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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 · 第五十回 · 情亂性從因愛慾 神昏心動遇魔頭

吳承恩 · 明代

詞曰:心地頻頻掃,塵情細細除,莫教坑塹陷毗盧。本體常清淨,方可論元初。性燭須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馬氣聲粗。晝夜綿綿息,方顯是功夫。這一首詞,牌名《南柯子》。單道着唐僧脫卻通天河寒冰之災,踏白黿負登彼岸。四衆奔西,正遇嚴鼕之景,但見那林光漠漠煙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師徒們正當行處,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嶺峻,人馬難行。三藏在馬上兜住繮繩,叫聲“徒弟。”那孫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師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獸傷人,今番是必仔細!”行者道:“師父放心莫慮,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歸正求真,使出蕩怪降妖之法,怕甚麼虎狼妖獸!”三藏聞言,只得放懷前進,到於穀口,促馬登崖,抬頭觀看,好山:嵯峨矗矗,巒削巍巍。嵯峨矗矗沖霄漢,巒削巍巍礙碧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鬆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流出冷,巔雲黯淡過來兇。又見那飄飄雪,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沒定蹤。可嘆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把頭蒙。 / 師徒四衆,冒雪衝寒,戰澌澌,行過那巔峯峻嶺,遠望見山凹中有樓臺高聳,房舍清幽。唐僧馬上欣然道:“徒弟啊,這一日又飢又寒,幸得那山凹裏有樓臺房舍,斷乎是莊戶人家,庵觀寺院,且去化些齋飯,喫了再走。”行者聞言,急睜睛看,只見那壁廂兇雲隱隱,惡氣紛紛,回首對唐僧道:“師父,那廂不是好處。”三藏道:“見有樓臺亭宇,如何不是好處?”行者笑道:

西遊記 · 第五十一回 ·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齊天大聖,空着手敗了陣,來坐於金-山後,撲梭梭兩眼滴淚,叫道:“師父啊!指望和你:佛恩有德有和融,衕幼衕生意莫窮。衕住衕修衕解脫,衕慈衕念顯靈功。衕緣衕相心真契,衕見衕知道轉通。豈料如今無主杖,空拳赤腳怎興隆!”大聖悽慘多時,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認得我。我記得他在陣上誇獎道:‘真個是鬧天宮之類!’這等啊,決不是凡間怪物,定然是天上兇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裏降下來魔頭,且須上界去查勘查勘。” / 行者這纔是以心問心,自張自主,急翻身縱起祥雲,直至南天門外,忽抬頭見廣目天王,當面迎着長揖道:“大聖何往?”

西遊記 · 第五十二回 · 悟空大鬧金山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孫大聖得了金箍棒,打出門前,跳上高峯,對衆神滿心歡喜。李天王道:“你這場如何”行者道:“老孫變化進他洞去,那怪物越發唱唱舞舞的,喫得勝酒哩,更不曾打聽得他的寶貝在那裏。我轉他後面,忽聽得馬叫龍吟,知是火部之物。東壁廂靠着我的金箍棒,是老孫拿在手中,一路打將出來也。”衆神道:“你的寶貝得了,我們的寶貝何時到手?”行者道:“不難! / 不難!我有了這根鐵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寶貝還你。”

西遊記 · 第五十四回 ·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三藏師徒別了村舍人家,依路西進,不上三四十裡,早到西梁國界。唐僧在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語喧譁,想是西梁女國。汝等須要仔細,謹慎規矩,切休放蕩情懷,紊亂法門教旨。”三人聞言,謹遵嚴命。言未盡,卻至東關廂街口。那裏人都是長裙短襖,粉面油頭,不分老少,盡是婦女,正在兩街上做買做賣,忽見他四衆來時,一齊都鼓掌呵呵,整容歡笑道:“人種來了!人種來了!”慌得那三藏勒馬難行,須臾間就塞滿街道,惟聞笑語。八戒口裏亂嚷道:“我是個銷豬! / 我是個銷豬!”行者道:“呆子,莫鬍談,拿出舊嘴臉便是。”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豎起一雙蒲扇耳,扭動蓮蓬弔搭脣,發一聲喊,把那些婦女們唬得跌跌爬爬。有詩爲證,詩曰:聖僧拜佛到西梁,國內-陰世少陽。農士工商皆女輩,漁樵耕牧盡紅妝。

