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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頭像

曹雪芹

清代 610 首詩詞

作者簡介

曹雪芹(約1715年5月28日—約1763年2月12日),名沾,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的作者,祖籍存在爭議(遼寧遼陽、河北豐潤或遼寧鐵嶺),出生於江寧(今南京),曹雪芹出身清代內務府正白旗包衣世家,他是江寧織造曹寅之孫,曹顒之子(一說曹頫之子)。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幼子夭亡,他陷於過度的憂傷和悲痛,臥牀不起。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除夕(2月12日),因貧病無醫而逝。關於曹雪芹逝世的年份,另有乾隆二十九年除夕(1764年2月1日)、甲申(1764年)初春之說。

【小說創作】

  《紅樓夢》一書所反映的是清代康熙、雍正、乾隆時代的社會生活畫面,正是歷史上的所謂乾隆盛世,其實在王朝鼎盛的背後存在着種種的矛盾,也隱藏着重重的危機。

  康熙末年,皇子們分朋樹黨,爭權謀位。最後是四皇子胤稹奪得了帝位,這就是雍正皇帝。雍正即位後,立即開展了一場窮治政敵的兇殘鬥爭,殘酷地迫害與己爭奪皇位的諸兄弟和異己的政治勢力。曹雪芹的嗣父曹頫就是因跟皇室派別鬥爭有牽連被罷官,抄家。

  曹雪芹的《紅樓夢》,是以自己和親戚家庭的敗落爲創作素材的,因此帶有一定的回憶性質;但他創作的《紅樓夢》是小說而不是自傳,不能把《紅樓夢》作爲曹雪芹的自傳看待。

  1727年(雍正五年)末、1728年(雍正六年)初,曹頫因織造差員勒索驛站及虧空公款等罪,被下旨抄家,曹頫被“枷號”,曹寅遺孀與小輩等家口遷回北京,靠發還的崇文門外少量房屋度日。曹家從此敗落。經歷這樣家族變遷的曹雪芹,因此而獲得對貴族之家種種黑暗與罪惡的深切體驗,這便成爲他創作《紅樓夢》重要的生活基礎。《紅樓夢》創作開始時,雪芹年未二十。他前後花了十年時間,經五次增刪修改,在他30歲之前,全書除有少數章回未分定,因而個別回目也須重擬確定,以及有幾處尚缺詩待補外,正文部份已基本草成(末回叫“警幻情榜”),書稿匆匆交付其親友脂硯齋等人加批謄清。最後有十年左右時間,雪芹是在北京西郊某山村度過的。不知是交通不便還是另有原因,他似乎與脂硯齋等人極少接觸,也沒有再去做書稿的掃尾工作,甚至沒有跡象表明他審讀、校正過已謄抄出來的那部份書稿,也許是迫於生計只好暫時輟筆先作“稻粱謀”吧。其友人敦誠曾寫詩對他規勸,希望他雖僻居山村,仍能繼續像從前那樣寫書:“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寄懷曹雪芹》)

【身世籍貫】

  關於曹雪芹,很多方面仍難有定論,除卻生卒年的爭議,他的字、號也不能十分確定,按照曹雪芹的好友張宜泉的說法,應該是“姓曹名沾,字夢阮,號芹溪居士”,但有的研究者認爲他的“字”是“芹圃”,“號”是“雪芹”。他的生卒年問題,已經爭論了幾十年。他的生年,主要有二種看法,一種認爲他生於公元1715年,即康熙五十四年乙未;另一種說法認爲他出生於公元1724年,即雍正二年甲辰。他的卒年,主要有三種看法,一種認爲他卒於公元1763年2月12日,即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另一種看法認爲他卒於公元1764年2月1日,即乾隆二十八年癸未除夕;還有一種看法認爲他卒於公元1764年初春,即乾隆二十九年甲申歲首。
  曹雪芹的父親——曹頫是賈母的原型——李氏的過繼子(李氏的丈夫曹寅的侄子)。曹雪芹的上世的籍貫,現有幾種看法,一是河北豐潤,於明永樂(明成祖年號,1403—1424)年間還至遼東鐵嶺,後來跟隨清兵入關,一是遼陽,他的上祖曹振彥原是明代駐守遼東的下級軍官,大約於天命六年後金攻下了遼陽時歸附,以後隨清軍入關。

身世考證

  曹振彥歸附後金以後,先是屬佟良性管轄,後來又歸了多爾袞屬下的滿州正白旗,當了佐領。旋即跟隨清兵入關。曹振彥在入關前的明、金戰爭中以及入關後的平姜瓖之叛的戰爭中是立過功的,他歷任過山西吉州知州、陽和府知府、浙江鹽法道等官職。曹家的發跡,實是從曹振彥開始的。此後,曹振彥之媳,即曹璽之妻孫氏當了康熙的保母。1663年(康熙二年),曹璽首任江寧織造之職,專差久任,至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在江寧織造任上病故,康熙旋即命其子曹寅任蘇州織造,後又繼任江寧織造、兩淮巡鹽御史等職務。並命其纂刻《全唐詩》《佩文韻府》等書於揚州。曹寅之所以很得康熙的信任和賞識,是因爲他的母親是康熙最重要的教引嬤嬤(康熙曾對別人介紹曹寅之母時說過:此吾家老人也。)曹寅又曾是康熙的陪讀,是康熙兒時的玩伴。所以康熙南巡六次曹寅家曾主持過四次接駕大典。1712年(康熙五十一年)曹寅在揚州任上病危,康熙特命千裡馬送藥拯救,只可惜曹寅已死。曹寅病故後,康熙又因極其寵愛曹寅,就叫其子曹顒繼任江寧織造(那時好像不許世襲)。不幸的是1714年(康熙五十三年)曹顒病故,康熙又特命曹寅的胞弟曹荃(宣)之子曹頫過繼給曹寅的妻子李氏並繼任織造之職,直至1727年(雍正五年)12月24日曹頫被抄家敗落,曹家在江南祖孫三代先後共歷60餘年。曹雪芹就是出生在南京的。直到1728年(雍正六年)曹家抄沒後纔全家返回北京。當時,曹雪芹尚年幼,按生於乙未說是虛歲是四歲,按生於甲辰說是虛歲五歲。曹家回北京以後的情況,文獻絕少記載,曹頫曾經在給康熙的奏摺裏說道:“惟京中住房二所,外城鮮魚口空房一所,通州典地六百畝,張家灣當鋪一所,本銀七千兩”等等。
  曹雪芹在窮愁困頓中於公元1763年或1764年即乾隆二十七年或二十八年的除夕去世。他的不朽鉅著《石頭記》的前80回,早在他去世前十年左右就已經傳抄問世;書的後半部分據專家們研究,認爲基本上已經完成,只是由於某種原因未能傳抄行世,後來終於迷失,這是不可彌補的損失。

武陽說

  300年前《南昌武陽曹氏宗譜》問世,武陽鎮曹村是曹雪芹祖籍地。
  2010年4月8日,在浙江圖書館。找到了300年前的《南昌武陽曹氏宗譜》,這是一本300年前保存完好的《南昌武陽曹氏宗譜》的手抄本。在這本1693年修的《南昌武陽曹氏宗譜》裏就清楚地記載了“蓋自永樂二年,始祖伯亮公從豫章武陽渡協弟溯江北上,一蔔居於豐潤咸寧裏,一蔔居於遼東鐵嶺衛。則武陽者,洵吾始祖所發祥之地也。”和武陽曹氏的宗譜記載完全一樣。歷史的清楚記載,事實勝於雄辯,武陽鎮曹家是就是曹雪芹南宋祖籍地,千真萬確。
  曹雪芹南宋祖籍地在武陽。自中央電視臺1994年報道以來,在全國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全國很多的紅學.曹學專家都爲之付出了很多的心血來武陽曹家深入研究考察,周汝昌對曹雪芹祖籍更是研究之深,並親筆題字:《曹雪芹祖籍武陽鎮》。
  這部清康熙三十二年(公元1693年)《江西南昌武陽曹氏宗譜》的出現,不但證明了南昌武陽曹氏宗譜的真實性,還爲研究探討紅學和曹學的專家提供了重要的研究依據。
  《南昌武陽曹氏宗譜》不但記錄了曹氏的世系和世序,還清楚地記錄了曹氏的遷徒志和祠堂志。從這本宗譜可以得知:曹雪芹南宋祖籍地在武陽鎮,300年前就有真實的記載和認定!看到這本300年前的修的《武陽曹氏宗譜,幾十年來曹雪芹祖籍地的爭論,考察,研究,今天真相大白,所幸的是許多專家能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與歷史記載一模一樣,應感心慰。

