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送朱櫻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金盤玉箸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
譯文
譯文
西蜀的櫻桃竟然也如此鮮紅,鄉野之人送了我滿滿一竹籠。
熟得透透的,幾次小心挪放還是碰破了一些;令人驚歎的是上萬顆櫻桃竟然個個圓潤勻稱,毫無差別。
回想當年在門下省任職時,曾蒙受皇帝恩賜櫻桃,退朝後雙手捧着走出大明宮。
唉,金盤玉筷早已相隔遙遠,如今嘗新櫻桃時,我已像轉蓬一樣漂泊天涯。
註釋
野人:指平民百姓。
朱櫻:紅櫻桃。
也自紅:意思是說與京都的一般紅。
筠(yún)籠:竹籃。
細寫:輕輕傾倒。
愁:恐怕,擔心。
萬顆勻圓:指上萬顆櫻桃不大不小,均勻圓潤。
訝許同:驚訝如此相同。
沾:接受恩澤。
門下省:官署名。肅宗至德年間杜甫任左拾遺,屬門下省。
大明宮:唐宮殿名,君臣在此上朝。
玉箸(zhù):華麗的筷子。
轉蓬:蓬草遇風撥根而旋轉,喻身世之飄零。
賞析
本詩寫於寶應元年(762)夏天,當時嚴武再次鎮守蜀地。嚴武的父親嚴挺之與杜甫是舊交,嚴武多次到草堂探望,對杜甫十分關照。“西蜀櫻桃也自紅”——這是杜甫入蜀後第三次產生這樣的親切感受:成都的櫻桃每到春天,也同北方一樣自然地垂掛出鮮紅的果實。“野人相贈滿筠籠”:野人指村農,筠籠就是竹籃。村農用滿滿一籃鮮果相贈,可見詩人與鄰里相處得十分融洽。
“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前一句寫櫻桃成熟,詩人說幾次把櫻桃從籃中移到盤裏,生怕碰損,卻還是擔憂被碰破。後一句寫櫻桃大小均勻,“萬顆”形容數量極多,“許”即如此之意。詩人驚訝於萬顆櫻桃如此勻稱圓潤,爲何大小竟能這般相同。這兩句描寫櫻桃的形態,暗含了對果農種植技藝和辛勤勞動的讚美。
杜甫雖然客居成都,但心中常有“不死會歸秦”“臨危莫愛身”(《奉送嚴公入朝十韻》)的想法和願望,因此常常回憶起在長安的往事。於是後四句便由衷地流露出他的忠愛之情。“憶昨賜沾門下省,早朝擎出大明宮。”這兩句追憶自己擔任左拾遺時,在宮中蒙受皇帝賜櫻桃,退朝後捧着走出宮門的情景。
大明宮內有宣政殿,中書、門下兩省都在宣政殿中。在門下省內接受櫻桃賞賜,退朝時分慢慢捧出宮門。這一聯的奇妙之處在於,詩人用兩個專有名詞不動聲色地表達了對皇恩的感戴。專有名詞在詩中通常給人較少的聯想,但此處卻營造出堂皇的氣象。“門下”表現了空間的縱深,“大明”渲染出莊嚴輝煌的氣勢,兩個實實在在的名詞被詩人巧妙地虛化了。唐人李嘉祐有“秋冷白雲司”之句,“白雲司”指刑部,與“秋冷”連在一起,別有一種清峭之氣,和杜甫這一聯一樣,都是點鐵成金的佳句。
以時間詞爲線索,全詩可分作三層:前兩聯寫“今日”,第三聯寫“昨日”,第四聯又回到“今日”。第三聯出自詩人的記憶,而引發這段記憶的,正是“野人送朱櫻”這件小事。詩的第一聯把題目展開:“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起句看似平易,實則不同尋常,關鍵就在那個最虛的“也”字上。最輕的字眼,詩人卻賦予它最飽滿的分量。“也”字像一聲呼喚,喚起了當年長安宮中的賜櫻往事——原來西蜀的櫻桃也這麼紅啊,時空之感就包孕在這個“也”字之中。
詩的首聯中,除了“也”字,“紅”和“滿”也不是隨意用之。這兩個字與下聯中用“愁”“訝”來表現對櫻桃的珍惜相互呼應。清人朱瀚說:“紅言其熟,起細寫仍破;滿言其多,起萬顆許同。”“寫”同“瀉”,指用水漂洗;“愁仍破”即擔心它破卻還是破了;“許”是唐代常用口語,“如許”之意,“訝許同”就是驚訝它們竟如此相同。庾信詩中有“訝許能含笑”。這兩句融入口語,言簡意豐,可見詩人錘鍊語言的功夫。末聯“金盤玉箸”承接第三聯大明宮富麗堂皇的意象,從記憶中醒來,回到“任轉蓬”的蜀地“此日”。
這是一首詠物詩。它以“朱櫻”爲描寫對象,採用今昔對比的手法,表達了詩人對在門下省供職時生活細節的深切懷念。這在內容上增添了生活氣息和情感厚度,使我們看到一個既與勞動人民友善,又對王朝懷有忠愛的詩人的複雜感情。前人曾說“杜詩詠物,俱有自家意思,所以不可及。”(《絸齋詩話》)這首詩的可貴之處,就在於能刻畫出一個飄零中的詩人形象。與此相應,此詩“終篇語皆遒麗”。如“櫻桃自紅”“野人相贈”“憶昨賜沾”“早朝擎出”“此日嘗新”,都以遒勁見長;而“細寫愁仍破”“勻圓訝許同”以及“金盤玉筋無消息”等,則又顯得十分明麗。
這首詩作於寶應元年(762)夏,時嚴武再次鎮蜀。武父挺之與杜甫是舊交,故武曾幾次枉駕草堂。與此同時,杜甫也常與田父野老往來。他不僅寫了《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等名篇,還有這一即興佳作。
《野人送朱櫻》是一首七言律詩。此詩以“朱櫻”爲描寫對象,採用今昔對比手法,詩的前四句描寫西蜀櫻桃,體物精微,攀寫工細;後四句寫由野人送朱櫻而引起對當年皇帝賜櫻的回憶,抒寫了詩人憂時傷亂的感慨。全詩章法奇警,格力矯健,寄意深遠,表達了一種既與勞動羣衆友善、又對王朝懷有忠愛的複雜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