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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 · 第七十回 ·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那孫行者抖擻神威,持着鐵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裏來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厲聲高叫道:“吾黨不是別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賽太歲大王爺爺部下先鋒,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宮女二名,伏侍金聖娘娘。你是何人,敢來問我!”行者道:“吾乃齊天大聖孫悟空,因保東土唐僧西天拜佛,路過此國,知你這夥邪魔欺主,特展雄纔,治國祛邪。正沒處尋你,卻來此送命!”那怪聞言,不知好歹,展長槍就刺行者。行者舉鐵棒劈面相迎,在半空裏這一場好殺—— / 棍是龍宮鎮海珍,槍乃人間轉鍊鐵。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兒神氣洩。大聖原來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時邪就滅。那個弄風播土唬皇王,這個踏霧騰雲遮日月。丟開架子賭輸贏,無能誰敢誇豪傑!還是齊天大聖能,乒乓一棍槍先折。

西遊記 · 第七十一回 ·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觀音現象伏妖王

吳承恩 · 明代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徹色空禪,何用丹砂炮煉。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時行滿始朝天,永駐仙顏不變。 / 話說那賽太歲緊關了前後門戶,搜尋行者,直嚷到黃昏時分,不見蹤跡。坐在那剝皮亭上,點聚羣妖,發號施令,都教各門上提鈴喝號,擊鼓敲梆,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來孫大聖變做個癡蒼蠅,釘在門旁,見前面防備甚緊,他即抖開翅,飛入後宮門首看處,見金聖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淚,隱隱聲悲。行者飛進門去,輕輕的落在他那烏雲散髻之上,聽他哭的什麼。少頃間,那娘娘忽失聲道:“主公啊!我和你——

西遊記 · 第七十二回 ·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三藏別了朱紫國王,整頓鞍馬西進。行彀多少山原,歷盡無窮水道,不覺的秋去鼕殘,又值春光明媚。師徒們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見一座庵林,三藏滾鞍下馬,站立大道之旁。行者問道:“師父,這條路平坦無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師兄好不通情!師父在馬上坐得困了,也讓他下來關關風是。”三藏道:“不是關風,我看那裏是個人家,意欲自去化些齋喫。”行者笑道:“你看師父說的是那裏話。你要喫齋,我自去化,俗語雲:一日爲師,終身爲父。豈有爲弟子者高坐,教師父去化齋之理?”三藏道:“不是這等說。平日間一望無邊無際,你們沒遠沒近的去化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應,也讓我去化一個來。”八戒道:“師父沒主張。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兒苦,你況是個父輩,我等俱是弟子。古書雲:有事弟子服其勞,等我老豬去。”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氣晴明,與那風雨之時不衕。那時節,汝等必定遠去,此個人家,等我去,有齋無齋,可以就回走路。”沙僧在旁笑道:“師兄,不必多講,師父的心性如此,不必違拗。若惱了他,就化將齋來,他也不喫。”八戒依言,即取出鉢盂,與他換了衣帽。拽開步,直至那莊前觀看,卻也好座住場,但見—— / 石橋高聳,古樹森齊。石橋高聳,潺潺流水接長溪;古樹森齊,聒聒幽禽鳴遠岱。橋那邊有數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庵;又有那一座蓬窗,白白明明欺道院。窗前忽見四佳人,都在那裏刺鳳描鸞做針線。

西遊記 · 第七十三回 ·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孫大聖扶持着唐僧,與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來。不半晌,忽見一處樓閣重重,宮殿巍巍。唐僧勒馬道:“徒弟,你看那是個什麼去處?”行者舉頭觀看,忽然見—— / 山環樓閣,溪繞亭臺。門前雜樹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豔豔。柳間棲白鷺,渾如煙裏玉無瑕;桃內囀黃鶯,卻似火中金有色。雙雙野鹿,忘情閒踏綠莎茵;對對山禽,飛語高鳴紅樹杪。真如劉阮天台洞,不亞神仙閬苑家。

