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範縝傳
範縝,字子真,南鄉舞陰人也。晉安北將軍汪六世孫。祖璩之,中書郎。父蒙,早卒。縝少孤貧,事母孝謹。年未弱冠,聞沛國劉瓛聚衆講說。始往從之,卓越不羣而勤學,瓛甚奇之,親爲之冠。在瓛門下積年,去來歸家,恆芒屩布衣, 徒行於路。瓛多車馬貴遊,縝在其門,聊無恥愧。既長,博通經術,尤精《三禮》。性質直,好危言高論,不爲士友所安。唯與外弟蕭琛相善,琛名曰口辯,每服縝簡詣。
南北朝 4 首詩詞
姚思廉(557—637),字簡之,一說名簡,字思廉,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唐朝初期史學家。約生於梁末陳初,在八十歲左右去世。世居吳興(今浙江湖州)。姚察的著作很豐富,有《漢書訓纂》30捲,《說林》10捲,《西聘》、《玉璽》、《建康三鍾》等記各1捲,還有《文集》20捲,並行於世。此外,還有未撰成的梁、陳二史。這樣的家學傳統,對姚思廉有良好影響,少年時就喜好史學,不僅聰穎,而且勤奮學習,除了讀書,再沒有其他嗜好,甚至從不過問家人的生計狀況。
【三朝仕宦】
姚思廉所處的時代,正值中國由南北朝分裂走曏隋唐大統一之際,一生經歷了三個朝代。陳時,爲衡陽王府法曹參軍,轉會稽王主簿。入隋後,補漢王府行參軍,掌記室,尋除河間郡司法。入唐後,授秦王府文學,貞觀初遷著作郎、弘文館學士。貞觀九年(635年)拜散騎常侍,賜爵豐城縣男。在仕途上還較順利。 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年),李淵乘農民大起義浪潮,在太原起兵直取長安。這時鎮守長安的是隋煬帝孫子代王楊侑,姚思廉正任職於隋朝,爲代王侍讀。李淵率兵佔領長安後,代王府僚屬都驚駭走散,唯獨姚思廉依然服侍代王,不離左右。唐兵湧入王府,思廉大聲呵斥道:“唐公舉義本匡王室,卿等不得無禮於王。”正往裏衝的衆兵將聞聽此言十分驚愕,見思廉獨自一人伴隨代王而面無懼色,心中也覺欽佩,於是紛紛停立在大堂臺階之下。李淵聞知,於是準許思廉扶代王下堂。直到代王被安置到順陽閣後,思廉纔哭泣着拜辭而去。目睹此事者都很感慨,稱他爲“忠烈之士”。李淵、李世民父子由此便賞識和重用姚思廉。李淵稱帝後,即授思廉爲秦王文學。秦王李世民開文學府,招攬一些有文武韜略、兼通文史的博學之士,如杜如晦、房玄齡、於志寧、褚亮、陸德明、孔穎達、許敬宗等十八人,受到延聘親重,姚思廉就是“十八學士”之一。
武德年間,李世民曾率軍赴魯南徵討徐圓朗,戰爭間隙,他與人議論起隋朝事,談到姚思廉挺身而出保護代王之舉,感慨嘆道:“姚思廉面對利刃而顯示大節,即使古人也很罕見。”當時思廉遠在洛陽,於是李世民專派使者帶帛三百段賞賜思廉,並附信說:“想節義之風,故有斯贈。”這是很不尋常的優禮之舉。李世民命著名畫家閻立本畫“秦府十八學士圖”,並命文學褚亮各爲讚語,對思廉的評價是“志苦精勤,紀言實錄。臨危殉義,餘風勵俗”。從史學纔能和政治節操兩方面對思廉作出褒獎。“玄武門事變”之後,李世民當上太子,思廉也隨即升遷爲太子洗馬。
姚思廉對於政事“直言無隱”,督促太宗勤於國事。太宗因思廉是秦府舊人,許可他隨時就政事的得失直接祕密上奏,思廉也利用這個有利條件,充分發表自己對政事的見解,“展盡無所諱”。有一年夏天,唐太宗準備往九成宮避暑,思廉勸諫說:“離宮遊幸,秦皇、漢武之事,固非堯、舜、禹、湯之所爲也。”言辭懇切尖銳。唐太宗只好下諭解釋說:“朕有氣疾,熱便頓劇,固非情好遊賞也。”爲獎賞姚思廉的直諫,賜帛五十匹。姚思廉去世後,唐太宗深爲哀悼,爲之廢朝一日,贈太常卿,諡號“康”,特準許葬於昭陵。
【撰梁、陳二史】
隋大業五年(609),姚思廉奉煬帝之命,與起居舍人崔祖濬修《區宇圖志》,這是一部歷史地理著作,共250捲。
