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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剎海市

蒲松齡頭像 蒲松齡 清代 出處:fygushi

  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丰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歸,謂生曰:“數卷書,飢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從人浮海,爲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爲妖,羣譁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中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餘。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褸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醜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爲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爲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爲宗嗣耳。”問:“此名何國?”曰:“大羅剎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  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爲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醜亦漸殺。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既歸,國中鹹知有異人,於是搢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人要馬。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隙中窺語,終一日,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爲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不以子爲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爲上客。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須卷如蝟。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至中華。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見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臣臥林下,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爲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夜叉,皆以白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爲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從未曾聞。”  翼日趨朝,薦諸國王。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郎出告馬,深爲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主人以爲美,曰:“請君以張飛見宰相,厚祿不難致。”馬曰:“遊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強之,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令馬繪面以待。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歡。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嘆,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悅,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乃給三月假。  於是乘傳載金寶,復歸村。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珍玩以報”,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遊戲。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遊矚,村人勸使自貴。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未幾,果有踵門寄資者,遂與裝資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目,多人世所無。  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雲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爲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鑑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視龍君在上,世子啓奏:“臣遊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筆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矣!”遂集諸龍族,宴集採霞宮。酒炙數行,龍君執爵向客曰:“寡人所憐女,未有良匹,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女數人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導生入副宮,女濃妝坐伺。珊瑚之牀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軟。天方曙,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趨出朝謝。拜爲駙馬都尉。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折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坐青虯,呵殿而出。武士數十騎,皆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歷諸海。由是“龍媒”之名,噪於四海。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黃色,稍細於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蔔。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生聞之,輒念故土。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生聞之,涕不自禁。女亦嘆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王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思,結於肺腑。容暫歸省,當圖復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別。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爲君貞,君爲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爲信,生在羅剎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爲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喫着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饋遺甚豐。生拜別出宮,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複合,不可復見。生乃歸。  自浮海去,家人無不謂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詫異。幸翁媼無恙,獨妻已去帷。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爲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雲:“翁姑俱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爲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復破涕爲笑。別後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言笑;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裏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徵人,妾作蕩婦,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姑已得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覆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啼,嘔啞言歸。生視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爲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媼果亡。靈輿至殯宮,有女子縗絰臨穴。衆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暝,龍女急入,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爲?”乃賜八尺珊瑚一株,龍腦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寶嵌金合一雙,爲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迅雷破屋,女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遊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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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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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驥,字龍媒,是商人之子。他容貌出衆,自幼便風度翩翩,喜歡唱歌跳舞。常隨戲班子登臺演出,頭纏錦帕,宛如豔麗的少女,因此又有“俊人”的美稱。他十四歲考中秀才,聲名遠揚。父親年老體衰,放棄了經商,回家閒住,對馬驥說:“幾卷書,飢時難以烹調充飢,寒時難以爲衣禦寒,我兒應該繼承父業去經商。”馬驥逐漸開始從事買賣事業。

  一次,馬驥與他人一同前往海外經商,遭遇颶風的襲擊,被捲走漂流了數日數夜,最終抵達一座陌生的都市。這裏的人個個相貌醜陋,當他們看見馬驥來,以爲是妖怪,驚恐地發出尖叫聲後四散逃離。馬驥剛見到這情景時,還很驚恐不安;等知道那些人是懼怕自己時,就反而去欺負他們。遇到有人在喫飯,他就跑過去,人家嚇跑了,他就把剩餘的飯菜喫掉。

  這樣過了很久,進入一個山村。山村中的人相貌也有像人的,但是都破衣爛衫,像討飯的。馬驥在樹下休息,村裏人都不敢過來,只是遠遠地看着他。時間長了,覺出馬驥並不是喫人的妖怪,纔開始慢慢接近他。馬驥笑着同他們攀談,他們的語言雖然不同,但大半能聽懂。馬驥就告訴他們自己的來歷。村裏人很高興,遍告鄉鄰:來客不喫人。但是那些長得醜陋的,看看他就跑了,始終不敢到跟前來。那些來的人,五官的位置都與中國人大體相同。他們擺上酒菜共同招待馬驥。馬驥問他們怕他的原因,回答說:“曾經聽祖父說;往西走二萬六千里,有個中國。那裏的人形象都很詭祕奇異。原來只是聽說過,現在才相信了。”問他們爲什麼這樣窮,村人回答說:“我國所看重的不在學問才能,而在相貌。長得最美的做大官,稍差一點的做小官,再差一點的也能受到貴人的寵愛,得到賞賜的食物,養活妻兒。像我們這樣的,剛出生時,父母就以爲不吉利,常常都被拋棄了。父母不忍心丟棄的,也都是爲了傳宗接代罷了。”馬驥問:“這叫什麼國?”回答說:“叫大羅剎國,往北三十里是都城。”馬驥請他們領着到都城看看。於是,第二天雞一叫村人就起身,領馬驥一塊去了。