乳山說

  據最新研究成果顯示,曹雪芹高祖曹璽是被清軍自膠東半島虜獲,因衕姓而被曹振彥收養,因此曹雪芹祖籍地的研究應以曹璽爲主,而不能把曹振彥的祖籍地當做曹雪芹祖籍地。致力於紅學研究的曹祖義先生從1998年就提出曹雪芹是曹髦後裔,衕曹祖義是宗親的觀點。並在全國紅學大會上發表其研究成果,獲得了部分紅學家的認可。
  曹祖義說,曹雪芹的祖籍在乳山,不管從歷史資料上,還是曹雪芹在書中親撰的家譜上,以及曹祖義的家譜上,都充分證明曹雪芹是曹丕、曹髦的後裔。另外,曹雪芹家和曹祖義家以範字起名上的規則完全統一,這些都是有力的證明。曹祖義在對《紅樓夢》多年的研究中發現,曹雪芹把他們家的家譜,用“十首懷古詩”燈詩謎的方法,寫在《紅樓夢》第51回中。可以看出,曹雪芹家和其親宗東港市大孤山曹家在起名範字上是一脈相承的,以此可以證明他們是衕宗譜的本家人。如此,曹祖義和曹雪芹有着共衕的祖籍———當時的寧海州河南村。
  復旦大學對國內與曹雪芹有關的曹姓人羣進行了DNA檢測,現有的曹姓DNA數據支持曹雪芹祖籍“乳山說”,而不支持“豐潤說”、“遼陽說”等衆多學說。

【文學特點】

  “生於繁華,終於淪落”。曹雪芹的家世從鮮花着錦之盛,一下子落入凋零衰敗之境,使他深切地體驗着人生悲哀和世道的無情,也擺脫了原屬階級的庸俗和褊狹,看到了封建貴族家庭不可挽回的頹敗之勢,衕時也帶來了幻滅感傷的情緒。他的悲劇體驗,他的詩化情感,他的探索精神,他的創新意識,全部熔鑄到《紅樓夢》裏。

  熱愛生活又有夢幻之感,入世又出世,這是曹雪芹在探索人生方面的矛盾。曹雪芹並不是厭世主義者,他並不真正認爲人間萬事皆空,也並未真正勘破紅塵,真要勸人從所謂的塵夢中醒來,否則,他就不會那樣痛苦地爲塵世之悲灑辛酸之淚,就不會在感情上那樣執著於現實的人生。他正是以一種深摯的感情,以自己親身的體驗,寫出入世的耽溺和出世的嚮往,寫出了耽溺痛苦的人生真相和希求解脫的共衕嚮往,寫出了矛盾的感情世界和真實的人生體驗。

  《紅樓夢》開捲第一回有兩篇作者自序。在這兩篇自序裏,曹雪芹自述寫作緣起、寫作經歷和心得體會,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文學思想和創作原則。他首先批評了那些公式化、概念化、違反現實的創作傾曏,認爲這種創作遠不如“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創作的作品“新鮮別緻”,那些“大不近情,自相矛盾”之作,“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爲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他既不藉助於任何歷史故事,也不以任何民間創作爲基礎,而是直接取材於現實社會生活,是“字字看來皆是血”,滲透着作者個人的血淚感情。作品“如實描寫,並無諱飾”,保持了現實生活的多樣性、現象的豐富性。從形形色色的人物關係中,顯示出那種富貴之家的荒謬、虛弱及其離析、敗落的趨勢。他所寫的人物打破了過去“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寫法,“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使古代小說人物塑造完成了從類型化到個性化的轉變,塑造出典型化的人物形象。曹雪芹以詩人的敏感去感知生活,着重表現自己的人生體驗,自覺地創造一種詩的意境,使作品婉約含蓄,是那樣的歷歷在目,又是那樣的難以企及。他不像過去的小說居高臨下地裁決生活,開設道德法庭,對人事進行義正詞嚴的判決,而是極寫人物心靈的顫動、令人蔘悟不透的心理、人生無可迴避的苦澀和炎涼冷暖,讓讀者品嚐人生的況味。

【族屬辨析】

滿族說

  滿族,還是漢族?曹雪芹的祖上曹錫遠,早在後金時期就加入了滿洲族籍,隸屬滿洲正白旗。到了曹雪芹這一代,曹家已經在滿族中生活了100多年,滿族文化已經滲透到了曹家的方方面面。不論從曹雪芹自身,還是從其著作《紅樓夢》中都可以找到與滿族文化千絲萬縷的聯繫。曹雪芹應該是滿化了的漢人,也可以說就是滿族人。
  滿族從後金開始,大量的漢人、蒙古人、朝鮮人湧進了滿族這一“共衕體”,他們在這一共衕體中長期“交往”,共衕生活,融爲一體。雖然他們的血統不衕,但誰也無法否定,他們就是滿族,他們衕處於一個民族“共衕體”之中。看滿清的“柳條邊”和“滿城”-對中華鳩佔鵲巢的心虛,這篇文章可以詳細的介紹民族共衕體是如何形成的過程。
  曹雪芹家是漢人血統無疑。但到了曹雪芹這輩,他們家已經加入了滿洲八旗(包衣),並且在滿族這個圈子裏生活了一百多年,其思想感情、風俗習慣已經滿族化了。
  曹家加入了滿洲族籍,不但已經得到了滿族的認可,甚至得到了乾隆皇帝的認可。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曹家早在乾隆年間就已經被收錄到了《八旗滿洲氏族通譜》之中。《八旗滿洲氏族通譜》(80捲)又稱《御製八旗滿洲氏族通譜》,因爲是奉乾隆皇帝之敕編纂的。該書共收入除皇族愛新覺羅氏之外的滿族姓氏1114個,主要記載其歸順時間,其原籍所在,其官級事蹟,並且爲各個姓氏中的重要人物立了傳。
  值得註意的是,這是八旗滿洲氏族通譜,而不是八旗蒙古氏族通譜,更不是八旗漢軍氏族通譜。曹家之所以能夠進入《八旗滿洲氏族通譜》,說明他們家已經歸屬滿洲八旗,其滿洲族籍也已經得到了認可。由於這本書是乾隆皇帝“御製”的,從一定意義上說,曹家的滿洲族籍也得到了乾隆皇帝的認可。據《八旗滿洲氏族通譜》捲七十四中記載:
  曹錫遠,正白旗包衣人,世居瀋陽地方,來歸年分無考。
  其子曹振彥,原任浙江鹽法道。
  孫曹璽,原任工部尚書;曹爾正,原任佐領。
  曾孫曹寅,原任通政使司通政使;曹宜,原任護軍參領兼佐領;曹荃,原任司庫。
  元孫曹顒,原任郎中;曹頫,原任員外郎;曹頎,原任二等侍衛兼佐領;曹天祜,現任州衕。
  從《八旗滿洲氏族通譜》中,可以看出曹家的族籍應該是:滿洲內務府正白旗。曹雪芹也當如此。正白旗是清代八旗之一。曹家祖上被俘後,隸屬於滿洲正白旗,也就是說從那時起,他們曹家就正式加入了滿族,成爲滿族中的一員了,自然與滿族存在連姻,具有了滿族血統。清代八旗又分爲滿洲八旗、漢軍八旗、蒙古八旗。曹家隸滿洲八旗,無疑是加入到了滿族共衕體之中。
  另曹寅大女兒嫁給了平郡王訥爾蘇,清初尤其是康熙一朝時,滿漢之間嚴禁通婚,而這一聯姻,則無疑的表明曹家的滿人身份已被清室認可。
  另《江南通志》明確記載了曹家爲滿洲人。
  《江南通志》捲一百五《職官志》:江寧織造:“曹璽,滿洲人,康熙二年任”。
  《江南通志》捲一百五《職官志》:蘇州織造:“曹寅,滿洲人,康熙二十九年任”。
  《江南通志》捲一百五《職官志》:江寧織造:“曹顒,滿洲人,康熙五十二年任”。
  《江南通志》捲一百五《職官志》:江寧織造:“曹頫,滿洲人,康熙五十四年任”。
  八旗滿洲是當代滿族的直接前身和主要來源之一,八旗滿洲人,其民族按現行說法則是滿族。

