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磨辭王南渡
達磨師在本國演教六十餘年。一日,念震旦緣熟,行化時至,乃令治裝戒行。先辭祖塔,次別衕學,後至王所告行,且慰而勉之曰:“臣去後,陛下當勤修百業,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王聞師言,涕淚交集,曰:“叔父去留,關國家休咎。此國何罪,彼國何祥。既雲震旦有緣,去志已決,車轍非所能挽。第慈悲雖大,惟願不忘父母之邦。果滿功還,早掉歸帆,侄之大幸。”有詩爲證: /
達磨師在本國演教六十餘年。一日,念震旦緣熟,行化時至,乃令治裝戒行。先辭祖塔,次別衕學,後至王所告行,且慰而勉之曰:“臣去後,陛下當勤修百業,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王聞師言,涕淚交集,曰:“叔父去留,關國家休咎。此國何罪,彼國何祥。既雲震旦有緣,去志已決,車轍非所能挽。第慈悲雖大,惟願不忘父母之邦。果滿功還,早掉歸帆,侄之大幸。”有詩爲證: /
次日,異見王以叔父達磨師遠行,乃具大舟,與左右臣僚,移供帳,餞別於海堧之地,揮淚言曰:“離多會少,古語然也。叔父在國,不特寡人相安無事,雖四境之內,亦相安於無爲。慈悲一去,則南人幸而西人悲也。敢問歸期?”達磨曰:“臣忝奉教沙門,如來演教之身,普濟天涯之客,歸期無有定準,聚首亦難逆料。既有南渡,必有西歸。今日泛泛揚舟,他時翩翩蔥嶺,是其驗也。”有詩爲證: /
達磨自西竺海堧之地,別親王而離鄉井,登大舟以渡南濱,無非爲傳燈之事也。迨及海隅時,忽見巨浪滔天,有一蛟龍,形勢甚大,自下而升。 /
自達磨師降龍之後,風息浪平,舟中如盤石之安矣。將及南海,達磨師登岸西行,遙見一座高山,巉巖峻嶺,林木森森。詢及行人:“前面高山是何處所?”行者答曰:“乃紫章三峯也。其中猛虎甚多,行路之人受其害者,不可勝紀。汝僧獨自前行,只自己其生耳。”達磨曰:“行止雖存乎人,死生實由於天。天壽予而虎不能爲我夭。天奪予而汝不能爲我留,猛虎其如予何?”遂不聽行者之言,遽而前往。近山下,忽見一猛虎,猝然而至。達磨以佛帚召之,曰:“汝當斂跡藏形,勿傷生靈可也。”其虎搖首擺尾,如犬之逢家主,不忍釋去。既而達磨前往,虎亦莫知所之。有詩爲證: /
達磨師自西竺至南海,登鉅艦,泛重溟,經幾多風浪,值幾多險怪,凡三週寒暑,始達於南海。適梁普通七年庚子歲九月二十一日也。廣州刺史蕭昂,武帝族兄也,適在公署聽政,聞百姓報道西方達磨師渡江而來演教,遂洗心潔服,隆禮迎接,送至公館供養,每日叨陪左右,求其講解。百姓創見西來佛,紛紛禮拜皈依,鹹願捐資,鼎建殿宇,以普求濟度。有詩爲證: /
蕭昂以達磨南來普濟,甚盛心也。況主上宗信佛教,一聞有僧南來演化,甚折節也。事不容密,乃具表奏聞武帝。武帝閱表,龍顏大喜。謂左右臣子曰:“此寡人誠心所感,事佛之報也。”遂遣使備法駕至廣州迎請,又詔蕭昂護送達磨佛至金陵見駕。帝一面發庫藏鼎建寶殿,以作如來宅舍;一面詔中書生繕寫經捲,以便如來講解。 /
達磨師在公館坐禪,忽謂刺史蕭昂曰,“君可促裝,朝中遣使迎請,法駕不久及門,詔君護送。及今未至,可將州事託付何人擬擬,不日予與君行矣。”刺吏尚未之信。越兩日,詔書果至,一如達磨師所言。蕭昂癒傾心敬服。及師迢遞至金陵,武帝沐浴齋戒,旗幡鼓樂,燈燭香花,自出部城迎接。本日,車馬填街,人民塞市,一則急睹人王,一則快觀活佛。此時此際,沉檀撲鼻,蕭管沸耳,幢幡奪目。縉紳失其貴,甲冑失其勇。雖堂堂天子,亦不自知尊貴,惟知達磨之爲大矣。 /
