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魚筍
竹筍真如土,江魚不論錢。百年容我飽,萬事讓人先。交態歸方識,冰心老自堅。雨窗攲綠樹,宜醉更宜眠。
明代 630 首詩詞
生年:1560
卒年:1600
明荊州府公安人,字伯修。萬曆十四年會試第一。授編修,官終右庶子。時王世貞、李攀龍主文壇,復古摹擬之風極盛,宗道與弟袁宏道、袁中道力排其說。推崇白居易、蘇軾,因名其齋爲白蘇齋。爲文崇尚本色,時稱公安體。有《白蘇齋類稿》。
竹筍真如土,江魚不論錢。百年容我飽,萬事讓人先。交態歸方識,冰心老自堅。雨窗攲綠樹,宜醉更宜眠。
驛路紅塵鼓吹,池塘青草蛙聲。本來都無音響,雅俗欲曏誰論。
(一) 自烏山口起,兩畔亂峯束澗,遊人如行衖中。中有村落、麥田、林屋,絡絡不絕。饁婦牧子,隔籬窺詫,村犬迎人。至接待庵,兩壁突起粘天,中間一罅,初疑此罅乃狖穴蛇徑,或別有道達顛,不知身當從此度也。前引僧入罅,乃爭趨就之。至此遊人如行匣中矣。三步一回,五步一折,仰視白日,跳而東西。踵屢高屢低。方嘆峯之奇,而他峯又復躍出。屢踄屢歇,抵歡喜臺。返觀此身,有如蟹螯郭索潭底,自汲井中,以身爲甕,雖復騰縱,不能出欄。其峯巒變幻,有若敵樓者,睥睨欄楯俱備;又有若白蓮花,下承以黃趺,餘不能悉記也。 (二) 自歡喜臺拾級而升,凡九折,盡三百餘級,始登毗盧頂。頂上爲寺一百二十,丹碧錯落,嵌入巖際。庵寺皆精絕,蒔花種竹,如江南人家別墅。時牡丹正開,院院紅馥,沾薰遊裾。寺僧爭設供,山餚野菜,新摘便煮,芳香脆美。獨不解飲茶,點黃芩芽代,氣韻亦佳。夜宿喜庵方丈,共榻者王則之、黃昭素也。昭素鼻息如雷,予一夜不得眠。 (三) 毗盧頂之右,有陡泉。望海峯左,有大小摘星峯。大摘星峯極高。一老僧說,峯後有雲水洞,甚奇邃。餘遂脫巾褫衣,導諸公行。諸公兩手扶杖,短衣楚楚,相顧失笑。至山腰,少憩,則所爲一百二十寺者,一一可指數。 予已上摘星嶺,仰視峯頂,陡絕摩天,回顧不見諸公,獨憩峭壁下。一物攀蘿疾走,捷若猿猱,至則面目黧黑,瘦削如鬼,予不覺心動,毛髮悚豎。訊之,僧也。語不甚了了,但指其住處。予尾之行,入小洞中,石牀冰冷,趺坐少頃,僧供黃茅湯,予啜罷,留錢而去,亦不解揖送。諸公登嶺,皆稱倦矣,呼酒各滿引。黃昭素題名石壁。 蛇行食頃,凡四五升降,乃達洞門。入洞數丈,有一穴甚狹,若甕口,衕遊雖至羸者,亦須頭腰貼地,乃得入穴。至此始篝火,一望無際,方縱腳行。數十步,又忽閉塞。度此則堆瓊積玉,蕩搖心魂,不復似人間矣。有黃龍白龍懸壁上;又有大龍池,龍盤踞池畔,爪牙露張;臥佛、石獅、石燭皆逼真。石鍾、鼓樓,層疊虛豁,宛然飛閣。僧取石左右擊撞,或類鐘聲,或類鼓聲。突然起立者,名曰須彌,燭之不見頂。又有小雪山、大雪山,寒乳飛灑,四時若雪。其他形似之屬,不可盡記。大抵皆石乳滴瀝數千年積累所成。僮僕至此,皆惶惑大叫。予恐驚起龍神,亟呵止,不得,則令誦佛號,篝火垂盡,惆悵而返。將出洞,命僕敲取石一片,正可作硯山。每出示客,客莫不驚歎爲過崑山靈壁也。 (四) 從雲洞歸,諸公共偃臥一榻上。食頃,餘曰:“陡泉甚近,曷往觀?”皆曰:“佳。”遂相挈循澗行。食頃至。石壁躍起百餘丈,壁淡黃色,平坦滑澤,間似五彩。壁上有石,若冠若柱,熟視似欲下墮,使人頭眩。壁腰有一處,巉巉攢結,成小普陀,宜供大士。其中泉在壁下,泓渟清澈,寺僧雲:“往有用此水熟腥物者,泉輒伏。至誠懺謝,復湧出如常,故相傳稱聖泉。”餘攜有天池茶,命僧汲泉烹點,各盡一甌,佈氈磐石,轟飲至夜而歸。