漢族說

  乾隆初纂修的《八旗滿洲氏族通譜》的凡例中就寫道:“乾隆五年十二月初八日奏定:蒙古、高麗、尼堪、臺尼堪(開原邊門外漢人)、撫順尼堪等人員,從前入滿洲旗內,年代久遠者,註明伊等情由,附於滿洲姓氏之後”(錄自趙宗溥《曹雪芹的旗籍問題考釋》一文252頁)。
  這裏就存在着兩個問題:一是曹雪芹一家雖歸入《滿洲氏族通譜》,但他是按蒙古、高麗、尼堪(漢人)這些民族歸類列入的;二是這種列入是“附於”“滿洲姓氏之後”的。 這裏標明年代久遠的附屬於滿洲帝國的曹家等家族並沒有因此而改變他們的民族成份。而是註明仍然是漢人。
  康熙皇帝在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和李煦奏請讓滿人滿都暫署鹽運使的奏摺中批覆道:兩淮運使,甚有關係,所以九卿會選,已有旨了;況滿洲從未作運使之例,不合。
  雍正七年,內務府爲補放內府三旗參領等缺,請皇帝欽點的名單中有:尚志舜佐領下護軍校曹宜,當差共三十三年,原任佐領曹爾正之子,漢人。
  另,從曹雪芹的民族觀分析,他自己也不認衕是滿人,在《紅樓夢》第六十三回本爲描寫賈寶玉“生日”的,其回目爲“壽怡紅羣芳開夜宴,死金丹獨豔理親喪”,其中有一段描寫“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髟+贊) 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妝,又命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當中分大頂,又說:“鼕天作大貂鼠臥免兒帶,腳上穿虎頭盤雲五彩小戰靴,或散着褲腿,只用淨襪厚底鑲鞋。”又說:“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纔別緻。”因又改作“雄奴”。...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曹雪芹用滿洲清朝服妝妝扮了芳官,這是爲寶玉的生日造型。而曹雪芹又在此文中公開貶斥邊境少數民族爲“小土番兒”,斥其“番名”爲“犬戎”的“耶律雄奴”,這種民族觀點的稱謂就特別顯眼了。
  民族是一個較新的概念,中國在民國後纔確定滿族,滿洲八旗中的很多漢人和朝鮮人、蒙古人在清王朝滅亡後,都劃回自己所屬的民族,曹雪芹血統是漢人,又秉承漢族文化,他寫《紅樓夢》的時候滿語是清朝的國語,如果說曹雪芹是滿族人,爲什麼不寫一本國文——滿文的《紅樓夢》呢?綜合上述事實,曹雪芹是漢族人。

家族淵源

  曹家作爲滿洲正白旗人(包衣),世代爲官。到了曹雪芹的太爺曹璽那輩,已任工部尚書的要職。曹璽還當過“江寧織造”一職。《江南通志》一書直接寫上了曹璽是滿洲人,“江寧織造:曹璽,滿洲人,康熙二年任”。
  曹雪芹的爺爺曹寅還是一名重要作家,著有《楝亭詩鈔》五捲、《詞鈔》一捲,並主持編輯了《全唐詩》,衕時留下了幾部戲劇作品。曹家到了曹寅這代,可以說達到了鼎盛。曹寅母親是康熙的乳母,滿語作meme eniye(嬤嬤媽)。在滿族中,乳母的地位是很高的。可以說親如生母,又勝於生母,因爲她不僅要將皇子養大,而且要從小對他進行教育。據陳康祺《郎潛紀聞三筆》(捲一)記載:
  康熙己卯夏四月,上南巡迴馭,駐蹕於江寧織造曹寅之府。曹世受國恩,與親臣世臣之列。爰奉母孫氏朝謁,上見之,色喜,且勞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賞賚甚渥。會庭中萱花盛開,遂御書“萱瑞堂”三字以賜。
  曹寅與康熙從小關係甚密,又是他的伴讀。他長期在南方任“織造”一職,名義上是掌管宮廷內部的織造事務,而實際上權勢很大。袁枚在所著《隨園詩話》中記下了這樣一件事,“康熙間,曹楝亭爲江寧織造,每出,擁八騶,必攜書一本,觀玩不輟。人問曰:‘公何好學?’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見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耳目’”。其地位之顯赫可見一斑。康熙在位曾六次南巡,其中四次是曹寅在職出面接駕,並以其織造府作爲皇帝行宮。衕時,曹寅還經常上奏江南事,並得到康熙帝的硃批。一次,康熙在其奏摺上批道,以後有關地方諸事,“必具密摺來奏”。還有一次,康熙得知曹寅得瘧疾,便馬上賜藥,並破例用驛馬星夜送去。所有這些可以看出,曹寅一家與皇家的親密關係。
  曹寅的兩個女兒,也就是曹雪芹的兩個親姑姑分別嫁給了滿洲王爺,其中一位“適鑲紅旗平郡王訥爾蘇”,另一位“適王子侍衛某”。曹家不論與康熙皇帝家族的關係,還是與滿族親戚的關係都十分密切。

【軼事典故】

醫德高尚

  根據孔祥澤老先生說,20世紀70年代初和吳恩裕先生去白家疃訪問,曾聽一位村民說:當年前山(指香山)旗裏有位大夫時常過來給窮人看病不要錢,每次來都在南邊山根一間空廟臨時借來桌椅給人看病,後來這位大夫搬到橋西住,有了家看病的人方便多了。一次舒成勳先生曾對孔老說,在藍靛廠原有多家藥鋪,曹雪芹經常到這些藥鋪給病人抓藥或配藥,這些藥鋪的名字舒老都一一記得,並說給孔老聽,遺憾的是孔老當時沒有記下。
  孔老還說:雪芹因醫術高明,爲不少的人治癒了病,一些有錢人的病被雪芹醫好了後,常常要買些東西送於雪芹,以報雪芹醫病之恩。雪芹往往告訴這些人,你不要給我買東西,你的錢先留着,一旦有病人看病,抓不起藥,我讓他找你,你把他的藥錢給付了,這不是可以幫助更多的人解除病痛嗎?就這樣雪芹爲許多貧苦的百姓,治癒了多種頑症,人們交口稱讚雪芹的醫術高明醫德高尚。
  看來,一個人,做一點好事並不難,難得的是一貫做好事。雪芹爲西山百姓醫病,不要錢,甚至爲貧苦的百姓採藥,出自於雪芹對西山百姓的愛,百姓口中、心中的口碑就是最好的證明。

與白家疃

  雪芹的好友敦敏在《瓶湖懋齋記盛》中確切地記載是乾隆二十三年春(即1758年),雪芹遷徙白家疃,有原註爲證:“春間芹圃(雪芹的號)曾過舍以告,將遷徙白家疃。”在該文後敦敏因請雪芹鑑定書畫又先後兩次去白家疃,不巧,雪芹都不在家。在後註中敦敏大致講了雪芹在白家疃新居的情況,爲饗讀者,引綴如下:“有小溪阻路,隔岸望之,土屋四間,斜曏西南,築石爲壁,斷枝爲椽,垣堵不齊,戶牖不全。而院落整潔,編籬成錦,蔓植亟杞藤……有陋巷簞瓢之樂,得醉月迷花之趣,循溪北行,越石橋乃達。”  雪芹留下的傳記材料極少,敦敏的《瓶湖懋齋記盛》記述了曹雪芹遷徙白家疃的時間以及雪芹的一些言行,殊顯重要。那麼雪芹爲什麼要遷徙白家疃呢?從乾隆十五六年雪芹辭別宗學遷徙西郊,並幾經遷徙,最後一次由香山遷到白家疃。有人分析有經濟原因之說、有迴避“輿論”之說、有屋塌之說、有“滿漢軫域”(乾隆年間,規定旗人的家奴可以開戶,即準許漢人出旗)之說、也有雪芹築屋白家疃與怡親王有關之說等不一而足。我則認爲除了經濟原因之外,雪芹爲了尋找一方遠避塵囂,更爲理想的著書、修書之所。

空空道人

  《紅樓夢》中有個很重要的過場人物——空空道人。在關於曹雪芹的各種傳說中,事涉此人的並不很多。但這位神祕的道人於“紅樓”成書到底有什麼關聯呢?
  吳恩裕先生所著《有關曹雪芹十種》中的《考稗小記》曾說:“得魏君藏'雲山翰墨冰雪聰明”八字篆文,謂爲雪芹所書。按篆文並不工。下署‘空空道人’有‘鬆月山房’陰文小印一方,刻技尚佳,……見之者鄧之誠先生謂的確爲乾隆紙,而印泥則不似乾隆時物,蓋乾隆時之印泥色稍黃雲雲。餘爲謂倘能斷定爲乾隆紙,則印泥不成問題。蓋不惟此印泥本即爲淺朱,即使爲深朱亦不能必其爲非乾隆時物。‘空空道人’四字尚好。此十二字,果爲雪芹所書否,雖不可必,然1963年2月晤張伯駒先生,謂‘空空道人’四字與其昔年所見雪芹題海客琴樽圖之字,‘都是那個路子’雲。”吳先生雖然經兩位大家鑑定爲曹雪芹真跡,因印泥的顏色有礙,證據略顯蒼白。
  楊奕先生長期生活在白家疃附近的太舟塢,曾寫過《清代著名詞人之一納蘭性德》一文,講到一件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白家疃有一座空空廟,這便是爲雪芹的“空空道人”提供了直接證據。爲饗讀者,引綴如下:“就在曹雪芹白家疃居所的南邊山根,曾有一座小廟獨立山麓。廟一間,面積約十平方米。因爲廟中沒有神祇偶像和牌位,空空蕩蕩,當地人叫它‘空空廟’。此廟於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平整土地時被拆除。……雖已無文字記載,但從形製和位置判斷,當爲山神廟一類。建築年代已無考證。現今有人認爲這座‘空空廟’可能與曹雪芹《紅樓夢》開頭所寫的‘空空道人’有關。”
  楊奕先生僅推測空空廟與《紅樓夢》的“空空道人”有關。但並沒有點破“空空道人”就是曹雪芹。可能楊奕先生沒有見到吳恩裕先生着的《有關曹雪芹十種》一書,或許也沒有見到“雲山翰墨冰雪聰明”這幅篆文小品。吳恩裕先生雖然請了當時著名鑑定大家鑑定爲曹雪芹親書,但始終沒有弄清“空空道人”之號與雪芹的關係。白家疃的“空空廟”無疑爲《紅樓夢》以及曹雪芹的研究提供了極爲重要的證據。

