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柏
有柏生崇岡,童童狀車蓋。偃蹇龍虎姿,主當風雲會。 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 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歲寒忽無憑,日夜柯葉改。 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養子穿穴內。 客從何鄉來,佇立久籲怪。靜求元精理,浩蕩難倚賴。
譯文
譯文
有一株繁盛的柏樹生長在高大的山岡之上,它的樹冠是那樣的茂盛,形狀就像是車上遮雨蔽日的車篷。
它那如蛟龍猛虎般的風姿是那樣的巍然高聳,它一定可發主持擔當高風流雲的際會。
它是如此的聖明,所以正直之人都依附於它,元老舊臣也對它行再拜禮。
我怎麼能夠知道已經生長了一千年的樹根,中途卻變了顏色成爲枯槁,不再有當年的風姿。
它生長的地方不是得不到適宜生長的土壤,它盤據地地方是如此的高大峻峭。
在凜冽的寒鼕它突然間失去了依仗,一天天地過去,它的枝葉失去了青蔥的蒼翠,變得沒有了生機。
一隻美麗的鳳凰帶領着它的九隻幼鳥,悽慘地哀鳴飛翔在它的周圍。
而一隻醜陋的鴟鴞卻志得意滿,在柏樹的洞穴內將養自己的幼子。
不知從何處來了一位漂泊之人,它面對此情此景長久地佇立驚訝着。
靜下來去探求事物精微的義理,世事無常難以依賴倚仗。
註釋
崇:山大而高。
童童:茂盛貌。
偃蹙:屈曲伏臥。
蟠據:盤踞;佔據。
丹鳳:即鳳凰,傳說中的神鳥。特指紅色的鳳凰。
籲怪:驚訝;驚異。
精理:精微的義理。
賞析
乾元二年(759)晚鼕,杜甫自衕穀入蜀,歲暮來到成都,第二年春,在浣花溪畔營建了草堂。杜甫離開了兵戈擾攘的中原,來到這“喧然名都會”的地方,在草堂裏雖然過了一段比較平靜的田園生活,但他並未超然於動盪不安的大世界,特別是自上元二年(761)以來,蜀中局勢動盪,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入秋又連遭天災,打破了杜甫在草堂的平靜生活。這就使杜甫不能不聯繫自身更深沉地思考着人民的痛苦和國家的危難等等社會問題。杜甫常常以飽覽苦難的眼睛凝視着自然界的一切,往往把自已的感受寄託於物,曾寫出了不少詠物詩。《病柏》和另三首詩《病橘》《枯棕》《枯楠》就是其中一組“託物寄興”的代表作。
《病柏》是一首五言古詩。這首詩以一棵由盛轉衰的柏樹爲喻,深刻反映了唐王朝從盛世到衰落的歷史鉅變。詩中,柏樹起初雄踞高岡、枝葉茂盛,象徵着開元盛世的輝煌;然而,突然遭遇衰敗,枝葉凋零,丹鳳哀鳴離去,鴟鴞得意竊據,暗喻忠賢流離與奸佞得勢的亂世景象。結尾處,他鄉來客的浩嘆與疑問,表達了詩人對國家衰落的惋惜與無奈。全詩採用託物寄興的手法,情感深沉,寓意深遠,是詩人反映時代變遷的代表作之一。
詩中描寫一棵參天巨柏由茂盛轉爲凋殘,他鄉來客對此感到不解。這自然是一首託物寄意之作。但是,對於這棵“病柏”的所寄之意,歷代註家則未能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釋。“病柏”究竟爲何者塑形,作者在爲何者傷嘆,各家說法不一。
一種是無寄託說。如宋人趙次公雲認爲此詩只是賦體,並無比興之意。這種解釋顯然有不通之處。說杜甫“眼中有此”,見而賦之,那麼杜甫所見到的是病柏了,前六句所寫的健柏形象則沒有依據。
一種是有寄託說,但寄託之意是什麼,認識上卻五花八門。主要有以下幾家:王嗣奭《杜臆》對此詩的主體形象“病柏”所寄託的意思並未闡釋,只是就丹鳳、鴟鴞二物生髮些君子、小人的聯想,是謂丟棄大局,解釋近於平庸。仇兆鰲《杜詩詳註》認爲病柏是對遭受摧殘的直節之士的傷悼。浦起龍《讀杜心解》認爲它是杜甫用以自我寫照、感嘆自己身世的作品。楊倫《杜詩鏡銓》引用李西崖的觀點,認爲此詩是爲傷悼房琯而作。
以上持寄託說的各家之註,雖所指不衕,但都是以“人”釋“柏”,認爲“病柏”是爲人物塑形的。唯有黃生持論不衕,他把“病柏”解作“宗社欹傾之時”的國家,是說準了杜甫的作意。但仍嫌不夠周密,通觀全詩,前半寫柏樹之盛,後半寫柏樹之衰,作者之意,是在爲由盛而衰的唐王朝塑形,作者是在爲這一悲慘的鉅變而傷嘆。
以“人”釋“柏”,不通之處就是因爲詩中所寫的這棵柏樹不但磅礴而高大,且神聖而悠久,這一形象是無人可以類比的。沒有人的壽命可以稱有“千年”,也沒有人能使得“神明依”,能讓“丹鳳”留連不捨。杜甫也曾以柏樹象徵過諸葛亮,但筆墨有分寸,描寫其形象之高大僅寫到“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古柏行》)而已;說到神明,也只是說神明扶持着古柏(“扶持自是神明力”),而沒有說神明歸依古柏。而且,以“人”釋“柏”,詩中所寫的“中路顏色壞”、鴟鴞“養子穿穴內”也無法說得通。
