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百山歌

郭之奇 · 明代

山途歷四省,逾山踄百邦。山從地分域,地因山別疆。 / 穿山繇山徑,依山止山鄉。山蔬備晚食,山雞促曉行。

指喻

方孝孺 · 明代

浦陽鄭君仲辨,其容闐然,其色渥然,其氣充然,未嘗有疾也。左手之拇有疹焉,隆起而粟。君疑之,以示人,人大笑,以爲不足患。既三日,聚而如錢。憂之滋甚,又以示人,笑者如初。又三日,拇指大盈握,近拇之指皆爲之痛,若剟刺狀,肢體心膂無不病者。懼而謀諸醫,醫視之,驚曰:“此疾之奇者,雖病在指,其實一身病也,不速治,且能傷身。然始發之時,終日可癒;三日,越旬可癒;今疾且成,已非三月不能瘳。終日可癒,艾可治也;越旬而癒,藥可治也;至於既成,甚將延乎肝膈,否亦將爲一臂之憂。非有以御其內,其勢不止;非有以治其外,疾未易爲也。”君從其言,日服湯劑,而傅以善藥,果至二月而後瘳,三月而神色始復。 / 餘因是思之:天下之事,常發於至微,而終爲大患;始以爲不足治,而終至於不可爲。當其易也,惜旦夕之力,忽之而不顧;及其既成也,積歲月,疲思慮,而僅克之,如此指者多矣。

越巫

方孝孺 · 明代

越巫自詭善驅鬼物。人病,立壇場,鳴角振鈴,跳擲叫呼,爲鬍旋舞禳之。病幸已,饌酒食持其貲去,死則諉以他故,終不自信其術之妄。恆誇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惡少年慍其誕,瞷其夜歸,分五六人棲道旁木上,相去各裡所,候巫過下,砂石擊之。巫以爲真鬼也,即旋其角,且角且走,心大駭,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駭頗定,木間砂亂下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癒急。復至前,復如初,手慄氣懾不能角,角墜振其鈴,既而鈴墜,唯大叫以行。行聞履聲及葉鳴穀響,亦皆以爲鬼,號求救於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門,其妻問故,舌縮不能言,唯指牀曰:“亟扶我寢!我遇鬼,今死矣!”扶至牀,膽裂死,膚色如藍。巫至死不知其非鬼。

拙效傳

袁宏道 · 明代

石公曰:“天下之狡於趨避者,兔也,而獵者得之。烏賊魚吐墨以自蔽,乃爲殺身之梯,巧何用哉?夫藏身之計,雀不如燕;謀生之術。鸛不如鳩,古記之矣。作《拙效傳》。” / 家有四鈍僕:一名鼕,一名東,一名戚,一名奎。鼕即餘僕也。掀鼻削麪,藍眼虯鬚,色若繡鐵。嘗從餘武昌,偶令過鄰生處,歸失道,往返數十回,見他僕過者,亦不問。時年已四十餘。餘偶出,見其淒涼四顧,如欲哭者,呼之,大喜過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鼕乞得一盞,適有他役,即忘之案上,爲一婢子竊飲盡。煮酒者憐之,與酒如前。鼕傴僂突間,爲薪焰所着,一烘而過,鬚眉幾火。家人大笑,仍與他酒一瓶。鼕甚喜,挈瓶沸湯中,俟暖即飲,偶爲湯所濺,失手墮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嘗令開門,門樞稍緊,極力一推,身隨門闢,頭顱觸地,足過頂上,舉家大笑。今年隨至燕邸,與諸門隸嬉遊半載,問其姓名,一無所知。