唐代史家劉知幾在敘述唐修國史情況時指出:“貞觀初,姚思廉始撰紀傳,粗成三十捲”。這是武德、貞觀二朝唯一的一次修成紀傳體國史。由於思廉修這部國史是在貞觀初,因此推知其內容應是“武德朝”史。這部國史的本來面目已無法窺見。唐高宗顯慶元年(656),長孫無忌與令狐德棻綴集武德、貞觀二朝史爲80捲,顯然,思廉所撰的國史爲其奠定了基礎。
姚思廉費時數十年撰寫的重要史著,當推繼承父業而成的《梁書》、《陳書》。其父姚察不僅以文知名,而且潛心於修梁、陳二史,他在梁、陳、隋朝都任過史職,參與過國史的修撰。並且在陳宣帝時開始修前代史——梁史。陳亡入隋後,開皇九年(589),隋文帝詔授姚察祕書丞,命其撰梁、陳二代史。這樣,在官方的支持下,姚察開始了全面系統的編纂工作。大業二年(606)姚察去世,二史尚未修成。在臨終時他將修撰體例交給兒子,囑他繼續寫完。思廉哭泣着接受了父親的囑託,從此,就開始了續撰工作。經內史侍郎虞世基奏聞隋煬帝,從而得到了官方的支持。
唐初,曾兩次詔修前代史,姚思廉均參予撰修工作。第一次是武德五年(622),唐高祖詔修前代六史,對梁、陳史的分工是:大理卿崔善爲、中書舍人孔紹安、太子洗馬蕭德言修梁史,祕書監竇璡、給事中歐陽詢、秦王府文學姚思廉修陳史。但這次修史沒有成功就作罷了。第二次是貞觀三年唐太宗詔修前代五史,思廉受詔與祕書監魏徵衕撰梁、陳二史。貞觀十年(636)正月,《梁書》、《陳書》與衕時所修《北周書》、《北齊書》、《隋書》一起修成上進。
梁、陳二史是姚氏父子接續而作。魏徵也在貞觀初參與了修撰。那麼,姚思廉對梁、陳二史做了多少工作呢?從書中史論的署名上大體可見端倪。《梁書》有三捲無史論,署“陳吏部尚書姚察曰”二十五篇,另有署“史臣陳吏部尚書姚察曰”一篇(“史臣”二字當爲衍文);署“史臣曰”二十七篇;署“史臣侍中鄭國公魏徵曰”一篇。《陳書》有一捲無史論,署“陳吏部尚書姚察曰”二篇;署“史臣侍中鄭國公魏徵曰”一篇;署“史臣侍中鄭國公魏徵考覽記書,參詳故老,雲”一篇(兼補充史實);署“史臣曰”三十三篇。由以上數字可大體看出,就《梁書》而言,姚察與姚思廉所撰基本相當,而《陳書》,則多爲思廉所撰。魏徵是以監修身份加以指導,共寫了三篇論。雖然姚察有開創之功,但思廉對梁、陳二書的貢獻是最大的。從撰述數量上看,思廉明顯多於姚察,而且,思廉在貞觀初奉詔修史,又要根據唐皇朝的政治需要,對姚察所撰部分作必要改動。思廉對梁、陳二書是有續撰、整理、定稿之功的。沒有思廉的竭盡全力,這兩部史書就很難問世。因此梁、陳二書題姚思廉撰,世人從無異議。這兩部書也基本上反映了姚思廉的史學思想和文風特點。
【撰史之風】
從梁、陳二書中,可以看到姚思廉治史的優點和不足。
註重史料價值
《梁書》56捲,記載了梁天監元年(502)至陳永定元年(557)共五十六年的歷史。《陳書》36捲,記載了陳永定元年至禎明三年(589)共三十三年的歷史。這兩部書是關於梁、陳二代史的最早的較完備記載。思廉註重史書的史料價值,註意對史料博採善擇。二史對比,關於梁史可資參考的著述很多。梁人所著就有:沈約《武帝本紀》14捲,周興嗣《梁皇帝實錄》5捲,鮑行卿《乘輿飛龍記》2捲,蕭子顯《普通北伐記》5捲,謝吳(或作謝昊、謝炅)《梁書》49捲,蕭韶《梁太清紀》10捲,蕭世怡《淮海亂離志》4捲等①。梁亡後,著梁史的有:許亨《梁史》53捲,姚察《梁書帝紀》7捲,劉璠、何之元各撰《梁典》30捲,陰僧仁《梁撮要》30捲,姚最《梁後略》10捲等。關於陳史可資參考的著述略少,有陸瓊《陳書》42捲,趙齊旦《陳王業歷》1捲,顧野王、傅縡各撰《陳書》3捲。《隋書·經籍志》中“史部”的雜史、起居註、舊事、職官、儀註等類,還有不少有關梁、陳史的著述。另外,姚察曾爲梁、陳史官,可以接觸到梁、陳二代國史,因此,梁、陳國史也是修梁、陳二書的重要依據,在書中有多處顯出國史的痕跡。
