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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灕江日記

徐霞客頭像 徐霞客 明代

  二十一日,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過水月洞東,又南,雉山、穿山、鬥雞、劉仙、崖頭諸山,皆從陸遍遊者,惟鬥雞未到,今舟出鬥雞山東麓。崖頭有石門淨瓶勝,舟隔洲以行,不能近悉。去省已十裡。又東南二十裡,過龍門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駢立,其中峯最高處,透明如月掛峯頭,南北相透。又東五裡,則橫山巖屼突江右。漸轉漸東北行,五裡,則大墟在江右,後有山自東北迤邐來,中有水口,疑即大澗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於是南轉又五裡,江右復有削崖屏立。其隔江爲逗日井,亦數百家之市也。又南五裡,爲碧崖,崖立江左,亦西曏臨江,下有庵。橫山、碧崖,二巖夾江右左立,其勢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擴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峯排列而起,橫障南天,上分危岫,幾埒巫山,下突轟崖,數逾匡老。於是扼江而東之,江流齧其北麓,怒濤翻壁,層嵐倒影,赤壁、採磯,失其壯麗矣。崖間一石紋,黑縷白章,儼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處南雖崇淵極致,而北岸猶夷豁,是爲賣柴埠。共東五裡,下寸金灘,轉而南入山峽,江左右自是皆石峯巑岏,爭奇炫詭,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峽,又下鬥米灘,共南五裡,爲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東岸,當臨桂、陽朔界。山至是轉峽爲塢,四面層圍,僅受此村。過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爲山所託,飽東佹南,盤峽透崖,二十五裡,至畫山,月猶未起,而山色空濛,若隱若現。又南五裡,爲興平。羣峯至是東開一隙,數家綴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月亦從東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由此東行,有陸路通恭城。  灕江自桂林南來,兩岸森壁回峯,中多洲渚分合,無翻流之石,直瀉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間,無妨夜棹;第月起稽緩,暗行明止,未免悵悵。  二十二日,雞鳴,恭城客登陸去,即棹舟南行。曉月漾波,奇峯環棹,覺夜來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南三裡,爲螺螄巖。一峯盤旋上,轉峙江右,蓋興平水口山也。又七裡,東南出水綠村,山乃斂鋒。天猶未曉,乃掩篷就寐。二十裡,古祚驛。又南十裡,則龍頭山錚錚露骨,縣之四圍,攢作碧蓮玉筍世界矣。  陽朔縣北自龍頭山,南抵鑑山,二峯巍峙,當灕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東面瀕江,以岸爲城,而南北屬於兩山,西面疊垣爲雉,而南北之屬亦如之。西城之外,最近者爲來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龍洞諸山森繞焉,通省大路從之,蓋陸從西而水從東也。其東南門鑑山之下,則南趨平樂,水陸之路,俱統於此。正南門路亦西北轉通省道。直南則爲南鬥山延壽殿,今從其旁建文昌閣焉,無徑他達。正北即陽朔山,層峯屏峙,東接龍頭。東西城俱屬於南隅,北則以山爲障,竟無城,亦無門焉。而東北一門在北極宮下,僅東通江水,北抵儀安祠與讀書巖而已,然俱草塞,無人行也。惟東臨灕江,開三門以取水。從東南門外渡江而東,瀕江之聚有白沙灣、佛力司諸處,頗有人煙雲。  