武帝接着達磨,執弟子禮,侍立左右,命儀衛,如王者送至新佛殿安頓。武帝亦隨至新佛殿參謁。此時,觀見達磨,慈容燁燁,寶像煌煌,恨不得與之俱化,又踵舊日所爲耳。願捨身事佛。又出帑內金銀,爲建道場功果。君者民之表,一國人王尚自捨身事佛,天下效尤,又孰不願爲佛事。書雲“梁王事佛尤謹”,此之謂也。 /
武帝自接見達磨,叨陪不離左右,自矜其功德。問曰:“弟子自繼位以來,宗信佛教,平日在國中,恐棲佛無所則爲建寺,恐誦佛無本則爲寫經。若此之類,不可勝紀,不知有何功果?”達磨曰:“如來功果,貴務其大者、實者。主上造寺寫經,此卑卑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何功德足雲。若以此爲功德多見,其不知量也。”武帝憮然自失。又側席問曰:“如聖人所雲,必何如作爲,乃爲真實功德?”達磨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一味在性靈上體認,所謂大者、實者。寺創與經之繕寫,初不關於修待急務,縱不暇及,亦不言其修證有虧。” /
梁王自談功德之後,始不事外面作爲,收入在性中修證。第着己用功者,由精會粗易;郛郭從事者,由粗入細難。梁武浮名好佛,兢兢在語言文字上探討,及至談禪悟偈,漠然無得也。 /
達磨在少林寺面壁,從遊之徒,有道副、道育、尼總持諸人,朝夕趨陪,以求濟渡。評三子證修,雖有淺深不衕,然遊於達磨門者,彬彬皆佛物,無棄物也。所謂升堂矣,第未入於室也者。達磨因梁武專在言論上修持,不從寂靜中證悟,卒於佛無成,於道無得也。遂懲其弊,一味面壁而坐,以寂滅示三子。壁雖障於目前,彼之剖破藩籬,達觀無際,壁不能翳其毫忽。居於方內者,覺面前多封閉垣牆;超於域外者,眼裏無全牛。覺層巒疊壁列於前,彼視之皆空矣。故達磨九年面壁,不待達磨心堅石穿,壁因達磨坐觀,亦化其頑石,勒成一尊達磨。迄今嵩山石壁,儼然有達磨尊者遺像。非其坐觀之大驗歟。 /
婆羅門有一僧人名神光者,人品清俊,資性聰慧,表表一曠達士也。久居伊洛,博覽羣書,善談玄理。每撫髀嘆曰:“孔老之教,禮木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孔老,予不獲出入其門牆;莊易,予不獲從遊其左右。與其浮慕前修,勿若求師近代。何代無賢,顧人自得耳。”神光進退於儒釋之間,終舍正學而從左道。故功名富貴,等若浮雲;證果修持,好如飴醴。有詩爲證。 /
神光僧聞達磨大師乃西天得道比丘也,現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欣欣喜曰:“纔說無師卻有師,古人負篋從師,不憚千裡,況嵩山去此甚近。所謂至人不延,學步即親者也。欲求解脫,非至人點化不可。欲師至人,非從遊其門不可。有志而莫之學,是謂自棄。有師而(原書下缺一面)嵩山少林寺,參謁達磨,求其訓誨。達磨見神光之來,恐亦好名之士,易爲遷就搖惑,不專志傳燈者也。達磨南來,正欲得中人以上與之語上,無論他後日得髓,且試得今日來意。意稍不誠,一挫即卻矣。故面壁自若,不知身後有人蔘謁;緘然自若,不知左畔有人乞言。神光僧不以師爲吝教,惟罪己爲不誠。來意精專,可盟金石。師坐終日,彼亦侍立終日。師面壁坐,彼面師立。師不語,彼不去。如此效誠者半月。有詩爲證。 /
一日,神光僧又自思曰:“不鑿石,不逢玉;不淘沙,不見金。奕秋小數,不專心致志且不得也,況如來宗旨,可以二三之見求之乎。且古人刻志求佛,遺行班班可證。有敲骨取髓者,有刺血濟飢者,有佈發掩泥者,有投崖飼虎者,若此之類,難以枚舉。況我又何人,敢不益勵乃心,肯以師不禮貌輒少變其志。佛難人爲,輒委靡其行乎。” /