梁、陳二書較多地保存了有關農民起義的珍貴史料,如發生在齊的唐■之起義,趙續伯起義,樂寶稱、李難當起義,帛養起義,雍道晞起義,程延期起義。發生在梁的焦僧護起義、始興起義、吳承伯起義、徐道角起義、姚景和起義、會稽起義、鮮於琛起義、李賁起義、劉敬躬起義、王勤宗起義、鬍通起義等。
梁、陳二書另一個突出特點是多收錄詔冊、奏表、書札、文賦,保存了大量有價值的歷史資料。如《梁書·武帝紀》載大衕七年(541)十一月、十二月兩詔,透露了梁代社會黑暗、階級壓迫嚴重的事實。《陳書·章華傳》載章華上書,反映陳末嚴重的社會危機。
《梁書·諸夷傳》關於邊疆少數民族和一些外國曆史的記載較詳,有其有利的客觀條件。由於梁、陳時代佛教興盛,中外僧人往來增多,加之對外經濟文化交流的發展,使人們對外部世界瞭解加深,思廉所能參據的史料也就相應豐富。
姚氏父子並有文名,爲時人所重,思廉對文化亦有特殊的興趣,梁、陳二書捲數不多,文化史料卻頗多。思廉多爲學者立傳。《梁書》的《儒林》、《文學》兩傳就爲四十二名學者立傳,另外《處士》傳中也多記學者。《陳書》的《儒林》、《文學》傳,也爲三十一名學者立傳,還有些學者另外立傳。著名學者如範縝、鍾嶸、劉勰、阮孝緒、裴子野、顧野王、沈約、徐陵等人,都有內容較詳的傳,他們的事蹟及學術成就得以保存。思廉較多地記載了史學史方面的寶貴資料。梁、陳二代較知名的史家都有傳,並錄其著述,有時略加評論,或註明其著作是否行世。
佛教自漢代傳入中國後,在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得到了較快發展。梁、陳二代,佛教極爲興盛,對社會生活影響很大。姚思廉註意到了這一社會現象。他如實記載涉及佛教的史事及重要信佛事例,如《梁書·武帝紀》記述梁武帝數次捨身寺院而又由羣臣重金贖回。《陳書·傅縡傳》記傅縡篤信佛教,收錄其關於佛教的論辯文章《明道論》,長達二千五百餘字。《梁書·範縝傳》敘範縝“卓越不羣而勤學”,“盛稱無佛”。與竟陵王蕭子良辯論,“子良不能屈,深怪之。縝退論其理,著《神滅論》”。傳中收錄了《神滅論》這一篇幅較長的哲學史、思想史的珍貴文獻。這篇論文對佛教氾濫而造成的蠹俗害政的惡果給予了深刻揭露。“此論出,朝野喧譁,子良集僧難之而不能屈”。較形象地刻畫了範縝大無畏的戰鬥者形象。
文風樸實
梁、陳二書全用散文寫成,其語言通曉簡練,在唐初“八史”中首屈一指。六朝盛行駢文,唐初行文仍多用駢文。但這時的駢文已失去了它在勃興時對文化產生的積極作用,表現爲專意註重辭藻用典,過分強調音韻對偶。這種形式主義文風往往影響思想內容的表達,顛倒了思想內容與表現形式的主從關係。就史書而言,唐以前的《宋書》、《南齊書》,敘事及論贊時用駢文。貞觀年間所修《晉書》,其論贊仍喜用駢文。唐太宗親撰的四篇史論即用駢文寫成。可見唐初仍有崇尚駢文的風氣。但姚思廉堅決拋棄以駢文寫史的做法,代之以樸實、準確的散文。清人趙翼對《梁書》的散文大加稱讚:“行文則自出爐錘,直欲遠追班馬。……世但知六朝之後,古文自唐韓昌黎始,而豈知姚察父子已振於陳末唐初也哉”。這一見解是非常正確的,一般學者都認爲韓癒是唐宋古文運動發起者,但韓癒(768—824)爲中唐人,而姚氏父子在梁至初唐之際,就以實際行動開拓古文運動了。
姚思廉仿司馬遷筆法,常常引用當時口語,既能反映時代特點,又能使文字活潑通俗。如《梁書·侯景傳》記僧通與侯景對話:“僧通取肉搵鹽以進景。問曰:‘好不?’景答:‘所恨太鹹。’僧通曰:‘不鹹則爛臭。’”思廉運用語言的成功之處,還在於使人物語言個性化。符合人物特定的身份、經歷、環境,表現出人物的性格特點。如《梁書·曹景宗傳》中曹景宗的一段自白就很自然、生動。思廉還在梁、陳二書中經常直接或間接地表達對文風的見解,如在《梁書·簡文帝紀》、《梁書·裴子野傳》、《陳書·蔡景歷傳》、《陳書·江總傳》等,都推崇古文,批評浮豔文風。