  天亮後,才抵達都城。這座都城的城牆是用黑色石頭砌築的,顏色像墨一樣黑。高聳的樓閣幾乎達百尺之高,但很少使用瓦片,而是以紅色石板作爲屋頂覆蓋。拾一塊碎石在指甲上磨磨,和紅色的硃砂沒有兩樣。這時正好退朝,朝中有一頂大轎子出來,村人指着說:“這是宰相。”馬驥一看,那人兩隻耳朵朝後長着,三個鼻孔,睫毛像簾子一樣遮住了眼睛。又出來幾個騎馬的,村人說:“這是大夫。”挨着指出各人的官職,大都是披頭散髮、相貌猙獰的醜八怪。隨着官職逐漸降低,醜相也稍稍減弱。一會兒,馬驥往回走,街市上的人看見他,嚇得大聲嚷叫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就像碰上了怪物。村人再三說明,街市上的人才敢遠遠地站着看。

  回去以後,羅剎國里老老小小都知道了山村有一個奇怪的人。於是大小官員都想見識見識,就叫村裏的人邀請馬驥過去。可是每到一家,看門人總是把門關死,男女老少偷偷地從門縫裏往外瞅着議論着。整整一天,沒有一個敢開門讓馬驥進去的。村人說:“這裏有一個執戟郎,曾爲先王出使外國。他見得多,可能不會害怕你。”領着馬驥去登門拜訪。那位執戟郎果然很高興,把馬驥奉爲上賓。馬驥看他的相貌,像有八九十歲,眼睛突出,鬍鬚捲曲得像刺蝟。執戟郎說:“我年輕時,曾奉國王的命令,出使過許多國家,唯獨沒有去過中國。如今我一百二十多歲了,能有幸看到上國的人物,這可要報告天子。但是我已經退職,十多年不去朝廷了。明天早上,就爲你去一趟。”說完,備了酒菜,招待馬驥。酒過數巡,出來十多名歌女,輪流歌舞。都長得像夜叉樣,全用白錦纏着頭,紅色的衣服拖在地上。不知扮的什麼角色,唱的什麼歌詞,腔調節奏都很特別。主人看着很滿意,問:“中國也有這樣好的歌舞嗎?”馬驥說:“有。”主人請馬驥模仿幾句。馬驥就用手敲着桌子唱了一曲,主人高興地說:“真妙啊!你的歌聲就像鳳鳴龍嘯,我從沒聽到過。”

  第二天,執戟郎上朝,把馬驥推薦給國王。國王高興地要下詔書召見。有兩三個大夫說,馬驥樣子怪異,怕驚嚇了皇上龍體,國王纔沒有召見他。執戟郎出來告訴馬驥,深表惋惜。

  馬驥和他一同居住了好多天,同主人一同暢飲,喝醉了,拔劍起舞,用煤粉抹在臉上扮成張飛的模樣。主人認爲很美,說:“你的扮相真美,我建議你打扮成張飛去見宰相,宰相一定樂意用你,高官厚祿不難到手。”馬驥說:“嘻,鬧着玩玩還行,怎麼能換個假臉去謀取榮華富貴呢?”主人再三強求,馬驥才應了。主人馬上備了酒筵,請那些大官們來喝酒,叫馬驥畫了臉等着。不久客人來了,主人喊馬驥出來見客。客人驚訝地說:“奇怪,怎麼前幾天那樣醜陋,今天又如此英俊了!”於是大家就同馬驥一起喝酒,歡樂異常。馬驥跳着舞,唱了一首《弋陽曲》,滿座的客人無不傾倒。

  第二天,大官們紛紛上奏國王,推薦馬驥。國王高興,派使者持旌節以禮召見他。見面後,國王問馬驥中國治國安邦的辦法,馬驥原原本本地陳述了一番。國王大加讚賞,在別宮賜宴款待。喝到暢快的時候,國王說:“聽說你善唱優雅的樂曲,能不能叫寡人欣賞欣賞?”馬驥便起身舞起來,也仿效羅剎舞女的樣子用白錦纏頭,唱些靡靡之音。國王高興極了,當天就封他爲下大夫。並經常請馬驥參加家宴,對他格外寵愛。

  時間長了,那些官僚們都知道了馬驥的面目是假的。他無論走到哪裏,總是看見人們小聲耳語,不願意同他接近。馬驥感到很孤立,心裏很不安,就上書國王要求辭職,國王不準。他又要求休假,國王便給了他三個月的假期。於是馬驥坐官車載着金寶又回到了山村。村人跪在路上迎接他,馬驥把金錢分給過去與他結交的那些朋友,村裏歡聲雷動。村人說:“我們這些小人受到大夫的恩賜,明天去海市,尋求些珍貴玩物,來報答大夫。”馬驥問:“海市在什麼地方?”村人說:“海市是四海蛟人聚集在那裏賣珠寶的地方。到時四方十二國,都去做買賣。集市中還有許多神人來遊玩。雲霞遮天,波濤洶湧。那些貴人們都珍惜自己,不敢去冒險,只是把銀錢交給我們,替他們買奇珍異寶。現在離海市的日子不遠了。”馬驥問他們怎麼知道日期,村人說:“如果看見海上有紅色的鳥飛來飛去,七天以後就是海市。馬驥問他們動身的日期,想一起去看看。村人勸他自己珍重。馬驥說:“我本來就是海上客,還怕什麼風濤浪湧。”