西遊記 · 第七十五回 ·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王還歸大道真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孫大聖進於洞口,兩邊觀看。只見—— / 骷髏若嶺,骸骨如林。人頭髮翽成氈片,人皮肉爛作泥塵。人筋纏在樹上,乾焦晃亮如銀。真個是屍山血海,果然腥臭難聞。東邊小妖,將活人拿了剮肉;西下潑魔,把人肉鮮煮鮮烹。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膽,第二個凡夫也進不得他門。

西遊記 · 第七十六回 ·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衕降怪體真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孫大聖在老魔肚裏支吾一會,那魔頭倒在塵埃,無聲無氣,若不言語,想是死了,卻又把手放放。魔頭回過氣來,叫一聲:“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行者聽見道:“兒子,莫廢工夫,省幾個字兒,只叫孫外公罷。”那妖魔惜命,真個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誤吞了你,你如今卻反害我。萬望大聖慈悲,可憐螻蟻貪生之意,饒了我命,願送你師父過山也。”大聖雖英雄,甚爲唐僧進步,他見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饒你,你怎麼送我師父?”老魔道:“我這裏也沒什麼金銀、珠翠、瑪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寶相送,我兄弟三個,抬一乘香藤轎兒,把你師父送過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抬轎相送,強如要寶。你張開口,我出來。”那魔頭真個就張開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對老魔道:“大哥,等他出來時,把口往下一咬,將猴兒嚼碎,嚥下肚,卻不得磨害你了。”原來行者在裏面聽得,便不先出去,卻把金箍棒伸出,試他一試。那怪果往下一口,傣喳的一聲,把個門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我倒饒你性命出來,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來,活活的只弄殺你!不出來,不出來!”老魔報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請他出來好了,你卻教我咬他。他倒不曾咬着,卻迸得我牙齦疼痛,這是怎麼起的!“三魔見老魔怪他,他又作個激將法,厲聲高叫道:“孫行者,聞你名如轟雷貫耳,說你在南天門外施威,靈霄殿下逞勢。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縛怪,原來是個小輩的猴頭!”行者道:“我何爲小輩?”三怪道:“好漢千裡客,萬裡去傳名。你出來,我與你賭鬥,纔是好漢,怎麼在人肚裏做勾當!非小輩而何?”行者聞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斷他腸,揌破他肝,弄殺這怪,有何難哉?但真是壞了我的名頭。也罷!也罷!你張口,我出來與你比並。但只是你這洞口窄逼,不好使家火,須往寬處去。”三魔聞說,即點大小怪,前前後後,有三萬多精,都執着精銳器械,出洞擺開一個三纔陣勢,專等行者出口,一齊上陣。那二怪攙着老魔,徑至門外叫道:“孫行者!好漢出來!此間有戰場,好鬥!” / 大聖在他肚裏,聞得外面鴉鳴鵲噪,鶴唳風聲,知道是寬闊之處,卻想着:“我不出去,是失信與他;若出去,這妖精人面獸心。先時說送我師父,哄我出來咬我,今又調兵在此。也罷也罷,與他個兩全其美:出去便出去,還與他肚裏生下一個根兒。”即轉手,將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一條繩兒,只有頭髮粗細,倒有四十丈長短。那繩兒理出去,見風就長粗了。把一頭拴着妖怪的心肝繫上,打做個活釦兒,那扣兒不扯不緊,扯緊就痛。卻拿着一頭笑道:“這一出去,他送我師父便罷;如若不送,亂動刀兵,我也沒工夫與他打,只消扯此繩兒,就如我在肚裏一般!”又將身子變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見妖精大張着方口,上下鋼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從口裏出去扯這繩兒,他怕疼,往下一嚼,卻不咬斷了?我打他沒牙齒的所在出去。”好大聖,理着繩兒,從他那上齶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裏。那老魔鼻子發癢,“阿啛”的一聲,打了個噴嚏,卻迸出行者。

