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 · 養氣
昔王充著述,製《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 / 夫三皇辭質,心絕於道華;帝世始文,言貴於敷奏。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並適分胸臆,非牽課纔外也。戰代技詐,攻奇飾說,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採,慮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率志以方竭情,勞逸差於萬裡。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
昔王充著述,製《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 / 夫三皇辭質,心絕於道華;帝世始文,言貴於敷奏。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並適分胸臆,非牽課纔外也。戰代技詐,攻奇飾說,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採,慮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率志以方竭情,勞逸差於萬裡。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
何謂附會?謂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若築室之須基構,裁衣之待縫緝矣。夫纔童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宮商爲聲氣;然後品藻玄黃,攡振金玉,獻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 / 凡大體文章,類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幹。是以附辭會義,務總綱領,驅萬塗於衕歸,貞百慮於一致,使衆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羣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跡,首尾周密,表裏一體,此附會之術也。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銳精細巧,必疏體統。故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棄偏善之巧,學具美之績:此命篇之經略也。
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爲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別目兩名,自近代耳。顏延年以爲∶“筆之爲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請奪彼矛,還攻其楯矣。何者?《易》之《文言》,豈非言文?若筆爲言文,不得雲經典非筆矣。將以立論,未見其論立也。予以爲∶發口爲言,屬翰曰筆,常道曰經,述經曰傳。經傳之體,出言入筆,筆爲言使,可強可弱。《六經》以典奧爲不刊,非以言筆爲優劣也。昔陸氏《文賦》,號爲曲盡,然泛論纖悉,而實體未該。故知九變之貫匪窮,知言之選難備矣。 / 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落落之玉,或亂乎石;碌碌之石,時似乎玉。精者要約,匱者亦鮮;博者該贍,蕪者亦繁;辯者昭晰,淺者亦露;奧者復隱,詭者亦曲。或義華而聲悴,或理拙而文澤。知夫調鍾未易,張琴實難。伶人告和,不必盡窕瓠之中;動角揮羽,何必窮初終之韻;魏文比篇章於音樂,蓋有徵矣。夫不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不剖文奧,無以辨通纔。纔之能通,必資曉術,自非圓鑑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製勝文苑哉!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鈞,野老吐“何力”之談,郊童含“不識”之歌。有虞繼作,政阜民暇,薰風詠於元後,“爛雲”歌於列臣。盡其美者何?乃心樂而聲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成湯聖敬,“猗歟”作頌。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闆》、《蕩》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 / 春秋以後,角戰英雄,六經泥蟠,百家飆駭。方是時也,韓魏力政,燕趙任權;五蠹六蝨,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齊開莊衢之第,楚廣蘭臺之宮,孟軻賓館,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風,蘭陵鬱其茂俗,鄒子以談天飛譽,騶奭以雕龍馳響,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豔說,則籠罩《雅》、《頌》,故知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陰律凝而丹鳥羞,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其清氣,物色相召,人誰獲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衕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 /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採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爲出日之容,“瀌々”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々”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連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羣積矣。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模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辭令華採,可略而詳也。虞、夏文章,則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則有贊,五子作歌,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伊尹敷訓,吉甫之徒,並述《詩》、《頌》,義固爲經,文亦足師矣。 / 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縟錦之肆,薳敖擇楚國之令典,隨會講晉國之禮法,趙衰以文勝從饗,國僑以修辭扌幹鄭,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孫揮善於辭令,皆文名之標者也。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夫古來知音,多賤衕而思古。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昔《儲說》始出,《子虛》初成,秦皇漢武,恨不衕時;既衕時矣,則韓囚而馬輕,豈不明鑑衕時之賤哉!至於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雲“下筆不能自休”。及陳思論纔,亦深排孔璋,敬禮請潤色,嘆以爲美談;季緒好詆訶,方之於田巴,意亦見矣。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至如君卿脣舌,而謬欲論文,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於是桓譚之徒,相顧嗤笑。彼實博徒,輕言負誚,況乎文士,可妄談哉!故鑑照洞明,而貴古賤今者,二主是也;纔實鴻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學不逮文,而信僞迷真者,樓護是也;醬瓿之議,豈多嘆哉! / 夫麟鳳與麇雉懸絕,珠玉與礫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寫其形。然魯臣以麟爲麇,楚人以雉爲鳳,魏民以夜光爲怪石,宋客以燕礫爲寶珠。形器易徵,謬乃若是;文情難鑑,誰曰易分?
《周書》論士,方之梓材,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樸斫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附。而近代詞人,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爲∶“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韋誕所評,又歷詆羣纔。後人雷衕,混之一貫,籲可悲矣! /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揚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修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銳以躁競,孔璋傯恫以粗疏,丁儀貪婪以乞貨,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嶽詭禱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文既有之,武亦宜然。
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羣言雕龍也。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製作而已。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纔,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衕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 予生七齡,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採之。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聖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贊聖旨,莫若註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文,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辭訓之奧,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迤邐埼礒兮,大極之連山。鰅鱅虎豹兮,玉虺騰軒。孟夏茵蒕兮,荷葉承蓮。悵何意之容與兮,兾暫緩此憂年。失代上之異人,遟山中之虛跡,掇仙草於危峯,鐫神丹於崩石。視鱣岫之吐翕,看黿梁之交積。於是紫油上河,絳氣下漢;白日無餘,碧雲捲半;殘雨蕭索,光煙豔爛;水學金波,石似瓊岸,錯龜鱗之崚崚,繞蛟色之漫漫。俄而赤蜺電出,蚴蚪神驤;曖昧以變,依俙不常;非虛非實,乍陰乍光;赩赫山頂,照燎水陽。雖圖緯之有載,曠代識而未逢。既諮嗟而躑躅,聊周流而從容。想畨禺之廣野,意丹山之喬峯。稟傳說之一星,乘夏後之兩龍。彼靈物之詎幾,象火滅而山紅。餘形可覽,殘色未去。耀葳蕤而在草,映青蔥而結樹;昏青苔於丹渚,曖朱草於石路。霞晃朗而下飛,日通籠而上度;俯形命之窘局,哀時俗之不固。定赤舄之易遺,乃鼎湖之可慕。既以爲朱鬐白毳之駕,方曈一角之人。帝臺北荒之際,弇山西海之濵,流沙之野,折木之津,雲或怪彩,煙或異鱗,必雜蜺之氣,陰陽之神焉。
山人惜春暮,旭旦坐花林。 / 復值懷春鳥,枝間弄好音。
大明上迢迢,陽城射凌霄。 / 光照窗中婦,絕世衕阿嬌。
邯鄲蹔輟舞,巴姬請罷弦。 / 佳人淇洧出,豔趙復傾燕。
棹歌來揚女,操舟驚越人。 / 圖蛟怯水伯,照鷁竦江神。
左角明王侵漢邊,輕薄良家惡少年。 / 縱橫曏沮澤,凌厲取山田。
幸有青袍色,聊因翠幄凋。 / 雖間珊瑚蒂,非是合歡條。
但使桃花豔,得間美人簪。 / 何須論後實,怨結子瑕心。
嵩嶽基舊宇,盤嶺跨南京。 / 睿心重禪室,遊駕陟層城。
儲皇餞離送,廣命傳羽觴。 / 侍遊追曲水,開宴等清漳。
金羈遊俠子,綺機離思妾。 / 春度人不歸,望花盡成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