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方苞頭像

方苞

清代 71 首詩詞

作者簡介

方苞(1668年5月25日—1749年9月29日),字靈皋,亦字鳳九,晚年號望溪,亦號南山牧叟。漢族,江南桐城(今安徽省桐城市鳳儀裏)人,生於江寧府(今江蘇南京六合留稼村)。桐城“桂林方氏”(亦稱“縣裏方”或“大方”)十六世,與明末大思想家方以智同屬“桂林方氏”大家族。是清代散文家,桐城派散文創始人,與姚鼐[nài]、劉大櫆合稱桐城三祖。

【人物生平】

  方苞自幼聰明,4歲能作對聯,5歲能背誦經文章句,6歲隨家由六合遷到江寧舊居居住,仍保留桐城籍。16歲隨父回安徽桐城參加科舉考試。24歲至京城,入國子監,以文會友,名聲大振,被稱爲“江南第一”。大學士李光地稱讚方苞文章是“韓歐復出,北宋後無此作也”。方苞32歲考取江南鄉試第一名。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考取進士第四名。時母病回鄉,未應殿試。康熙五十年,《南山集》案發,方苞因給《南山集》作序,被株連下江寧縣監獄。不久,解到京城下刑部獄,定爲死刑。在獄中兩年,仍堅持著作,著成《禮記析疑》和《喪禮或問》。

  康熙五十二年,因重臣李光地極力營救,始得康熙皇帝親筆批示“方苞學問天下莫不聞”,遂免死出獄,以平民身份入南書房作皇帝的文學侍從,後來又移到養蒙齋編修《樂律》。康熙六十一年,充武英殿修書總裁。雍正九年(1731年)解除旗籍,授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次年遷翰林院侍講學士。雍正十一年,提升爲內閣學士,任禮部侍郎,充《一統志》總裁。雍正十三年,充《皇清文穎》副總裁。清乾隆元年(1736),再次入南書房,充《三禮書》副總裁。乾隆四年,被譴革職,仍留三禮館修書。乾隆七年,因病告老還鄉,乾隆帝賜翰林院侍講銜。從此,他在家閉門謝客著書,乾隆十四年八月十八日(1749年9月29日)病逝。年82歲,葬於江蘇六合。

【軼事典故】

  
幼年趣事

  方苞幼年時聰穎過人,四五歲能對對子、誦章句,七歲讀《史記》,十歲開始讀經書古文,皆能背誦。一天,方苞在野外玩耍,時值鄉村五月農忙時節,男女老少在田野拔秧、插秧。田頭一個拔秧的農夫一邊用稻草捆秧,一邊念道:

  “稻草扎秧父抱子。”

  方苞聽了,佇足田頭。農夫見是一小孩站在這裏,口裏又唸了剛纔的一句,笑着問方苞:“你能對出下聯嗎?”方苞認真尋思,自言自語道:稻草,父也;秧,子也。他舉目然後前望,見不遠處的竹林裏,幾個婦女正把竹筍投入竹籃裏,他眉毛一揚,自信地點點頭,高聲對道:

  “竹籃裝筍母摟兒。”農夫驚喜不已,誇方苞真是個“神童”。

  
康熙誇讚

  康熙微服私訪,在駱馬湖鎮上的茶館裏結識了歐陽宏,引入驛館裏喫酒傾談。聊至“東宮洗馬”的笑話,聰明過人的歐陽宏馬上就敏銳地覺察到面前這位慈祥和善的老者,可能就是當今皇上。康熙見其神色,大驚,想到“這個面目醜陋的老人天分極高,怕再順着這個“洗馬”的題目說下去,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康熙連忙把張廷玉叫來,把話岔開了。康熙和張廷玉通過聊天方式,考察這個歐陽宏的學問,發現其“學問淵博,才思敏捷,不管是什麼事都有獨到的甚至是驚人的見解。”康熙心中暗贊:“好一個鴻學大儒啊,比起高士奇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只可惜年齡大了點兒,不然的話,朕倒要啓用他了。”後來還是啓用了。康熙發現,這個歐陽宏原來就是方苞。方因戴名世的《南山集》獲罪,廢爲平民,流落民間。康熙發現後,不拘一格,將其以布衣身份錄入上書房。能在上書房行走的人,屈指可數,人以宰相身份待之。

