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亭

首聯“秋窗猶曙色，落木更天風”起筆便用一個“秋”字點出時節。秋日裏的士人本就易感多思，更何況身處時局紛亂、有家難歸的境遇中，漂泊之人遭遇秋景，心中的愁緒更難排遣。以滿懷愁緒的目光觀照景物，眼中所見自然少不了蕭條之態。“秋窗猶曙色”一句中，窗外天色漸漸明亮，在一日初始之時，“曙色”本當飽含希望，詩人卻特意用了一個“猶”字，暗含別樣心緒。可詩人眼前所見的，卻是“落木”——在古典詩歌裏，詩人們描繪“落葉”時，往往偏愛用“落木”一詞，因“木”的象徵意味更能讓人感受到疏闊、微黃、寂寥、蒼涼的氛圍，此處亦是如此。“天風”便是“秋風”，風的到來讓落木有了在空中飄飛的動態之美，這種動態極易讓人油然而生漂泊無依的感觸；風穿過枝丫時的嗚咽之聲，又帶來了聽覺上的體驗，與此衕時，秋風還能觸動人體觸覺上的“冷意”，引發淒寒的心境。

　　頷聯“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裏，詩人的目光先由遠及近，繼而又由近及遠，所描繪的景緻極具空間層次。“日出寒山之外”中，山巒帶着“冷意”，朝陽透着“暖意”，一實一虛之間形成了“溫差”之感，讓人很容易體會到詩人客居他鄉時內心的寒涼。山外已然日出，僅隔一山的江面卻仍被隔夜的霧氣籠罩，顯得悽迷朦朧。再次曏遠方眺望，江面上煙波浩渺，前路一片迷茫，面對這樣的景象，詩人心中應當生出對故鄉所在的思索、對自己迷茫前途的憂慮，以及對蜀中百姓的關切與牽掛。

　　頸聯“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是詩人用反語的口吻傾訴心中的哀怨之情。《尚書》中有“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的說法，“野無遺賢”本是太平盛世的徵象。可詩人所處的朝代，李林甫擔任宰相，他擔心那些纔華聲望、功勳業績超過自己的人得到皇帝的寵愛，進而威脅到自己的相位，因此多方排擠他人，致使張九齡被罷免相位，且尤其忌恨擅長文辭的士人。唐玄宗想要通過恩科選拔人纔，李林甫卻用“有纔之士都已在朝中任職，民間沒有遺漏的賢纔，實在值得慶賀”的說法討好皇帝，藉此斷絕了士人的仕途，杜甫也在這批被阻斷的士人之中。況且杜甫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一詩中曾自述“讀書破萬捲，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蔔鄰”，既然如此，“聖朝無棄物”，爲何像詩人這樣極具纔華的人，卻落得“年老多病、淪爲老翁”的境地，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顯然，這是詩人對當時黑暗政治的辛辣諷刺。

　　尾聯“多少殘生事，飄零任轉蓬”刻畫了詩人年老體弱、疾病纏身，在世間輾轉飄零的狀態，他以“蓬草”自比。漂泊在外的人看到隨風飛舞的蓬草，很容易生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感慨；沒有根基的蓬草，正如衕四處飄零的詩人，而蓬草的凋零，又進一步引出詩人年華遲暮、壯志難酬的悵惘。

　　整首詩以寫景開篇，以抒情收尾。語言質樸卻情意深厚，既飽含着對時局的感慨、對世事的哀傷，也蘊含着羈旅漂泊的愁苦與對自身境遇的悲嘆。

《客亭》是一首五言律詩。詩的首聯勾勒出一幅清晨秋景圖，帶有秋的涼意與蕭瑟；頷聯視野開闊，帶有難以驅散的砭骨寒意；頸聯從自然之景轉曏社會與個人，揭示出詩人自身因年老體衰、疾病纏身而逐漸被邊緣化的無奈與悲哀；尾聯是情感的集中爆發。整首詩以秋景爲線索，寓情於景，顯示出一種身不由己、命運多舛的零落之感：這種飄零之感，既是對個人命運的哀嘆，也是對生命無常、世事滄桑的深刻體悟。

此詩和《客夜》是衕時之作。杜甫公元762年（唐寶應元年）秋，流落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臺）。這年七月，杜甫送嚴武還朝，一直送到綿州奉濟驛，正要回頭，適徐知道在成都作亂，只好避往梓州。途中作此詩。這時他的家仍住在成都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