與廣泉寺

  香山廣泉寺是唯一確切記載曹雪芹與好友張宜泉到過的地方,並且兩人留有詩歌唱和,遺憾的是,雪芹先生的詩沒有流傳下來,只有宜泉先生按照雪芹詩歌的原韻和詩被記錄下來,爲饗讀者,引綴如下: “君詩曾未等閒吟,破剎今遊寄興深。碑暗定知含今雨,牆貴可見補雲陰。蟬鳴荒徑遙相喚,蛩唱空廚近自尋。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誰曳杖過煙林。”(《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廢寺〉原韻》)

虎門經歷

  位於西城西單東側的石虎衚衕31號、33號院(上世紀60年代前爲7號、8號院,今爲民族大世界商場),兩院相通,是北京保存較好的一座明清大宅。而且還曾爲皇家府邸。這座府邸是大型的多重四合院。在北京衆多的四合院中,這個院可以說是居住名人最多的院落之一。此院在明代爲“常州會館”,是江南舉子進京科考居住學習的地方。在清初,清政府把會館遷移到南城,這裏又爲吳三桂之子吳應熊的府邸。因清皇太極的小女即十四格格恪純公主下嫁給吳應熊,故這裏一直被人們稱爲“駙馬府”,又稱“恪純公主府”。北京的史地學者們爲着文或探討方便,仍習慣稱這裏爲“駙馬府”。到清雍正年間,爲對八旗子弟教育,在這裏建立清“右翼宗學”(清左翼宗學在東城的燈市口)。曹雪芹曾在這裏任教。因曹公的好友敦誠有詩句“當時虎門數晨夕”,所以紅學家們又稱這裏爲“虎門”。
  曹雪芹是什麼時間到右翼宗學任教的呢?紅學家們也沒有定論。但有的紅學家認爲大約是在1744年(乾隆九年)左右。他在宗學裏具體的工作是什麼呢?紅學家們竟說法不一。有的說是助教,有的說是教師,有的說是舍夫,有的說是瑟夫(這個瑟夫是否爲舍夫的諧音),還有的說是職員、伕役、當差等。總之,他是在宗學任教。曹雪芹在右翼宗學任教,他是什麼學歷呢?有的紅學家認爲他是孝廉(即舉人),但多認爲是“貢生”,而且是“拔貢”。在清朝的學製中“貢生”有六貢,即恩、拔、歲、優、副、例。曹公的“拔貢”是順天府的拔貢,是經朝考合格的,故能到宗學任教。而敦敏、敦誠兄弟是右翼宗學的學生,他們大約是在1744年(乾隆九年)入學的。
  關於曹公是什麼時間離開的宗學,紅學家們也不太清楚。只是根據右翼宗學是在乾隆十九年時遷走,推算可能是在乾隆十六、七年左右離開宗學到的西山。曹雪芹紀念館,即過去的正白旗村39號老屋,實際上也就是曹公故居,在1974年4月發現了題壁詩,有的詩註有“丙寅”年,也就是乾隆十一年,證明曹公在乾隆十一年時已到西山。有紅學家說,曹雪芹是在其好友及表兄福彭的幫助下住到西山的,福彭正是正白旗的都統。還有福彭英年早逝,是在乾隆十三年41歲時去世的。所以曹公在乾隆十一年時已在西山是可能的。在曹雪芹紀念館的第三展室就明確寫着:“約於乾隆十年左右,他爲生活所迫,離開京城,結廬西山,過着'茅椽蓬牖,瓦竈繩牀'的生活,用血和淚鑄成了他的舉世名著的”。這也就是說,曹公在乾隆十一年時已離開清右翼宗學。總之,曹雪芹在清右翼宗學教學的時間不會太長。因紅學家們多有着文,說曹公的思想感情是愛憎分明,疾俗憤世,甚至“傲骨狂形”,這當然是統治者所不容的。

【人物評價】

  周汝昌:曹雪芹的一生,是不尋常的,坎坷困頓而又光輝燦爛。他討人喜歡,受人愛恭傾賞,也大遭世俗的誤解誹謗、排擠不容。他有老、莊的哲思,有屈原的《騷》憤,有司馬遷的史纔,有顧愷之的畫藝和“癡絕”,有李義山、杜牧之風流纔調,還有李龜年、黃旛綽的音樂、劇曲的天纔功力。他一身兼有貴賤、榮辱、興衰、離合、悲歡的人生閱歷,又具備滿族與漢族、江南與江北各種文化特色的融會綜合之奇輝異彩。所以我說他是中華文化的一個代表形象。

  鬍德平:英國人講,寧願失去英倫三島,不願失去莎士比亞。曹雪芹和莎士比亞、塞萬提斯一樣,用文學的火把給人以真情,給人以溫暖,給人以訣別舊製度的勇氣。

  蔡義江:曹雪芹是中國最偉大的文學家之一。他在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與成就,比之於莎士比亞、歌德、巴爾紮克、普希金、托爾斯泰都毫不遜色。

  張慶善:曹雪芹是中國最偉大的作家,他值得中國人民緬懷、紀念。因爲他是《紅樓夢》的作者,是中華民族文化的象徵。因爲有了曹雪芹和《紅樓夢》,中國人面對着莎士比亞、巴爾紮克、普希金、托爾斯泰等等世界文學巨匠,而不會不好意思。因爲曹雪芹的《紅樓夢》以其深邃的思想、精湛的藝術和永恆的魅力,可以與世界上任何一部文學經典相媲美而毫不遜色,它永遠矗立在世界文學的珠穆朗瑪峯上,是中華民族的驕傲。

【人物生平】

出身豪門

  康熙五十四年(1715)正月,時任江寧織造的曹顒在北京述職期間病逝。康熙大帝恩旨,以曹顒堂弟曹頫過繼給曹寅,接任江寧織造。是年三月初七,曹頫奏摺:“奴纔之嫂馬氏,因現懷妊孕已及七月。”此遺腹子即曹雪芹,於四月二十六日(公曆1715年5月28日)生於南京江寧織造府 。

  曹雪芹滿月後數日,六月初三,曹頫奏摺:“連日時雨疊沛,四野沾足。”此即曹雪芹名“沾”的機緣,天時地利人和均佔 。“沾”字取《詩經·小雅·信南山》“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有“世沾皇恩”之意。“雪芹”二字出自蘇軾《東坡八首》之三:“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芹何時動,春鳩行可膾。”

  曹雪芹的曾祖母孫氏做過康熙帝的保母,祖父曹寅做過康熙帝的伴讀和御前侍衛,後任江寧織造,兼任兩淮巡鹽監察御史。在康熙、雍正兩朝,曹家祖孫三代四個人主政江寧織造達五十八年,家世顯赫,有權有勢,極富極貴,成爲當時南京第一豪門,天下推爲望族。康熙六下江南,曹寅接駕四次。不過,曹雪芹晚生了幾年,本人並沒有親歷康熙南巡盛事。《紅樓夢》第16回可以爲證,原著寫到比賈寶玉年長的鳳姐都要聽趙嬤嬤等長輩的口述去了解那段歷史。

秦淮殘夢

  曹雪芹早年托賴天恩祖德(康熙帝之恩,曹璽、曹寅之徳),在昌明隆盛之邦(康雍盛世)、花柳繁華地(南京)、詩禮簪纓之族(江寧織造府)、溫柔富貴鄉(西園)享受了一段錦衣紈絝、富貴風流的公子哥生活,日子過得心滿意足,“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只在園中遊臥,每每甘心爲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他終生都對這段幸福生活記憶猶新,在《紅樓夢》開捲第一回《作者自雲》中親切地呼曰“夢幻”。

  童年曹雪芹淘氣異常,厭惡八股文,不喜讀四書五經,反感科舉考試、仕途經濟。雖有曹頫嚴加管教,請了家庭教師,又上過幾天家塾,但因祖母李氏溺愛,每每護着小曹雪芹。幸而曹家家學淵深,祖父曹寅有詩詞集行世,在揚州曾管領《全唐詩》及二十幾種精裝書的刻印,兼管揚州詩局。曹家藏書極多,精本有3287種之多。曹雪芹自幼生活在這樣一個很富麗的文學美術環境之中,接受父兄教育、師友規訓,博覽羣書,尤愛讀詩賦、戲文、小說之類的文學書籍,諸如戲曲、美食、養生、醫藥、茶道、織造等百科文化知識和技藝莫不旁搜雜取。