敘事簡嚴
思廉敘事不好鋪張,行文簡潔。他不輕信奇聞異事,不好採瑣事入史。李延壽和姚思廉衕在史局,思廉地位又高於延壽,一般說來延壽所見之修史資料,思廉也能夠見到。但延壽作史多采入瑣言碎事和神鬼怪異事,而思廉不採或極少採,可見二人識見之差別導致史筆之異趣。趙翼在《廿二史札記》捲一一連舉二十餘例說明《南史》增《梁書》瑣言碎事。
但是,這兩部書在編纂上也有一些缺陷和不足。其一是隱諱,如《梁書·敬帝紀》和《陳書·劉師知傳》都不載陳武帝指使劉師知害敬帝事。其二是文飾,在敘及梁代齊、陳代梁史事時,在帝紀中長篇累牘地照錄加九錫文、禪位詔、策、璽書等虛僞的文字,也有作人情佳傳現象。另外,《梁書》不爲蕭詧立傳,使後梁事失載,是一大缺陷。思廉還不重視科技,甚至在爲父姚察作傳時隱諱其祖父姚僧垣以醫術知名。梁、陳二代科技方面史實記載甚少。
【其他相關】
史學思想姚思廉的史學思想是有一定進步意義的。
一、是以史爲鑑的著述宗旨。唐初統治者極其重視修前代史,甚至唐太宗和一些主要大臣都親自參與修史,這是急需總結歷史經驗爲當時政治服務。思廉承旨而撰梁、陳二史,也就突出了以史爲鑑的宗旨。姚察先撰的部分已有這個思想,而思廉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給以繼承和發揚。
《陳書·何之元傳》中記述何之元修史事較詳,並錄其《梁典序》,稱何“屏絕人事,銳精著述,以爲梁氏肇自武皇,終於敬帝,其興亡之運,盛衰之跡,足以垂鑑戒,定褒貶”。“垂鑑戒”,主要着眼於總結前人的得失成敗經驗;“定褒貶”,主要着眼於對前代人物作出是非功過的評價,力圖“敦勵風俗”。
姚思廉寫人物很註意褒揚或貶斥,以期用著史來影響世風。他爲良吏立傳,註意突出各人的特點。如《庾蓽傳》敘其生活儉樸,爲官廉潔;《沈瑀傳》敘其執法嚴明;《孫謙傳》敘其體恤民情,重視生產;《何遠傳》敘其抑富扶貧。爲“悖逆”之人立傳,均置於全書末尾,以示貶斥。
二、是註重人事的進步史觀。姚思廉多次總結梁代太清之亂和陳代禎明淪覆的歷史經驗,着重強調國家的治亂安危取決於人事情況如何,決定歷史的是人事而不是天命。他認爲,歷史是發展的,政權的興亡更替是必然現象,“夫道不恆夷,運無常泰,斯則窮通有數,盛衰相襲”,認爲歷史取決於人事。他在《梁書》的第一篇史論中,就鮮明指出,梁之亡國,“雖歷數斯窮,蓋亦人事然也”。他評述梁武帝從奪取帝位到餓死宮城這幾十年經歷,是始終以人事來說明歷史的。他指出齊末政治昏亂,把蕭衍推上歷史舞臺,頗有時勢造英雄之意,接着又指出蕭衍成功的原因和措施,又總結蕭衍晚年之失。陳太建九年(577),陳派將軍吳明徹率軍北伐,被周軍打敗,“衆軍皆潰”,明徹被俘,病死於長安。姚思廉認爲,“金陵虛弱,禎明淪覆,蓋由其漸焉”。他把吳明徹呂梁之敗與禎明年間陳亡於隋聯繫起來考察,這種原察始終的方法是有一定識見的。陳亡的起因雖然不能僅僅歸結爲呂梁之敗,但思廉能夠認識到,陳亡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陳亡的萌芽顯現較早,屬於人事問題,這就是對天命的否定。思廉還進一步分析呂梁覆師的原因。他指出,陳宣帝初即位時,命將出師,開拓土宇,取得很大成功。但以後則失之於驕傲,“享國十餘年,志大意逸,呂梁覆軍,大喪師徒矣。江左削弱,抑此之由”。姚思廉也有個別論述未完全摒棄天的作用,如論述侯景、王偉成篡盜之禍,在《陳書·後主紀》述陳亡原因,都是人事和天命並舉,這說明,由於封建皇朝宣傳方針的製約,思廉不可能在頭腦中完全排除天命論的影響。
範縝,字子真,南鄉舞陰人也。晉安北將軍汪六世孫。祖璩之,中書郎。父蒙,早卒。縝少孤貧,事母孝謹。年未弱冠,聞沛國劉瓛聚衆講說。始往從之,卓越不羣而勤學,瓛甚奇之,親爲之冠。在瓛門下積年,去來歸家,恆芒屩布衣, 徒行於路。瓛多車馬貴遊,縝在其門,聊無恥愧。既長,博通經術,尤精《三禮》。性質直,好危言高論,不爲士友所安。唯與外弟蕭琛相善,琛名曰口辯,每服縝簡詣。