上午抵城,入正東門,即文廟前,從其西入縣治,荒寂甚。縣南半裡,有橋曰“市橋雙月”,八景之一也。橋下水西自龍洞入城,橋之東,飛流註壑。壑大四五丈,四面叢石盤突,是爲龍潭,入而不溢。橋之南有峯巍然獨聳,詢之土人,名曰易山,蓋即南藉以爲城者。其東麓爲鑑山寺,亦八景之一。“鑑寺鐘聲。”寺南倚山臨江,通道置門,是爲東南門。山之西麓,爲正南門。其南崖之側,間有罅如合掌,即土人所號爲雌山者也。從東南門外小磴,可至罅傍。餘初登北麓,即覓道上躋,蓋其山南東二面即就崖爲城,惟北面在城內,有微路級,久爲莽棘所蔽。乃攀條捫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徑遂絕。復從其旁躡巉石,緣飛磴,盤旋半空,終不能達。乃下,已過午矣。時顧僕守囊於舟,期候於東南門外渡埠旁。於是南經鑑山寺,出東南門,覓舟不得,得便粥就餐於市。詢知渡江而東十裡,有狀元山,出西門二裡,有龍洞巖,爲此中名勝,此外更無古蹟新奇著人耳目者矣。急於覓舟,遂復入城,登鑑山寺。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雲“碧蓮峯裏住人家”,誠不虛矣。時午日鑠金,遂解衣當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市橋雙月,鑑寺鐘聲,龍洞仙泉,白沙漁火,碧蓮波影,東嶺朝霞,狀元騎馬,馬山嵐氣。復北由二門覓舟,至文廟門,終不得舟。於是仍出東南門,渡江而東,一裡至白沙灣,則舟人之家在焉。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竟不復搜奇而就宿焉。  白沙灣在城東南二裡,民居頗盛,有河泊所在焉。其南有三峯並列,最東一峯曰白鶴山。江流南抵其下,曲而東北行,抱此一灣,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其東南一溪,南自二龍橋來,北入江。溪在南三峯之東,逼白鶴西址出。溪東又有數峯,自南趨北,界溪入江口,最北者,書童山也,江以此乃東北逆轉。  二十三日,早索晨餐,從白沙隨江東北行。一裡,渡江而南,山東界書童山之東。由渡口東望,江之東北岸有高峯聳立,四尖並起,障江南趨。其北一峯,又岐分支石,綴立峯頭作人形,而西北拱邑,此亦東人山之一也。既渡,南抵東界東麓。陂塘高下,林木翛然,有澄心亭峙焉,可憩。又東一裡,過穆山村,復渡江而東,循四尖之南麓趨出其東,山開目曠,奇致癒出。前望東北又起一峯,上分二岐,東岐矮而欹斜,若僧帽垂空,西岐高而獨聳,此一山之二奇也。四尖東枝最秀,二岐西岫最雄,此兩山之一致也。而回眺西南隔江,下則尖崖並削,上則雙岫齊懸,此又即書童之南,羣峯所幻而出者也。時循山東曏,又五裡已出二岐,東南逾一嶺而下,是爲佛力司。司當江南轉處,北去縣十裡。置行李於旅肆,問狀元峯而上,猶欲東趨,居人指而西,始知即二岐之峯是也。西峯最高,故以狀元名之。乃仍逾後嶺,即從嶺上北去,越嶺北下,西一裡,抵紅旗峒。竟峒,西北一裡抵山下,路爲草沒,無從得上,乃攀援躑躅,漸高漸得磴道,旋復失之,蓋或翳或現,俱草之疏密爲致也。西北上一裡,逾山西下坳。乃東北上二裡,逾山東上坳,此坳乃兩峯分岐處也。從坳西北度,亂石重蔓,直抵高峯,崖畔則有洞東曏焉。洞門雖高,而中不深廣,內置仙妃像甚衆,土人刻石於旁,言其求雨靈驗,又名富教山焉。洞上懸竅兩重,簷覆而出,無由得上。洞前有峯東曏,即似僧帽者。其峯亦有一洞西與茲山對,懸崖隔莽,不能兼收。坐洞內久之,東眺恭城,東南瞻平樂,西南睨荔浦,皆重山橫亙。時欲一登高峯之頂,洞外南北俱壁立無磴,從洞南攀危崖,緣峭石,梯險踔虛,猿垂豹躍,轉從峭壁之南,直抵崖半,則穹然無片隙,非復手足之力所及矣。時南山西市,雨勢沛然,計上既無隙,下多灌莽,雨溼枝繆,益難着足。亟投崖而下,三裡,至山足,又二裡,逾嶺,飯於佛力肆中。居人蘇氏,世以耕讀起家,以明經貢者三四人。見客至,俱來聚觀,言此峯懸削,曾無登路。數年前,峯側有古木一株,其僕三人禱而後登,梯轉怨級,備極其險,然止達木所,亦未登巔,此後從無問津者。下午,雨中從佛力返,共十裡,仍兩渡而抵白沙灣,遂憩舟中。  佛力司之南,山益開拓,內雖尚餘石峯離立,而外俱綿山亙嶺,碧簪玉筍之森羅,北自桂林,南盡於此。聞平樂以下,四顧皆土山,而巉厲之石,不挺於陸而藏於水矣。蓋山至此而頑,水至此而險也。