  蘇州織造李煦、杭州織造孫文成皆與曹家連絡有親,李煦且兼任兩淮鹽政(治所在揚州,曹雪芹祖父曹寅生前也曾兼任此職)。曹雪芹小時候走親訪友時多次遊歷蘇州、揚州、杭州、常州等地,對江南山水風物十分鐘愛,友人敦誠、敦敏詩作謂爲“秦淮殘夢”、“揚州舊夢” 。

家遭蕭索

  曹雪芹蒜市口老宅遺址 雍正五年(1727),曹雪芹十三歲(虛歲),十二月,時任江寧織造員外郎的叔父(一說父親)曹頫以騷擾驛站、織造虧空、轉移財產等罪被革職入獄,次年正月元宵節前被抄家(家人大小男女及僕人114口)。曹雪芹隨着全家遷回北京。曹家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剛回北京時,尚有崇文門外蒜市口老宅房屋十七間半,家僕三對,聊以度日。可是爲了償還騷擾驛站案所欠銀兩,以及填補家用,不得已將地畝暫賣了數千金,有家奴趁此弄鬼,並將東莊租稅也就指名借用些。再後來,虧缺一日重似一日,難免典房賣地,更有賊寇入室盜竊,以至連日用的錢都沒有,被迫拿房地文書出去抵押。終至淪落到門戶凋零,人口流散,數年來更比瓦礫猶殘。曹雪芹爲着家裏的事不好,越發弄得話都沒有了,“雖不敢說歷盡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好些”。

廣交名流

  雍正末期,曹雪芹一年長似一年,開始挑起家庭重擔,漸漸地能夠幫着曹頫料理些家務了。因曹頫致仕在家,懶於應酬,曹雪芹就出來代爲接待,結識了一些政商名流和文壇前輩,在他們的影響下樹立了著書立說、立德立言的遠大志曏,把少時那一派迂想癡情漸漸地淘汰了些,爲了家族復興而努力奮鬥,一度勤奮讀書,訪師覓友,多方幹謁朝中權貴。

虎門晨夕

  乾隆元年(1736),曹雪芹二十二歲,諭旨寬免曹家虧空。

  乾隆初年,曹雪芹曾任內務府筆貼式差事,後來進入西單石虎衚衕的右翼宗學(舊稱“虎門”)擔任一個不起眼的小職位。曹雪芹在宗學裏具體的工作,有助教、教師、舍夫、伕役、當差等說法。曹雪芹北京朋友圈不乏王孫公子,如敦誠、敦敏、福彭等人。在與他們的交往中,曹雪芹得以領略北京王府文化。

  乾隆九年(1744),曹雪芹三十歲。敦誠(1734—1791)十一歲,敦敏(1729—1796)十六歲,入宗學。兄弟倆十分敬仰曹雪芹的纔華風度,欣賞他那放達不羈的性格和開闊的胸襟。在漫長的鼕夜,他們圍坐在一起,聽曹雪芹詼諧風趣、意氣風生的“雄睨大談”,經常被曹雪芹的“奇談娓娓”“高談雄辯”所吸引、所折服。敦誠《寄懷曹雪芹(沾)》詩雲:“當時虎門數晨夕,西窗剪燭風雨昏。”記錄並深切回味這段難忘的日子。

  曹雪芹大約於本時期寫作《紅樓夢》的初稿《風月寶鑑》。

燕市狂歌

  乾隆十二年(1747),曹雪芹三十三歲,大約於是年移居北京西郊。此後數年內住過北京西單刑部街,崇文門外的臥佛寺,香山正白旗的四王府和峒峪村,鑲黃旗營的北上坡,白家疃(西直門外約50裏)。此一時期,曹雪芹住草菴,賞野花,過着覓詩、揮毫、唱和、賣畫、買醉、狂歌、憶舊、著書的隱居生活,領略北京市井文化,一面靠賣字畫和福彭、敦誠、敦敏、張宜泉等親友的救濟爲生,敦誠《贈曹芹圃》詩雲:“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常賒。” 曹雪芹長恨半生潦倒,一事無成,“在那貧窮潦倒的境遇裏,很覺得牢騷抑鬱,故不免縱酒狂歌,自尋派遣”,其正邪兩賦而來的真性情癒加鮮明。

著書黃葉

  曹雪芹“補天”之志從未懈怠,直至晚年,友人敦誠《寄懷曹雪芹(沾)》還在安慰他:“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意思是因罪臣之後的身份及其它原因,曹雪芹的個人奮鬥遭遇艱難險阻,敦誠勸他知難而退,專心著書。曹雪芹亦不負所望,在隱居西山的十多年間,以堅韌不拔的毅力,將舊作《風月寶鑑》“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寫成了鉅著《紅樓夢》 。

重遊故裡

  乾隆二十四年(1759),曹雪芹四十五歲,約在是年南遊江寧。南遊原因不明,可能是去看望離散的族人,也可能爲其他家務私事(傳曹雪芹曾於此時前後任兩江總督尹繼善的幕僚)。南遊期間,閱歷山川,憑弔舊跡,聽話往事。張宜泉《懷曹芹溪》一詩當作於這一時期。

  乾隆二十五年(1760),曹雪芹四十六歲,初秋,敦敏作詩《閉門悶坐感懷》雲:“故交一別經年闊,往事重提如夢驚。”可能是指曹雪芹南遊、經年未歸而言。此次南遊歷時一年多,於重陽節前後回京。節後不久,敦敏在友人明琳家養石軒偶遇曹雪芹,做《感成長句》以記之。

貧病而逝

  曹雪芹南遊回京後,仍在繼續寫作《紅樓夢》。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2),曹雪芹四十八歲,因幼子夭亡,陷於過度的憂傷和悲痛,臥牀不起,大約於這一年的除夕病逝於北京 。敦誠作《挽曹雪芹》,敦敏作《河幹集飲題壁兼弔雪芹》,張宜泉作《傷芹溪居士》。

  乾隆四十四年(1779 ),曹雪芹去世十七年,敦誠作《寄大兄(敦敏)書》懷念曹雪芹。

【紀念展館】

  遼陽曹雪芹紀念館位於遼陽老城西小什字街口路東吳公館院內(即吳恩培宅第)。有房屋21間,四周高牆圍繞,屬小四合院。佔地1300平方米,建築面積630平方米。

  1997年8月,爲紀念曹雪芹祖籍在遼陽而設立,由馮其庸題寫館名。是繼北京、南京等地紀念館之後,在東北新建的唯一一處紀念館。

  紀念館陳列面積480平方米,設4個展室,陳列內容圍繞祖籍遼陽,以遼陽發現三塊碑石的題名爲主線。一是在喇嘛園的1630年(後金天聰四年)舊曆六月《大金喇嘛法師寶記》碑上的“教官曹振彥”題名,二是在玉皇廟1630年(後金天聰四年)舊曆九月“致政曹振彥”的題名,三是在新城彌陀寺1641年(清崇德六年)“曹世爵、曹得選、曹得先”三人的題名。前兩塊碑上的曹振彥是雪芹的高祖,後一塊碑上三人是雪芹家族第三房人物。通過題名碑石拓片,結合《遼東曹氏宗譜》有關文獻資料記載,再以沙盤形式作成展品。紀念館中塑有曹雪芹坐像。

曹雪芹的詩詞作品

紅樓夢 · 第九十二回 ·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纔哄你的。”寶玉聽了纔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着,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裏去了?”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麼?”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麼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機,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着打悶葫蘆了。”寶玉道:“頭裏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唸書,偶然到一處,好像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麼着纔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麼好意思還像小孩子時候的樣子。”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裏打發人來說什麼來着沒有?”襲人道:“沒有說什麼。”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麼,年年老太太那裏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夥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裏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據我說,你竟是去的是。纔唸的好些兒了,又想歇着。依我說也該上緊些纔好。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唸書真好,他打學房裏回來,還各自唸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纔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趕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裏說:既這麼着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裏就不消寒了麼,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麼。”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鬍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爲你。”襲人道:“爲我什麼?”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兒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裏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裏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麼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歡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唸了幾天書,巴不得頑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着“寶姐姐自然也來”。心裏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於是一夜無話。

紅樓夢 · 第九十三回 ·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裏來請喫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纔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裏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着,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麼好不去的。”說着,門上進來回道:“衙門裏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賈政道:“知道了。”說着,只見兩個管屯裏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着。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燈送過賈赦去。 / 這裏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裏的租子奴纔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纔告訴他說是府裏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纔叫車伕只管拉着走,幾個衙役就把車伕混打了一頓,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纔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裏去要了來纔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纔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着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曏拿車的衙門裏要車去,並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喫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着,也回到自己屋裏睡下。不提。

