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倩
寧採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啓南扉,寧趨爲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僕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寧喜,藉藁代牀,支板作幾,爲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寧疑爲赴試者,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詰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寧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𪑦緋,插蓬沓,鮐背龍鍾,偶語月下。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來,彷彿豔絕。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着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寧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 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寧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雲:“夜無知者。”寧又咄之。女逡巡若復有詞。寧叱:“速去!不然,當呼南捨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忽返,以黃金一錠置褥上。寧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我囊囊!”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攜一僕來候試,寓於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一僕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寧質之,燕以爲魅。寧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寧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於寺側,被妖物威脅,歷役賤務,腆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寧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問:“迷人若何?”曰:“狎暱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剎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寧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別泣曰:“妾墮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幹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寧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寧不聽,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僕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襆,違之兩俱不利。”寧謹受教。既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寧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寧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欞,飆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寧僞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徵,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臥。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告以所見。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欞,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寧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 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累累,果有白楊,烏巢其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寧,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寧欲從受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爲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寧託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寧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近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凌於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爲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御無悔。”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麗尤絕。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寧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寧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髮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不爲設牀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見者,良以此故。”寧悟爲革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寧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寧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寧曰:“齋中別無牀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顰蹙欲啼,足㑌儴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寧竊憐之,欲留宿別榻,又懼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經。覺寧將寢,始慘然出。 先是,寧妻病廢,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爲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飲食,半年漸啜稀酡。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無何,寧妻亡,母隱有納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間告曰:“居年餘,當知肝膈。爲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爲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母亦知無惡意,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母信之,與子議。寧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爲仙。由是五黨諸內眷,鹹執贄以賀,爭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襲以爲榮。一日俯頸窗前,怊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致他所。”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掛牀頭。”寧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寧果攜革囊來。女反覆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慄。”乃懸之。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欻有一物,如飛鳥至。女驚匿夾幕間。寧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索如故。寧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鬥而已。 後數年,寧果登進士。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譯文
