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律啓蒙 · 下捲 · 十四鹽
悲對樂,愛對嫌,玉兔對銀蟾。醉侯對詩史,眼底對眉尖。風飁飁,雨綿綿,李苦對瓜甜。畫堂施錦帳,酒市舞青簾。橫槊賦詩傳孟德,引壺酌酒尚陶潛。兩曜迭明,日東生而月西出;五行式序,水下潤而火上炎。 / 如對似,減對添,繡幕對朱簾。探珠對獻玉,鷺立對魚潛。玉屑飯,水晶鹽,手劍對腰鐮。燕巢依邃閣,蛛網掛虛簷。奪槊至三唐敬德,弈棋第一晉王恬。南浦客歸,湛湛春波千頃淨;西樓人悄,彎彎夜月一鉤纖。
悲對樂,愛對嫌,玉兔對銀蟾。醉侯對詩史,眼底對眉尖。風飁飁,雨綿綿,李苦對瓜甜。畫堂施錦帳,酒市舞青簾。橫槊賦詩傳孟德,引壺酌酒尚陶潛。兩曜迭明,日東生而月西出;五行式序,水下潤而火上炎。 / 如對似,減對添,繡幕對朱簾。探珠對獻玉,鷺立對魚潛。玉屑飯,水晶鹽,手劍對腰鐮。燕巢依邃閣,蛛網掛虛簷。奪槊至三唐敬德,弈棋第一晉王恬。南浦客歸,湛湛春波千頃淨;西樓人悄,彎彎夜月一鉤纖。
清對濁,苦對鹹,一啓對三緘。煙蓑對雨笠,月榜對風帆。鶯睍睆,燕呢喃,柳杞對鬆杉。情深悲素扇,淚痛溼青衫。漢室既能分四姓,周朝何用叛三監。破的而探牛心,豪矜王濟;豎竿以掛犢鼻,貧笑阮咸。 / 能對否,聖對賢,衛瓘對渾瑊。雀羅對魚網,翠巘對蒼巖。紅羅帳,白佈衫,筆格對書函。蕊香蜂競採,泥軟燕爭銜。兇孽誓清聞祖逖,王家能義有巫咸。溪叟新居,漁舍清幽臨水岸;山僧久隱,梵宮寂寞倚雲巖。
瀟瀟連夜雨聲多, 一曲驪駒喚奈何? / 我願將身化明月, 照君車馬度關河。
半捲湘簾半掩門,碾冰爲土玉爲盆。 /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詞以境界爲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着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爲我,何者爲物。古人爲詞,寫有我之境者爲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製。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製之處。故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律。故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紅杏枝頭春意鬧」,着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餘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爲探其本也。
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範文正之《漁家傲》,夏英公之《喜遷鶯》,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餘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豔絕人”,差近之耳。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於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殆近之歟?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衆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爲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