西遊記 · 第五十五回 ·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孫大聖與豬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婦女,忽聞得風響處,沙僧嚷鬧,急回頭時,不見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來搶師父去了?”沙僧道:“是一個女子,弄陣旋風,把師父攝了去也。” / 行者聞言,唿哨跳在雲端裏,用手搭涼篷,四下裏觀看,只見一陣灰塵,風滾滾,往西北上去了,急回頭叫道:“兄弟們,快駕雲衕我趕師父去來!”八戒與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馬上,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裏去。慌得那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

西遊記 · 第五十六回 ·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

吳承恩 · 明代

詩曰:靈臺無物謂之清,寂寂全無一念生。猿馬牢收休放蕩,精神謹慎莫崢嶸。除六賊,悟三乘,萬緣都罷自分明。色邪永滅超真界,坐享西方極樂城。話說唐三藏咬釘嚼鐵,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蠍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無詞,又早是朱明時節,但見那:薰風時送野蘭香,濯雨纔晴新竹涼。艾葉滿山無客採,蒲花盈澗自爭芳。海榴嬌豔遊蜂喜,溪柳陰濃黃雀狂。長路那能包角黍,龍舟應弔汨羅江。他師徒們行賞端陽之景,虛度中天之節,忽又見一座高山阻路。長老勒馬回頭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謹防。”行者等道:“師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誠,怕甚妖怪!”長老聞言甚喜,加鞭催駿馬,放轡趲蛟龍。須臾上了山崖,舉頭觀看,真個是:頂巔鬆柏接雲青,石壁荊榛掛野藤。萬丈崔巍,千層懸削。 / 萬丈崔巍峯嶺峻,千層懸削壑崖深。蒼苔碧蘚鋪陰石,古檜高槐結大林。林深處,聽幽禽,巧聲——實堪吟。澗內水流如瀉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勢惡,不堪行,十步全無半步平。狐狸糜鹿成雙遇,白鹿玄猿作對迎。忽聞虎嘯驚人膽,鶴鳴振耳透天庭。黃梅紅杏堪供食,野草閒花不識名。

西遊記 · 第五十七回 ·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 / 曏後再不敢行兇,一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裏有一寸來深淺,方纔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行者只教:

西遊記 · 第五十八回 ·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吳承恩 · 明代

這行者與沙僧拜辭了菩薩,縱起兩道祥光,離了南海。原來行者筋鬥雲快,沙和尚仙雲覺遲,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這等藏頭露尾,先去安根,待小弟與你一衕走。” / 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真個二人衕駕雲而去。不多時,果見花果山,按下雲頭,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高坐石臺之上,與羣猴飲酒作樂。模樣與大聖無異:也是黃髮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錦佈直裰,腰繫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條兒金箍鐵棒,足下也踏一雙麂皮靴;也是這等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闊,獠牙曏外生。這大聖怒發,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鐵棒上前罵道:“你是何等妖邪,敢變我的相貌,敢佔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擅作這威福!”那行者見了,公然不答,也使鐵棒來迎。二行者在一處,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兩條棒,二猴精,這場相敵實非輕。都要護持唐御弟,各施功績立英名。真猴實受沙門教,假怪虛稱佛子情。蓋爲神通多變化,無真無假兩相平。一個是混元一氣齊天聖,一個是久煉千靈縮地精。這個是如意金箍棒,那個是隨心鐵桿兵。隔架遮攔無勝敗,撐持抵敵沒輸贏。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頃爭持起半空。他兩個各踏雲光,跳鬥上九霄雲內。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見他們戰此一場,誠然難認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傷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縱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寶杖,打近水簾洞外,驚散羣妖,掀翻石凳,把飲酒食肉的器皿,盡情打碎,尋他的青氈包袱,四下裏全然不見。原來他水簾洞本是一股瀑佈飛泉,遮掛洞門,遠看似一條白佈簾兒,近看乃是一股水脈,故曰水簾洞。沙僧不知進步來歷,故此難尋。即便縱雲,趕到九霄雲裏,輪着寶杖,又不好下手。大聖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覆師父,說我等這般這般,等老孫與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薩前辨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如此說。沙僧見兩個相貌、聲音,更無一毫差別,皁白難分,只得依言,撥轉雲頭,回覆唐僧不題。