譯文
寧採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品行端方,潔身自好。他常常對人說:“我平生除了我的妻子,對其他女色並無半分興趣。”有一次,他前往金華,當他走到北門外時,就在一座寺廟裏解下了行李。寺廟的殿屋與寶塔都顯得壯麗非凡,然而庭院裏卻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蓬蒿,似乎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東西兩側的僧舍,門扉都半掩着,只有南側的一間小屋,門鎖看起來是新的。再往大殿東角落望去,那裏的竹子修長而挺拔,足有兩手合圍那麼粗,臺階下是一個大水池,池中的野蓮已經盛開。寧採臣很喜歡這裏的幽靜環境。當時正趕上學政到金華測試秀才,城裏客房租金昂貴,他打算留宿在這裏,於是一邊散步一邊等僧人回來。天色漸晚,一位壯士走進寺廟推開了南屋的門。寧採臣急忙上前施禮,告訴他自己打算在此留宿。壯士說:“這裏並無房主,我也是暫居於此。你不嫌棄這裏的荒涼,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當然很好了。”寧採臣聽後心中一喜,忙鋪幹麥秸當作牀,打算在這裏住一段時間。當夜,明月高懸,皎潔的月光灑下,如同清澈的泉水,二人在佛殿廊下促膝談心,各自通名報姓。壯士自我介紹道:“我姓燕,字赤霞。”寧採臣猜測他可能是一位赴京趕考的秀才,但聽他說話的聲音,又不像浙江人。於是便問他家鄉何處,壯士自己說是秦地人。言語很是坦誠。過了一會兒,彼此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便拱手告別,各自回房睡覺。
寧採臣初來乍到,很長時間睡不着覺。他聽到房屋北邊傳出小聲說話的聲音,好像有人家。寧採臣便趴在北牆根石窗下,窺視外面的動靜。只見短牆外有個小院,院中有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還有一個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紅色衣服,頭上插着大銀梳子,年老體衰,正和那個婦女在月下說話。婦女說:“小倩這麼久了爲何還不來?”老太太說:“差不多就要來了。”婦女說:“是不是向姥姥您發過怨言呢?”老太太說:“沒聽見什麼,不過流露出悶悶不樂的神態。”婦女說:“這丫頭不要好生待她。”話聲未斷,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走來,長得豔麗絕倫。老太太笑着說:“背地不應該議論人。我倆正念叨,你這小妖精就悄無聲息地來了,幸好沒有說你的壞話。”又接着說:“小娘子真是個畫中的美人,假如我是個男人,也會被你勾了魂去。”那個姑娘說:“姥姥要不誇我幾句,還有誰會說我好呢?”後來婦女也跟姑娘說了幾句,聽不清說的什麼。寧採臣估計這幾個人都是鄰居的家眷,也就回去睡覺,不再聽什麼。又過了一會兒,這纔沒有了說話聲。
寧採臣剛準備入眠,就感覺有人悄悄進了屋裏。他急忙從牀上起身,仔細審視,發現是北院的那位年輕姑娘。他驚訝地詢問她來意,那位女子笑着回答:“今夜月明如水,我心無睡意,想與你親熱歡好。”寧採臣面帶嚴肅之色,板着臉回答:“你應該注意他人的言語,我也害怕別人的閒話。一旦失足,就會喪盡廉恥。”女子輕聲答道:“夜深無人知曉。”寧採臣再次斥責她。她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寧採臣提高聲音斥責:“快離開!否則我會呼喚南院的人來。”女子感到害怕,於是退了出去。剛剛出門,又回頭進了屋,將一錠金子放在牀上。寧採臣抓起金子,將它扔到外面,說道:“不義之財,不要玷污我的口袋!”女子慚愧地退了出去,撿起金子,自言自語道:“這個漢子真是鐵石一般。”
次日清晨,一位來自蘭溪的讀書人和他的僕人前來參加考試,安頓在東廂房,夜晚突然離奇身亡。他的腳心上有一個微小的孔洞,彷彿被尖錐所刺,細細地有血滲出。誰也不知道什麼緣故。經過一夜,他的僕人也以相同的症狀暴死。傍晚時,燕赤霞回來了,寧採臣便去詢問他,燕赤霞認爲是鬼魅鬧事。寧採臣歷來就剛直不屈,一點兒也不在意。在深夜時分,那位女子再次造訪,對寧採臣說:“我見多了人,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正直堅定。你實在是一位聖賢,我不敢欺瞞您。我叫小倩,姓聶,十八歲時夭折,埋葬在寺廟旁邊,後來被妖精威脅,不得不做這些下賤的勾當,不顧羞恥面向衆人,絕非心甘情願。現在寺廟中沒有能殺的人了,恐怕夜叉要來。”寧採臣感到恐懼,請求小倩想個解決的辦法。小倩說:“與燕生同寢一室就可以避免災難。”寧採臣追問:“你爲何不誘惑燕生?”小倩答道:“他是個奇人,我不敢靠近。”他又詢問:“怎麼迷惑人呢?”小倩解釋道:“我會親近某人,然後暗中用尖錐刺他的腳心,使他昏迷不醒,藉此抽取他的血,供給妖精。或者用金錢引誘他,但那並非真金,而是羅剎鬼的骨頭,留下就會被取走心臟。這兩種辦法都是用來投其所好的。”寧採臣感謝小倩說出真相。問戒備的時間,小倩講就在明天晚上。臨別時,小倩抽泣着說:“我已墮入地獄深淵,找不到岸邊。郎君義氣如山,必定能夠拔生救苦。如果肯把我的朽骨包起來,送回家安葬,不亞於再生父母。”寧採臣毅然答應下來。於是又問原來埋在哪裏,小倩說:“只要記住有烏鴉築巢的那棵白楊樹下就是了。”說罷出門,倏然間不見了。