【主要成就】

  
主要作品

  清代散文家,江南鄉試第一名。四十五年(1706)進士,以母病歸家未出仕。五十年(1711)以戴名世《南山集》案被牽連入獄。赦出後隸漢軍旗籍,入直南書房。六十一年(1722),充武英殿修書總裁。雍正時,免去旗籍,仍歸漢籍。累官翰林院侍講學士、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乾隆時,再入南書房,任禮部右侍郎、經史館總裁等職。七年(1742)辭官歸。 方苞有些作品如《獄中雜記》,反映了封建司法制度和監獄管理的殘酷與黑暗;《送馮文子序》、《送吳平一舅氏之鉅鹿序》、《請定徵收地丁銀兩之期□子》、《請備荒政兼修地治□子》,反映了一些州縣吏治黑幕及民生疾苦,較有現實意義。著有《望溪先生文集》18卷,《集外文》10卷,《集外文補遺》2卷。

  方苞著有《周官集註》13卷、《周官析疑》36卷、《考工記析疑》4卷、《周官辯》1卷、《儀禮析疑》17卷、《禮記析疑》46卷、《喪禮或問》1卷、《春秋比事目錄》4卷、《詩義補正》8卷、《左傳義法舉要》、《史記注補正》、《離騷正義》各1卷、《奏議》2卷、《文集》18卷、《集外文》10卷、《補遺》 14卷,另刪訂了《通志堂宋元經解》。 名篇:《左忠毅公逸事》、《獄中雜記》、《漢文帝論》、《李穆堂文集序》、《書盧象晉傳後》、《與李剛主書》、《孫徵君傳》、《萬季野墓表》、《遊潭柘記》等。

  
創立桐城派

  方苞是清代桐城派散文的創始人。他尊奉程朱理學和唐宋散文。他據《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所謂孔子“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提倡寫古文要重“義法”。他說:“‘義’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意以爲經而法緯之,然後爲成體之文。”(《又書貨殖傳後》)提出文章要重“清真雅正“和“雅潔“,他說古文中“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沈蓮芳《書方望溪先生傳後》),他認爲歸有光的散文,“其辭號雅潔,仍有近俚而傷於繁者“(《書歸震川文集後》)。又說:“凡無益於世教、人心、政法者,文雖工弗列也。“(《送李雨蒼序》)在《再與劉拙修書》中,反對黃宗羲、顏元的反程朱理學的思想,持論嚴而拘,但能適合清朝鞏固思想統治及文風的需要,所以其說得以流行,影響頗大。

  方苞自己寫的散文,以所標“義法”及“清真雅正”爲旨歸。讀經、子、史諸札記,以及《漢文帝論》、《李穆堂文集序》、《書盧象晉傳後》、《左忠毅公逸事》、《與李剛主書》、《孫徵君傳》、《萬季野墓表》、《遊潭柘記》等,都寫得簡練雅潔有斷制,沒有支蔓蕪雜的毛病,開創清代古文的新面貌。但感情比較淡泊,形象性不強,氣魄不夠宏大。袁枚譏笑他“才力薄“(《仿元遺山論詩》),姚鼐也說他:“閱太史公書(《史記》),似精神不能包括其大處、遠處、疏淡處及華麗非常處。“(《與陳石士書》)

  
學術主張

  方苞治學宗旨,以儒家經典爲基礎,尊奉程朱理學,日常生活,都遵循古禮。爲人剛直,好當面斥責人之過錯,因此,受到一些人的排擠。方苞首 創“義法”說,倡“道”“文”統一。在《史記評語》裏說:“義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以義爲經,而法緯之,然後爲成體之文”。論文提倡“義法”,爲桐城派散文理論奠定了基礎。後來桐城派文章的理論,即以方苞所提倡的“義法”爲綱領,繼續發展完善,於是形成主盟清代文壇的桐城派,影響深遠,一直被全國學術界重視,方苞也因此被稱爲“桐城派的鼻祖”。

方苞的詩詞作品

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爲掩戶。 / 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

敘事 寫人 讚美

薄暮自樅陽渡江赴九華

名山如勝友,未見意難忘。即事得餘隙,扁舟下夕陽。 / 閒情戀雲水,浪跡暫家鄉。身世何終極,空嗟去日長。

獄中雜記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餘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數十人。”餘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爲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常二百餘。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冬,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啓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衆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傑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餘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繫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苟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爲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爲標準以警其餘。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餘伏見聖上好生之德,同於往聖。每質獄詞,必於死中求其生,而無辜者乃至此。儻仁人君子爲上昌言:除死刑及發塞外重犯,其輕系及牽連未結正者,別置一所以羈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數計哉?或曰:“獄舊有室五,名曰現監,訟而未結正者居之。儻舉舊典,可小補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職官居板屋。今貧者轉系老監,而大盜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細詰哉!不若別置一所,爲拔本塞源之道也。”餘同系朱翁、餘生及在獄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繫入老監,號呼達旦。餘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衆言同,於是乎書。 / 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後得死。”唯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餘嘗就老胥而問焉:“彼於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餘,且懲後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主梏撲者亦然。餘同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爲差?”曰:“無差,誰爲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