菊隱記

唐寅 · 明代

君子之處世,不顯則隱,隱顯則異,而其存心濟物,則未有不衕者。苟無濟物之心,而泛然雜處於隱顯之間,其不足爲世之輕重也必然矣。君子處世而不足爲世人輕重,是與草木等耳。草木有可以濟物者,世猶見重,稱爲君子,而無濟物之心,則又草木不若也。爲君子者,何忍自處於不若草木之地哉?吾於此,重爲君子之羞。草木與人,相去萬萬,而又不若之,雖顯者亦不足貴,況隱於山林邱壑之中者耶? / 吾友朱君大涇,世精瘍醫,存心濟物,而自號曰“菊隱”。菊之爲物,草木中之最微者,隱又君子沒世無稱之名。朱君,君子也,存心濟物,其功甚大,其名甚著,固非所謂泛然雜處於隱顯之中者,而乃以草木之微與君子沒世無稱之名以自名,其心何耶?蓋菊乃壽人之草,南陽甘穀之事驗之矣,其生必於荒嶺郊野之中,唯隱者得與之近,顯貴者或時月一見之而已矣。而醫亦壽人之道,必資草木以行其術,然非高蹈之士,不能精而明之也。是朱君因菊以隱者,若稱曰:“吾因菊而顯”。又曰:“吾足以顯夫菊”,適以爲菊之累,又何隱顯之可較雲。餘又竊自謂曰:“朱君於餘,友也。君隱於菊,而餘也隱於酒。對菊命酒,世必有知陶淵明、劉伯倫者矣。”因繪爲圖,而並記之。

看鬆庵記

宋濂 · 明代

龍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餘裏,諸山尤深,有四旁奮起而中窊下者,狀類箕筐,人因號之爲匡山。山多髯鬆,彌望入青雲,新翠照人如濯。鬆上薜蘿,紛紛披披,橫敷數十尋,嫩綠可咽。鬆根茯苓,其大如鬥,雜以黃精、前鬍及牡鞠之苗,採之可茹。 / 吾友章君三益樂之,新結菴廬其間。庵之西南若幹步有深淵二,蛟龍潛於其中,雲英英騰上,頃刻覆山穀,其色正白,若大海茫無津涯,大風東來輒飄去,君復爲構“煙雲萬頃亭”。庵之東北又若幹步,山益高,峯巒益峭刻,氣勢欲連霄漢,南望閩中數百裡,嘉樹帖帖地上如薺,君復爲構“唯天在上亭”。庵之東南又若幹步,林樾蒼潤空翠,沉沉撲人,陰颸一動,雖當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挾纊意,君復爲構“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幹步,地明迥爽潔,東西北諸峯,皆競秀獻狀,令人愛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飲,無不宜者,君復爲構“環中亭”。

環翠亭記

宋濂 · 明代

臨川郡城之南有五峯,巍然聳起,如青芙蕖,鮮靚可愛。其青雲第一峯,雉堞實繞乎峯上,旁支曼衍,蛇幡磬折。沿城直趨而西,如渴驥欲奔泉者,是爲羅家之山。大姓許氏,世居其下。其居之後,有地數畝餘。承平之時,有字仲孚者,嘗承尊公之命,植竹萬竿,而構亭其中。當積雨初霽,晨光熹微,空明掩映,若青琉璃然。浮光閃彩,晶瑩連娟,撲人衣袂,皆成碧色。衝瀜於北南,洋溢乎西東。莫不紺聯綠涵,無有虧欠。仲孚嘯歌亭上,儼若經翠水之陽而待笙鳳之臨也。虞文靖公聞而樂之曰:“此足以抗清寥而冥塵襟。”乃以“環翠”題其額。 / 至正壬辰之亂,烽火相連,非惟亭且毀,而萬竹亦剪伐無餘。過者爲之彈指詠慨。及逢真人龍飛,六合載清。仲孚挈妻子自山中歸,既完其闔廬,復築亭以還舊。貫而竹之,萌櫱亦叢叢然,生三年而成林。州之壽陵與其有連者,鹹詣大仲孚,舉觴次第爲壽。且唶曰:江右多名宗右族,昔時甲第相望,而亭榭在在有之。佔幽勝而挹爽塏,非不美也。兵興以來,有一僨而不復者矣;有困心衡慮僅脫於震凌者矣;有爬梳不暇遷徙無寧居者矣。況所謂遊觀之所哉!是亭雖微,可以蔔許氏之有後。足以克負先志,前承後引,蓋未有涯也。酒衕酣,相與歌曰五山拔起兮青蕤蕤;六千君子兮何師師;鳳毛褵褷兮啄其腴;秋風吹翠兮實累累;邈千載兮動遐思。歌已而退壽陵。