第二天,爲了防止燕赤霞外出,寧採臣早早前往那間準備好的居所約他。七八點鐘時,寧採臣準備好酒菜,邀請燕赤霞共飲一杯,同時密切留意着他的動向。寧採臣邀請燕赤霞共度此夜,但燕赤霞以性情孤僻、喜歡寧靜爲由謝絕了。寧採臣不爲所動,硬是將行李搬了過來。燕赤霞囑咐寧採臣說:“我知道足下是個大丈夫,很是傾慕你的風度。不過我有些心裏話,一時不便說明。請你千萬不要翻弄察看箱匣裏包着的東西,違揹我的話,對你我都沒有好處。”寧採臣恭謹聽命。不久,二人各自睡覺。燕赤霞把小箱子放在窗臺上,躺下不大工夫,就鼾聲如雷,寧採臣卻睡不着覺。快到一更天時,窗外隱隱約約有個人影。不一會兒,走近窗前來窺視,目光閃爍。寧採臣非常恐懼,剛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間有一個東西衝破箱子飛出去,晶光閃閃猶如一匹白色綢子,把窗戶上的石欞子都撞折了,忽然一射,馬上又收回來,宛如電閃那樣快。燕赤霞覺察有動靜便起身了,寧採臣假裝睡覺,暗中卻在觀察着。只見燕赤霞捧着小箱子查看,他從小箱子中取出一件東西,對着月光又是聞又是看,只見它晶瑩閃亮,長有二寸,寬如韭葉。查看過後,再把它包起來,足足包裹了好幾層,仍然放回已經破了的小箱子內,自言自語說:“什麼老鬼魅,如此大膽,居然把我的小箱子都弄壞了。”而後又躺下睡覺。寧採臣非常驚奇,便起來詢問這是怎麼回事,還把自己所見到的情況告訴了燕赤霞。燕赤霞說:“我們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說呢。我是個劍客。如果不是石窗欞,妖精早就死了,不過它也受傷了。”寧採臣問:“包的那是什麼東西?”燕赤霞說:“是劍。剛纔聞了聞,有妖氣。”寧採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來給他看,只見是一把熒熒發光的小劍。於是寧採臣對燕赤霞更加尊重敬愛了。
第二天,寧採臣發現窗外有血跡。他離開寺廟,朝北方走去,發現了許多荒墳,其中一座墳上長着一棵白楊樹,樹梢上有一個烏鴉的巢。寧採臣在心中打好主意後,整理行裝準備離開。燕赤霞設宴送行,情意深厚。他遞給寧採臣一個破損的皮袋子,並說:“這是一個劍袋,要好好珍藏,能遠離邪魔鬼怪。”寧採臣想向他學習劍術。他說:“你這樣講信守義,又剛正不阿,確實適合當個劍客。不過,你是富貴中人,不屬於這道中。”寧採臣假託有個妹子埋在這裏,挖出屍骨,用衣被包裹好,便租只小船回去了。寧採臣的居所靠近郊野,於是將墳墓安置在房宅外。埋葬之後,寧採臣祭祀說:“可憐你孤寂的靈魂,我將你埋葬在我家附近,你的歌聲與哭泣我都能聽到,或許可以免受惡靈的侵擾。這碗清水請你接受,雖然平淡無味,但願你不嫌棄。”祈禱完畢,寧採臣便準備離去。後面有人叫道:“慢點兒,等我一塊走!”回頭一看,原來是小倩。小倩欣喜地感謝道:“你真是講信守義,我就是爲你死去十次也不能報答你的恩情。請帶我去見你的家人,即便做婢女也毫不後悔。”寧採臣細心觀察着小倩,發現她白裏透紅的肌膚如同晨曦,纖細的小腳如同嫩筍,白天觀察她的容貌,比夜晚更加嬌豔動人。於是一同進入了屋內。寧採臣囑咐她坐着等一會兒,自己先去稟報母親,母親聽後十分驚訝。當時寧採臣的妻子久病臥牀,母親告誡兒子不要說出這事,唯恐驚嚇她。正說着,小倩已經輕盈地走了進來,跪在地上。寧採臣說:“這就是小倩。”母親喫驚地看着小倩,不知如何是好。小倩向母親解釋道:“我孤苦飄零,遠離父母兄弟。承蒙公子對我的恩德,我願意嫁給他,以報答他的恩情。”母親見她溫柔美麗,這纔敢跟她講話,對她說:“小姑娘願意照顧我的兒子,老身非常高興。但我這一生只有一個兒子,靠他繼承祖宗煙火,不敢叫他娶個鬼女。”小倩說:“我並無惡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請以兄妹相稱,跟着母親過,早晚侍候您老人家,這樣好嗎?”母親對她的真誠心懷感動,最終答應了她的請求。小倩當即想去拜見嫂子,母親說她身體不適,不適宜見面,這才作罷。小倩隨即進入廚房,爲母親準備飯菜,她在房間裏來回走動,彷彿是已經在這裏久住,對這個地方十分熟悉。