西遊記 · 第七十七回 · 羣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

吳承恩 · 明代

且不言唐長老困苦,卻說那三個魔頭齊心竭力,與大聖兄弟三人,在城東半山內努力爭持。這一場,正是那鐵刷帚刷銅鍋,家家挺硬。好殺—— / 六般體相六般兵,六樣形骸六樣情。六惡六根緣六慾,六門六道賭輸贏。三十六宮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這一個金箍棒,千般解數;那一個方天戟,百樣崢嶸。八戒釘鈀兇更猛,二怪長槍俊又能。小沙僧寶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頭鋼刀快利,舉手無情。這三個是護衛真僧無敵將,那三個是亂法欺君潑野精。起初猶可,曏後彌兇。六枚都使升空法,雲端裏面各翻騰。一時間吐霧噴雲天地暗,哮哮吼吼只聞聲。

西遊記 · 第七十九回 · 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那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館驛,與羽林軍圍圍繞繞,直至朝門外,對黃門官言:“我等已請唐僧到此,煩爲轉奏。”黃門官急進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請進去。衆官都在階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階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請我貧僧何說?”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纏綿日久不癒。幸國丈賜得一方,藥餌俱已完備,只少一味引子,特請長老求些藥引。若得病癒,與長老修建祠堂,四時奉祭,永爲傳國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隻身至此,不知陛下問國丈要甚東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長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瞞陛下說,心便有幾個兒,不知要的什麼色樣。”那國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來。剖開胸腹,若有黑心,謹當奉命。”那昏君歡喜相謝,即着當駕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遞與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開衣服,挺起胸膛,將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響一聲,把腹皮剖開,那裏頭就骨都都的滾出一堆心來。唬得文官失色,武將身麻。國丈在殿上見了道:“這是個多心的和尚!” / 假僧將那些心,血淋淋的,一個個撿開與衆觀看,卻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掙掙,口不能言,戰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現出本相,對昏君道:“陛下全無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這國丈是個黑心,好做藥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來看看。”那國丈聽見,急睜睛仔細觀看,見那和尚變了麪皮,不是那般模樣。咦!認得當年孫大聖,五百年前舊有名。卻抽身,騰雲就起,被行者翻筋鬥,跳在空中喝道:“那裏走!喫吾一棒!”那國丈即使蟠龍柺杖來迎。他兩個在半空中這場好殺——

西遊記 · 第八十回 · 奼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比丘國君臣黎庶,送唐僧四衆出城,有二十裡之遠,還不肯舍。三藏勉強下輦,乘馬辭別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見蹤影方回。四衆行彀多時,又過了鼕殘春盡,看不了野花山樹,景物芳菲。前面又見一座高山峻嶺。三藏心驚,問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無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師父這話,也不象個走長路的,卻似個公子王孫,坐井觀天之類。自古道:山不礙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無路?”三藏道:’雖然是山不礙路,但恐險峻之間生怪物,密查深處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這裏來相近極樂不遠,管取太平無事!”師徒正說,不覺的到了山腳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師父,此間乃轉山的路兒,忒好步。快來,快來!”長老只得放杯策馬。沙僧教:“二哥,你把擔子挑一肩兒。”真個八戒接了擔子挑上。沙僧攏着繮繩,老師父穩坐雕鞍,隨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見那山—— / 雲霧籠峯頂,潺湲湧澗中。百花香滿路,萬樹密叢叢。梅青李白,柳綠桃紅。杜鵑啼處春將暮,紫燕呢喃社已終。嵯峨石,翠蓋鬆。崎嶇嶺道,突兀玲瓏。削壁懸崖峻,薜蘿草木穠。千岸競秀如排戟,萬壑爭流遠浪洪。