敘事

孫徵君傳

孫奇逢,字啓泰,號鍾元,北直容城人也。少倜儻,好奇節,而內行篤修;負經世之略,常欲赫然著功烈,而不可強以仕。年十七,舉萬曆二十八年順天鄉試。先是,高攀龍、顧憲成講學東林,海內士大夫立名義者多附焉。及天啓初,逆奄魏忠賢得政,叨穢者爭出其門,而目東林諸君子爲黨。由是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繆昌期次第死廠獄,禍及親黨。而奇逢獨與定興鹿正、張果中傾身爲之,諸公卒賴以歸骨,世所傳“范陽三烈士”也。 /

抒情

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爲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者,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揹筐,手長鑱,爲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

敘事 寫人 讚美

陶淵明

陶潛經世人,志不關沮溺。 / 觀其詠春蠶,自視儕禹稷。

獄中雜記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餘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十數人。”餘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爲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常二百餘。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冬,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啓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衆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傑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餘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繫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苟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爲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爲標準以警其餘。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餘伏見聖上好生之德,同於往聖。每質獄詞,必於死中求其生,而無辜者乃至此。儻仁人君子爲上昌言:除死刑及發塞外重犯,其輕系及牽連未結正者,別置一所以羈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數計哉?或曰:獄舊有室五,名曰現監,訟而未結正者居之。儻舉舊典,可小補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職官居板屋。今貧者轉系老監,而大盜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細詰哉!不若別置一所,爲拔本塞源之道也。”餘同系朱翁、餘生及在獄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繫入老監,號呼達旦。餘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衆言同,於是乎書。 / 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後得死。”唯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餘嘗就老胥而問焉:“彼於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餘,且懲後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主梏撲者亦然。餘同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爲差?”曰:“無差,誰爲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

遊雁蕩記

癸亥仲秋,望前一日入雁山,越二日而反。古蹟多榛蕪關不可登探,而山容壁色,則前此目見者所未有也。鮑甥孔巡曰:“盍記之?”餘曰:“茲山不可記也。永、柳諸山,乃荒陬中一邱一壑,子厚謫居,幽尋以送日月,故曲盡其形容。若茲山,則浙東西山海所蟠結,幽奇險峭,殊形詭狀者,實大且多,欲雕繪而求其肖似,則山容壁色乃號爲名山者之所同,無以別其爲茲山之巖壑也。” / 而餘之獨得於茲山者,則有二焉。前此所見,如皖桐之浮山、金陵之攝山、臨安之飛來峯,其崖洞非不秀美也,而愚僧多鑿爲仙佛之貌相,俗士自鐫名字及其詩辭,如瘡痏蹷然而入人目。而茲山獨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於今,蓋壁立千仞,不可攀援,又所處僻遠,富貴有力者無因而至,即至亦不能久留,構架鳩工以自標揭,所以終不辱於愚僧俗士之剝鑿也。又,凡山川之明媚者,能使遊者欣然而樂,而茲山岩深壁削,仰而觀俯而視者,嚴恭靜正之心,不覺其自動,蓋至此則萬感絕,百慮冥,而吾之本心乃與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

送馮文子序

往者,長洲韓公爲吏部,聽事而歸,喟然嘆。餘問曰:“公何嘆?”公曰:“昔有醫者,與吾故且狎,吾叩焉,曰:‘人皆謂子之醫能殺人,何也?’曰:‘非吾之醫能殺人也,而吾不能不使之罷而死也。吾固知吾術之不足以已其疾也,而不能不利其酬。不獲已,以物之泛而緩者試焉。其感之淺,而與吾方相中者,固嘗有瘳矣。其浸尋反覆,久而不可振者,吾心惻焉,而無可如何。’今某地告飢,上命發粟以賑,而大農持之下有司,核所傷分數。夫民之飢,朝不及夕,而核奏議賑,在三月之外,有不罷而死者乎?吾位在九卿,與其議而不能辨其惑,是吾負醫者之責也。” / 餘曰:“公所見,其顯焉者耳。凡官失其職而事墮於冥昧之中皆足以使人罷而死而特未見其形也姑以所目擊於州縣者徵之水土之政不修而民罷死於旱潦矣;兩造懸而不聽,情僞失端,而民罷死於獄訟矣;弊政之不更,豪猾之不鋤,而民罷死於奸蠹矣。豈獨殘民以逞者,有殺之形見哉?先己而後民,枉下以逢上,其始皆曰:‘吾不獲已。’其既皆曰:‘吾心惻焉,而無可如何。’此民之疾所以沉痼而無告也。”