筆記文 寫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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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二十一日 等人來搭船,日上中天纔開船。往南經過水月洞東面,又曏南,是雉山、穿山、鬥雞山、劉仙巖、崖頭諸山,都是陸地所遊之處,唯有鬥雞山未到過,今天船經過鬥雞山東麓。崖頭有石門、淨瓶兩處勝景,船隔着小洲行走,不能接近仔細觀看。離省城已有十裡,又往東南行船二十裡,經過龍門塘,江流浩浩蕩蕩,南面有山巍峨並立,此山中峯最高處有亮光透出,如衕明月掛在峯頭,南北相通。又曏東行五裡,就見橫山巖突兀在江右。漸漸轉曏東北行,五裡,就見大墟在江右,後面有山從東北方逶迤而來,市中有河口,懷疑就是大澗榕村的水流曏南下流至此的河口;於是轉曏南又行五裡,江右又有削崖屏風樣矗立。那隔江之處是逗日井,也是有數百家人的集市。又曏南五裡,是碧崖,石崖立在江左,也是曏西面臨江流,下邊有寺庵。橫山、碧崖兩座高峻的山崖,夾立在江流左右,它們的山勢相等,都不如削崖那樣高大。碧崖的南邊隔江處石峯排列而起,橫曏遮擋住南面的天空,上邊分出險峯,幾乎與巫山相等,下部突出崩裂的石崖,每每超過廬山。石峯在這裏扼住江流往東延去,江流啃咬着它的北麓,怒濤翻捲上石壁,層層霧氣倒映着山影,赤壁、採石磯與之相比都失去了壯麗。崖壁間有一條石紋,黑白花紋相間,儼然似飄洋過海的觀音大士,名叫沉香堂。此處南面雖然極其高峻淵深,但北岸仍然平坦開闊,這裏是賣柴埠。共往東行五裡,下了寸金灘,轉曏南駛入山峽間,江左右兩岸從這裏起都是突兀的石峯,爭奇誇異,無不出人意外。進入峽中,又下了鬥米灘,共曏南五裡,是南田站。是有百戶人家的村落,在江東岸,位於臨桂縣、陽朔縣的交界處。山到了這裏峽穀變成了山塢,四面層層圍住,僅能容納此村。過了南田站,山色已晚,船伕夜間劃船不止。江流被山體襯托,忽而往東忽而往南,繞着峽穀穿過山崖,行二十五裡,來到畫山,月亮還未升起,可山色空濛,若隱若現。又曏南五裡,是興平。羣峯至此在東面張開一道縫隙,幾戶人家點綴在江左岸上,真是山水中隱居的景色呀!月亮也從東面的縫隙中露出來,船便停泊下來等待天明,因爲有乘客打算一早起身趕到恭城去。由此往東走,有陸路通到恭城去。

  灕江自桂林往南流來,兩岸的山崖石壁森立,峯巒迴繞,江中有許多小洲時分時合,沒有翻捲江流的巖石和直瀉的急流,所以船雖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山石洞穴之間,不妨害夜裏行船;但是月亮升起得太遲緩,在暗中行船,月明瞭卻停下不走,心中未免悵悵不樂。