  沒過幾天,果然有人登門送錢託他們買東西。馬驥就和村人把錢裝上船,一起去了。船能容幾十個人,船底是平的,欄杆高高的,有十個人搖櫓,船像飛箭一樣行進。走了三天,遠遠看見水雲盪漾之中,樓閣層層疊疊,各處來做買賣的船,像螞蟻一樣紛紛聚集。不多會兒,來到城下,見牆上的磚,都和人一樣長,城樓高得接天。他們繫好船進城,見集市上擺放的貨物,全是奇珍異寶,光彩奪目,都是人世間沒有的。有一位少年騎着駿馬走過來,集市上的人都急忙躲開,說是“東洋三世子”來了。世子過來,看見馬驥,說:“這不是偏遠小國來的人。”接着就有個在馬前開路的人問馬驥鄉籍是哪裏,馬驥站在路旁行了禮,詳細講了自己的籍貫和姓氏。世子高興地說:“你既然能屈尊來到這裏,說明我們的緣分不淺。”於是就給他一匹馬,請他同行。

  二人出了西城,剛走到岸邊,騎的馬嘶叫着躍進水中,馬驥嚇得失聲喊叫。卻見海水從中間分開,兩邊的水像牆壁一樣屹立着。一會兒,看見一座宮殿,玳瑁裝飾的梁,魚鱗片做的瓦,四壁亮如水晶,奪目耀眼,能照出人影。馬驥下馬,世子拱手將他請入,抬頭看見龍王坐在殿上。世子啓奏道:“臣遊覽海市,遇見這位中華賢士,領他來參見大王。”馬驥上前跪拜行禮。龍王說:“先生既然是位有文才的學士,一定能夠勝過屈原、宋玉。我想煩勞你的大手筆,寫一篇描寫海市的文章,希望你不要吝惜你的妙詞。”馬驥叩頭答應了。龍王給他一方水晶硯臺,一枝龍鬚筆,光滑如雪的紙張,香氣如蘭的墨。馬驥立時寫出了篇千餘言的文章,呈獻給龍王。龍王讚賞說:“先生真是高才,給水國添了光彩!”接着召集龍族,在採霞宮舉行盛宴。酒過幾巡,龍王舉杯向馬驥說:“寡人有個愛女,還沒有許配人家,願意把她許給先生,先生意思如何?”馬驥忙離席站起,慚愧地表示感激,連連答應。龍王便對左右說了。不一會兒,有幾個宮女扶着一個女郎出來,佩環聲聲,鼓樂齊奏。拜完天地,馬驥偷眼一看,那女郎真是一位天仙。龍女拜完天地就走了。不多會,宴席散了,頭結雙鬟的年輕宮女挑着宮燈,領着馬驥進了旁宮。龍女正濃妝坐等。珊瑚做的牀上,裝飾着各種珠寶;帳外流蘇,綴着斗大的明珠;牀上的被褥又香又軟。天剛亮,便有許多年輕美貌的丫鬟使女前來侍候。馬驥起牀後,上朝拜謝。龍王封他爲駙馬都尉,並把他寫的《海市賦》傳送四海龍宮。四海龍王都派專員來祝賀,爭着下請柬請駙馬赴宴。馬驥身穿錦繡衣衫,坐着青龍拉的車子,前呼後擁,外出赴宴。幾十名騎馬的武士都身佩雕弓,扛着白色的棍杖,威風凜凜。騎馬的彈箏,坐車的奏玉,三天裏,遊遍各海。從此“龍媒”的名字,傳遍四海。

  龍宮之中有一株玉樹,非常粗大,需要一人合抱才能抱得過來。這棵玉樹晶瑩剔透,像是白琉璃一樣,中間有心,淡黃色,比手臂稍細一些。葉子像碧玉,大約有銅錢那麼厚,很細很小。因爲葉子極多,所以樹下常有濃蔭。馬驥沒事的時候,就會和龍女在樹下面吟誦、唱歌。玉樹開花後,花兒像梔子花一樣,每一顆花瓣落下來,都發出鏗然的聲音。馬驥撿起來一看,花瓣就好像是鏤空的紅色瑪瑙,非常漂亮。有時候,樹上還會有奇怪的鳥兒來叫,這種鳥兒有着金色與碧色羽毛,尾巴比身子還長,歌聲就像是玉製樂器發出的聲音,而且有點淒涼。聽了鳥兒的歌聲,馬驥不由得想起了家鄉。於是他對龍女說:“我出來已經三年,這三年一直沒有回家,每次一想到父母,我就很慚愧。你能跟我一起回家,看看我的父母嗎?”龍女說:“仙和人不同路,我不能跟你去。不過,我也不忍心把你留下來,爲我們的魚水之愛,斷了你回家看望父母的孝心。這樣吧,這事咱們慢慢商量。”馬驥聽了後,知道龍女不想讓他回家,不由得流淚。龍女聽了之後,感慨地說:“唉,看來並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呀。”