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爲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揹筐,手長鑱,爲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擲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逆旅小子

戊戌秋九月,餘歸自塞上,宿石槽。逆旅小子形苦羸,敞布單衣,不襪不履,而主人撻擊之甚猛,泣甚悲。叩之東西家,曰“是其兄之孤也。有田一區,畜產什器粗具,恐孺子長而與之分,故不恤其寒飢而苦役之;夜則閉之戶外,嚴風起,弗活矣。”餘至京師,再書告京兆尹,宜檄縣捕詰,俾鄉鄰保任而後釋之。 / 逾歲四月,復過此裏,人曰:“孺子果以是冬死,而某亦暴死,其妻子、田宅、畜物皆爲他人有矣。”叩以“吏曾呵詰乎?”則未也。

再至浮山記

昔吾友未生、北固在京師,數言白雲、浮渡之勝,相期築室課耕於此。康熙己丑,餘至浮山,二君子猶未歸,獨與宗六上人遊。每天氣澄清,步山下,巖影倒入方池;及月初出,坐華嚴寺門廡,望最高峯之出木末者,心融神釋,莫可名狀。將行,宗六謂餘曰:“茲山之勝,吾身所歷,殆未有也。然有患焉!方春時,士女雜至。吾常閉特室,外鍵以避之。夫山而名,尚爲遊者所敗壞若此!”辛卯冬,《南山集》禍作,餘牽連被逮,竊自恨曰:“是宗六所謂也。” / 又十有二年,雍正甲辰,始荷聖恩,給假歸葬。八月上旬至樅陽,卜日奉大父柩改葬江寧,因展先墓在桐者。時未生已死,其子移居東鄉;將往哭,而取道白雲以返於樅。至浮山,計日已迫,乃爲一昔之期,招未生子秀起會於宗六之居而遂行。白雲去浮山三十里,道曲艱,遇陰雨則不達,又無僧舍旅廬可託宿,故餘再欲往觀而未能。

孫徵君傳

孫奇逢,字啓泰,號鍾元,北直容城入也。少倜儻,好奇節,而內行篤修;負經世之略,常欲赫然著功烈,而不可強以仕。先是,高攀龍、顧憲成講學東林,海內士大夫立名義者多附焉。及天啓初,逆奄魏忠賢得政,叨穢者爭出其門,而目東林諸君子爲黨。由是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繆昌期次第死廠獄,禍及親黨。而奇逢獨與定興鹿正、張果中傾身爲之,諸公卒賴以歸骨,世所傳“范陽三烈士”也。 / 方是時,孫承宗以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經略薊、遼,奇逢之友歸安茅元儀及鹿正之子善繼皆在幕府。奇逢密上書承宗,承宗以軍事疏請入見。忠賢大懼,繞御牀而泣,以嚴旨遏承宗於中途。而世以此益高奇逢之義。臺垣及巡撫交薦屢徵,不起,承宗欲疏請以職方起贊軍事,使元儀先之,奇逢亦不應也。其後畿內盜賊數駭,容城危困,乃攜家入易州五公山,門生親故從而相保者數百家,奇逢爲教條部署守禦,而絃歌不輟。

田間先生墓表

先生姓錢氏,諱澄之,字飲光,苞大父行也。苞未冠,先君子攜持應試於皖,反,過樅陽,宿家僕草舍中。晨光始通,先生扶杖叩門而入。先君子驚。問曰:“聞君二子皆吾輩人,欲一觀所祈向,恐交臂而失之耳。”先君子呼餘出拜,先生答拜,先君子跪而相支柱,爲不寧者久之。因從先生過陳山人觀頤,信宿其石巖。自是,先生遊吳越,必維舟江干,招餘兄弟晤語連夕,乃去。 / 先生生明季世。弱冠時,有御史某,逆閹餘黨也,巡按至皖,盛威儀,謁孔子廟,觀者如堵。諸生方出迎,先生忽前,扳車而攬其帷,衆莫知所爲。御史大駭,命停車,而溲溺已濺其衣矣。先生徐正衣冠,植立,昌言以詆之,騶從數十百人,皆相視莫敢動,而御史方自幸脫於逆案,懼其聲之著也,漫以爲病顛而舍之。先生由是名聞四方。