傍晚,母親有點兒害怕小倩,讓她回去睡覺,不給她設置牀鋪。小倩暗知母親的心意,於是立即離開。她走到書齋時,想進去,又退了回來,在門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麼東西。寧採臣招呼她,她說:“室內劍氣使人害怕。前些時候在途中之所以沒有拜見你,也是這個緣故。”寧採臣想到是由於皮袋子的緣故,便拿下來掛在別的屋裏,小倩這才進來,靠近燭光坐下。過了一會兒,不見小倩說一句話。又過了好久,小倩問道:“你夜裏讀書嗎?我小時候念過《楞嚴經》,現在多半都忘了。請求你借我一卷,夜裏閒暇時,好請兄長指正。”寧採臣答應下來。小倩又是坐着,默默無語,二更都要過去了,還是不說走。寧採臣催她離開。她愀然神傷地說:“他鄉的孤魂,真怕那荒涼的墓穴啊。”寧採臣說:“屋裏又沒有別的牀鋪,再說兄妹之間也應避嫌。”小倩起身,雙眉緊鎖,嘴角咧着想哭,舉起腳又不願意走,走走停停,最後捱到了門口,下了臺階就不見了。寧採臣心中可憐她,想留下她住在別的房間,但又怕母親怪罪。早晨起來,小倩先去問候母親,端上洗臉水,伺候洗盥梳頭;然後又下堂操作家務,沒有不順承母親心意的。黃昏時便告退,來到書齋,在燭光下唸經。感覺到寧採臣要睡了,這才傷感地離去。
寧採臣的妻子生病後,母親因爲過度操勞,身心俱疲,難以承受,自從有了小倩的幫助,變得非常安逸,因此心懷感激。日子漸長,他們彼此更加熟悉,甚至將小倩視爲自己的閨女般親愛,竟然忘記了她是個鬼,晚上更是捨不得讓她離開,便將她留下一同居住。小倩剛來時不進食,但半年後開始逐漸接受稀粥。母子二人都很溺愛小倩,從來避開不提她是鬼,別人也就更不知道了。不久之後,寧採臣的妻子病故了。母親私下有讓小倩做兒媳婦的心思,但又擔心會對兒子不利。小倩略微察覺到母親的心思,找機會告訴她:“我已經在這裏住了一年多,應該瞭解了兒子的性情。我並不想再給路人帶來災禍,所以纔跟寧採臣來到這裏。我對他沒有其他意圖,只是公子正直光明,備受人尊敬,我其實只想依附公子三五年,藉此博得個封誥,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親也明白小倩的用意,並非惡意,只是擔心影響到傳宗接代。小倩接着說:“子女都是上天賜予的。郎君命中有福報,將生有光宗耀祖的三個兒子,不會因爲娶了鬼妻而喪失。”母親相信了小倩的話,於是與兒子商議。寧採臣非常高興,於是大擺酒宴,邀請了親戚朋友前來共慶。有人提出請新娘子出來看看,小倩便爽快地穿着華麗的衣服出來了,滿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認爲是天仙下凡。於是,遠近親戚的內眷都帶着禮品去祝賀,爭先恐後拜會相識。小倩擅長畫蘭花梅花,常常把畫的條幅送給親戚,表示答謝。得到畫幅的人都珍藏起來,以此爲榮。有一天,小倩低着頭坐在窗前,顯得憂慮不安。突然間,小倩問道:“皮袋子在哪裏?”寧採臣回答說:“因爲你害怕它,所以我把它封起來,放到別的地方了。”小倩表示:“我接受人的生氣很久了,應該不會再畏懼它,最好取來掛在牀頭上。”寧採臣詢問她的用意,小倩說:“這兩三天,我一直感到焦慮不安,金華那個妖精肯定十分憤恨我逃跑得遠遠的,恐怕早晚會找到這裏。”寧採臣於是取回了皮袋子。小倩仔細觀察後說:“這是劍仙盛人頭的皮袋子呀。都破舊到這個樣子了,不知殺了多少人!我現在看見它,身子還起雞皮疙瘩呢。”而後,他們將皮袋子掛在牀頭上。第二天,小倩又命人把皮袋子掛在門上。夜晚,小倩與寧採臣對坐,她提醒寧採臣不要入眠。突然,一個東西像飛鳥一般墜落下來,小倩嚇得躲到了帷帳後面。寧採臣一看,那東西像個夜叉,兩眼閃爍如電,舌頭血紅,張牙舞爪地向前衝來,到了門前又後退了幾步。經過一番徘徊,纔敢靠近了皮袋子,伸出爪子去摘取,彷彿要將皮袋子撕碎。突然,皮袋子“咯噔”一聲,變得像個大土筐一般大,恍惚中好像有個鬼物從裏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進去,然後聲音頓然消失,皮口袋又縮回了原來的樣子。寧採臣看到這一幕,既害怕又驚訝。小倩也走出來,非常高興地說:“好了,沒有事了!”他們一起觀看皮口袋,只見裏面有幾鬥清水而已。
後來又過了幾年,寧採臣果然考上了進士。小倩也生下一個男孩。等寧採臣娶了妾後,妾與小倩又各生了一個男孩,這三個兒子長大後都做了官,聲譽很好。
註釋
廉隅:棱角,喻品行端方。《禮記·儒行》:“近文章,砥厲廉隅。”
無二色:舊指男子不娶妾,無外遇。色,女色。
金華:府名,府治在今浙江省金華市。
沒(mò):遮蔽;淹沒。
拱把:一手滿握。
幽杳(yǎo):清幽靜寂。
學使案臨:學使,督學使者,即提督學政,簡稱學政,爲封建時代中央政府派住各省督察學政的長官。科舉時代,各省學使在三年任期內,依次巡行所轄各府考試生員,稱“案臨”。
促膝:古人席地而坐,或據榻相近時坐,膝部相挨,因稱促膝。
姓字:猶言姓名。字,表字,正名以外的別名。
秦:古秦國之地,春秋時奄有今陝西省之地,故習稱陝西爲秦。
喁喁(yú yú):低語聲。
衣(yì)𪑦緋:穿件退了色的紅衣。衣,穿。𪑦,變色、退色。緋,紅綢。
插蓬沓:簪插着大銀櫛。蓬沓,古時越地婦女的頭飾。蘇軾《於潛令刁同年野翁亭》詩自注:“於潛婦女皆插大銀櫛,長尺許,謂之蓬沓。”於潛,舊縣名,其地在今浙江杭州西。
鮐(tái)背:也作“臺背”,駝背。龍鍾:行動不靈;形容老態。
偶語:相對私語;對談。
蹙蹙(cù cù):憂愁,不舒暢。
背地:據青柯亭刻本,稿本及諸抄本均作“齊地”。
遮莫:假如。
修燕好:結爲夫婦。燕好,親好,指夫婦閨房之樂。
僕一死:《三會本》校:“疑作僕亦死。”
質:詢問。
抗直:剛直。抗,同“亢”。
小倩:此據鑄雪齋抄本,原無“小”字。
夜叉:梵語,義爲兇暴醜惡。佛經中的一種惡鬼。
喫人不吐骨頭的惡鬼,能滿足任何一個願望,代價是作爲他的食物!
