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闢六宗
達磨師爲如來扶正統,欲正六宗三謬。自思曰:“合而壁之,則勢癒固;驟而正之,則言無漸。莫若循次與彼辯證,則正可以法邪,真可以除妄。服得一宗,則諸宗望風歸附。此儒者待異端,不惡而嚴之道也。吾何爲獨不然。”美六宗詩: /
達磨師爲如來扶正統,欲正六宗三謬。自思曰:“合而壁之,則勢癒固;驟而正之,則言無漸。莫若循次與彼辯證,則正可以法邪,真可以除妄。服得一宗,則諸宗望風歸附。此儒者待異端,不惡而嚴之道也。吾何爲獨不然。”美六宗詩: /
一日,達磨師微現神力,潛至有相問曰:“一切諸法,何名實相?”彼衆中有一薩波羅答曰:“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無相。”師驅之曰:“一切諸相而不相互者,若名無相,當何定耶?”薩婆羅答曰:“於諸相中,實無有定。若定諸相,何名爲實?”師又曰:“諸相不定,便名無實。汝今不定,當何得之?”彼曰:“我言不定,不說諸相,當說清相,其儀曰亦然。”師又曰:“汝言不定,當爲實相定不定故即非實相。”彼曰:“定既不定,即非實相,非故不定不變。”師曰:“汝今不變,何爲實相?已變已往,其義亦然。”彼曰:“不變尚在在不在故,故變無相以定其義。”師曰:“實相不變,不變即非實。於有無中,何名實相?”薩婆羅心知吾師去潛達,即以手指虛空曰:“此是世間,有相亦能空,故尚我此身得似此否?”師曰:“若解實相,即見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當於色中不失色體,於作相中不礙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實相。”彼衆聞言,心意朗然,欽禮信愛,師既瞥然匿跡。 /
一日,達磨師無微顯神力,至無相宗問曰:“汝言無相,尚何證之?” /
達磨師一言,能使有相宗、無相宗開悟。於是,又往定慧宗問曰:“汝學定慧,有一有二。”彼衆中有婆蘭陀者,乃一宗領袖,對曰:“我師所教,定慧非一非二。”師曰:“非一非二,何名定慧?”彼答曰:“在宗非定,處慧非慧,一既非一,二亦不二。”師駁之曰:“尚一不一,尚二不二,即非定慧,亦何定慧?”彼曰:“不一不二,定慧能知,非定非慧,亦復然之。”師曰:“慧非定故然何知哉。不一不二,誰定誰慧?”婆蘭陀聞師之言,昔日陷溺迷障,闔然冰釋。爲問曰:“佛法無疆,論慧辨慧,命之矣。” /
有相宗歸吾教,無相宗歸吾教,定慧宗亦歸吾教。戒行宗與吾爲二,則佛道分裂,吾性尤有愧也。次日,達磨師又至戒行宗,問曰:“何者名戒?何者名行。尚此戒行,爲一爲二?”彼衆中有一賢者,不道姓名,出席答曰:“一二二一,皆彼此生。”師曰:“依教不及於行內爲非名,何名爲戒。”彼曰:“我有內外,彼已知覺。既得通達,便是戒行。若違背說,俱是俱非,言及清淨,既戒即行。”師曰:“俱是俱非,何言清淨;既得通故,何談內外。”賢者在夢覺關,一呼即醒,謂師曰:“不登高不知天之高,不入底不知地之厚也。予始悟今是而聽辨矣。”師曰:“吾過數年,必往南渡。汝南渡後功德廣大矣。” /
四宗雖已開悟,無得宗與寂靜宗沉迷猶故也。達磨師不忍置之二宗於度外,亦欲收歸至一之中。一日,又至無得宗,問曰:“汝雲無得,無得何得,既無所得,亦無得得。”彼衆中有寶靜者答曰:“我說無得,亦無得得,尚說得得,無得是得。”師曰:“汝得既不得,得亦非得既雲得得,何得非得。”彼曰:“得得是得。若見不得,名爲得得。”達磨師曰:“得既非得,得得無得,既無所得,尚何得得。”寶靜聞言,拜首曰:“若非金繩,誰開覺路。若非寶筏,幾墮迷川,弟子今知回頭矣。”達磨曰:“汝今虔心慕道修完,自然功德浩大。我今把二藏經捲與你收下。”靜者曰:“謹依佛法。” /