西遊記 · 第五十九回 ·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吳承恩 · 明代

若幹種性本來衕,海納無窮。千思萬慮終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滿,圓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別走西東,緊鎖牢靴。收來安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樣紅。朗朗輝輝嬌豔,任教出入乘龍。話表三藏遵菩薩教旨,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猿馬,衕心戮力,趕奔西天。說不盡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值三秋霜景,但見那:薄雲斷絕西風緊,鶴鳴遠岫霜林錦。光景正蒼涼,山長水更長。徵鴻來北塞,玄鳥歸南陌。客路怯孤單,衲衣容易寒。師徒四衆,進前行處,漸覺熱氣蒸人。三藏勒馬道:“如今正是秋天,卻怎返有熱氣?”八戒道:“原來不知,西方路上有個斯哈哩國,乃日落之處,俗呼爲天盡頭。若到申酉時,國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雜海沸之嚴。日乃太陽真火,落於西海之間,如火淬水,接聲滾沸;若無鼓角之聲混耳,即振殺城中小兒。此地熱氣蒸人,想必到日落之處也。”大聖聽說,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亂談!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這等擔閣,就從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還不到。”八戒道:“哥啊,據你說,不是日落之處,爲何這等酷熱?”沙僧道:“想是天時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個正都爭講,只見那路旁有座莊院,乃是紅瓦蓋的房舍,紅磚砌的垣牆,紅油門扇,紅漆闆榻,一片都是紅的。三藏下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問個消息,看那炎熱之故何也。” / 大聖收了金箍棒,整肅衣裳,扭捏作個斯文氣象,綽下大路,徑至門前觀看。那門裏忽然走出一個老者,但見他:穿一領黃不黃、紅不紅的葛佈深衣,戴一頂青不青、皁不皁的篾絲涼帽。手中拄一根彎不彎、直不直、暴節竹杖,足下踏一雙新不新、舊不舊、——靴鞋。面似紅銅,須如白練。兩道壽眉遮碧眼,一張吮口露金牙。那老者猛抬頭,看見行者,喫了一驚,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裏來的怪人?在我這門首何幹?”行者答禮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麼怪人,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方求經者。師徒四人,適至寶方,見天氣蒸熱,一則不解其故,二來不地知名,特拜問指教一二。”那老者卻纔放心,笑雲:

西遊記 · 第六十回 ·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吳承恩 · 明代

土地說:“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焰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聖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說無妨。”土地道:“這火原是大聖放的。”行者怒道:“我在那裏,你這等亂談!我可是放火之輩?”土地道:“是你也認不得我了。此間原無這座山,因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被顯聖擒了,壓赴老君,將大聖安於八卦爐內,煅煉之後開鼎,被你蹬倒丹爐,落了幾個磚來,內有餘火,到此處化爲火焰山。我本是兜率宮守爐的道人,當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間,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豬八戒聞言恨道:“怪道你這等打扮!原來是道士變的土地!”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說,早尋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羅剎女丈夫。他這曏撇了羅剎,現在積雷山摩雲洞。有個萬歲狐王,那狐王死了,遺下一個女兒,叫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萬傢俬,無人掌管,二年前,訪着牛魔王神通廣大,情願倒陪傢俬,招贅爲夫。那牛王棄了羅剎,久不回顧。若大聖尋着牛王,拜求來此,方借得真扇。一則扇息火焰,可保師父前進;二來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靈;三者赦我歸天,回繳老君法旨。”行者道:“積雷山坐落何處?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此間到彼,有三千餘裡。”行者聞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護師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回,隨即忽的一聲,渺然不見。那裏消半個時辰,早見一座高山凌漢。按落雲頭,停立巔峯之上觀看,真是好山—— / 高不高,頂摩碧漢;大不大,根紮黃泉。山前日暖,嶺後風寒。山前日暖,有三鼕草木無知;嶺後風寒,見九夏冰霜不化。龍潭接澗水長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飛瓊,花放一心如佈錦。灣環嶺上灣環樹,扢扠石外扢扌叉鬆。真個是高的山,峻的嶺,陡的崖,深的澗,香的花,美的果,紅的藤,紫的竹,青的鬆,翠的柳:八節四時顏不改,千年萬古色如龍。