傷哉!天乎,天乎!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悲哉!不肖宗道,稚年喪母,外大母每見不肖,輒淚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兒飢否?將無寒乎?”輒取衣食衣食之。故不肖即煢然弱子乎,無殊乎在母膝下也。今壯矣,而外大母何在耶?悲哉,悲哉! 因痛吾大母,並痛吾母。楸柏雖拱,宛然新沒,腹爲裂而淚盡血矣。不肖孟夏入都門,與駕部舅相見。舅把臂勞苦,歡甚,訊外大母安否,曰安,癒益歡。自是每晤,輒歡譚竟夕,寧知有此也!月隔而幽明頓異,夕隔而悲歡倏變。生人之趣,何無常乃爾!悲哉,悲哉! 舅氏既徒步奔歸,以書來曰,以予骨肉,且習太夫人行矣,其爲太夫人狀。嗟夫!微舅言,忍不狀吾外大母?然奈嗚咽不成語,何也! 太夫人姓趙氏,其先江陵人,景泰間徙公安,遂佔籍,四傳爲處士文深。贈中憲東穀公與處士衕裡閈,雅相歡也,因悉太夫人勤慎狀,曰:“是真我家婦。”遂命方伯公委禽焉。笄四年而歸。 贈中憲公性嗜飲,日偕諸酒人遊,顧以生計蕭疎,不無阻酣暢也。自有婦趙太夫人,而甘滑盈幾,取辦咄嗟。諸故酒人驚相語:“前從夫夫飲,且少鮭菜耳,今何突致此衎衎者?”遍視其囷篋而索然若故,然後乃知太夫人嗇腹龜手適舅姑,心力竭矣。 無何,姑錢恭人嬰疾且亟,則盡斥鞶珥授方伯公,俾迎醫,醫無問遐近。夜則露香搏顙乞代。恭人不食,外大母亦絕噉。大母勞之曰:“新婦即自苦,忍不爲吾子若孫強一匕?”恭人不起,而太夫人哀可知也。即逮今五十餘年,而語及輒涕。居嘗語子:“吾今裕,故能施耳,不若先姑貧而好施也。若所以有茲日,微先姑之德不及此,子孫無忘先姑哉!” 乙卯,方伯公領鄉書,丙辰成進士,己未官比部郎。太夫人相從京師,爲置側室高,禮訓慈育,閨內穆如。居四年,不置一鮮麗服。外大父秩滿,封安人。癸亥,中憲公歿,太夫人佐方伯公襄事如禮。丙寅,方伯公僉憲江西,時長憲者喜敲撲,公庭號楚聲不絕。太夫人聞之,戚然曰:“彼盛怒易解耳,而生命難續,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博己一快也?”方伯公爲之改容曰:“請佩此言當韋。” 是時鴻臚及孝廉、駕部公併爲諸生,學稍怠,輒督責之曰:“汝輩若是而望踵父躅耶!夫豈有不蔍蓘而饔飧者!”稍精進,輒沾沾喜,亟爲酒脯佐勞。未幾,高亦舉子,太夫人子之不啻出也。 庚午,方伯公意不忍捨去,太夫人從傍促曰:“君忘平生語耶,奈何當盤錯而不力?夫酬主恩、策勳名,在此行也。吾爲君養母,幸無深念。”公乃行。已而捷聞,穆皇帝嘉邊臣勞,晉秩賜金。今上改元,亦以邊臣故,例得疏恩,於是晉封恭人雲。 丙子,方伯公備兵溫、處,太夫人亦從。於時礦寇猖獗,衆議調遣大創之。太夫人聞,謂方伯公曰:“賊與兵等人耳,曷先聲散之?無勞兵,無濫殺,兩利也。”卒如其言。 戊寅,方伯公以大參備兵通、泰,尋由河工超遷河南右轄。未幾,轉左。日夜期會簿書間,力漸耗。太夫人時時風方伯公:“且休矣!即不能爇琴燔鶴以飽,夫豈其無雙田之毛,東湖之水?”方伯公曰:“所謂拂衣者難,妻孥也,汝若是,又奚難!”而癸未需次調補,竟請告歸,從太夫人意也。 既歸之又明年,是爲乙酉,御史公以建言謫。太夫人聞報至而色喜,家人罕測其意。居嘗語諸子曰:“自吾爲子家婦,即鮮見冠而紳。及今科第蟬聯,則祖父之餘也。子若孫毋盡其餘,庶幾長有茲日。”又曰:“爾父累俸,稍拓田廬,然不盡與爾曹,而推以贍族,亦惟是念祖父之餘,不可專食也。爾當識此意附譜後,絕孫曾他腸,令吾族人得世世食此土,不亦美乎!”其平居語識大義類若此。 不肖宗道去年役竣歸裏,朝夕往省太夫人,且時勸修白業。太夫人素奉圓通大士,聞是益虔,寒暑不輟唸佛。今年辛卯壽八十,筋力不減壯盛時。雖抱微恙,無所苦。比駕部公滿考,太夫人得從方伯公爵晉封夫人。綸綍且至,病漸差,櫛沐如常者浹旬。忽一日,中宵病痰壅,瞑目西曏,毫無戀戀兒女意,手足不亂,忻然而逝。嗚呼哀哉!生卒雲雲。 宗道自兒時見太夫人紉衣糲食,及至有完不更也。而性固好施,裏媼窶者至,若取其寓物然。太夫人姊奉之,無論德色矣,可謂有丈夫風。貴爲夫人,且享崇年,多令子孫,造物固不妄佑人也。 晚事淨業,倏然去世,豈直敦區中理,且兼世外趨焉,又寧獨笄黛難之哉!不肖宗道,甥也,義不敢飾吾外大母之行,然亦不敢隱也。惟慨惠之銘,以肉百年骨,則家舅氏厚幸,宗道厚幸!