最後,達磨師到寂靜宗問曰:“何名寂靜?於此法中,誰靜誰寂?”彼衆中亦有一尊者答曰:“此心不動,是名爲寂,於法無染,名之爲靜。”師曰:“本心不寂,要做寂靜,本未寂靜,何用寂靜?”彼曰:“諸法本空,以空空於彼空空,故名寂靜。”師駁之曰:“空空已空,諸法亦爾,寂靜無相,何靜何寂?”彼尊者一聞師言,如紅爐點雪,須臾融化。謝曰:“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禮,百官之畜,禪師今日之謂也。弟子何幸而聞萬言之美,方悟之矣。” /
六宗未闢之先,各立門戶,與達磨師並立爲二。六宗既悟之後,各去邪就正,與達磨師混而爲一,由是化被南天,聲馳五印,經歷六十載,普度無量力。衆所謂妄不悟滅真,邪不能勝正是也。 /
如來三寶之道,無一人不篤信,無一人不宗重,無不欽敬佛寶。獨達磨之侄有異見王者,不信佛道,輕毀三寶。謂:“虛無寂滅之教,當擯之門牆之外,再不令竄入名教之中。”嘗對羣臣曰:“朕之祖宗,敬信佛道,陷於邪見,致壽年不永,祚運亦促。且我身是佛,何更外求。善惡報應,皆因多智之人,妄構其說,以簧鼓斯民。朕欲闢其非,以矯其誕,崇儒者中正之道,俾澤我生靈,鞏我皇圓可矣。”王雖明於黜邪,而暗於用舊,凡碩德元勳,爲前王所敘用者,一旦廢黜殆盡,不令其列職於朝。 /
異見王即令指揮,焚其三寶。羣臣諫曰:“我主因此小事,毀壞三寶,不可誤了佛法。昔有地藏王,無子只生三女。二女皆招駙馬,只有第三女妙善,堅心不肯招。國王聞此事大怒,即令其出家,其父再害他,賜法場絞死。忽見一虎,如天神似像,將他肉身背在山林,各樣神佛俱來朝拜。我主聽臣等奏,不可毀壞。臣各人俱是太祖徽下老臣,依臣等奏,臣等該奏,不依臣奏,臣等退班。”異見王聞言大怒曰:“老賊無禮,把藏王比孤。武士聽吾旨,將數老賊痛打,罷官職,各人依律施刑。”不用舊臣詩: /
毀言出於一人,三世母國毀也,佛道不可毀也。不知其是不必重。既知其非不必毀。眼前惟聞尊信者爲羅漢,不聞輕毀者爲聖美忠厚長者。毀官不出於己,毀佛無法祗新,其薄也。
達磨師自睹異見王所爲如此,喟然嘆曰:“不信佛則忘善,不用舊則廢法德薄者蒙厚禍。我不思坐視宗廟淪亡,當思有以救之。”即念無相宗二首領,其一波羅提者,與王有緣,將其證果,此可與使者。其一宗勝者,非不博辯,而與異見王無宿困,此不可與使者。尚未令彼前行見王,解說其身之禍時,聞六宗徒衆私相議曰:“國王有難,師何自安?”達磨師心會其意而彈指應之。蓋欲有所指揮,第未宣洩於口也。徒衆聞指聲,相告雲:“此是吾師達磨靈響,我等宜速行,以副慈命。”即趨至師所,禮拜問訊。 /
達磨師識得徒衆來意,即啓口問曰:“一葉翳空,孰能剪拂?”宗勝厲聲應曰:“我雖淺薄,敢憚其行。師有指揮,惟命是諾。”達磨曰:“汝雖慧辨,道力未全,令汝見王,恐難感化。汝且退休,別有主議,不可愴猝。”宗勝潛自謂曰:“我師恐我見王,大作佛事,名譽顯達,映遮尊威,縱彼福慧爲王。我是沙門,受佛教如來傳法,有何難抵敵見言不信佛教,以致如此。弟子即下起行。”言訖,潛至王所,廣說法要及世界苦樂、人天善惡等事與王。往返精微,無不詣理。 /
異見王素不信佛教,及見宗勝,屈於慧辯協理,即問曰:“汝所解說,其法何在?可明白論來。”宗勝曰:“佛法治化,可以此類而觀。欲知佛法,先當要論治化。且問,王所雲道其佛法安在。”王又問曰:“朕所有道,將除邪法,汝所有法。將伏何?”宗勝無以對。達磨師此時未離慈座,已知宗勝義墮。遂告波羅提曰:“宗勝不稟吾教,潛行往化國王而屈於理辯,汝可速救。”波羅恭稟師旨雲:“願假神力。”即辭別而去。 /