紅樓夢 · 第九十四回 ·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並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準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着頭腦,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園裏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裏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 到了明日早起,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覈,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兒喜歡,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兒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我也不至甚擔幹係。”主意定了,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帖生氣,把芹兒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麼便怎麼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這件事如何辦理?”王夫人聽了,詫異道:“這是怎麼說!若是芹兒這麼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了麼!但只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麼。你到底問了芹兒有這件事沒有呢?”賈璉道:“剛纔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幹了沒有,就是幹了,一個人幹了混帳事也肯應承麼?但只我想芹兒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時要叫的,倘或鬧出事來,怎麼樣呢?依侄兒的主見,要問也不難,若問出來,太太怎麼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裏?”賈璉道:“都在園裏鎖着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裏頭的話,外頭並沒提起別的來。”王夫人道:“很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裏我原要打發他們去來着,都是你們說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麼。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細細的問他的本家有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幾十兩銀子,僱只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文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爲着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着他們還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這裏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價,他們弄去賣錢,那裏顧人的死活呢。芹兒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裏來,看仔細碰在老爺氣頭兒上,那可就喫不了兜着走了。並說與帳房兒裏,把這一項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庵,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們到他那裏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併攆出去。”

紅樓夢 · 第九十五回 ·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衆人聽了,都推着寶玉出去問他,衆人在廊下聽着。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裏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託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麼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鋪裏找,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鋪裏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那鋪子裏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麼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着看是不是。”裏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鋪裏有的。”衆人正在聽得詫異,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塗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 寶玉正笑着,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爲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裏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說着,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知他脾氣是這麼着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着笑將襲人等性命關係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嘆道:“何必爲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裏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衕妙玉扶着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紅樓夢 · 第九十六回 ·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洩機關顰兒迷本性

話說賈璉拿了那塊假玉忿忿走出,到了書房。那個人看見賈璉的氣色不好,心裏先發了虛了,連忙站起來迎着。剛要說話,只見賈璉冷笑道:“好大膽,我把你這個混帳東西!這裏是什麼地方兒,你敢來掉鬼!”回頭便問:“小廝們呢?”外頭轟雷一般幾個小廝齊聲答應。賈璉道:“取繩子去捆起他來。等老爺回來問明瞭,把他送到衙門裏去。”衆小廝又一齊答應“預備着呢。”嘴裏雖如此,卻不動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無措,見這般勢派,知道難逃公道,只得跪下給賈璉碰頭,口口聲聲只叫:“老太爺別生氣。是我一時窮極無奈,纔想出這個沒臉的營生來。那玉是我借錢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裏的哥兒頑罷。”說畢,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裏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東西!”正鬧着,只見賴大進來,陪着笑曏賈璉道:“二爺別生氣了。靠他算個什麼東西,饒了他,叫他滾出去罷。”賈璉道:“實在可惡。”賴大賈璉作好作歹,衆人在外頭都說道:“糊塗狗攮的,還不給爺和賴大爺磕頭呢。快快的滾罷,還等窩心腳呢!”那人趕忙磕了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了“賈寶玉弄出‘假寶玉’來。 / 且說賈政那日拜客回來,衆人因爲燈節底下,恐怕賈政生氣,已過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時,近日寶玉又病着,雖有舊例家宴,大家無興,也無有可記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騰來京,只見鳳姐進來回說“今日二爺在外聽得有人傳說,我們家大老爺趕着進京,離城只二百多裡地,在路上沒了。太太聽見了沒有?”王夫人喫驚道:“我沒有聽見,老爺昨晚也沒有說起,到底在那裏聽見的?”鳳姐道:“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家聽見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淚早流下來了,因拭淚說道:“回來再叫璉兒索性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鳳姐答應去了。王夫人不免暗裏落淚,悲女哭弟,又爲寶玉耽憂。如此連三接二,都是不隨意的事,那裏擱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來。又加賈璉打聽明白了來說道:“舅太爺是趕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十裡屯地方,延醫調治。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名醫,誤用了藥,一劑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裏沒有?”王夫人聽了,一陣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雲等扶了上炕,還紮掙着叫賈璉去回了賈政,“即速收拾行裝迎到那裏,幫着料理完畢,既刻回來告訴我們。好叫你媳婦兒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了賈政起身。賈政早已知道,心裏很不受用;又知寶玉失玉以後神志惛憒,醫藥無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將賈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帶領引見。皇上念賈政勤儉謹慎,即放了江西糧道。即日謝恩,已奏明起程日期。雖有衆親朋賀喜,賈政也無心應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寧,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無計可施,只聽見賈母那邊叫“請老爺。”

紅樓夢 · 第九十七回 · 林黛玉焚稿斷癡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虧了還衕着秋紋,兩個人挽扶着黛玉到屋裏來。那時秋紋去後,紫鵑雪雁守着,見他漸漸甦醒過來,問紫鵑道:“你們守着哭什麼?”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纔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着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裏就能夠死呢。”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裏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這裏紫鵑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訴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 / 那知秋紋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麼了。秋紋嚇的連忙把剛纔的事回了一遍。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連忙着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麼人走了風呢。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麼樣了。”說着便起身帶着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見黛玉顏色如雪,並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籲籲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着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大夫來了。”於是大家略避。王大夫衕着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王大夫說完,衕着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紅樓夢 · 第九十八回 ·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話說寶玉見了賈政,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喫,便昏沉睡去。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來,還是像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賈母明知是爲黛玉而起,欲要告訴明白,又恐氣急生變。寶釵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姨媽過來纔好。若不回九,姨媽嗔怪。便與王夫人鳳姐商議道:“我看寶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用兩乘小轎叫人扶着從園裏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後請姨媽過來安慰寶釵,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寶玉,可不兩全?”王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幸虧寶釵是新媳婦,寶玉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寶釵也明知其事,心裏只怨母親辦得糊塗,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薛姨媽看見寶玉這般光景,心裏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 到家,寶玉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薛姨媽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個窮醫,姓畢,別號知庵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氣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症。於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後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賈母王夫人等纔放了心,請了薛姨媽帶了寶釵都到賈母那裏暫且歇息。

紅樓夢 · 第九十九回 · 守官箴惡奴衕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爲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裏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賈母道:“怎麼了?”鳳姐拿手比着道:“一個這麼坐着,一個這麼站着。一個這麼扭過去,一個這麼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裏,賈母已經大笑起來,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纔說道:“剛纔我到寶兄弟屋裏,我看見好幾個人笑。我只道是誰,巴着窗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着寶妹妹的袖子,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爲什麼不會說話了?你這麼說一句話,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着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撲,撲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裏,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纔跌出你的話來了。’”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麼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麼。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着纔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着寶玉還是那麼傻頭傻腦的,這麼說起來,比頭裏竟明白多了。你再說說,還有什麼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麼。”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裏衕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裏去,隄防他拉着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着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着,還道是頑話兒,也不理會,便道:“你別鬍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 /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復原,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若論靈機,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機都忘了?那些舊毛病忘了纔好,爲什麼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塗了呢?”寶玉聽了並不生氣,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鬍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脣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裏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喫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爲着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着邢夫人過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衕着李嬸孃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裏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爲着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裏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紅樓夢 · 第一百回 ·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兒在外也打聽不出什麼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饑荒,實在也着急,好容易聽見賈政出來,便迎上來跟着,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麼要緊的事?”賈政笑道:“並沒有事。只爲鎮海總製是這位大人的親戚,有書來囑託照應我,所以說了些好話。又說我們如今也是親戚了。”李十兒聽得,心內喜歡,不免又壯了些膽子,便竭力縱恿賈政許這親事。賈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麼掛礙,在外頭信息不早,難以打點,故回到本任來便打發家人進京打聽,順便將總製求親之事回明賈母,如若願意,即將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趕到京中,回明瞭王夫人,便在吏部打聽得賈政並無處分,惟將署太平縣的這位老爺革職,即寫了稟帖安慰了賈政,然後住着等信。 / 且說薛姨媽爲着薛蟠這件人命官司,各衙門內不知花了多少銀錢,纔定了誤殺具題。原打量將當鋪折變給人,備銀贖罪。不想刑部駁審,又託人花了好些錢,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着守候秋天大審。薛姨媽又氣又疼,日夜啼哭。寶釵雖時常過來勸解,說是:“哥哥本來沒造化。承受了祖父這些家業,就該安安頓頓的守着過日子。在南邊已經鬧的不像樣,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爲仗着親戚們的勢力,花了些銀錢,這算白打死了一個公子。哥哥就該改過做起正經人來,也該奉養母親纔是,不想進了京仍是這樣。媽媽爲他不知受了多少氣,哭掉了多少眼淚。給他娶了親,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不想命該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個不安靜的,所以哥哥躲出門的。真正俗語說的‘冤家路兒狹’,不多幾天就鬧出人命來了。媽媽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盡心的了,花了銀錢不算,自己還求三拜四的謀幹。無奈命裏應該,也算自作自受。大凡養兒女是爲着老來有靠,便是小戶人家還要掙一碗飯養活母親,那裏有將現成的鬧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來的?不是我說,哥哥的這樣行爲,不是兒子,竟是個冤家對頭。媽媽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氣。我呢,又不能常在這裏勸解,我看見媽媽這樣,那裏放得下心。他雖說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兒老爺打發人回來說,看見京報唬的了不得,所以纔叫人來打點的。我想哥哥鬧了事,擔心的人也不少。幸虧我還是在跟前的一樣,若是離鄉調遠聽見了這個信,只怕我想媽媽也就想殺了。我求媽媽暫且養養神,趁哥哥的活口現在,問問各處的帳目。人家該咱們的,咱們該人家的,亦該請個舊夥計來算一算,看看還有幾個錢沒有。”薛姨媽哭着說道:“這幾天爲鬧你哥哥的事,你來了,不是你勸我,便是我告訴你衙門的事。你還不知道,京裏的官商名字已經退了,兩個當鋪已經給了人家,銀子早拿來使完了。還有一個當鋪,管事的逃了,虧空了好幾千兩銀子,也夾在裏頭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頭要帳,料着京裏的帳已經去了幾萬銀子,只好拿南邊公分裏銀子並住房折變纔夠。前兩天還聽見一個荒信,說是南邊的公當鋪也因爲折了本兒收了。若是這麼着,你孃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說着,又大哭起來。寶釵也哭着勸道:“銀錢的事,媽媽操心也不中用,還有二哥哥給我們料理。單可恨這些夥計們,見咱們的勢頭兒敗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罷了,我還聽見說幫着人家來擠我們的訛頭。可見我哥哥活了這麼大,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媽媽若是疼我,聽我的話,有年紀的人,自己保重些。媽媽這一輩子,想來還不致挨凍受餓。家裏這點子衣裳傢夥,只好聽憑嫂子去,那是沒法兒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們也沒心在這裏,該去的叫他們去。就可憐香菱苦了一輩子,只好跟着媽媽過去。實在短什麼,我要是有的,還可以拿些個來,料我們那個也沒有不依的。就是襲姑娘也是心術正道的,他聽見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媽媽來就哭。我們那一個還道是沒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聽見了也是要唬個半死兒的。”薛姨媽不等說完,便說:“好姑娘,你可別告訴他。他爲一個林姑娘幾乎沒要了命,如今纔好了些。要是他急出個原故來,不但你添一層煩惱,我越發沒了依靠了。”寶釵道:“我也是這麼想,所以總沒告訴他。”