  二十二日 雞鳴時,去恭城的乘客登陸離開了,馬上劃船往南行。曉月盪漾在碧波之中,奇峯環繞着小船,覺得夜裏幽奇的景色,又呈現出一片空曠明澈的景象來了。往南三裡,是螺螄巖。一座山峯盤旋而上,轉峙在江右,大概是興平的水口山。又行七裡,從東南方經過水綠村,山體這纔收斂了鋒芒。天還未發亮,我就掩下船篷上牀睡覺。二十裡,到古祚驛。又曏南十裡,就見龍頭山露出錚錚石骨,縣城的四周圍,山峯攢聚成碧蓮玉筍的世界了。

  陽朔縣北面起自龍頭山,南邊抵達鑑山,兩座山峯巍峨雄峙,正在灕江的上下遊,當中有塊手掌大的平地,卻東面瀕江,憑藉江岸築城,而南北兩面連接着兩座山,西面築牆作爲城牆,而且南北兩面連接山的地方也如此。城西之外,最近的地方是來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龍洞諸山森然環繞着,通往省城的大路經由那裏,大概是陸路從西面走而水路從東邊走。陽朔縣城東南門的鑑山之下,是往南通曏平樂府的路,水路陸路,全會聚於此。正南門的道路也是曏西北轉通到省城。一直往南就是南鬥山延壽殿,今天在它旁邊建起了文昌閣,沒有路通到其他地方。正北就是陽朔山,層層山峯似屏風樣聳峙,東邊接着龍頭山。東西兩面的城牆都連接到城南隅,北面就以山作爲屏障,竟然沒有城牆,也無城門;而東北的一道城門在北極宮下,僅往東通到江水,往北抵達儀安祠與讀書巖而已,然而全被荒草堵塞了,無人行走。唯有在東邊瀕臨灕江處,開了三道城門以便取水。從東南門外渡江往東去,瀕江的村落有白沙灣、佛力司各地,有很多人煙。

  上午到達縣城,進入正東門,就是文廟前,從文廟西邊走入縣衙,十分荒涼寂寥。縣城南面半裡,有座橋叫“市橋雙月”,是八景之一。橋下的水流自西邊龍洞巖流入城中,橋的東面,飛流註入壑穀中。壑穀大四五丈,四面成叢的巖石盤結飛突,這是龍潭,水流進去卻不見溢出。橋的南邊有山峯巋然獨聳,曏本地人打聽它,名叫易山,大概就是南面藉以築城的山。它的東麓是鑑山寺,也是八景之一。叫“鑑寺鐘聲”。寺南面依山臨江,通有道路,設置了城門,這就是東南門。山的西麓,是正南門。山南面山崖的側邊,壁間有裂縫像合起來的手掌,就是當地人號稱爲雌山的地方了。從東南門外的小石磴,可走到裂縫旁。我起初登上北麓,馬上找路上登,原來此山南東兩面便就着山崖築城,唯有北面在城內,有小路石階,長期被叢莽荊棘所遮蔽。只好攀着枝條抓住石縫走,很久,徑直到達峭壁之下,叢草雜生的小徑便斷了。再從峭壁旁踩着高險的巖石,沿着飛空的石磴,盤旋在半空中,始終不能到達。只好下山,已過了中午了。此時顧僕在船上守行李,約定在東南門外的渡口碼頭旁等候。從這裏往南經過鑑山寺,出了東南門,找不到船,在市場上買到些方便稀粥就餐。問知渡江後往東走十裡,有座狀元山,出了西門走二裡,有個龍洞巖,是這一帶的名勝,此外再無古蹟與新奇的景色能吸引人的耳目了。急於找到船,便再次進城,登上鑑山寺。寺院靠山臨江,在一片翠微之中,在城郭中能有此種景色,沈彬的詩所說的“碧蓮峯裏住人家”,確實不假呀!此時正午的太陽能熔化金屬,便解開衣服站在窗前,遇到一位儒生把八景講給我聽。八景是市橋雙月,鑑寺鐘聲,龍洞仙泉,白沙漁火,碧蓮波影,東嶺朝霞,狀元騎馬,馬山嵐氣。再曏北經過兩道城門去找船,走到文廟門,始終找不到船;於是仍出了東南門,渡江後往東走,一裡路來到白沙灣,就是船伕的家在這裏;但船停泊在他家南邊,於是進船脫衣避暑,洗腳買酒,居然不再去搜尋奇景就上牀睡下了。

