荷戟者誰子?贏糧將遠徵。借問何所之?天驕窺漢城。西奔丁零塞,北走單於庭。窮鼕冰雪交,殊方不可行。骨肉兩決絕,悲極哭無聲。怯卒當勁虜,投魚飫長鯨。已分沙場死,暴骨無完形。驅車舍之去,不忍聽此聲。聖人御宇內,早使太階平。伐木音久廢,交友竟吾欺。利害紛啖食,迫逐方交馳。晨起踐零露,四顧將安之。東路阻山海,北走到臨淄。臨淄古齊國,淳風亦早衰。惟聞管敬仲,嘗受鮑叔知。其人今已歿,鄉裡失其依。知音苟不存,仗劍起旋歸。在世忽如寄,鬍乃勞其生。濁酒報初熟,頹然醉前榮。日暮彩雲斂,天宇湛虛明。羣動各已息,一鳥忽嚶鳴。感之慾長嘆,酒至還復傾。陶公歿已久,誰能喻吾情?索居將永矣,浩然懷故都。故都何處所,限此江與湖。時時起望之,風波緬前塗。獨見雙飛燕,連翩還我廬。我廬有叢菊,近亦開幾株。恐從分別來,靈根日就蕪。請爲語比鄰,早把惡草除。惡草除已盡,嘆息復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