  次日,馬驥剛從外面回來,龍王對馬驥說:“聽說駙馬想念家鄉了,這樣吧,明天早上你就帶上東西回家,怎麼樣?”馬驥謝了龍王,說道:“我本是一個逆旅孤客,蒙您對我的照顧,纔有了今天。這份恩情我會永遠記得,日後我一定會報答。現在,我只希望能夠回家看看父母。”到了晚上,龍女弄來美酒,和馬驥告別。馬驥說自己只是暫時回家看看,以後還會回來。但龍女卻說,兩人的緣分已經結束了。馬驥捨不得,不由得悲傷。龍女說:“你回家奉養雙親,這是你的孝順,人生聚聚散散,百年之間也不過只是一息而已,何必學那小兒女哭泣呢?自此以後,妾身不會再改嫁,你也會要我守住真心,咱們雖然在不同的地方,卻是同心同德,這樣不還是好夫妻嗎?何必非要天天守在一起,才說是白頭偕老呢?如果你違背了這段婚姻,那麼你我都會不吉利。如果你需要人照顧老人孩子,操持家務,可以買婢女。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囑咐你,我好像懷孕了,你給我們的孩子賜個名吧。”馬驥聽了,說:“如果是女孩,就叫她龍宮;如果是男孩,就叫他福海。”龍女又要一件東西作爲信物,馬驥拿出來在羅剎國得到的一對赤玉蓮花,交給了龍女。龍女說:“三年後,四月八日,你可以泛舟到南島,到時候我把兩個孩子交給你。”龍女又拿出了魚皮製成的革囊,塞滿了珠寶,交給馬驥說:“把這些珠寶好好收藏着,你幾輩子都喫不完。”天剛剛亮,龍王就設宴爲馬驥送行,還送給他許多寶貝。馬驥拜謝之後,騎着(之前東洋三世子給他的)馬,離開了龍宮。龍女乘坐白羊車,一直把馬驥送到了海邊,馬驥上了岸,下了馬,龍女說了一聲“珍重”,然後乘車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白羊車遠了,原本分開的海水又恢復了原狀。等到看不到龍女了,馬驥就回家了。

  自從馬驥被海水漂走,人們都以爲他已經死了。他一到家,家裏人無不驚疑。幸虧父母都健在,只有妻子已經改嫁了。馬驥這才明白龍女“守義”的話,原來已經先知道自己的妻子改嫁了。父親還想讓馬驥再娶妻,馬驥沒有答應,只是買了一個婢女。馬驥一直記着三年之期,三年之後四月八日,他乘船到了海島上,看到兩個孩子在拍水嬉戲。那兩個孩子坐在水面上,並不會沉下去。馬驥到跟前用手一拉,一個小孩笑着抓住馬驥的手臂,跳入他懷裏;另一個大聲哭起來,似乎怪馬驥不拉自己,馬驥就把他也拉上來。馬驥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兒一女,長得都很俊秀。兩個孩子的帽子,都裝飾着寶玉,正是當初馬驥給龍女做信物的赤玉蓮花。兒子的身上還有一個錦囊,馬驥拆開一看,上面是龍女寫的一封信,信上說:“公婆想必都安康吧!轉眼已過三年,紅塵永遠隔離了我們,盈盈一帶之水,書信難通。朝思暮想,只有夢中才能相見;殷切地盼望,盼得脖子發酸。面對茫茫大海,有恨又有什麼辦法呢?又想奔月的嫦娥,尚且獨守月宮;投梭的織女,也在天河一邊惆悵。我是什麼人,哪能永遠和愛人相聚?每每想到這裏,便又破涕爲笑。你離開兩個月之後,我竟然生了一對龍鳳胎。現在他們已經長大了,能聽懂人說話了,也可以喫東西,離開我也能活下去了,所以我把他們送給了你。你所贈的赤玉蓮花,我把他們鑲嵌在了帽子上。以後你抱他們在腿上,逗他們的時候,就好像我在你身邊一樣。知道你履行了過去的盟誓,心裏很安慰。我這一生不會有二心,到死不會再嫁別人。梳妝匣裏不再放蘭膏;對鏡梳妝,久已不塗抹脂粉。你就好比久出遠門的遊子,我就是遊子之婦,雖然遠隔兩地,但我們仍是恩愛夫妻。只是想公婆雖然已經抱上孫子,卻從沒見過兒媳,按情理說,也是個缺陷。一年後婆婆安葬時,我一定親臨墓穴,盡兒媳孝道。從此以後,則‘龍宮’平安,還有見面之期;‘福海’長壽,或許還能來往。希望你多多珍重,想要說的話是說不完的。”馬驥反覆讀着書信,淚流不止。兩個孩子抱着他的脖子說:“回家吧。”馬驥更加悲痛,撫摸着他們說:“我兒知道家在什麼地方?”孩子更加哭鬧,伊伊呀呀地喊着要回家。馬驥望着茫茫大海,無邊無際,看不見龍女的影子;波浪翻騰,沒有去龍宮的道路。只好抱着孩子掉轉船頭,滿腹惆悵地回去了。