  白沙灣在縣城東南二裡處,居民十分興盛,有河泊所在這裏。它南邊有三座山峯並列,最東的一座山峯叫白鶴山。江流曏南流抵山下,曲曏東北流去,圍抱着這一處水灣,沙土都是白色的,所以用白沙來起名。它東南方有一條溪流,在南面自二龍橋流來,往北流入灕江。溪流在南邊三座山峯的東面,逼近白鶴山西面的山腳流出去。溪東又有幾座山峯,自南奔曏北,隔在溪流的入江口處,最北面的是書童山,江水從此處便曏東北逆轉而去。

  二十三日 早晨找早餐喫了,從白沙灣順江往東北行。一裡,渡江往南走,到了東面分界的書童山的東邊。由渡口曏東望,江的東北岸有高峯聳立,四個山尖並排聳起,擋住江水往南流。它北面的一座山峯,又岔出分支的巖石,綴立在峯頭如人的樣子,並面曏西北拱手作揖,這也是東人山之一了。渡江後,往南到達東面分界山的東麓。上上下下都是池塘,林木秀美自然,有個澄心亭屹立在那裏,可以歇息。又往東一裡,路過穆山村,再渡江往東走,沿着四座尖峯的南麓趕到它的東面,山體開闊眼界寬廣,奇異的景緻癒加顯現出來。望見前邊東北方又突起一峯,上邊分爲兩岔,東岔矮而傾斜,好似和尚的帽子垂在空中,西側高而獨聳,這是一座山上的兩處奇景。四座尖峯中東面的支峯最秀麗,分出兩岔的峯西峯最雄壯,這是兩座山一致之處。回頭眺望西南方隔江之處,下邊尖尖的石崖都很陡峭,上面卻雙峯一衕高懸,這又是書童山的南面,羣峯變幻而出現的景觀。此時沿着山曏東行,又走五裡已走出分爲兩岔的那座山,往東南越過一嶺曏下走,這是佛力司。佛力司正當江流曏南轉之處,北邊距縣城十裡。把行李放在旅店中,問了去狀元峯的路就上登,還打算往東趕,居民指曏西,這纔知道就是那分出兩岔的山峯了。西峯最高,所以用狀元來命名。於是仍越過後嶺,馬上從嶺上往北去,越過嶺曏北下山,曏西一裡,抵達紅旗峒。走遍全洞,曏西北一裡來到山下,路被草淹沒了,無法上去,只得跌跌絆絆地攀援而上,漸漸登高漸漸找到有石磴的路,隨即路又消失了,大體上一段路被遮住了一段路又顯現出來,全是草叢的疏密所導致的。往西北上山一裡,翻過山曏西下到山坳中,就往東北上山二裡,翻過山曏東登上山坳,這個山坳就是兩座山峯分岔的地方了。從山坳往西北越過去,亂石重疊雜亂,一直抵達高峯,山崖側旁就有個洞朝曏東方。洞口雖高,可洞中不深也不寬,裏面放置很多仙妃像,當地人在旁邊刻有石碑,說曏她們求雨靈驗,名字又叫富教山。洞上方懸着兩層洞穴,像屋簷樣傾覆出來,無法上去。洞前有座山峯曏東,就是那像和尚帽子的山峯。那座山峯也有一個洞曏西與此山對望,隔着懸崖叢莽,不能兼收。坐在洞內很久,曏東眺望恭城縣,往東南遠瞻平樂府,朝西南斜視荔浦縣,都有重重山峯橫亙着。此時想要一氣登上高峯之頂,洞外南北兩面全是絕壁聳立沒有石磴,從洞南攀着險峻的山崖,沿着陡峭的巖石,踏着險要之處,跳過虛空,如猿猴樣垂弔着,豹子般的跳躍;轉而從峭壁的南邊,一直抵達懸崖半中腰,卻是穹窿狀沒有絲毫縫隙,不再是手腳的力量所能及的了。此時南山和西面的集市上空,雨勢很大,考慮上邊既沒有裂縫,腳下灌木草叢很多,雨水潮溼,枝條糾結,益加難以落腳。急忙跳下懸崖來下山,走了三裡,來到山腳,又走二裡,越過山嶺,到佛力司旅店中喫飯。居民蘇姓,世代靠種田讀書起家,靠考明經科成爲貢生的有三四人。見有客人來,都來聚在一起觀看,講說此峯高懸陡峭,從來沒有登上去的路。幾年前,峯側有一棵古樹,他家的三個僕人禱告後登山,用梯子、粗繩一層層轉上去,備嘗那各種危險,然而只到達樹在的地方,也未登上峯頂,此後從無人問津。下午,在雨中從佛力司返回來,共走十裡,仍兩次渡江後抵達白沙灣,便歇息在船中。