紅樓夢 · 第一百零一回 ·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籤驚異兆

卻說鳳姐回至房中,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裝奩事的一幹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後,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豐兒與兩個丫頭跟着,頭裏一個丫頭打着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聽見裏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議論什麼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麼是非,心內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聽着,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答應着去了。鳳姐只帶着豐兒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只虛虛的掩着。於是主僕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覺明朗,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人聲,甚是淒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聽唿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起來。鳳姐喫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起來。那豐兒也把頭一縮說:“好冷!”鳳姐也撐不住,便叫豐兒:“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兒拿來,我在三姑娘那裏等着。”豐兒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來,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跑了。 / 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只覺身後咈咈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髮森然豎了起來。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後面伸着鼻子聞他呢,那兩隻眼睛恰似燈光一般。鳳姐嚇的魂不附體,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隻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着一個掃帚尾巴,一氣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猶曏鳳姐拱爪兒。鳳姐兒此時心跳神移,急急的曏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兒一恍。鳳姐心中疑惑,心裏想着必是那一房裏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並沒有人出來,已經嚇得神魂飄蕩。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後有人說道:“嬸孃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這人形容俊俏,衣履風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裏的媳婦來。只聽那人又說道:“嬸孃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萬年永遠之基都付於東洋大海了。”鳳姐聽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孃那時怎樣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雲外了。”鳳姐聽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呢!”啐了一口,方轉回身,腳下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跤,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毛髮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豐兒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的褒貶,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麼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豐兒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纔到那裏,他們都睡了。咱們回去罷。”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只是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只得睡了。

紅樓夢 · 第一百零二回 ·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他,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且他也是個明白孩子,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聽見說寶玉聽見他三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該勸勸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諸事也別說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着。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兒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裏。”寶釵道:“今日平兒纔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兒上頭也不是個很安頓的。起先爲寶玉房裏的丫頭狐狸似的,我攆了幾個,那時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麼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兒就是了。你們屋裏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幾句話,便過來了。飯後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 次日,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便將綱常大體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後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於是探春放心,辭別衆人,竟上轎登程,水舟車陸而去。

紅樓夢 · 第一百零三回 ·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裏打點停妥,回來又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聽準了麼?果然這樣,老爺也願意,閤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賈璉道:“太太那裏知道?”王夫人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並沒有一個錢拿回來,把家裏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幾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着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着他們鬧去,若弄出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賈璉道:“嬸子說得很是。方纔我聽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聽明白纔放心。也願意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幾年,纔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聽打聽。” / 賈璉答應了,纔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人裏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裏的姨太太,說我們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聽了,便問:“鬧出什麼事來?”那婆子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塗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麼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聽着不懂,便急着道:“究竟要爺們去幹什麼事?”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聽了,便啐道:“這種女人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兒死的,是混鬧死的。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着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氣,又好笑,說:“這婆子好混帳。璉哥兒,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塗東西。”那婆子沒聽見打發人去,只聽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氣跑回去了。這裏薛姨媽正在着急,再等不來,好容易見那婆子來了,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嘆說道:“人最不要有急難事,什麼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糊塗。”薛姨媽聽了,又氣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麼說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麼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麼着我還去。”

紅樓夢 · 第一百零四回 ·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癡公子餘痛觸前情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纔進的那廟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時,只見烈炎燒天,飛灰蔽目。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纔出來,走不多遠,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於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問道:“你方纔見這老道士出來了沒有?”那人道:“小的原隨老爺出來,因腹內疼痛,略走了一走。回頭看見一片火光,原來就是那廟中火起,特趕來稟知老爺。並沒有見有人出來。”雨村雖則心裏狐疑,究竟是名利關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視,便叫那人:“你在這裏等火滅了進去瞧那老道在與不在,即來回稟。”那人只得答應了伺候。 / 雨村過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幾處,遇公館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進了都門,衆衙役接着,前呼後擁的走着。雨村坐在轎內,聽見轎前開路的人吵嚷。雨村問是何事。那開路的拉了一個人過來跪在轎前稟道:“那人酒醉不知迴避,反衝突過來。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賴,躺在街心,說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這裏地方的。你們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經過,喝了酒不知退避,還敢撒賴!”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錢,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爺也管不得。”雨村怒道:“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剛倪二。”雨村聽了生氣,叫人:“打這金剛,瞧他是金剛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實的打了幾鞭。倪二負痛,酒醒求饒。雨村在轎內笑道:“原來是這麼個金剛麼。我且不打你,叫人帶進衙門慢慢的問你。”衆衙役答應,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紅樓夢 · 第一百零五回 ·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話說賈政正在那裏設宴請酒,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幾位司官說來拜望。奴纔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車來走進來了。請老爺衕爺們快接去。”賈政聽了,心想:“趙老爺並無來往,怎麼也來?現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賈璉說:“叔叔快去罷,再想一回,人都進來了。”正說着,只見二門上家人又報進來說:“趙老爺已進二門了。”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臉笑容,並不說什麼,一徑走上廳來。後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賈政等心裏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來讓坐。衆親友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着臉不大理人,只拉着賈政的手,笑着說了幾句寒溫的話。衆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裏間屋裏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 賈政正要帶笑敘話,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各位老爺就該帶領府役把守前後門。”衆官應了出去。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扶起,笑嘻嘻的說道:“無事不敢輕造,有奉旨交辦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滿堂中筵席未散,想有親友在此未便,且請衆位府上親友各散,獨留本宅的人聽候。”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恩典,但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是早已封門。”衆人知是兩府幹系,恨不能脫身。只見王爺笑道:“衆位只管就請,叫人來給我送出去,告訴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出。”那些親友聽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幹人唬得面如土色,滿身發顫。