秦士錄

宋濂 · 明代

鄧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長七尺,雙目有紫棱,開合閃閃如電。能以力雄人,鄰牛方鬥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門石鼓,十人舁,弗能舉,兩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視人,人見輒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則必得奇辱。” / 一日,獨飲娼樓,蕭、馮兩書生過其下,急牽入共飲。兩生素賤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終不我從,必殺君,亡命走山澤耳,不能忍君苦也!”兩生不得已,從之。弼自據中筵,指左右,揖兩生坐,呼酒歌嘯以爲樂。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鏗然鳴。兩生雅聞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書,君何至相視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飲,欲少吐胸中不平氣耳。四庫書從君問,即不能答,當血是刃。”兩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經數十義扣之,弼歷舉傳疏,不遺一言。復詢歷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貫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兩生相顧慘沮,不敢再有問。弼索酒,被髮跳叫曰:“吾今日壓倒老生矣!古者學在養氣,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絕,徒欲馳騁文墨,兒撫一世豪傑。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兩生素負多纔藝,聞弼言,大愧,下樓,足不得成步。歸,詢其所與遊,亦未嘗見其挾冊呻吟也。

桃花澗修禊詩序

宋濂 · 明代

浦江縣北行二十六裡,有峯聳然而蔥蒨者,玄麓山也。山之西,桃花澗水出焉。乃至正丙申三月上巳,鄭君彥真將修禊事於澗濱,且窮泉石之勝。 / 前一夕,宿諸賢士大夫。厥明日,既出,相帥曏北行,以壺觴隨。約二裡所,始得澗流,遂沿澗而入。水蝕道幾盡,肩不得比,先後累累如魚貫。又三裡所,夾岸皆桃花,山寒,花開遲,及是始繁。傍多髯鬆,入天如青雲。忽見鮮葩點溼翠間,焰焰欲然,可玩。又三十步,詭石人立,高可十尺餘,面正平,可坐而簫,曰鳳簫臺。下有小泓,泓上石壇廣尋丈,可釣。聞大雪下時,四圍皆璚樹瑤林,益清絕,曰釣雪磯。西垂蒼壁,俯瞰臺磯間,女蘿與陵苕轇轕之,赤紛綠駭,曰翠霞屏。又六七步,奇石怒出,下臨小窪,泉冽甚,宜飲鶴,曰飲鶴川。自川導水,爲蛇行勢,前出石壇下,鏘鏘作環佩鳴。客有善琴者,不樂泉聲之獨清,鼓琴與之爭。琴聲與泉聲相和,絕可聽。又五六步,水左右屈盤,始南逝,曰五折泉。又四十步,從山趾鬥折入澗底,水匯爲潭。潭左列石爲坐,如半月。其上危巖牆峙,飛泉中瀉,遇石角激之,泉怒,躍起一二尺,細沫散潭中,點點成暈,真若飛雨之驟至,仰見青天鏡淨,始悟爲泉,曰飛雨洞。洞傍皆山,峭石冠其巔,遼敻幽邃,宜仙人居,曰蕊珠巖。遙望見之,病登陟之勞,無往者。

觀鴨說

吳廷翰 · 明代

家僮取鴨卵伏之,得雛鴨數拾枚。始育,則飼之盆中,少與之水,其聲呴呴然,其毛羽滈滈然,予甚愛,戲之。 / 不數日,僮以告曰:“雛鴨有斃者矣。”既而聽其聲,啾啾然哀鳴;視其毛羽,蘇蘇然以散落,予讓僮不善畜也。僮曰:“是非不善畜也,畜不以水也。”

杜環小傳

宋濂 · 明代

杜環,字叔循。其先廬陵人,傳父一元遊宦江東,遂家金陵。一元固善士,所與交皆四方名士。環尤好學,工書,謹傷,重然諾,好周人急。 / 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於九江,家破。其母張氏,年六十餘,哭九江城下,無所歸。有識允恭者,憐其老,告之曰:“今安慶守譚敬先,非允恭友乎?盍往依之?彼見母,念允恭故,必不遺棄母。”母如其言,附舟詣譚。譚謝不納。母大困,念允恭嘗仕金陵,親戚交友或有存者,庶萬一可冀。復哀泣從人至金陵,問一二人,無存者。因訪一元家所在,問:“一無今無恙否?”道上人對以:“一元死已久,惟於環存。其家直鷺洲坊中,門內有雙桔,可辨識。”