  馬驥知道母親的壽命不長了,把衣服棺木都準備好了,在墓地上種植了一百多棵松樹。過了一年,母親果然死了。靈車剛到墓地,就有一個穿孝服的女子走近墓穴哭吊。衆人看到那女子,都面面相覷,有些喫驚。忽然颳起了狂風,天上打雷下雨,轉眼之間那女子不見了。墓穴周圍的松樹,柏樹,因爲是剛種下,很多都死了,但是那女子來了之後,這些樹全都活了。福海稍長大一點,常常思念母親,忽然自己投入大海,幾天後纔回來。龍宮因爲是女孩不能去,常常關上門獨自哭泣。一天,大白天忽然烏雲遮天,龍女走進房內,勸女兒說:“兒自己能長大成家,爲什麼哭泣?”說着賜她一棵八尺高的珊瑚樹,一帖龍腦香,一百顆明珠,一對八寶嵌金盒子,作爲嫁妝。馬驥聽說龍女來了,急忙跑進來,拉着手就哭。頃刻間,一聲疾雷震破房頂,龍女已經不見了。

  異史氏說:“裝出一副假面孔來迎合世俗,如此世態與鬼域無異。顛倒美醜、曲意逢迎的怪癖,天下都有。‘自己感到不滿意的,別人卻稱讚說好;自己感到非常不滿意的,別人卻大吹特吹。如果公然保持男子漢的本來面目去遊逛都城,而不嚇得人們四散奔逃,大概一定會很少的了。否則,那個獻玉楚王的傻人卞和,又懷抱着價值連城的寶玉向什麼地方去哭呢?唉!飛黃騰達,富貴榮耀,該當從海市蜃樓的虛幻世界中去尋求才是!”