子會理嗣,字長才。少聰慧,好文史。年十一而孤,特爲高祖所愛,衣服禮秩與正王不殊。年十五,拜輕車將軍、湘州刺史,又領石頭戍軍事。遷侍中,兼領軍將軍。尋除宣惠將軍、丹陽尹,置佐史。出爲使持節、都督南、北兗、北徐、青、冀、東徐、譙七州諸軍事、平北將軍、南兗州刺史。太清元年,督衆軍北討,至彭城,爲魏師所敗,退歸本鎮。 二年,侯景圍京邑,會理治嚴將入援,會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將應其兄正德,外託赴援,實謀襲廣陵,會理擊破之。方得進路,臺城陷,侯景遣前臨江太守董紹先以高祖手敕召會理,其僚佐鹹勸距之。會理曰:“諸君心事,與我不同,天子年尊,受制賊虜,今有手敕召我入朝,臣子之心,豈得違背。且遠處江北,功業難成,不若身赴京都,圖之肘腋。吾計決矣。”遂席捲而行,以城輸紹先。至京,景以爲侍中、司空、兼中書令。雖在寇手,每思匡復,與西鄉侯勸等潛布腹心,要結壯士。時范陽祖皓斬紹先,據廣陵城起義,期以會理爲內應。皓敗,辭相連及,景矯詔免會理官,猶以白衣領尚書令。 是冬,景往晉熙,景師虛弱,會理復與柳敬禮謀之。敬禮曰:“舉大事必有所資,今無寸兵,安可以動?”會理曰:“湖熟有吾舊兵三千餘人,昨來相知,剋期響集,聽吾日定,便至京師。計賊守兵不過千人耳,若大兵外攻,吾等內應,直取王偉,事必有成。縱景後歸,無能爲也。”敬禮曰“善”,因贊成之。於時百姓厭賊,鹹思用命,自丹陽至於京口,靡不同之。後事不果,與弟祁陽侯通理並遇害。 通理字仲宣,位太子洗馬,封祁陽侯。
吳均,字叔庠,吳興故鄣人也。家世寒賤,至均好學有俊才。沈約嘗見均文,頗相稱賞。天監初,柳惲爲吳興,召補主簿,日引與賦詩。均文體清拔有古氣,好事者或斅之,謂爲“吳均體”。建安王偉爲揚州,引兼記室,掌文翰。王遷江州,補國侍郎,兼府城局。還除奉朝請。先是,均表求撰《齊春秋》。書成奏之,高祖以其書不實,使中書舍人劉之遴詰問數條,竟支離無對,敕付省焚之,坐免職。尋有敕召見,使撰《通史》,起三皇,訖齊代,均草本紀、世家功已畢,唯列傳未就。普通元年,卒,時年五十二。均注范曄《後漢書》九十卷,著《齊春秋》三十卷、《廟記》十卷、《十二州記》十六卷、《錢唐先賢傳》五卷、《續文釋》五卷,文集二十卷。 先是,有廣陵高爽、濟陽江洪、會稽虞騫,並工屬文。爽,齊永明中贈衛軍王儉詩,爲儉所賞,及領丹陽尹,舉爽郡孝廉。天監初,歷官中軍臨川王參軍。出爲晉陵令,坐事系冶,作《鑊魚賦》以自況,其文甚工。後遇赦獲免,頃之,卒。洪爲建陽令,坐事死。騫官至王國侍郎。並有文集。
劉勰,字彥和,東莞莒人。祖靈真,宋司空秀之弟也。父尚,越騎校尉。勰早 孤,篤志好學。家貧不婚娶,依沙門僧祐,與之居處,積十餘年,遂博通經論,因 區別部類,錄而序之。今定林寺經藏,勰所定也。天監初,起家奉朝請、中軍臨川 王宏引兼記室,遷車騎倉曹參軍。出爲太末令,政有清績。除仁威南康王記室,兼 東宮通事舍人。時七廟饗薦已用蔬果,而二郊農社猶有犧牲。勰乃表言二郊宜與七 廟同改,詔付尚書議,依勰所陳。遷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昭明太子好文學,深 愛接之。 初,勰撰《文心雕龍》五十篇,論古今文體,引而次之。其序曰: 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夫, 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羣言雕龍也。