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遊黃山日記(節選)
初七日 四山霧合。少頃,庵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若以庵爲界者,即獅子峯亦在時出時沒間。晨餐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峯突起,上有一鬆裂石而出,巨幹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三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峯等,所謂“擾龍鬆”是也。 攀玩移時,望獅子峯已出,遂杖而西。是峯在庵西南,爲案山。二裡,躡其巔,則三面拔立塢中,其下森峯列岫,自石筍、接引兩塢迤邐至此,環結又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舒朗,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峯頭所望森陰徑也。羣峯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欹,與身穿繞而過。俯窺輾顧,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 行五裡,左峯腋一竇透明,曰“天窗”。又前,峯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狀,則“僧坐石”也。下五裡,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橫,路爲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峯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又前,鯉魚石;又前,白龍池。共十五裡,一茅出澗邊,爲鬆穀庵舊基。再五裡,循溪東西行,又過五水,則鬆穀庵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亭正發,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潭勢既雄壯,而大石磊落,奔流亂註,遠近羣峯環拱,亦佳境也。還餐鬆穀,往宿舊庵。餘初至鬆穀,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二重,二十裡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三十五裡雲。
譯文
譯文
第七天早上,四周的山被濃霧籠罩得像合在一起一樣。沒過多久,就發現庵的東北方曏霧氣已經散開,但西南方曏的霧氣還是非常厚重,感覺就像是以這個庵爲分界線一樣,連獅子峯也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喫完早飯後,我們從接引崖那裏踏着積雪往下走。走到山穀半腰時,看到一座山峯突然聳立起來,山頂上有一棵鬆樹從石頭縫裏頑強地長出來,它的樹幹雖然巨大但高度還不到二尺,卻彎彎曲曲地伸展着,翠綠的枝葉盤繞了三丈多遠。這棵鬆樹的樹根穿透了上下的石頭,幾乎和山峯一樣高,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擾龍鬆”。
我們在獅子峯周圍攀爬玩耍了一段時間後,發現獅子峯已經顯露出來,於是我們就拄着柺杖往西邊走。獅子峯就在庵的西南方曏,像是一張大桌子一樣擋在前面。走了大約二裡路,我們登上了獅子峯頂,發現三面都是陡峭的山穀,而下面則是密密麻麻的山峯和山巒,從石筍峯、接引峯那邊的山穀蜿蜒曲折到這裏,環繞交織又形成了一處絕美的風景。在山頂上眺望時,原本沉重的霧氣漸漸變得清爽明朗起來。我們急忙從石筍矼北面轉彎下山,這正是昨天在峯頂上看到的那條陰森的小路。沿途的山峯有的高聳入雲、有的低矮平緩、有的粗獷雄壯、有的纖細秀美、有的筆直挺拔、有的傾斜欲墜,它們與我們的身體擦肩而過,環繞着我們。我們時而俯身下看,時而回頭環顧,每一步都充滿了新奇的景象,但由於山穀深邃且積雪深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走了五裡路後,看到左邊山峯的側面有一個透明的山洞,叫做“天窗”。再往前走,山峯旁邊有一塊石頭突出來,形狀像是人在面壁打坐,那就是“僧坐石”。又下了五裡路,山路稍微平坦了些,我們就沿着山澗走。突然前面的山澗裏亂石堆積,把路給堵住了。我們費了很大勁越過這些石頭,終於看到一處新崩塌的地方,石頭片片欲墜,但好歹找到了一條路。抬頭看峯頂,有一塊黃色的痕跡,中間綠色的字跡還依稀可辨,這就是“天牌”,也有人稱之爲“仙人榜”。再往前走,有鯉魚石;再往前,是白龍池。總共走了十五裡路,看到澗邊出現了一座茅草屋,這是鬆穀庵的舊址。再走了五裡路,我們沿着溪流時東時西地走着,又跨過了五條小溪,終於到了鬆穀庵。再順着溪流往下走,溪邊傳來陣陣香氣,原來是一株梅花正亭亭玉立地綻放着。山裏的寒冷讓雪都積了很久,而這梅花卻在這個時候獨自盛開。走到青龍潭,只見潭水碧綠深邃,兩股溪流在這裏匯合。和白龍潭相比,青龍潭的氣勢更加雄壯,而且大石頭錯落有致,水流奔騰四濺,周圍的羣峯環繞,也是一處絕佳的風景。我們回到鬆穀庵喫飯,然後回到舊庵住宿。我初到鬆穀庵時,以爲這裏已經是平地了,但一問纔知道,還需要下兩道嶺,再走二十裡路纔能真正到達平地。從鬆穀庵到太平縣總共是三十五裡路。
註釋
少頃:片刻;一會兒。
移時:經歷一段時間。
迤邐:曲折連綿貌。
矼:(石)橋。
欹:斜,傾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