西遊記 · 第六十一回 · 豬八戒助力敗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牛魔王趕上孫大聖,只見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顏悅色而行。魔王大驚道:“猢猻原來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餂得來了。我若當面問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萬八千裡遠,卻不遂了他意?我聞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他二徒弟豬精,三徒弟沙流精,我當年做妖怪時,也曾會他,且變作豬精的模樣,返騙他一場。料猢猻以得意爲喜,必不詳細提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變,武藝也與大聖一般,只是身子狼剁些,欠鑽疾,不活達些;把寶劍藏了,念個咒語,搖身一變,即變作八戒一般嘴臉,抄下路,當面迎着大聖,叫道:“師兄,我來也!”這大聖果然歡喜。 / 古人雲,得勝的貓兒歡似虎也,只倚着強能,更不察來人的意思,見是個八戒的模樣,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裏去?”牛魔王綽着經兒道:“師父見你許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鬥他不過,難得他的寶貝,教我來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問道:“你怎麼得的?”行者道:“那老牛與我戰經百十合,不分勝負。他就撇了我,去那亂石山碧波潭底,與一夥蛟精龍精飲酒。是我暗跟他去,變作個螃蟹,偷了他所騎的闢水金睛獸,變了老牛的模樣,徑至芭蕉洞哄那羅剎女。那女子與老孫結了一場幹夫妻,是老孫設法騙將來的。”牛王道:“卻是生受了,哥哥勞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孫大聖那知真假,也慮不及此,遂將扇子遞與他。

西遊記 · 第六十二回 ·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

吳承恩 · 明代

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萬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縱火光愁。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鸞登紫府,跨鶴赴瀛洲。 / 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單道唐三藏師徒四衆,水火既濟,本性清涼,借得純陰寶扇,扇息燥火過山,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逍遙,曏西而去。正值秋末鼕初時序,見了些——

西遊記 · 第六十三回 · 二僧蕩怪鬧龍宮 羣聖除邪獲寶貝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祭賽國王與大小公卿,見孫大聖與八戒騰雲駕霧,提着兩個小妖,飄然而去,一個個朝天禮拜道:“話不虛傳!今日方知有此輩神仙活佛!”又見他遠去無蹤,卻拜謝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妖賊便了,豈知乃騰雲駕霧之上仙也。”三藏道:“貧僧無些法力,一路上多虧這三個小徒。”沙僧道:“不瞞陛下說,我大師兄乃齊天大聖皈依。他曾大鬧天宮,使一條金箍棒,十萬天兵,無一個對手,只鬧得太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驚。我二師兄乃天蓬元帥果正,他也曾掌管天河八萬水兵大衆。惟我弟子無法力,乃捲簾大將受戒。愚弟兄若幹別事無能,若說擒妖縛怪,拿賊捕亡,伏虎降龍,踢天弄井,以至攪海翻江之類,略通一二。這騰雲駕霧,喚雨呼風,與那換鬥移星,擔山趕月,特餘事耳,何足道哉!”國王聞說,癒十分加敬,請唐僧上坐,口口稱爲老佛,將沙僧等皆稱爲菩薩。滿朝文武欣然,一國黎民頂禮不題。 / 卻說孫大聖與八戒駕着狂風,把兩個小妖攝到亂石山碧波潭,住定雲頭,將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戒刀,將一個黑魚怪割了耳朵,鮎魚精割了下脣,撇在水裏,喝道:“快早去對那萬聖龍王報知,說我齊天大聖孫爺爺在此,着他即送祭賽國金光寺塔上的寶貝出來,免他一家性命!若迸半個不字,我將這潭水攪淨,教他一門兒老幼遭誅!”那兩個小妖,得了命,負痛逃生,拖着鎖索,淬入水內,唬得那些黿鼉龜鱉,蝦蟹魚精,都來圍住問道:“你兩個爲何拖繩帶索?”一個掩着耳,搖頭擺尾,一個侮着嘴,跌腳捶胸;都嚷嚷鬧鬧,徑上龍王宮殿報:“大王,禍事了!”那萬聖龍王正與九頭駙馬飲酒,忽見他兩個來,即停杯問何禍事。那兩個即告道:“昨夜巡攔,被唐僧、孫行者掃塔捉獲,用鐵索拴鎖。今早見國王,又被那行者與豬八戒抓着我兩個,一個割了耳朵,一個割了嘴脣,拋在水中,着我來報,要索那塔頂寶貝。”遂將前後事,細說了一遍。那老龍聽說是孫行者齊天大聖,唬得魂不附體,魄散九霄,戰兢兢對駙馬道:“賢婿啊,別個來還好計較,若果是他,卻不善也!”駙馬笑道:“太嶽放心,愚婿自幼學了些武藝,四海之內,也曾會過幾個豪傑,怕他做甚!等我出去與他交戰三合,管取那廝縮首歸降,不敢仰視。”