須臾,雲生足下,波羅提直至異見王殿前,默然而立之。時,王正與宗勝辯駁,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愕然忘其問答,曰:“乘空來者,是正是邪?”提即答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王心若正,我無邪心。”王雖驚異,而驕慢方熾,即擯宗勝,令之遠出。波羅提曰:“王既有道,何擯沙門。我雖無解,願王致問。”見王怒而問曰:“子之宗佛,必以佛爲是也。且問,何者是佛?”波羅提答曰:“佛之教,雖不滯於有,亦不淪於無。惟見性是佛而已。”見王又問曰:“師見性否?”提答曰:“我不見自性,惟見佛性。”王問曰:“性在何處?惟於所見。”波羅提曰:“性在作用上見之。”王曰:“性蘊於中而難知,情發於外而易見,子徒作用上見性,蓋亦令我見之。”提曰:“性之作用,現前即是,王自不見耳。”王曰:“寡人作用上亦有性否?”提曰:“作用種種皆是,王若寂然不用,其體亦自難見。”王曰:“若當用時,現處有幾?”提曰:“陛下每日作用,其出現時大概有八。”王曰:“既有八處出現,當爲寡人言之。”喟然嘆曰:“佛法不可有誤。”波羅說偈雲: /
異見王聞波羅提所說偈言,方寸瞭然領悟,乃悔前日輕悔之非,而求今日逃歸之是。遂諮詢法要,朝夕忘倦,迄於九旬。宗勝,先時用辯論不給,被王斥逐,遂退藏深山,自嘆曰:“我今日,百出八十爲非。師曾許我二十年來方歸佛道。性雖忍昧,行施瑕疵,不能御難。我在世何用。因此事不能辯及見王,生不如死。”遂捐軀投崖,俄有神人,以手捧承,置於崖上,並無損傷。宗勝觀看,並無一人,真乃異哉。 /
宗勝聞了神人偈言,欣然,即於巖間宴坐。此時,見王在國中,復問波羅提曰:“智辯雖出性生,亦由師訓。今日,仁者諄諄智慧,果從學何人得來?”婆羅提答曰:“師不在遠,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問臣出家受業師,即娑羅寺烏沙婆三藏是也。若問臣出世師,雖名達磨,實王之叔菩提也。天漬有仁者,王牒有如來。大王今日悟後之問,徒能羨人之,徒不能宗自之叔,竊爲大王不取也。”見王聞叔名,勃然驚駭。久之,謂波羅提曰:“鄙薄忝嗣王位,而超邪肯正,忘我得道之叔,取罪深重。” /
次日,見王具駕等候,迎請叔父返國。達師即隨使而至,爲王懺悔前非。王聞達師規誡,即百拜泣謝。又詔宗勝歸國,左右大臣奏曰:“宗勝被王謫貶,自愧不能爲王御難,捐軀投崖,已亡多時。臣矯詔,不敢奉命。”王告其叔曰:“宗勝之死,皆出於朕,不知大悲爲朕如何懺悔,方免斯罪?”達師曰:“無傷也,宗勝現在巖間安息,有詔往召,彼即至矣。”王聞宗勝在,大悅,即遣使召之。使至山中,果見宗勝宴坐崖下,憚寂自若。有詩爲證。 /
話說宗勝,在巖中坐禪,忽見天使詔臨,即對使從容答曰:“貧僧無能,不能分毫裨益國家,誓願老朽巖泉,證修佛事。王之國,濟濟多士。達磨是王之叔,現爲六宗所師表。波羅提亦沙門領袖,法中龍象也。願王崇仰二聖,以福皇基。臣不敢奉詔,趨陪左右。煩使者善爲我辭焉。”有詩爲證: /
本日,持詔官尚未覆命,達磨師問王曰:“使臣奉尺三詔,知得取宗勝還國否?”王曰:“事難遙度,未可知也。”師曰:“一詔不至,再詔始來。”少頃,使還,呈上宗勝辭表,果如師語,王大驚服,再遣使召之。師回,辭王曰:“臣且暫去,陛下當益修善德。臣瞻龍體,不久當有疾。”達磨師去後七日,王果得疾。國醫診治,日見加重,不見療癒。貴戚近臣,憶師前日辭去之言,即發使迎師曰:“主上遘疾彌篤,願請慈悲,遠來診救。”師聞召,即隨使至闕問疾。此時,宗勝承王再召,亦別巖間而歸國見王。波羅提亦趨至禁榻問病。宗勝、波羅提問師曰:“目今當何施爲,令主上免此疾危?”師曰:“療疾無他策,着令東宮太子,爲王宥罪施恩,崇奉三寶。復爲懺悔,消除曏日輕毀罪孽。如是行事者三,王疾始癒。”有詩爲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