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 第五十五則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調立題,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爲之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調立題,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爲之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詞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詩詞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無大誤矣。
人能於詩詞中不爲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於此道已過半矣。
以《長恨歌》之壯採,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纔有餘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白、吳優劣,即於此見。不獨作詩爲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
近體詩體製,以五七言絕句爲最尊,律詩次之,排律最下。蓋此體於寄興言情,兩無所當,殆有韻之駢體文耳。詞中小令如絕句,長調似律詩,若長調之《百字令》、《沁園春》等,則近於排律矣。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白石以降,於此二事皆未夢見。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僕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草共憂樂。
“昔爲倡家女,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久貧賤,轗軻長苦辛。”可謂淫鄙之尤。然無視爲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者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可知淫詞與鄙詞之病,非淫與鄙之病,而遊詞之病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惡其遊也。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此元人馬東籬《天淨沙》小令也。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辦此也。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劇,沉雄悲壯,爲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籟詞》,粗淺之甚,不足爲稼軒奴隸。豈創者易工而因者難巧歟?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讀者觀歐、秦之詩遠不如詞,足透此中消息。
算來好景只如斯,惟許有情知。尋常風月,等閒談笑,稱意即相宜。 / 十年青鳥音塵斷,往事不勝思。一鉤殘照,半簾飛絮,總是惱人時。
楊花糝徑櫻桃落。綠陰下、晴波燕掠,好景成擔閣。鞦韆背倚,風態宛如昨。 / 可惜春來總蕭索。人瘦損、紙鳶風惡。多少芳箋約,青鸞去也,誰與勸孤酌?
綠陰簾外梧桐影,玉虎牽金井。怕聽啼鴂出簾遲,捱到年年今日兩相思。 / 淒涼滿地紅心草,此恨誰知道。待將幽憶寄新詞,分付芭蕉風定月斜時。
冷香縈遍紅橋夢,夢覺城笳。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 箜篌別後誰能鼓,腸斷天涯。暗損韶華,一縷茶煙透碧紗。
撥燈書盡紅箋也,依舊無聊。玉漏迢迢,夢裏寒花隔玉簫。 / 幾竿修竹三更雨,葉葉蕭蕭。分付秋潮,莫誤雙魚到謝橋。
涼生露氣湘弦潤,暗滴花梢。簾影誰搖,燕蹴風絲上柳條。 / 舞鵾鏡匣開頻掩,檀粉慵調。朝淚如潮,昨夜香衾覺夢遙。
木葉紛紛歸路,殘月曉風何處。消息半浮沉,今夜相思幾許。秋雨,秋雨,一半西風吹去。
脂粉塘空遍綠苔,掠泥營壘燕相催。妒他飛去卻飛回。 / 一騎近從梅裡過,片帆遙自藕溪來。博山香燼未全灰。
燕壘空梁畫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篆香清梵有無間。 / 蛺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殘。此時相對一忘言。
拋卻無端恨轉長,慈雲稽首返生香。妙蓮花說試推詳。 / 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思量。篆煙殘燭並回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