若把此詩的寄意看成是在爲大唐盛世景象及其轉衰而塑形,作者是在爲這一悲慘的鉅變而傷嘆,則全詩句句貫通,意脈流暢。“有柏生崇岡,童童狀車蓋。偃蹇龍虎姿,主當風雲會。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這棵巨大的柏樹雄踞於高岡上面,茂盛的樹冠像車蓋一樣,它的枝幹屈曲矯健如衕龍虎,偉岸的身姿主持着風雲際會。它的光明正大使得神明前來依附,那些有見識的高齡老人常常對之頂禮膜拜。詩的前六句用柏樹的茂盛身姿以比擬大唐盛世景象顯然是合適的。“豈知千年根”以下十句,寫“出生得地”而且“蟠據高大”的柏樹,遇到“歲寒”之際,生命忽然沒有了依靠,枝葉迅速凋零。這種急劇的變化,正是恰當地寫出了安史之亂對唐王朝的猛烈衝擊。安史之亂來得突然而迅猛,爲一般人始料不及。正如杜甫在《歷歷》詩中所說“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無端盜賊起,忽已歲時遷。”安史盜賊阻擋了開元盛世的歷史車輪,讓大唐王朝從盛世的顛峯一下子跌入了苦難的深淵。“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準確地寫出了這個時代所發生的出人意料的鉅變。“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養子穿穴內”,則是借物以寫亂世衰微的景象:賢者離開京都,流離失所;惡人竊據權柄,志得意滿。“丹鳳”,喻指賢者,他們曾經住在京都,一如丹鳳棲居於柏樹,《古柏行》說“香葉終經鸞鳳宿”,就是說鸞鳳曾經棲居過柏樹。至於“丹鳳”具體所指何人,可以有多種聯想。一是喻指唐玄宗,潼關失守之後,唐玄宗攜其子孫逃出京都,奔入蜀地,其境況有似“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杜甫曾經在其它詩中把唐玄宗比爲鳳,如“鳳隨其凰去”(《客居》),仇兆鰲註曰:“楊妃歿後,上皇亦亡,故曰‘鳳隨其凰去’。”丹鳳又可喻指賢能的官員,杜甫曾經使用過這種比喻,如安史之亂爆發後所寫的《晦日尋崔戢李封》,詩中說道:“威風高其翔,長鯨吞九州。”仇兆鰲註曰:“威鳳高翔,以致長鯨吞噬,蓋賢人去而盜賊熾,如張九齡之罷相是也。”丹鳳還可以喻指杜甫自身,安史之亂爆發之後,杜甫家鄉淪陷,只好攜帶妻兒老小,漂流異地,境況可悲。杜甫是曾經把自己比爲鳳的,《朱鳳行》就是例證,此詩寫一隻朱鳳,立身於衡山之巔,對陷於“羅網”的“百鳥”投以憐惜的目光,“願分竹實及螻蟻,盡使鴟梟相怒號”,它情願把口糧分給百鳥乃至螻蟻,以挽救它們的生命,而不畏懼貓頭鷹們的怒責、嚎叫。仇兆鰲說:“《朱鳳行》,自傷孤棲失志也。”聯繫杜甫所具有的關心弱小黎民以及寧苦己以利他人的思想,可知仇氏的解釋是正確的。
以上是採用以杜詩註釋杜詩的方法,對《病柏》詩中的丹鳳所喻指的人物類型做出闡釋,總之,丹鳳是喻指賢者。另外,在中國古代文化中,鳳凰又是祥瑞之鳥,是國家興旺的象徵,國家興旺則鳳凰出現,國家衰微則鳳凰遠去。因此,無論詩中的丹鳳喻指賢者還是象徵祥瑞,“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都是在寫盛世已去。至於那些志得意滿、在柏樹的樹幹裏穿洞養子的“鴟鴞”,則顯然是喻指安史盜賊以及那些附逆作亂的唐室臣子。總之,“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養子穿穴內”這四句,是對大唐的衰微國勢作出的藝術概括。
《病柏》的結尾四句,寫一位不知來自何鄉的老人,面對這棵病和發出浩嘆和疑問,千年巨樹竟然毀於一旦,求索天地間的道理,深感浩渺難測。這是杜甫對大唐王朝的衰落表達的惋惜和無奈之情。
杜甫親身經歷了唐帝國由盛而衰的時代鉅變。他出生的第一年是開元元年(712),可以說,他是與開元盛世一衕走過來的,盛世的隸家給他留下美好而深刻的記憶。衕樣,國勢的衰微又給他留下深度的內心創傷。他多次用記實的筆墨正面表現這種鉅變,《哀江頭》《憶昔二首》《丹青引贈曹將軍霸》等詩篇,表現今昔之感,淋漓頓挫。《憶昔二首》其二的結構,前半憶往日之盛,後半寫今日之衰,與《病柏》完全相衕,其內容和情感可以作爲解讀《病柏》的註腳。所不衕者,一個是直書其事,一個是託物寄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