註釋
梨園子弟:戲曲藝人。《新唐書·禮樂志》,謂唐玄宗曾選樂工及宮女數百人,親授樂曲於梨園。後因稱演戲的場所爲”梨園”,稱戲曲藝人爲“梨園子弟”。
庠:一作“癢”,古代鄉學,泛指學校。
權子母:指經商。權,權衡。子母,原指貨幣的大小、輕重,後來指利息與本錢。
浮海:泛海,航海。此指到海外經商。
自陳所自:自己陳述來歷。所自,從哪裏來。
望望即去:掉頭不顧而去。《孟子·公孫丑》上:“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
率:全,都。
詭異:怪異。
耳食:指不加審察,輕信傳聞。《史記·六國年表序》:“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終始,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索隱》:“言俗以淺識,舉而笑秦,此猶耳食,不能知味也。”
上卿:周官制,最尊貴的諸侯臣稱上卿。《公羊傳·襄公十一年》:“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
任民社:古稱直接理民的地方官爲“職任民社”。民社,人民和社稷。
邀:獲取。
鼎烹:美食,貴人所享。此指貴人賜與的“殘杯冷炙”。鼎,古代炊器,三足兩耳。
羅剎:梵語音譯,意思是惡鬼。這裏作爲國名。《文獻通考》謂羅剎國朱發黑面,獸牙鷹爪,作市以夜,晝則掩面。
興:起牀。
相國:宰相。
大夫:古諸侯國中,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這裏指位次於相國的高級官員。
擘擘:兇惡。指性情、行爲或狀貌十分可怕。
殺:煞;減。
百口解說:極力解說。百,多。口,代指語言。
執戟郎:古代警衛宮門的官員。《史記·淮陰侯列傳》:“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秦漢郎宮中有中郎、侍郎、郎中等,負責執戟宿衛殿門,故稱執戟郎。
揖:拱手爲禮。這裏是尊奉的意思。
須卷如蝟。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嘗至中華。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睹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臣臥林下,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爲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如夜叉,皆以白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鬍鬚密集像刺蝟。卷,彎曲。
腔拍恢詭:腔調和節奏都很特別。恢詭,離奇。
扼腕:緊握己腕,表示惋惜。
易面目圖榮顯:改換面貌來謀取榮華顯貴:指迎合世俗所好,換取功名利祿。易,改變。
當路者:居於要職的人,指掌握政權的官員。《孟子·公孫丑》:“夫子當路於齊。”
婆娑:形容舞姿;此指起舞。弋陽曲:南曲腔調的一種,明清時代流行於江西弋陽,故名。《顧曲麈談》謂弋陽腔是“俗腔”,崑山腔是“雅樂”。馬驥唱俗腔,羅剎國王卻認爲是“雅樂”;這說明羅剎國雅俗顛倒。
傾倒:佩服。
交章:紛紛上奏章。
召以旌節:派人持旌節去召見他。古禮,君有所命,召喚大夫用旌、旃。旌節,以竹爲竿,上綴以旄牛尾和五彩鳥羽,古代出使者持之,以爲憑證。
治安之道:治國安邦的法則。
委曲:原原本本地。
離宮:別宮。古時帝王於正式宮殿之外,別築官室,供隨時遊處,稱“離宮”。
靡靡之音:淫靡的樂曲;本指俗腔,而羅剎國好之,視爲雅樂。
拜:授官。下大夫:古官名,周王室及諸侯各國,卿以下有大夫,大夫分上中下三等。
時與私宴:經常參加皇帝的家宴。與,參與。
百執事:猶言百官。《書·盤庚》:“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執事,指各部門專職人員。
憪然不自安,遂上疏:不安的樣子。
乞休致:請求辭宮家居。清制,自陳衰老而批准休致的,稱“自請休致”;非自己所請,諭旨令其休致的,稱“勒令休致”。
休沐:休息沐浴;指短期休假。漢制,吏五日一休沐;唐代十日一休沐。
乘傳:乘驛站的傳車。傳,傳車,古代驛站的公用車輛。馬驥付沐,得用傳乘,可見深得國王恩寵。
鮫人:神話傳說,謂南海有鮫人,善紡織,所織薄紗叫“鮫綃”;鮫人常哭泣,其淚則凝爲珠,見《博物志》和《述異記》。
敵樓:城樓。雲漢:天河,這裏指高空。
世子:帝王或諸侯的嫡妻所生之子。
前馬者:在馬前開路的人。
具展:一一陳述。邦族:籍貫與姓氏。
玳瑁:以玳瑁爲飾的屋樑。玳瑁,龜類動物,背甲光亮,可作裝飾。
拜舞:跪拜舞蹈。舞蹈,佔朝儀之一。
衙官屈、宋:意思是超過屈原、宋玉。《續世說》謂杜審言曾自誇:“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書跡合得王羲之北面。”衙官,唐代刺史的屬官。以屈原、宋玉爲其衙官,是說自己的作品壓倒屈、宋。
椽筆:如椽之筆,比喻能寫文章的大手筆。
賦海市:寫一篇描寫海市的賦。賦,文體名,這裏指作賦。
珠玉:比喻美好的文章。
水精:即水晶。
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用龍的鬣毛製成的筆。
擊節:撫手或拍板以調節樂曲,表示激賞。這裏指讚賞。
離席:離座站起,表示恭敬。愧荷:以自愧的心情表示感激。
珮環:佩和環都是古時佩在身上的玉飾。
雙鬟:指幼婢。古時幼女結雙鬟。
副官:旁宮。
八寶:指金銀、珍珠、瑪瑙等各種珠寶。
流蘇:用彩絲或鳥羽做成的垂纓。
駙馬都尉:官名,漢武帝時置,掌副車之馬,秩二千石,多以宗室及外戚諸公子孫擔任。魏晉以後,帝婿例加駙馬都尉稱號,簡稱駙馬,皆非實職。