西遊記 · 第八十一回 ·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鬆林三衆尋師

吳承恩 · 明代

話表三藏師徒到鎮海禪林寺,衆僧相見,安排齋供。四衆食畢,那女子也得些食力。漸漸天昏,方丈裏點起燈來。衆僧一則是問唐僧取經來歷,二則是貪看那女子,都攢攢簇簇,排列燈下。三藏對那初見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離了寶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雙膝跪下,慌得長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請起。我問你個路程,你爲何行禮?”那僧道:“老師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須費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兒不尷尬,一進門就要說,恐怕冒犯洪威,卻纔齋罷,方敢大膽奉告:老師東來,路遙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這位女菩薩,不方便,不知請他那裏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說我師徒們有甚邪意。早間打黑鬆林過,撞見這個女子綁在樹上。小徒孫悟空不肯救他,是我發菩提心,將他救了,到此隨院主送他那裏睡去。”那僧謝道:“既老師寬厚,請他到天王殿裏,就在天王爺爺身後,安排個草鋪,教他睡罷。”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時,衆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後睡去。長老就在方丈中,請衆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處都睡着了,不敢離側,護着師父。漸入夜深,正是那—— / 玉兔高升萬籟寧,天街寂靜斷人行。銀河耿耿星光燦,鼓發譙樓趲換更。

西遊記 · 第八十二回 · 奼女求陽 元神護道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八戒跳下山,尋着一條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裡遠近,忽見二個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麼認得是兩個女怪?見他頭上戴一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髟狄髻,甚不時興。呆子走近前叫聲“妖怪”。那怪聞言大怒,兩人互相說道:“這和尚憊懶!我們又不與他相識,平時又沒有調得嘴慣,他怎麼叫我們做妖怪!”那怪惱了,輪起抬水的槓子,劈頭就打。這呆子手無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撈了幾下,侮着頭跑上山來道:“哥啊,回去罷!妖怪兇!”行者道:“怎麼兇?”八戒道:“山凹裏兩個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聲,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槓子!”行者道:“你叫他做什麼的?”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行者笑道:“打得還少。”八戒道:“謝你照顧!頭都打腫了,還說少哩!”行者道:“‘溫柔天下去得,剛強寸步難移’。他們是此地之怪,我們是遠來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溫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將禮樂爲先。”八戒道:“一發不曉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喫人,你曉得有兩樣木麼?”八戒道:“不知,是什麼木?”行者道:“一樣是楊木,一樣是檀木。楊木性格甚軟,巧匠取來,或雕聖象,或刻如來,裝金立粉,嵌玉裝花,萬人燒香禮拜,受了多少無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剛硬,油房裏取了去,做柞撒,使鐵箍箍了頭,又使鐵錘往下打,只因剛強,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這好話兒,早與我說說也好,卻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還去問他個端的。”八戒道:“這去他認得我了。”行者道:“你變化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我變了,卻怎麼問麼?”行者道:“你變了去,到他跟前,行個禮兒,看他多大年紀,若與我們差不多,叫他聲姑娘;若比我們老些兒,叫他聲奶奶。”八戒笑道:“可是蹭蹬!這般許遠的田地,認得是什麼親!”行者道:“不是認親,要套他的話哩。若是他拿了師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卻不誤了我們別處幹事?”八戒道:“說得有理,等我再去。” / 好呆子,把釘鈀撒在腰裏,下山凹,搖身一變,變做個黑胖和尚,搖搖擺擺走近怪前,深深唱個大喏道:“奶奶,貧僧稽首了。”那兩個喜道:“這個和尚卻好,會唱個喏兒,又會稱道一聲兒。”問道:“長老,那裏來的?”八戒道:“那裏來的。”又問:“那裏去的?”又道:“那裏去的。”又問:“你叫做什麼名字?”又答道:“我叫做什麼名字。”那怪笑道:“這和尚好便好,只是沒來歷,會說順口話兒。”八戒道:“奶奶,你們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裏攝了一個唐僧在洞內,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乾淨,差我兩個來此打這陰陽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與唐僧喫了,晚間要成親哩。”那呆子聞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將行李來,我們分了罷!”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還去流沙河喫人,我去高老莊探親,哥哥去花果山稱聖,白龍馬歸大海成龍。師父已在這妖精洞內成親哩!我們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這呆子又鬍說了!”八戒道:“你的兒子鬍說!纔那兩個抬水的妖精說,安排素筵席與唐僧喫了成親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師父困在洞裏,師父眼巴巴的望我們去救,你卻在此說這樣話!”八戒道:“怎麼救?”行者道:“你兩個牽着馬,挑着擔,我們跟着那兩個女怪,做個引子,引到那門前,一齊下手。”真個呆子只得隨行。行者遠遠的標着那兩怪,漸入深山,有一二十裡遠近,忽然不見。八戒驚道:“師父是日裏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麼就看出他本相來?”八戒道:“那兩個怪,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見,卻不是個日裏鬼?”行者道:“想是鑽進洞去了,等我去看。”

