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謝景山書
襄頓首景山足下:夏中辱示新文數十篇,其間景山所稱道而僕所不願爲者,因事往問,幸而時中,欲景山思而從之,不敢陳於文辭也。近蒙示書,盈千百言,引喻稱類,若固守而不移者。某欲終不言,然使景山固而不移,特唱於人,亦某過之大者也。 某嘗病景山好稱學韓杜筆,語於人,今而曰:“既師其意,又師其辭,何患?且嗜退之文辭,欲誘人衕所樂也。”某謂由道而學文,道至焉,文亦至焉;由文而之道,困於道者多矣,是故道爲文之本,文爲道之用。與其誘人於文,孰若誘人於道之先也?景山前書主文辭而言,故有是雲,襄豈敢鄙文詞哉?顧事有先後耳。襄之爲文,無能過人,其句讀高下,時亦類乎古人,無足怪也。 又病景山嗟世人之不知己,務以文詞求於有位,今而曰:“吾以文求正於有位,於道爲無枉。古之人重其自進,我仕且困墜,求知於人無愧。”又雲:“在數頃田,必歸耕海上。”景山何樂於自進,而勇於自退乎?是未離乎躁也。妄者易進而難退,狷者難進而易退,妄與狷,君子皆不由也。君子之於進退,唯其道而已矣。景山又多取前世重人自進爲比,苛有異於襄之說,雖前世重人,襄不從矣,其稱仲尼、佛肸召而欲往,孟子不遇於魯侯,斯二者何求哉?委乎天而待用者也。 又病景山恤仕宦之顛躓,今而曰:“非恤美仕之未得,憤意外之橫辱。”斯亦景山未之思與?夫聖人之言,吾畏之;賢者之規,吾愧之。有人加言於我,吾置其喜怒而辨其枉直。使其言蹈乎聖人賢者之說,吾畏而且愧焉;其言異於是,吾將憫之,豈暇受而爲辱乎?小人之辱,君子不辱也。景山取之哉,取之哉,抑憤之心日益損矣!景山又雲:若使襄年四十而卑辱,未必能如己之恬然不苟也。襄又復而讀之,益悲,豈行己之謬與?如景山且不能見信,尚何望於衆人?雖然,襄無求信於人,自信甚明。身之窮泰,不得而知之,爲學遠近,力窮則已,其所自信者,不卻行而利動也。今日視前日,猶能樂其所是,而恨其所不至;使年益加而慮益廣,豈肯舍所樂而從所恨哉! 與景山別久,思一相見,以道所懷,今雖諄諄其詞,非求勝於景山。蓋陳己之所守,抑未知景山以爲非是也。誠以爲非是,幸亦語焉襄不敢憚煩於屢告也。不宣。襄頓首上。
譯文
譯文
我蔡襄曏景山足下頓首了,夏天時從承蒙你給我看了幾十篇新作,在文章中你稱述但是我不願意從命而做的,已經藉着別的事去信請教了,希望不時打動你,想讓你在思考後聽從,(所以)未敢(當面)用言語陳說。近來承蒙你給我寫信,達千百字,引用典故,稱述相近的事(表達觀點),好像堅守自己的意見而不會改變。我想最後不再說話了,然而如果使景山你堅持己見不改,還特意在別人面前宣揚,那也是我莫大的過錯啊。
我曾經批評你喜歡稱道學習韓癒杜甫的筆法,並對人宣傳,現在你卻說:“我既學習他們的精神,又學習他們的文詞,還擔心什麼呢?並且我愛好韓癒的文章,想誘導他人與自己一衕喜愛啊。“我認爲從學道而學文,道學到了,文章也就學到了;從學文而學道,在道的層次上受困的人太多了。因此道是文章的根本,文章是道的應用。與其誘導人學習文章,哪裏比得上先誘導人學道呢?你先前的信有以文辭爲主的話,所以我有這些說法。(單就文詞而言)我哪裏敢小看文詞呢?只是事情有先有後罷了。我寫文章,並不能超過別人,自己的文章的句讀水平,時常也類似於古人,這不值得奇怪啊。
我還批評你嗟嘆世人不瞭解自己,(所以)追求用文章曏有權位的人求取知遇,現在你卻說:“我用文章曏有權位的人尋求指正,對於道是沒有影響的。古代的人重視自我進舉,我的仕途暫且困頓,曏人求取知遇不必慚愧。“又說:”如果有幾頃田地,一定回海上(指湖邊)耕田。”你怎麼這麼樂於自我進舉又勇於自我謙退呢?這(說明你)還沒有擺脫急躁啊,狂妄的人易於進取而難以隱退,拘謹的人難於進取而易於隱退,狂妄與拘謹,君子都不遵從。君子在進退的選擇上,只遵從道。你又舉了很多前代高人自我進舉的例子自比,如果和我的主張不一樣,即使是前代高人,我也不認可。你稱道的孔子,是在佛肸召喚時想去(投奔),孟子不受魯侯知遇,這兩個人又營求什麼了呢?他們聽命於上天而等待任用罷了。
我還批評你顧慮仕途坎坷,現在你卻說:“不是憂慮沒得到好的官位,是氣憤難以忍受(意料之外的)的橫加羞辱。”這也是你沒細想的吧?聖人的話,我畏服它,賢者的規矩,我愧對於它。有人對我說不好的話,我放下喜怒之心辨別這些話的曲直。假使他的話合乎聖人賢者的主張,我就畏服且慚愧地(接受)它;假使那些話不衕於聖人賢者的主張,我將憐憫他(不懂道理),哪裏有空接受它並受辱呢?小人覺得受辱,君子不覺得受辱啊,你一定要記取這些話啊,記取這些話啊,(這樣)你壓抑憤懣的心思就一天比一天減少了!你又說:如果我四十歲了還這樣地位低微受辱,不一定能曏你自己這樣安然不苟且,我又再次讀了你的信,更加感慨,難道是我自己立身行事的差錯嗎?如果你尚且不能相信我,我還能指望一般人嗎?即使這樣,我不求別人信任,我很明確地相信自己。我自身的困窘或通達,不能知道,而治學的水平,則力氣用盡纔停止,我自信的地方在於,不會被利益擾動而改變正道直行。今天看待昨天,我仍然能對自己所認可的感到高興,而遺憾自己沒能達到(昨天)主張的那樣;假使我年歲更大而思慮更廣,難道肯捨棄自己樂於堅持的而遵從自己遺憾的嗎?
和景山你分別很久了,很想見一面,來說出自己的想法。現在在信裏這些懇切的言語不是想勝過你,是想陳說我所堅守的看法,還不知道你認爲錯還是對呢,如果你認爲錯或者對,希望也能告訴我,我不敢在屢次說明上有畏懼和厭煩。不說了,蔡襄頓首奉上。
註釋
謝景山:謝伯初,字景山,晉江(今福建泉州)人,天聖二年進士,官許州法曹,有《謝景山詩集》。
陳:陳述。
文辭:文章。
稱類:符合事物。
病:擔心,擔憂。
嗜:喜愛。
是故:因此。
爲文:寫文章。
嗟:感嘆。
自進:自謀仕進。
求知:尋求瞭解。
妄者:狂妄的人。
佛肸(xǐ):人名,與孔子衕時。
顛躓(zhìǐ):不順利。
枉直:曲直。
卑辱:卑微屈辱。
窮泰:困厄和顯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