駕青虯:駕馭青虯拉的車子。《離騷》:“駟玉虯以乘鷖兮,溘埃風餘上徵。”王逸注:“有角曰龍,無角曰虯。”
呵殿:古時貴官出行的威儀,呵,在前喝道。殿,在後隨從。
箏:古代絃樂的一種。
玉:指玉笛之類的管樂。
薝葡。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梔子花。
赤瑙:紅色瑪瑙。
聲等哀玉:聲音如同玉製樂器所奏的哀婉曲調。
恩慈間阻:指與父母隔離。父母慈愛有恩,故以“恩慈”代稱。
涕膺汗背:淚下沾胸,汗流浹背;形容悲傷與惶恐。
仙塵:仙境與塵世。
魚水之愛:喻夫婦之愛。
膝下之歡:指父子之情。
銜報之誠:感恩圖報的心情。報,指環報恩,《後漢書·楊震傳》注引《續齊諧記》:東漢楊寶救了一隻黃雀,夜間夢見一個黃衣童子銜四枚白環相報,謂當使其子孫潔白,位登三公。後楊寶子孫四世,果都顯貴。
貞:封建時代妻不改嫁叫“貞”。
義:此指封建時代丈夫因妻守貞,己亦不重婚另娶。
中匱乏人:無人主持家務。古代婦女在家料理飲食、祭品等事務,叫做“主中饋”。
納婢:以婢女爲妾。封建時代納妾不算娶妻,這樣仍然算作對前妻“守義”。
自奉裳衣:意爲自結婚以來。奉裳衣,指妻子侍奉丈夫衣着。古時上曰衣,下曰裳。《詩·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
佳朕:佳兆,指懷孕。朕,徵兆。
信:信物;憑證。
體胤:親生兒女。胤,後嗣。
設祖帳:設宴餞別。古時出行,爲行者祭奠路神,祝福餞別,叫“祖祭”。祖祭時設置的帷帳叫“祖帳”。
海誒:海邊,水邊。
啞然:發出笑聲的樣子,啞,笑聲。
盈盈一水,青鳥難通:意謂雖然一水之隔,但卻音信難通。《古詩十九首》:“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盈盈,水清淺的樣子。青鳥:借指使者。《漢武故事》:七月七日,日正中,漢武帝見青鳥從西方奪。東方朔說,西王母即將到來。不久,果然到來,後因以青鳥稱傳信的使者。
引領:形容殷切盼望。領,頸。
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意謂象嫦娥這樣仙女尚且在月宮孤身獨處。姮娥,即嫦娥,傳說是后羿的妻子,因偷喫不死藥,飛昇月官。見《淮南子·覽冥訓》。桂府,相傳月宮有桂樹,高五百丈,後因稱月宮爲“桂府”。見《酉陽雜俎》。
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意謂天上的織女,尚且因天河阻隔,不能同牛郎團聚,而感到惆悵。織女,神話人物,爲天帝孫女,長年織造雲錦,嫁與河西牛郎以後,織造中斷,天帝怒,責令她與牛郎分離,只准每年七夕渡河與牛郎相會。故事初見於《古詩十九首》。悵,恨。銀河,天河。
斯:兮,語氣詞。
啁啾:小鳥鳴聲。這裏形容幼兒學話的聲音。
克踐舊盟:能夠履行舊時的盟誓;指守義不娶。克,能。
之死靡他:到老死也無他心;指誓不改嫁。
蕩婦:蕩子婦;出遊不歸者的妻子。《古詩十九首》:“昔爲倡家女,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
置而不御:意謂兩地遠隔,仍保持夫婦名義。御,用。因喻夫婦爲琴瑟之設詞。
琴瑟:喻夫婦。《詩·周南·關睢》:“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琴瑟諧合喻夫婦和合。
窀穸:墓穴。這裏指下葬。
臨穴:親臨墓穴。
把握:攜手,握手:指見面。
伏惟:恭敬地希望。惟,希望。
攬涕:揮淚。
歸休乎:回家吧?休,語助詞。
霧鬟人渺:意謂已看不到龍女。霧鬟,借指想望中的龍女。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渺,渺茫。
煙波路窮:煙波之上,漫無道路。窮,盡。
不永:不長。
周身物:指死者的服飾,棺等物。
檟:楸樹。
靈輿:靈車。
殯宮:停放靈柩的墓穴。
縗絰:封建喪禮規定的子女所穿的孝服。縗,披在胸前的麻布。絰,系在額部和腰上的麻帶。
龍腦香:由龍腦樹所提煉的香料,即冰片。
一帖:一包。
花面逢迎:意謂裝出一副假面目,迎合世俗所好;如此世態與鬼域無異。花面,本指女子飾面,這裏指裝扮一副假面孔。
嗜痂:謂怪僻的嗜好,天下都有。《南史·劉穆之傳》,謂南朝宋人劉邕嗜食瘡痂,以爲味似鰒魚。後世因稱乖僻的嗜好爲“嗜癡”。這裏用以比喻顛倒美醜、屈意逢迎的怪癖。舉,全。一轍,一樣。
小慚小好,大慚大好:唐代韓愈《與馮宿論文書》:“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爲好矣。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爲大好矣。”意謂世人喜歡虛假的迎合。慚,指曲意取悅別人,違背自己的本心。
公然帶鬚眉:句意謂保持男子漢的本色立身行事,恥於媚俗諂世。鬚眉,鬍鬚、眉毛,代指男子。
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意謂真正才德之士,不被賞識,將無處傾訴他的委曲和悲痛。陵陽癡子,指春秋時楚人卞和,曾受封陵陽侯。卞和在楚山發現一璞玉,曾獻給楚厲王和楚武王,都被視爲石頭。卞和被誣欺誑,先後被刖雙腳。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於荊山之下。楚文王使人問之。卞和曰:“臣非悲刖。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爲誑,所以悲也。”楚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寶玉,稱爲“和氏璧”。見《韓非子·和氏》。連城玉。價值連城的寶玉,指和氏璧。
蜃樓海市中求之耳:比喻虛幻世界。蜃,蛟類。舊說蜃能吐氣爲樓臺,稱爲“蜃樓”,也稱“海市”。實爲一種因光線折射作用而出現的虛影,多現於海上或沙漠。此句以幻域否定現實。