西遊記 · 第六十四回 · 荊棘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祭賽國王謝了唐三藏師徒獲寶擒怪之恩,所贈金玉,分毫不受,卻命當駕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兩套,鞋襪各做兩雙,絛環各做兩條,外備乾糧烘炒,倒換了通關文牒,大排鑾駕,並文武多官,滿城百姓,伏龍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衆出城。約有二十裡,先辭了國王。衆人又送二十裡辭回。伏龍寺僧人送有五六十裡不回,有的要衕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見都不肯回去,遂弄個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氣,叫:“變!”都變作斑斕猛虎,攔住前路,哮吼踊躍。衆僧方懼,不敢前進,大聖纔引師父策馬而去。少時間,去得遠了,衆僧人放聲大哭,都喊:“有恩有義的老爺!我等無緣,不肯度我們也!” / 且不說衆僧啼哭,卻說師徒四衆,走上大路,卻纔收回毫毛,一直西去。正是時序易遷,又早鼕殘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遙行路。忽見一條長嶺,嶺頂上是路。三藏勒馬觀看,那嶺上荊棘丫叉,薜蘿牽繞,雖是有道路的痕跡,左右卻都是荊刺棘針。唐僧叫:“徒弟,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麼走不得?”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荊棘在上,只除是蛇蟲伏地而遊,方可去了。若你們走,腰也難伸,教我如何乘馬?”八戒道:“不打緊,等我使出鈀柴手來,把釘鈀分開荊棘,莫說乘馬,就抬轎也包你過去。”三藏道:“你雖有力,長遠難熬,卻不知有多少遠近,怎生費得這許多精神!”行者道:“不須商量,等我去看看。”將身一縱,跳在半空看時,一望無際。真個是——

西遊記 · 第六十五回 ·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衆皆遭大厄難

吳承恩 · 明代

這回因果,勸人爲善,切休作惡。一念生,神明照鑑,任他爲作。拙蠢乖能君怎學,兩般還是無心藥。趁生前有道正該修,莫浪泊。認根源,脫本殼。訪長生,須把捉。要時時明見,醍醐斟酌。貫徹三關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鸞鶴。那其間愍故更慈悲,登極樂。 / 話表唐三藏一念虔誠,且休言天神保護,似這草木之靈,尚來引送,雅會一宵,脫出荊棘針刺,再無蘿壯攀纏。四衆西進,行彀多時,又值鼕殘,正是那三春之日——

西遊記 · 第六十六回 ·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孫大聖無計可施,縱一朵祥雲,駕筋鬥,徑轉南贍部洲去拜武當山,參請蕩魔天尊,解釋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衆之災。他在半空裏無停止,不一日,早望見祖師仙境,輕輕按落雲頭,定睛觀看,好去處—— / 巨鎮東南,中天神嶽。芙蓉峯竦傑,紫蓋嶺巍峨。九江水盡荊揚遠,百越山連翼軫多。上有太虛之寶洞,朱陸之靈臺。三十六宮金磬響,百千萬客進香來。舜巡禹禱,玉簡金書。樓閣飛青鳥,幢幡擺赤裾。地設名山雄宇宙,天開仙境透空虛。幾樹榔梅花正放,滿山瑤草色皆舒。龍潛澗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訴語,馴鹿近人行。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鸞丹鳳曏陽鳴。玉虛師相真仙地,金闕仁慈治世門。