紅樓夢 · 第一百零六回 ·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驚嚇氣逆,王夫人鴛鴦等喚醒回來,即用疏氣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慰,總說是“兒子們不肖,招了禍來累老太太受驚。若老太太寬慰些,兒子們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麼不自在,兒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兒起到你父親手裏,都託着祖宗的福,從沒有聽見過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裏過得去麼!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去罷了。”說着,又哭。 / 賈政此時着急異常,又聽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衕西平郡王進內復奏,將大人的懼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話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憫恤,並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餘俱給還。並傳旨令盡心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覈,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衕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着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聽畢,即起身叩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爲稟謝,明晨到闕謝恩,併到府裏磕頭。”那長史去了。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紅樓夢 · 第一百零七回 ·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話說賈政進內,見了樞密院各位大人,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衆大人便問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強凌弱,縱兒聚賭,強佔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麼?”賈政回道:“犯官自從主恩欽點學政,任滿後查看賑恤,於上年鼕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後又往江西監道,題參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應家務並未留心伺察,實在糊塗,不能管教子侄,這就是辜負聖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 / 北靜王據說轉奏,不多時傳出旨來。北靜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參奏賈赦交通外官,恃強凌弱。據該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來,賈赦包攬詞訟。嚴鞫賈赦,據供平安州原系姻親來往,並未幹涉官事。該御史亦不能指實。惟有倚勢強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實的,然系玩物,究非強索良民之物可比。雖石呆子自盡,亦系瘋傻所致,與逼勒致死者有間。今從寬將賈赦發往臺站效力贖罪。所參賈珍強佔良民妻女爲妾不從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實系張華指腹爲婚未娶之妻,因伊貧苦自願退婚,尤二姐之母願結賈珍之弟爲妾,並非強佔。再尤三姐自刎掩埋並未報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賈珍妻妹,本意爲伊擇配,因被逼索定禮,衆人揚言穢亂,以致羞忿自盡,並非賈珍逼勒致死。但身繫世襲職員,罔知法紀,私埋人命,本應重治,念伊究屬功臣後裔,不忍加罪,亦從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無幹省釋。賈政實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屬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賈政聽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爺代奏下忱。北靜王道:“你該叩謝天恩,更有何奏?”賈政道:“犯官仰蒙聖恩不加大罪,又蒙將家產給還,實在捫心惶愧,願將祖宗遺受重祿積餘置產一併交官。”北靜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賞罰無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給還財產,你又何必多此一奏。”衆官也說不必。賈政便謝了恩,叩謝了王爺出來。恐賈母不放心,急忙趕回。

紅樓夢 · 第一百零八回 ·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並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家,又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持。幸喜鳳姐爲賈母疼惜,王夫人等雖則不大喜歡,若說治家辦事尚能出力,所以將內事仍交鳳姐辦理。但近來因被抄以後,諸事運用不來,也是每形拮據。那些房頭上下人等原是寬裕慣的,如今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絕。風姐也不敢推辭,扶病承歡賈母。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恃有用度,暫且自安,寫書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掛念。於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懷。 / 一日,史湘雲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賈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雲也將那裏過日平安的話說了,請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淚落。賈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覺悲傷起來。史湘雲勸解一回,又到各家請安問好畢,仍到賈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這樣人家被薛大哥鬧的家破人亡。今年雖是緩決人犯,明年不知可能減等?”賈母道:“你還不知道呢,昨兒蟠兒媳婦死的不明白,幾乎又鬧出一場大事來。還幸虧老佛爺有眼,叫他帶來的丫頭自己供出來了,那夏奶奶纔沒的鬧了,自家攔住相驗。你姨媽這裏纔將皮裹肉的打發出去了。你說說,真真是六親衕運!薛家是這樣了,姨太太守着薛蝌過日,爲這孩子有良心他說哥哥在監裏尚未結局,不肯娶親。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琴姑娘爲他公公死了尚未滿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孃家舅太爺一死,鳳丫頭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爺也是個小氣的,又是官項不清,也是打饑荒。甄家自從抄家以後別無信息。”湘雲道:“三姐姐去了曾有書字回家麼?”賈母道:“自從嫁了去,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日夜惦記。爲着我們家連連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顧不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給他提親。環兒呢,誰有功夫提起他來。如今我們家的日子比你從前在這裏的時侯更苦些。只可憐你寶姐姐,自過了門,沒過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這樣瘋瘋顛顛,這怎麼處呢!”湘雲道:“我從小兒在這裏長大的,這裏那些人的脾氣我都知道的。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時沒來,他們生疏我。我細想起來,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瞧他們的意思原要像先前一樣的熱鬧,不知道怎麼,說說就傷心起來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這裏來了。”賈母道:“如今這樣日子在我也罷了,你們年輕輕兒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兒叫他們還熱鬧一天纔好,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湘雲道:“我想起來了,寶姐姐不是後兒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過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麼樣?”賈母道:“我真正氣糊塗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後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有定親的時侯倒做過好幾次,如今他過了門,倒沒有做。寶玉這孩子頭裏很伶俐很淘氣,如今爲着家裏的事不好,把這孩子越發弄的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兒媳婦還好,他有的時侯是這麼着,沒的時侯他也是這麼着,帶着蘭兒靜靜兒的過日子,倒難爲他。”湘雲道:“別人還不離,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兒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來引導他們,看他們怎麼樣。但是他們嘴裏不說,心裏要抱怨我,說我有了--”湘雲說到那裏,卻把臉飛紅了。賈母會意,道:“這怕什麼。原來姊妹們都是在一處樂慣了的,說說笑笑,再別要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纔好。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裏他家這樣好,他也一點兒不驕傲,後來他家壞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裏,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頓;一時待他不好,不見他有什麼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氣的。你林姐姐那是個最小性兒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長命。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器了。後兒寶丫頭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銀子來,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歡喜這一天。”湘雲答應道:“老太太說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來了,大家敘一敘。”賈母道:“自然要請的。”一時高興道:“叫鴛鴦拿出一百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日起預備兩天的酒飯。”鴛鴦領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

紅樓夢 · 第一百零九回 ·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與襲人假作閒談,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後各自幹各自的去了,並不是生前那樣個人死後還是這樣。活人雖有癡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那裏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來纏擾了。”寶釵雖是與襲人說話,原說給寶玉聽的。襲人會意,也說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兒還在園裏,我們也算好的,怎麼不曾夢見了一次。”寶玉在外聞聽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幾遍,怎麼從沒夢過。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兒。我就在外間睡着,或者我從園裏回來,他知道我的實心,肯與我夢裏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裏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這濁物,竟無一夢,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說:“我今夜就在外間睡了,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強他,只說:“你不要鬍思亂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園裏去了急得話都說不出來。若是知道還不保養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說我們不用心。”寶玉道:“白這麼說罷咧,我坐一會子就進來。你也乏了,先睡罷。”寶釵知他必進來的,假意說道:“我睡了,叫襲姑娘伺候你罷。”寶玉聽了,正合機宜。候寶釵睡了,他便叫襲人麝月另鋪設下一副被褥,常叫人進來瞧二奶奶睡着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也是一夜不寧。那寶玉知是寶釵睡着,便與襲人道:“你們各自睡罷,我又不傷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進去,只要不驚動我就是了。”襲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預備下了茶水,關好了門,進裏間去照應一回,各自假寐,寶玉若有動靜,再爲出來。寶玉見襲人等進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了幾句,便睡下了,欲與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後把心一靜,便睡去了。 / 豈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寶玉醒來,拭眼坐起來想了一回,並無有夢,便嘆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寶釵卻一夜反沒有睡着,聽寶玉在外邊念這兩句,便接口道:“這句又說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氣了。”寶玉聽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來搭訕着往裏間走來,說:“我原要進來的,不覺得一個盹兒就打着了。”寶釵道:“你進來不進來與我什麼相幹。”襲人等本沒有睡,眼見他們兩個說話,即忙倒上茶來。已見老太太那邊打發小丫頭來,問:“寶二爺昨睡得安頓麼?若安頓時,早早的衕二奶奶梳洗了就過去。”襲人便說:“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很安頓,回來就過來。”小丫頭去了。

紅樓夢 · 第一百一十回 ·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裏,拿眼滿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牀前。賈母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拉着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纔好!”寶玉嘴裏答應,心裏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着,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裏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着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趕忙走到眼前說:“在這裏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瞭,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麼,不過心實喫虧,那些喫齋唸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捨完了纔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嘆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迴光返照,即忙進上蔘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着滿屋裏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着,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牀安設停當,鋪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衆婆子疾忙停牀。 / 於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着,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着,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裏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衆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爲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着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裏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曏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惜春年小,雖在這裏長的,他於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裏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裏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裏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紅樓夢 · 第一百一十一回 ·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夥盜

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坐在地下。平兒急來靠着,忙叫了人來攙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脣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兒也不叫他。只見豐兒在旁站着,平兒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告訴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也不好說別的,心裏卻不全信,只說:“叫他歇着去罷。”衆人也並無言語。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得幾個內親照應。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的七顛八倒,不成事體了。 / 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後,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纔醒過來,便說“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衆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到了辭靈之時,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餘人,只鴛鴦不在。衆人忙亂之時,誰去撿點。到了琥珀等一幹的人哭奠之時,卻不見鴛鴦,想來是他哭乏了,暫在別處歇着,也不言語。辭靈以後,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賈璉回說:“上人裏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裏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但不知裏頭派誰看家?”賈政道:“聽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還叫四丫頭陪着,帶領了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裏纔好。”賈璉聽了,心想:“珍大嫂子與四丫頭兩個不合,所以攛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也是不中用的。我們那一個又病着,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兒,等進去商量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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