夫宇宙綿邈,黎獻紛 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製作而已。夫肖貌天 地,稟性五才,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甚草木 之脆,名逾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予齒在逾立,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 哉聖人之難見也!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贊聖旨,莫 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 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 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 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辭訓之異, 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陳思序《書》,應蒨《文論》, 陸機《文賦》,仲洽《流別》,弘範《翰林》,各照隅隙,鮮觀衢路。或臧否當時 之才,或銓品前修之文,或泛舉雅俗之旨,或撮題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 陳《書》辯而無當,應《論》華而疏略,陸《賦》巧而碎亂,《流別》精而少功, 《翰林》淺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吉甫、士龍之輩,泛議文意,往往間出, 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 紐,亦云極矣。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 篇,敷理以舉統;上篇以上,綱領明矣。至於割情析表,籠圈條貫,摛神性,圖風 勢,苞會通,閱聲字,崇贊於《時序》,褒貶於《才略》,怊悵於《知音》,耿介 於《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羣篇;下篇以下,毛目顯矣。位理定名,彰乎 《大易》之數,其爲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銓敘一文爲易,彌綸羣言爲難。雖復輕採毛髮,深極骨髓,或有曲意密源, 似近而遠,辭所不載,亦不勝數矣。及其品評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 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 肌分理,唯務折衷。案轡文雅之場,而環絡藻繪之府,亦幾乎備矣。但言不盡意, 聖人所難,識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洗予聞;眇眇來世,儻塵彼觀。 既成,未爲時流所稱。勰自重其文,欲取定於沈約。約時貴盛,無由自達,乃 負其書,候約出,幹之於車前,狀若貨鬻者。約便命取讀,大重之,謂爲深得文理, 常陳諸几案。然勰爲文長於佛理,京師寺塔及名僧碑誌,必請勰制文。有敕與慧震 沙門於定林寺撰經證,功畢,遂啓求出家,先燔鬢髮以自誓,敕許之。乃於寺變服, 改名慧地。未期而卒。文集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