神光僧爲從師志一,慕道精專,忘卻天時人事。時當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使非勵志之夫,鮮不畏寒卻步矣。彼依然堅立不動,唯知求教明心,不知六花裂體。逮遲明,積雪過膝,其寒冷當何如者。自常人論之,身爲重,道爲輕。縱師不以我爲誠,亦不關甚緊要,何爲苦節如此。彼則謂:“師之難我,雪之侵我,未必非彼蒼玉成之意,過膝何足恤,縱雪積過腰,亦所甘心也。”此情此際,雖鬼神可格,金石可大矣。”達磨師始憫而問之曰:“汝立雪中,當求何事?”光含悲曰:“唯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羣品而已。” /
達磨師見神光僧所爲濟人而非濟己,利物而非利身,志曏可謂公且偉矣。遂與言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雖難行而實能行,雖非忍而實能忍若水。小德小智胸襟,輕心慢心學問,一旦希頓悟其真乘,徒勞勤苦,何免於得哉。以子之立雪志非不堅,以子之普度心非不廣。第適所雲無上妙道,非僅僅耐冷之夫,頓超真乘,而諧滿慈悲之願也。”神光師本日聞師海勵,感激與奮迅交併,自思曰:“天下無難事,都因心不專。立雪不足以見志,斷臂始足以鳩心。”乃潛取利刃,自斷左臂置於師前。達磨見其剴切如此,嘆曰:“真如來法器也。”遂爲弟子。有詩爲證。 /
且說達磨師,自得了神光弟子,潛自喜曰:“不意晚年獲一佳士,不惟如來宗旨有託,吾南來選佛之應,亦不虛矣。”一日,喚而謂曰:“上古諸佛,最初求道,往往爲法言形。子昨斷臂吾前,亦不亞古人。人形苦節,且智慧不搖,勤求可與。吾爲汝更名曰慧可。命名有深意,子當顧名思義。慧者益求其慧,可者益求其可。癒證修則癒渾化,直至無慧名無可稱,方爲功行完滿。有詩爲證: /
神光僧獲備員爲達磨弟子,又幸達磨爲之更名,不勝雀躍,以得承訓爲幸。一日,從容請曰:“弟子從遊門下,爲作佛也。顧作佛自法印始,不知諸佛法印,可得聞乎?”達磨欲慧可收斂,在靈性上用工,不欲在見聞上探討,故應之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慧可聞言,即悟曰:“人在郛郭,心者性靈。師曰:‘非從人得’,心從心悟可知矣。”自後慧可,言語文字,皆視爲糟粕,一味在性靈融會體認。 /
一日,慧可、道副、道育諸徒在法堂坐,聽師講經說法。忽見一老者,姿容蒼古,冠服莊嚴,步履從容,言談慷慨,直趨至法堂,求達磨講經。諸徒接見,道是坊郭致仕穩翁,獨達磨識是嵩山嶽帝,不洩其機,與之進待,以賓禮,賜之坐,以聆講說。本日,慧可僧常值,尚未進經開講,先啓口問曰:“太宇清寧,天君寂若,庶幾妙道有得。今弟子心多震撼不寧,何以能悟無上宗旨?講經□□安心意焉,請師且爲弟子安此未寧之心。”師曰:“汝欲心寧,可將心來安。”慧可曰:“覓心了不可得。”師曰:“既不可得,則子心境吾正安之矣。”老者獲聞安心之說,不覺瞭然大悟。降階謝曰:“經從耳進,須用心融;心稍不寧,則上人開發祗說鈴也。弟子之所以去佛道遠者,亦爲染着聲臭色天相,君所以膠擾不寧。今後予知所從事矣。”慧可曰:“心本常空常寧,滯有則實,徇象則擾。吾徒必境象兩忘,始爲了證佛事。”師曰:“二子之談,善哉。”本日遂輟講,相笑而別。 /
且說異見王,自別達磨以後,無日不捲捲而語其西福也。一日,備辦貢儀,謹□□□□而書一通,遣使南渡。一則進貢中國以□□,一則迎接達磨以還國。時魏莊帝永安元年正月五日也。魏帝覽其奏問,收其貢儀,問來使曰:“汝國王欲接達磨西渡,現今達磨客居少林,去往少林寺,旦暮遇之矣。”言訖,宴待來使於五鳳樓,詔宋雲出使西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