憐君爲政處,隔水廬山高。白鳥飛銜牘,青嵐遠映袍。花風香薄領,蔬圃課參曹。好學循良去,休嫌撫字勞。
事火道人事,翻來水上居。 / 鶴窺烹石處,魚呷洗丹餘。
寶鴨雙雙引使車,都梁旖旎散郊墟。腐儒低首還私憶,走馬紅塵三月初。
高齋何所有,琴書伴幽榻。中有吾伊聲,聲與猿聲雜。
最苦天涯去,玄言稀賞音。相逢談果報,衕事見悲心。枯峭人難合,清羸病易侵。空談有長者,相對好開襟。
過襄又百裡,步步遠親闈。不諳座沙趣,焉知仕路非。平原江樹斷,野店楚音稀。終作一丘土,何年此道歸。
暫輟編摩去,行行入豫疆。驅車遊宛洛,立馬問韓梁。雨洗沙溪淨,風傳路草香。雲霞添旅橐,花鳥貯吟囊。白水秋澄徹,丹山夜鬱蒼。剪桐分帝子,酌醴醉仙郎。泛涓思文叔,登臺憶武鄉。民艱今可問,何似昔南陽。
暫拋銅馬曏天涯,官柳千條拂使車。驛路開尊遨月石,仙源立馬問桃花。水平青草騷人宅,山繞朱門帝子家。客裏潘輿誰得似,泛觴還採廖平砂。
獨有金粟園,宜供金粟佛。瞥聞金粟香,擲去礙膺物。
白日起寒濤,長夏何森爽。中間安鹿牀,趺坐絕塵想。
飛蓋霽色新,爽氣來青嶂。行行見洪河,洪河流湯湯。津吏曏我言,夜雨添新漲。一葉凌浩渺,沸波濺其上。鼓棹度中流,東西迷所曏。雷車爭砰鍧,雪屋互排蕩。兒女色如土,老夫神猶王。自矢管公誠,豈憂蔡姬蕩。篙師若有神,佈帆遂無恙。三老顧何能,呵護賴神貺。腐儒一寸心,幸哉天吳諒。刺剌撫兒女,無庸太惆悵。宦海多風濤,絕勝洪河浪。
青山歸去爲功成,笑看人間利與名。三徑新來稱小隱,一身舊日是長城。石分甲乙屯雲氣,竹長兒孫學鳳聲。智似子房身較健,不勞辟穀得長生。
眼底青山愛頗真,何妨日日對嶙峋。今朝捲幔無山色,惆悵還如別故人。
三市六街扮演,五湖四海稱揚。優孟抹朱面孔,偃師傅漆肝腸。贗鼎浪誇孔鑄,傴巫也學舜趨。土人休笑桃梗,鬱壘不共神荼。鳧元無術肖鵠,夔也無心憐蚿。風砌對花軟飽,雨窗支枕熟眠。鬆煙偶作蛀痕,就裏誰分醜好。他手我眼何幹,浪生歡喜煩惱。
天驅赤白丸,遞我東西奔。無履亦無足,來往何頻煩。坐令六合內,咄嗟換寒暄。投身冰火聚,誰能自騰騫?我生閱新春,已歷四十番。闌入朱紫叢,駑馬隨鵬鵾。寒熱穿骨髓,憂畏攻心魂。有似魚入網,又類雉居樊。今晨雪雲重,昏昏朝楗門。結跏擁敗衲,真稱僵臥袁。徑滑呵道絕,密室誰晤言。凍雀撲紙窗,飢鼠窺殘樽。呼酒聊取適,苦樂未須論。
一望皆林塘,孤亭臨水際。 / 連轡四五人,一揖易巾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