西遊記 · 第八十三回 ·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三藏著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問曰:「師父出來,師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計,必定貼換師父出來也。」三藏用手指著妖精道:「你師兄在他肚裏哩。」八戒笑道:「腌臢殺人。在肚裏做甚?出來罷。」行者在裏邊叫道:「張開口,等我出來。」那怪真個把口張開。行者變得小小的,𧿼在咽喉之內,正欲出來,又恐他無理來咬,即將鐵棒取出,吹口仙氣,叫:「變!」變作個棗核釘兒,撐住他的上齶子,把身一縱,跳出口外,就把鐵棒順手帶出,把腰一躬,還是原身法像,舉起棒來就打;那妖精也隨手取出兩口寶劍,叮噹架住。兩個在山頭上這場好殺: / 雙舞劍飛當面架,金箍棒起照頭來。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一個是地產精靈奼女骸。他兩個,恨沖懷,喜處生仇大會垓。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棒舉一天寒霧漫,劍迎滿地黑塵篩。因長老,拜如來,恨苦相爭顯大纔。水火不投母道損,陰陽難合各分開。兩家鬥罷多時節,地動山搖樹木摧。

西遊記 · 第八十五回 · 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那國王早朝,文武多官俱執表章啓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儀之罪。”國王道:“衆卿禮貌如常,有何失儀?”衆卿道:“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頭髮都沒了。”國王執了這沒頭髮之表,下龍牀對羣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宮中大小人等,一夜也盡沒了頭髮。”君臣們都各汪汪滴淚道:“從此後,再不敢殺戮和尚也。”王覆上龍位,衆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來奏,無事捲簾散朝。”只見那武班中閃出巡城總兵官,文班中走出東城兵馬使,當階叩頭道:“臣蒙聖旨巡城,夜來獲得賊贓一櫃,白馬一匹。微臣不敢擅專,請旨定奪。”國王大喜道:“連櫃取來。”二臣即退至本衙,點起齊整軍士,將櫃擡出。三藏在內,魂不附體道:“徒弟們,這一到國王前,如何理說?”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點停當了。開櫃時,他就拜我們爲師哩。只教八戒不要爭競長短。”八戒道:“但只免殺,就是無量之福,還敢爭競哩!”說不了,抬至朝外,入五鳳樓,放在丹墀之下。 / 二臣請國王開看,國王即命打開。方揭了蓋,豬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膽戰,口不能言。又見孫行者攙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見總兵官牽着馬,走上前,咄的一聲道:“馬是我的!拿過來!”嚇得那官兒翻跟頭,跌倒在地。四衆俱立在階中。那國王看見是四個和尚,忙下龍牀,宣召三宮妃後,下金鑾寶殿,衕羣臣拜問道:“長老何來?”三藏道:“是東土大唐駕下差往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經的。”國王道:“老師遠來,爲何在這櫃裏安歇?”三藏道:“貧僧知陛下有願心殺和尚,不敢明投上國,扮俗人,夜至寶方鈑店裏借宿。因怕人識破原身,故此在櫃中安歇。不幸被賊偷出,被總兵捉獲抬來。今得見陛下龍顏,所謂撥雲見日。望陛下赦放貧僧,海深恩便也!”國王道:“老師是天朝上國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願殺僧者,曾因僧謗了朕,朕許天願,要殺一萬和尚做圓滿。不期今夜歸依,教朕等爲僧。如今君臣後妃,發都剃落了,望老師勿吝高賢,願爲門下。”八戒聽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爲門徒,有何贄見之禮?”國王道:“師若肯從,願將國中財寶獻上。”行者道:“莫說財寶,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關文倒換了,送我們出城,保你皇圖永固,福壽長臻。”那國王聽說,即着光祿寺大排筵宴。君臣合衕,拜歸於一。即時倒換關文,求三藏改換國號。行者道:“陛下法國之名甚好,但只滅字不通。自經我過,可改號‘欽法國’,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勝,風調雨順萬方安。”國王謝了恩,擺整朝鑾駕,送唐僧四衆出城西去。君臣們乘善歸真不題。