遊靈巖記

高啓 · 明代

吳城東無山,唯西爲有山,其峯聯嶺屬,紛紛靡靡,或起或伏,而靈巖居其間,拔奇挺秀,若不肯與衆峯列。望之者,鹹知其有異也。 / 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蓋以節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泓然,曰浣花之池;皆吳王夫差宴遊之遺處也。又其上則有草堂,可以容棲遲;有琴臺,可以周眺覽;有軒以直洞庭之峯,曰抱翠;有閣以瞰具區之波,曰涵虛。虛明動盪,用號奇觀。蓋專此郡之美者,山;而專此山之美者,閣也。

避風巖記

張明弼 · 明代

避風巖在端州之北三十裡許,或曰與硯坑相近。古未有是名,餘避風其下,故贈以是名也。餘何以避風其下?崇禎己卯仲秋,餘供役粵帷。二十五日既竣事,則遍謁粵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鳴鼓吹不啓戶,非啓戶則令長不敢入。餘東馳西鶩,左詗右需,目厭於閽騶鹵簿絳旗朱帽之狀,耳厭於笳鼓引贊殿喝之聲,手足筋骨疲於伏謁拜跽以頭搶地之事。眩瞀車上,至不擇店肆而解衣臥之。凡六日而畢,則又買舟過肇,謁製府。製府官厭貴,禮癒絕,控拜數四,頷之而已。見畢即登舟,將返楊山。 / 九月朏,宿三十裡。力引數步,偶得一巖。江回峯抱,風力稍損,乃息焉。及旦而視之,則斷崖千尺,上侈下弇,狀如簷牙。仰而睨之,若層衡之列煙上,崩巒傾返,頹石矗突,時有欲落之勢,慄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飆不息,竟日居其下。胥僕相扶,上舟一步,得坐於石隙草際。聽怒濤聲,若奔走敗馬;望沸波,若一羣白鵝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鱗躍上岸。石崖磔磔,不沾土壤。面紫莖纏帶,青蕪數尺,一偃一立,若青獅奮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獸,風過毛豎,不能自休。身往江坳,目力相界,不能數裡,而陰氛交作,如處黑帷。從者皆慘容而相告曰:“日復夕矣,將奈何?”餘笑而語之曰:

借竹樓記

徐渭 · 明代

龍山子既結樓於宅東北,稍並其鄰之竹,以著書樂道,集交遊燕笑於其中,而自題曰“借竹樓”。方蟬子往問之,龍山子曰:“始吾先大夫之蔔居於此也,則買鄰之地而宅之;今吾不能也,則借鄰之竹而樓之。如是而已。” / 方蟬子往問之,龍山子曰:“始吾先大夫之蔔居於此也,則買鄰之地而宅之;今吾不能也,則借鄰之竹而樓之。如是而已。”

束氏畜貓

宋濂 · 明代

衛人束氏,舉世之物,鹹無所好,唯好畜狸狌。狸狌,捕鼠獸也,畜至百餘,家東西之鼠捕且盡。狸狌無所食,飢而嗥。束氏日市肉啖之。狸狌生子若孫,以啖肉故,竟不知世之有鼠;但飢輒嗥,嗥則得肉食。食已,與與如也,熙熙如也。 / 南郭有士病鼠,鼠羣行有墮甕者,急從束氏假狸狌以去。

朱碧潭詩序

王慎中 · 明代

詩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從父薄遊,往來荊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間,衝簸波濤,以爲壯也。登匡廬山,遊赤壁,覽古名賢棲遁嘯詠之跡,有發其志,遂學爲詩,耽酒自放。當其酣嬉顛倒,笑呼歡適,以詩爲娛,顧謂人莫知我。人亦皆易之,無以爲意者。其詩不行於時。屋壁戶牖,題墨皆滿,塗污淋漓,以詫家人婦子而已。貧不自謀,家人誚之曰:“何物可憎,徒涴牆戶,曾不可食,其爲畫餅耶!”取筆硯投擲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爲。君不爲怒,亦不變也。 / 一日,郡守出教,訪所謂朱詩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問市中,莫識謂誰,久乃知其爲君也。吏人至門,強君入謁。君衣褐衣,窄袖而長裾,闊步趨府。守下與爲禮,君無所不敢當,長揖上座。君所居西郊,僻處田坳林麓之交,終日無人跡。守獨出訪之。老亭數椽欹傾,植竹撐拄,坐守其下。突煙晝溼,旋拾儲葉,煨火燒筍,煮茗以飲守。皁隸忍飢詬罵門外,君若不聞。於是朱詩人之名,譁於郡中,其詩稍稍傳於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衆,訕疾蜂起。而守所以禮君如彼其降,又不爲能詩故。守父故與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講好而報舊德耳。君詩雖由此聞於人,人猶不知重其詩,複用爲謗。嗚呼,可謂窮矣!