羅剎:梵語音譯。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惡鬼。慧琳《一切經音義》:“羅剎此雲惡鬼,食人血肉,或飛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
玄海:佛家語,指苦海。
幹雲:沖天。
安宅:安定的居處。《詩經·小雅·鴻雁》,“雖則劬勞,其究安宅。”這裏指安靜的葬地,即墓穴。
耽寂:極愛靜寂。
傾風:仰慕、傾倒。
快速瞭解漢字“睒”的讀音、寫法等知識點
睒(shǎn)閃:閃爍。
徵:跡象。
徑韭葉許:寬約一韭菜葉。徑,寬。
祖帳:爲出行者餞別所設的帳幕,引申爲餞行送別。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
殷渥:情誼懇切深厚。
雄鬼:強暴之鬼。
姑嫜(zhāng):丈夫的母親和父親,俗稱公婆。
媵(yìng)御:以婢妾對待。媵,泛指婢妾。
露覆:亦作“覆露”,喻潤恩澤。《國語·晉語》:“是先主覆露子也。”
澤被髮膚:恩澤施於我身。被,覆蓋。《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髮膚,指全身。
綽約:也作“約”。溫柔秀美。
承祧(tiāo)緒:傳宗接代。祧緒,祖宗餘緒。祧,祖廟。
奉晨昏:指對父母的侍奉。《禮記·曲禮上》:“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尸饔(yōng):料理飲食。《詩經·小雅·祈父》:“胡轉予於恤,有母之尸饔。”屍,主持。饔,熟食。
楞(léng)嚴經:佛經名,全稱爲《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
浼:請託。
眉顰蹙:底本無“眉”字,據二十四卷抄本補。
㑌儴(kuāng ráng):同“匡勷”,惶急膽怯。
捧匜(yí)沃盥(guàn):侍奉盥洗。匜,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澆洗。
𩛆(yí):同“𨠑”,稀粥湯。
區區:自稱的謙詞。
欽矚:欽敬重視。
封誥:明、清制度,一至五品官員,皇帝投予誥命,稱爲“封誥”。這裏指因丈夫得官,妻子受封。
注福籍:意謂命中註定有福。注,載入。福籍,迷信傳說中記載人間福祿的簿籍。
亢宗子:舊時稱人子能擴展宗族地位者爲亢宗之子。亢宗,庇護宗族,光宗耀祖。
眙(chì):瞪目直視,形容驚詫。
五黨:不詳。疑爲“五宗”,指五服內的親族。
什襲:珍藏。語本《藝文類聚》卷六引《闞子》。
怊(chāo)悵若失:感傷失意之狀。宋玉《高唐賦》:“悠悠忽忽,怊悵自失。”
怔忡(zhēng chōng):心悸;恐懼不安。
粟慄:因恐懼,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
歘(xū):快速。
夾幕:帷幕。
攫拏(jué ná):張牙舞爪。
大可合簣(kuì):約有兩個竹筐合起來那麼大。簣,盛土的竹器。
有聲:有政聲,指爲官聲譽很好。
賞析
《聶小倩》是清代作家蒲松齡創作的文言小說。這篇小說着重描繪了孤弱女鬼聶小倩,在真、善、美與假、惡、醜的尖銳複雜的鬥爭中,掙脫了惡勢力的控制,跳出了專以害人爲生的火坑,走向了知恩向善、悔過自新的人間正道。作者緊緊抓住人物的命運遭際,從重點剖析靈魂入手,很有分寸感地刻劃主人公轉化的每一個細小環節,塑造了一個富有人情美的藝術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