西遊記 · 第八十六回 · 木母助威徵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孫大聖牽着馬,挑着擔,滿山頭尋叫師父,忽見豬八戒氣呼呼的跑將來道:“哥哥,你喊怎的?”行者道:“師父不見了,你可曾看見?”八戒道:“我原來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做什麼將軍!我舍着命,與那妖精戰了一會,得命回來。師父是你與沙僧看着的,反來問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你不知怎麼眼花了,把妖精放回來拿師父。我去打那妖精,教沙和尚看着師父的,如今連沙和尚也不見了。”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帶師父那裏出恭去了。”說不了,只見沙僧來到。行者問道:“沙僧,師父那裏去了?”沙僧道:“你兩個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將來拿師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師父自家在馬上坐來。”行者氣得暴跳道:“中他計了,中他計了!”沙僧道:“中他什麼計?”行者道:“這是分瓣梅花計,把我弟兄們調開,他劈心裏撈了師父去了。天,天,天!卻怎麼好!”止不住腮邊淚滴。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膿包了!橫豎不遠,只在這座山上,我們尋去來。”三人沒計奈何,只得入山找尋。行了有二十裡遠近,只見那懸崖之下,有一座洞府—— / 削峯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瑤草馨香,紅杏碧桃豔麗。崖前古樹,霜皮溜雨四十圍;門外蒼鬆,黛色參天二千尺。雙雙野鶴,常來洞口舞清風;對對山禽,每曏枝頭啼白晝。簇簇黃藤如掛索,行行煙柳似垂金。方塘積水,深穴依山。方塘積水,隱窮鱗未變的蛟龍;深穴依山,住多年喫人的老怪。果然不亞神仙境,真是藏風聚氣巢。

西遊記 · 第八十七回 · 鳳仙郡冒天止雨 孫大聖勸善施霖

吳承恩 · 明代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挾藏宇宙,剖判玄光,真樂世間無賽。靈鷲峯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羣生,知者壽衕山海。 / 卻說三藏師徒四衆,別樵子下了隱霧山,奔上大路。行經數日,忽見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國麼?”行者搖手道:“不是,不是!如來處雖稱極樂,卻沒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樓臺殿閣,喚做靈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國,也不是如來住處。天竺國還不知離靈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邊前方知明白。”不一時至城外。三藏下馬,入到三層門裏,見那民事荒涼,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間,見許多穿青衣者,左右擺列,有幾個冠帶者,立於房簷之下。他四衆順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遜避。豬八戒村愚,把長嘴掬一掬,叫道:“讓路,讓路!”那些人猛抬頭,看見模樣,一個個骨軟筋麻,跌跌曈曈,都道:“妖精來了,妖精來了!”唬得那簷下冠帶者,戰兢兢躬身問道:“那方來者?”三藏恐他們闖禍,一力當先,對衆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拜天竺國大雷音寺佛祖求經者。路過寶方,一則不知地名,二則未落人家,纔進城甚失迴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卻纔施禮道:“此處乃天竺外郡,地名鳳仙郡。連年乾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師祈雨救民也。”行者聞言道:“你的榜文何在?”衆官道:“榜文在此,適間纔打掃廊簷,還未張掛。”行者道:“拿來我看看。”衆官即將榜文,掛在簷下。行者四衆上前衕看。榜上寫着——