西遊記 · 第六十七回 · 拯救駝羅禪性穩 脫離穢污道心清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三藏四衆,躲離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經個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時,見了幾處園林皆綠暗,一番風雨又黃昏。三藏勒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條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師父放心,若是沒有借宿處,我三人都有些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和尚扳鬆,老孫會做木匠,就在這路上搭個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怎的!”八戒道:“哥呀,這個所在,豈是住場!滿山多虎豹狼蟲,遍地有魑魅魍魎。白日裏尚且難行,黑夜裏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越發不長進了!不是老孫海口,只這條棒子擅在手裏,就是塌下天來,也撐得住!” / 師徒們正然講論,忽見一座山莊不遠。行者道:“好了!有宿處了!”長老問:“在何處?”行者指道:“那樹叢裏不是個人家?我們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長老欣然促馬,至莊門外下馬。只見那柴扉緊閉,長老敲門道:“開門,開門。”裏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頭頂烏巾,身穿素服,開了門便問:“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當胸,躬身施禮道:“老施主,貧僧乃東土差往西天取經者。適到貴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萬望方便方便。”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卻是去不得啊。此處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遠。且休道前去艱難,只這個地方,已此難過。”三藏問:“怎麼難過?”老者用手指道:“我這莊村西去三十餘裡,有一條稀柿疼,山名七絕。”三藏道:“何爲七絕?”老者道:“這山徑過有八百裡,滿山盡是柿果。古雲柿樹有七絕:一益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枝葉肥大,故名七絕山。我這敝處地闊人稀,那深山亙古無人走到。每年家熟爛柿子落在路上,將一條夾石衚衕,盡皆填滿;又被雨露雪霜,經黴過夏,作成一路污穢。這方人家,俗呼爲稀屎疼。但刮西風,有一股穢氣,就是淘東圊也不似這般惡臭。如今正值春深,東南風大作,所以還不聞見也。”三藏心中煩悶不言。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這老兒甚不通便!我等遠來投宿,你就說出這許多話來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沒處睡,我等在此樹下蹲一蹲,也就過了此宵,何故這般絮聒?”那老者見了他相貌醜陋,便也擰住口,驚嘬嘬的,硬着膽,喝了一聲,用藜杖指定道:“你這廝,骨撾臉,磕額頭,塌鼻子,凹頡腮,毛眼毛睛,癆病鬼,不知高低,尖着個嘴,敢來衝撞我老人家!”行者陪笑道:“老官兒,你原來有眼無珠,不識我這癆病鬼哩!相法雲: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乾淨差了,我雖醜便醜,卻倒有些手段。”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誰?有何手段?”行者笑道:我——

西遊記 · 第六十九回 ·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孫大聖衕近侍宦官,到於皇宮內院,直至寢宮門外立定。將三條金線與宦官拿入裏面,吩咐:“教內宮妃後,或近侍太監,先系在聖躬左手腕下,按寸、關、尺三部上,卻將線頭從窗兒穿出與我。”真個那宦官依此言,請國王坐在龍牀,按寸、關、尺,以金線一頭繫了,一頭理出窗外。 / 行者接了線頭,以自己右手大指先託着食指,看了寸脈;次將中指按大指,看了關脈;又將大指託定無名指,看了尺脈;調停自家呼吸,分定四氣、五鬱、七表、八裡、九候、浮中沉,沉中浮,辨明瞭虛實之端;又教解下左手,依前系在右手腕下部位。行者即以左手指,一一從頭診視畢,卻將身抖了一抖,把金線收上身來。厲聲高呼道:“陛下左手寸脈強而緊,關脈澀而緩,尺脈芤且沉;右手寸脈浮而滑,關脈遲而結,尺脈數而牢。夫左寸強而緊者,中虛心痛也;關澀而緩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帶血也。右手寸脈浮而滑者,內結經閉也;關遲而結者,宿食留飲也;尺數而牢者,煩滿虛寒相持也。診此貴恙:是一個驚恐憂思,號爲‘雙鳥失羣’之證。”那國王在內聞言,滿心歡喜。打起精神,高聲應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果是此疾!請出外面用藥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