瑤芳樓記

宋濂 · 明代

瑤芳樓者。常熟虞君子賢燕居之所也。 / 瑤芳者何?古桐琴之名。子賢以重金購得之,間一撫弄,其聲翏翏①然,如出金石,如聞鸞風鳴。如與仙人、劍客共語於千載之上,子賢樂焉。則以謂世之名樓者衆矣,高駢②之“迎仙”。謂其溯遐情也,其失也誕;韓建之“齊雲”,謂其凌高清也,其失也侈。吾皆弗敢蹈其非。欲專斯樓之美者,舍斯琴也。其孰能當之?遂以瑤芳名其樓。

蚊對

方孝孺 · 明代

天台生困暑,夜臥絺帷中,童子持翣揚於前,適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牀,其音如雷。生驚寤,以爲風雨且至也,抱膝而坐。 / 俄而耳旁聞有飛鳴聲,如歌如訴,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撲股噆面,毛髮盡豎,肌肉慾顫。兩手交拍,掌溼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爲。蹴童子,呼曰:“吾爲物所苦,亟起索燭照!”燭至,絺帷盡張,蚊數千皆集帷旁,見燭亂散,如蟻如蠅,利嘴飫腹,充赤圓紅。生罵童子曰:“此非噆吾血者耶?皆爾不謹,褰帷而放之入!且彼異類也,防之苟至,烏能爲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於端,其煙勃鬱,左麾右旋,繞牀數匝,逐蚊出門。復於生曰:“可以寢矣,蚊已去矣!”

葉子肅詩序

徐渭 · 明代

人有學爲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爲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爲詩者,何以異於是?不出於己之所自得,而徒竊於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已不免於鳥之爲人言矣。 / 若吾友子肅之詩,則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語無晦;其情散以博,故語無拘;其情多喜而少憂,故語雖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恥下,故語雖儉而實豐。蓋所謂出於己之所自得,而不竊於人之所嘗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論其所自鳴,規其微疵,而約於至純,此則渭之所獻於子肅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體,某句不似某人,是烏知子肅者哉!

送宗伯喬白巖序

王守仁 · 明代

大宗伯白巖喬先生將之南都,過陽明子而論學。 / 陽明子曰:“學貴專。”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寢忘寐,目無改觀,耳無改聽,蓋一年而詘鄉之人,三年而國中莫有予當者,學貴專哉!”陽明子曰:“學貴精”。先生曰:“然。予長而好文詞,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鳩焉。研衆史,核百氏,蓋始而希跡於宋唐,終焉浸入於漢魏,學貴精哉!”陽明子曰:“學貴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聖賢之道,弈吾悔焉,文詞吾愧焉,吾無所容心矣,子以爲奚若?”陽明子曰:“可哉!學弈則謂之學,學文則謂之學,學道則謂之學,然而其歸遠也。道,大路也,外是荊棘之蹊,鮮克達矣。是故專於道,斯謂之專;精於道,斯謂之精。專於弈而不專於道,其專溺也;精於文詞而不精於道,其精僻也。夫道廣矣大矣,文詞技能於是乎出,而以文詞技能爲者,去道遠矣。是故非專則不能以精,非精則不能以明,非明則不能以誠,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專,一也。精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明,精之爲也;誠,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況於文詞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將終身焉,而悔其晚也。”陽明子曰:“豈易哉?公卿之不講學也久矣。昔者衛武公年九十而猶詔於國人曰:‘毋以老耄而棄予。’先生之年半於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於武公哉!某也敢忘國士之交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