西遊記 · 第八十八回 ·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母授門人

吳承恩 · 明代

話說唐僧喜喜歡歡別了郡侯,在馬上曏行者道:“賢徒,這一場善果,真勝似比丘國搭救兒童,皆爾之功也。”沙僧道:“比丘國只救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怎似這場大雨,滂沱浸潤,活彀者萬萬千千性命!弟子也暗自稱讚大師兄的法力通天,慈恩蓋地也。”八戒笑道:“哥的恩也有,善也有,卻只是外施仁義,內包禍心。但與老豬走,就要作踐人。”行者道:“我在那裏作踐你?”八戒道:“也彀了,也彀了!常照顧我捆,照顧我弔,照顧我煮,照顧我蒸!今在鳳仙郡施了恩惠與萬萬之人,就該住上半年,帶挈我喫幾頓自在飽飯,卻只管催趲行路!”長老聞言,喝道:“這個呆子,怎麼只思量擄嘴!快走路,再莫鬥口!”八戒不敢言,掬掬嘴,挑着行囊,打着哈哈,師徒們奔上大路。此時光景如梭,又值深秋之候,但見—— / 水痕收,山骨瘦。紅葉紛飛,黃花時候。霜晴覺夜長,月白穿窗透。家家煙火夕陽多,處處湖光寒水溜。白艹頻香,紅蓼茂。桔綠橙黃,柳衰穀秀。荒村雁落碎蘆花,野店雞聲收菽豆。

西遊記 · 第八十九回 · 黃獅精虛設釘鈀宴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吳承恩 · 明代

卻說那院中幾個鐵匠,因連日辛苦,夜間俱自睡了。及天明起來打造,篷下不見了三般兵器,一個個呆掙神驚,四下尋找。只見那三個王子出宮來看,那鐵匠一齊磕頭道:“小主啊,神師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裏去了!”小王子聽言,心驚膽戰道:“想是師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紗亭看時,見白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師父還睡哩!”沙僧道:“起來了。”即將房門開了,讓王子進裏看時,不見兵器,慌慌張張問道:“師父的兵器都收來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啊!”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見了。”八戒連忙爬起道:“我的鈀在麼?”小王道:“適纔我等出來,只見衆人前後找尋不見,弟子恐是師父收了,卻纔來問。老師的寶貝,俱是能長能消,想必藏在身邊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尋去來。”隨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見蹤影。八戒道:“定是這夥鐵匠偷了!快拿出來!略遲了些兒,就都打死,打死!”那鐵匠慌得磕頭滴淚道:“爺爺!我們連日辛苦,夜間睡着,乃至天明起來,遂不見了。我等乃一概凡人,怎麼拿得動,望爺爺饒命,饒命!”行者無語暗恨道:“還是我們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樣,就該收在身邊,怎麼卻丟放在此!那寶貝霞彩光生,想是驚動什麼歹人,今夜竊去也。”八戒不信道:“哥哥說那裏話!這般個太平境界,又不是曠野深山,怎得個歹人來!定是鐵匠欺心,他見我們的兵器光彩,認得是三件寶貝,連夜走出王府,夥些人來,抬的抬,拉的拉,偷出去了!拿過來打呀,打呀!”衆匠只是磕頭髮誓。 / 正嚷處,只見老王子出來,問及前事,卻也面無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師兵器,本不衕凡,就有百十餘人也禁挫不動;況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膽海口,孤也頗有個賢名在外,這城中軍民匠作人等,也頗懼孤之法度,斷是不敢欺心,望神師再思可矣。”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須苦賴鐵匠。我問殿下:你這州城四面,可有什麼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師此問,甚是有理。孤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頭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內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訪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不消講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寶貝,一夜偷將去了。”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着師父,護着城池,等老孫尋訪去來。”又叫鐵匠們不可住了爐火,一一煉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