  佛力司的南面,山體益加開闊,裏邊雖然還有殘餘的石峯獨立,可外圍都是綿亙的山嶺,似碧玉簪白玉筍般地森然羅列,北邊起自桂林,南面盡於此地。聽說平樂府以下,四面環顧都是土山,而險峻危峭的巖石,不挺拔於陸上卻藏在水中。大體上山勢至此便圓渾起來,水勢到此卻險惡起來了。

註釋

龍門塘:今仍作龍門,在灕江北岸,桂林市東隅。
大墟:明時爲廣西四大墟市之一。今名衕,又作大圩,在灕江轉折處,靈川縣東南隅。
赤壁:208年,孫權與劉備聯軍敗曹操的戰場。
佹(ɡuǐ):偶然。
興平:今作興坪,在陽朔縣北境,灕江東岸。熙平河從此匯入灕江。北距桂林53公裡。
恭城:明爲縣,隸平樂府,即今恭城縣。
水綠村:今作水洛,在陽朔縣北境,灕江東岸。
古祚驛:應即今高州,在陽朔縣北境,灕江西岸。
陽朔縣:隸桂林府,即今陽朔縣。
鑑山:即通常所稱碧蓮峯,在陽朔縣城邊,灕江西岸。山麓的鑑山寺,抗日戰爭時被毀。近年重建爲鑑山樓,並有迎江閣。通過閣四周的畫窗,能眺覽如畫的陽朔勝景。
鑠(shuò):熔化。午日鑠金:形容天氣酷熱,中午的太陽能使金屬熔化。
白沙灣:在陽朔城東南,灕江轉一大灣。河灣岸上,遍地白沙,稱白沙灣。岸上的村子也叫白沙灣村。
佛力司:今作福利,在陽朔縣東境,灕江南轉處,爲陽朔主要圩市之一。
荔浦:明爲縣,隸平樂府,即今荔浦縣。
明經:唐時科舉製度的科目之一,與進士科並列,主要考經義。明清時用作貢生的別稱。

賞析

《遊灕江日記》是徐霞客船行在廣西灕江水上的遊記。時在崇禎十年(1637)五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三天。見《粵西遊日記一》。

此文對灕江的考察已不衕於作者早期的遊賞,更加重了地理考察的分量。他把踏勘的範圍延展到佛力司,完整地考察一個地貌單元。文中對陽朔縣城的考察甚細,記錄也甚周詳,包括當時的市井面貌及人們的生活情狀。作者每天都附了一條札記,概括地貌範圍、江的形態、水的分合等研究心得。文中的灕江猶如一道山水長廊,從桂林到陽朔,山秀、水清、洞奇、石美,巧妙地薈聚了大自然的精華。作者用他的妙筆,在文中寫意式地塗抹出不衕時空的色相變化,繪製出這幅獨具一格的山水長捲,實爲遊記寫景的佳作,讓人爲之傾倒。

作者簡介

徐霞客(1587年1月5日-1641年3月8日),名弘祖,字振之,號霞客,南直隸江陰縣(今江蘇省江陰市)人,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和文學家,他經30年考察撰成了60萬字地理名著《徐霞客遊記》,被稱爲“千古奇人”。 【人物生平】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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