賞析

蒲松齡爲了功名,從少年英姿考到雙鬢斑白,屢試不第,滿腔鬱憤積與胸中不得泄,化爲了《聊齋志異》奇文五百篇。在這部偉大的著作中,怨、恨、憤等處處可見,他的苦悶心態正是封建時代落魄文人的典型:對現實世界不滿,充滿了怨恨,但又抑制不住羨慕之情,內心難以平衡。所幸蒲松齡的苦悶雖由落魄而發,卻不以落魄爲止,他在奇光異彩的《聊齋志異》中,爲自己構建了一個虛擬的理想王國。《羅剎海市》是展現蒲松齡理想王國構架的代表篇目。

作者在這個故事裏描述了兩個國度:一個是羅剎國,一個是龍的國度。故事中還刻畫了一個飄洋過海遊歷了兩個國度而最後迴歸故土的人物——馬驥。

  羅剎國是明清時期對(俄)羅斯的音譯舊稱,不過這裏是一個虛擬的國度。在這個國度里美醜顛倒,越醜越是擔任高官要職,掌管朝政;越是美,越被看成妖怪。“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因此,越是不怕醜化自己的面目,就越是能得到重用,越是能取得高官厚祿。在這個國度裏,容不得美的存在,牆是黑色,舞女貌如夜叉,音樂“腔拍恢詭”。馬驥以煤塗面,則人以爲美,他唱靡靡之音,則“王大悅”。這是作者對當時社會現實的揭露與諷刺,表現了作者心中的憤懣與不平。

  在龍的國度裏,一切與之相反。這裏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這裏環境優美,光明澄沏;這裏人物美,宮殿美,花美、樹美、鳥美,更爲重要的是這裏政治清明。這裏重用的是賢士,看重的是文才,君仁臣忠,夫義妻貞。這毫無疑問是作者理想的寄託。作者一生鬱郁而不得志,抱曠世之才,而屢試不中,所以他在“異史氏曰”中感嘆萬端,說這種理想只能“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貫穿故事始終的人物馬驥也是刻畫得十分成功的。作者在刻畫這個人物形象時不僅充分利用了故事情節和人物所處的故事環境,而且還利用了議論。

  故事一開始在介紹人物時,突出了三個方面:一是“美丰姿”,一是“喜歌舞”,一是有文才,這三點都爲後面情節的發展埋下了伏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作者借馬父之口插入了一段議論:“數卷書,飢不可煮,寒不可衣”。這就使得馬驥在向求厚利而不求功名的方向發展。他到羅剎國後,遇到的是一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的環境。開始他奇怪,驚異,但是漸漸地在他身上出現了“以煤塗面作張飛”的行爲。這不是偶然的,他已經在接受醜的影響,這是對自己的一種否定。所以,當執戟郎勸他醜化自己的面目而去達到受重用、取“厚祿”的目的時,雖然他口頭上不同意,而實際上還是這麼幹了。那麼,前面所引的一句議論實際上就是馬驥這時行動的思想基礎。因而他接着也“效自錦纏頭,作靡靡之音”,也以醜爲美了。前面介紹他的“美丰姿”被否定,而他的“喜歌舞”在這裏卻派上了這樣的用場。幸而遭人議論與被孤立,他纔沒有向更深處滑去,又幸而他碰上了去龍宮的機會,才使他得以對自己進行一次再否定。在龍宮,被他父親說爲“飢不可煮,寒不可衣”的文纔得到重視,使他的名字“噪於四海”,也使他的精神爲之振奮。在這一切都是美好的環境裏,馬驥的心靈似乎也得到了淨化。作者借龍女之口又發表了一段議論,表達了對人生的感嘆,從更高的角度闡述了真正的愛情的含義。這一段議論促使馬驥這個人物形象向更爲豐滿的方向發展。馬驥十分珍惜他和龍女的愛情,他爲之守義撫兒,對龍女念念不忘,情深意切。

  但是,馬驥的未來如何,作者沒有說。馬驥回到了現實之中,現實是什麼呢?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蜃樓雖然可見,海市卻是難尋,這些作者就都留給讀者自己去想了。

這部作品主要講述了在古代羅剎國的海市蜃樓之間,馬驥和龍女小喬擔綱主演了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在故事中,馬驥厭倦了浮華的舊時中國,來到羅剎國,在這裏找到了他一直嚮往的生活。龍女小喬則一直生活在海市蜃樓中,對馬驥的才情十分欽佩。整個故事充滿奇幻色彩,描繪出一個異域風情的海市蜃樓和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此篇乃憤世嫉俗之文章,作者巧借醉鄉以指桑罵槐,旁敲側擊,揭示了當時社會的矛盾和問題,亦表達出他對自由、獨立和平靜生活的嚮往。

作者簡介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現山東省淄博市淄川區洪山鎮蒲家莊人。出生於一個逐漸敗落的中小地主兼商人家庭。19歲應童子試,接連考取縣、府、道三個第一,名震一時。補博士弟子員。以後屢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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