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上行
江蘺生幽渚。微芳不足宣。被蒙風雲會。移居華池邊。發藻玉臺下。垂影滄浪淵。沾潤既已渥。結根奧且堅。四節逝不處。繁華難久鮮。淑氣與時殞。餘芳隨風捐。天道有遷易。人理無常全。男歡智傾愚。女愛衰避妍。不惜微軀退。但懼蒼蠅前。願君廣末光。照妾薄暮年。
譯文
譯文
江蘺生在小洲上,香氣微微不足揚。
有幸遇上好機會,遷移來到華池旁。
花兒開在玉臺下,倒影印在滄浪上。
雨意滋潤既豐厚,紮根泥土深又長。
四季交替不停駛,茂枝繁花難久香。
香氣溫馨隨時散,餘芳伴着流風亡。
天道尚且有變故,人理安能無反常。
男人智者欺愚者,女性色衰妒紅妝。
並不吝情賤身退,只怕蒼蠅濺污髒。
願君廣施剩餘輝,照妾將老無禍殃。
註釋
江蘺:香草名,似水薺。
幽渚:幽靜的小洲。
宣:傳播,散佈。
風雲:此指隨風雲漂浮。
會:際遇。
華池:花池。
發藻:開花。
玉臺:玉砌之臺。
滄浪:深青色的波浪。
沾潤:雨露滋潤。
渥:厚。
奧:深奧,深。
四節:四個節氣,四季。
淑氣:溫馨之氣。
殞:落。
捐:棄。
遷易:變化。
人理:人情物理。
常全:長久保全,永恆不變。與“遷易”相對。
智傾愚:智愚相欺。
妍:美。
末光:餘光。
薄:迫,迫近。
暮年:喻垂老。
賞析
元康元年(291年),楊駿伏誅,陸機被徵爲太子洗馬。元康初年,拜太子舍人。元康四年(294年),吳王司馬晏出鎮淮南,陸機與陸雲衕拜郎中令,從此去天子而事諸侯。此詩蓋此時所作。
《塘上行》是一首五言樂府詩。詩中,詩人以江蘺自比,詩的前十二句先簡述江蘺卑微出身,再寫它遭時而盛的過程,後寫它末路的悲哀;後八句由物及人,借物發論,總結出變化是自然界的規律,人生也不可能永遠圓滿。全詩通篇用比,對偶句多,對仗工整,顯示出女子怨而不怒的個性。
全詩以江蘺的先榮後衰比喻女子的得時和失寵。“江蘺生幽渚,微芳不足宣。”這二句喻女子未嫁時寂寞不爲人知的情況,“被蒙”二句喻女子得以附翼君子,以下“發藻”四句比喻女子的得寵。這四句情興高揚的歌唱,描寫了男女情愛的兩相歡洽,以及女子得寵時的幸福。然而,好景不長。隨着年華的流逝,姿容衰老,女子的幸福漸漸消失了。從“四節逝不處”句以下,歡歌被悲吟所代替,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另外一種情感世界。“淑氣與時殞,餘芳隨風捐”。這二句喻女子年老色衰,歡情逝去。“人老珠黃不值錢”這對封建時代裏的許多女子來說簡直是道無可逾越的關隘。造成這種極不平等的歷史現象的原因自然是極其深廣的。詩中的女主人公不可能理解它,所以只好歸之於“天道有遷易,人理無常全”。然而,女子的痛苦不僅僅於此,她還有更大的憂慮。“男歡智傾愚,女愛衰避妍。”這二句是偏正對句,前句是爲突出後句。“女愛衰避妍”是封建時代年老色衰的可憐女子的唯一出路,不失爲遠害全身的好方法。“不惜”二句即具體寫出了女子的憂慮:只怕那些蒼蠅(喻佞人)顛倒黑白,變亂善惡。這裏,一個失寵女子惶恐不測之禍的心理被描寫得很真實,最後二句寫女子些微的願望:但願男子能稍加恩惠,使她平安渡過暮年。全詩在怨而不怒的語調中結束,浮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個脆弱而不幸的女子。
通篇用比是此詩的主要寫作特點。詩的前半部分從“江蘺生幽渚”到“移居華池邊”,再到“餘芳隨風捐”,這三個階段,比喻女子從不爲人知、得寵和愛衰的一生經歷。這種表現方法,是《詩經》以來愛情作品所常用的。如《詩·衛風·氓》描寫男歡女愛時說:“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又以“桑之落矣,其黃而殞”比喻女子色衰後被人遺棄的不幸結局。《古詩十九首·冉冉孤生竹》中的女人公也以蕙蘭花自比。在此詩的後半部分,又以蒼蠅比播弄是非的佞人,以光比夫君的恩惠,由於整首詩以衆多的比喻組成,所以顯得形象鮮明、情辭委婉。非常切合女主人公怨而不怒的個性。
排偶句較多是這首詩的另一個特點。自“發藻玉臺下”句至末尾,幾乎全是排句,如“淑氣與時殞,餘芳隨風捐”和“男歡智傾愚,女愛衰避妍”等句,對仗相當工整。陸機詩歌喜作偶句,註重語言的整飾,這一特點也在此詩中反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