與來學圃書

吾友舉用方自代,朋友之交,君臣之義,並見於斯,可以風世砥俗。但大臣爲國求賢,尤貴得之山林草野、疏遠卑冗中,以其登進之道甚難,而真賢往往伏匿於此也。若惟求之於平生久故、聲績夙著之人,則其塗隘矣。萬一聖主命以旁招俊義,列於庶位,將何以應哉! / 抑又聞當道守官,固貴于堅,而察言服善,尤貴於勇。前世正直君子,自謂無私,固執己見,或偏聽小人先入之言,雖有灼見事理以正議相規者,反視爲浮言,而聽之藐藐,其後情見勢屈,誤國事,犯清議,而百口無以自明者多矣。必如季路之聞過則喜,諸葛亮之諄戒屬吏勤攻己過,然後能用天下之耳目以爲聰明,盡天下之材力以恢功業。吾友此時正宜用力於此,且與二三同志者交相勖,時相警也。

白雲先生傳

張怡,字瑤星,初名鹿徵,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總兵登萊,毛文龍將卒反,誘執巡撫孫元化,可大死之。事聞,怡以諸生授錦衣衛千戶。甲申,流賊陷京師,遇賊將,不屈,械繫將肆掠,其黨或義而逸之。久之,始歸故里,其妻已前死,獨身寄攝山僧舍,不入城市,鄉人稱白雲先生。 / 當是時,三楚、吳越耆舊多立名義,以文術相高。惟吳中徐昭發、宣城沈眉生躬耕窮鄉,雖賢士大夫不得一見其面,然尚有楮墨流傳人間。先生則躬樵汲,口不言《詩》、《書》,學士詞人無所求取,四方冠蓋往來,日至茲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

轅馬說

餘行塞上,乘任載之車,見馬之負轅者而感焉。 / 古之車,獨輈加衡而服兩馬。今則一馬夾轅而駕,領局於軛,背承乎韅,靳前而靽後。其登阤也,氣盡喘汗而後能引其輪之卻也;其下阤也,股蹙蹄攢而後能抗其轅之伏也。鞭策以勸其登,棰棘以起其陷,乘危而顛,折筋絕骨,無所避之。而衆馬之前導而旁驅者,不與焉。其渴飲於溪,脫駕而就槽櫪,則常在衆馬之後。

與孫以寧書

昔歸震川嘗自恨足跡不出里閈,所見聞無奇節偉行可記。承命爲徵君作傳,此吾文託記以增重也,敢不竭其愚心。 / 所示羣賢論述,皆未得體要。蓋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詳講學宗指及師友淵源,或條舉平生義俠之跡,或盛稱門牆廣大,海內向仰者多。此三者,皆徵君之末跡也,三者詳而徵君之事隱也。

與王昆繩書

自齋中交手,未得再見。接手書,義篤而辭質,雖古之爲交者豈有過哉。苞從事朋遊,間近十年,心事臭味相同,知其深處,有如吾兄者乎! / 出都門,運舟南浮,去離風沙塵埃之苦,耳目開滌;又違膝下色養久,得歸省視,頗忘其身之賤貧。獨念二三友朋乖隔異地,會合不可以期,夢中時時見兄與褐甫抵掌,今故酣嬉笑呼,覺而怛然增離索之恨。

記尋大龍湫瀑布

八月望前一日,入雁蕩,按圖記以求名跡,則蕪沒者十之七矣。訪於衆僧,鹹曰:“其始闢者皆畸人也。庸者繼之,或摽田宅以便其私,不則苦幽寂去而之他,故蹊徑可尋者希。”過華嚴寺,鮑甥率衆登,探石龍鼻流處,餘止山下。或曰:龍湫尚可至也。遂宿能仁寺。 / 詰旦,輿者同聲以險遠辭。餘曰:“姑往焉,俟不可即而去之,何傷?”沿澗行三里而近,絕無險艱。至龍湫庵,僧他出。憔者指道所由,又前半里許,蔓草被徑,輿者曰:“此中皆毒蛇狸蟲,遭之,重則死,輕則傷。”悵然而返,則老僧在門。問故,笑曰:“安有行二千里,相距咫尺,至崖而反者?吾爲子先路。”持小竿,僕李吉隨之,經蒙茸則手披足踏。輿者坦步裏許,徑少窄,委輿於地,曰:“過此則山勢陡仄,決不能前矣。”僧曰:“子毋惑,帷餘足跡是瞻。”鮑甥牽引,越數十步,則蔓草漸稀,道坦平,望見瀑布。又前,列坐巖下,移時乃歸。輿者安坐於草間,並作鄉語怨詈老僧曰::“彼自耀其明,而徵吾輩之誑,必衆辱之。”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