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獻徵錄捲之一百十九
勝國羣雄 /
勝國羣雄 /
獻徵錄一百二十捲(浙江巡撫採進本) /
人世間事,最屈在不過的,就是冤獄;最苦惱不過的,就是惡婚姻。這兩件事,若是湊到一齊,不必你身歷其境,自己當局,每聽見旁人述說,就能夠毛骨悚然,傷心墜淚,在前清末季,京城安定門裏,菊兒衚衕,有春阿氏謀害親夫一案,各處的傳聞不一。各報紙的新聞,也有記載失實的地方。現經市隱先生把此案的前因後果,調查明確,並囑餘編作小說。餘浣薔讀罷,始知這案中真相,實在可驚!可愕!可哭!可泣!茲特稍加點綴,編為說部,公諸社會,想閱者亦必駭愕稱奇,傷心墜淚也。 /
話說春英睡在朦朧之間,忽被跳蚤咬醒。翻身望見阿氏,在旁邊一張桌上,一面卸頭,一面淚珠亂滾,背著燈影兒一看,猶如兩串明珠,顆顆下墜。春英假作睡熟,暗自窺其動作,阿氏端坐椅上,無言而泣。望了春英一回,又把鏡子挪來,對鏡而哭。呆了半天,自又自言自語的,長嘆了一口氣,仰身靠住椅背,似有無限傷心,合千愁萬恨,攙到一處的一般。忽聽鐘鼓樓上,嗡嗡鐘響。又聽得附近鄰家,金雞亂唱。眼看著東方發曉,天色將明。阿氏微開秀目,望著牀上春英,尚自鼾睡,遂悄悄走去,自曏廚房生火,灑掃庭除。春英是滿腹牢騷,宣洩不出。一見阿氏走出,翻身起來,念念叨叨的罵個不住。阿氏亦知其睡醒,故作不聞。慢慢的將火生好,挪了個小凳,又拿了木梳擺蓖。趁著天清氣爽,坐在院裏蓖頭。這時瑞氏、託氏並大正、二正等俱各起來。阿氏忙的走入,拾掇一切。春英也披衣起來,赤著兩只腳,拖拉著兩只破鞋,一手挽著單褲,氣呼呼出來道:“龍王廟著火。他媽的慌了神兒啦。掂記什麼呢?”又彎身提鞋道:“我他媽著了涼,算是合該。”阿氏聽了此話,不由得蛾眉愁鎖,低下頭來,忙跑至屋中央道:“大清早起,你別找尋我。只當你是我祖宗。”又哽咽著哭道:“難道還不成嗎?”春英不容分說,拍的一聲,把手巾漱口盂,摔得粉碎,高聲怒罵:“我找尋你,我找尋你,我他媽的找尋你!”嚇得阿氏渾身亂抖,顫巍巍的央道:“祖宗祖宗,你沒找尋我,是我又說錯了。”春英伸了衣袖,扯開嗓子,把祖宗奶奶的罵個不住。阿氏低頭忍氣,不敢則聲。託氏站在院內,喚著阿氏道:“姑娘,姑娘,你梳你的頭去,不用理他,這是昨天晚上,喫多了撐的。”範氏道:“你倒不用怪他,一夜一夜的,不懂得睡覺。清早起來,看著男人涼著,也不知給他蓋上,還能怨他罵嗎?幹點什麼事情,沒有個眼力見兒,也還罷了。處處般般,就會查尋我,幸虧我沒有養漢。我要有點劣跡,被兒媳婦查著,那還了得!” /
話說左翼正翼尉,姓申,官名烏珍,表字恪謹,是正白旗漢軍旗人。學識過人,處事公正。對於地方上,極其熱心。在前清來季,官至民政部侍郎。九門提督,是時在翼尉任內。因京城警察,正在初創之時,便就著舊時捕務,斟酌損益,把翼下的技勇兵,編成隊伍,打算人漸次改良,以為擴充警察的預備。是日查夜回宅,忽有廂黃滿官廳,前來報稱:該甲喇所屬菊兒衚衕內,小菊兒衚衕住戶文姓家內,有兒媳阿氏不知所因何故,將伊子春英砍傷身死。烏公見報之後,忙的吩咐小隊,將文家一千人証一併帶翼,並傳諭該甲喇,好好的看護屍場。隊兵去後,即令備馬,要親往小菊兒衚衕去檢驗一切。因為人命至重,又想著社會風俗,極端鄙陋,事關重大,不能不確實訪查。先把殺人的原委訪明白後,然後再拘案鞠訊,方為妥當。 /
話說左右官人,奉諭將範氏帶下,將文光之母德瑞氏帶上。有協尉福壽站在公案一旁,喝著道:“跪下!有什麼話,你要據實的說來。這兒大人,可以替你作主。”瑞氏顫顫巍巍,跪在公案以前,擦著眼淚回道:“我那大孫子春英,死的可憐,望求大人作主,給我孫子報仇。”烏公道:“你先把事情說說,這兒的大人,一定要給你作主。”瑞氏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只顧擦淚。烏公在座上問道:“你這麼大年紀,不要盡著傷心。春英之死,究竟是誰殺的?你要據實說出,本翼尉給你做主。”瑞氏灑淚道:“我孫子怎麼死的,我不知道。死了好半天,我纔瞧見的。”烏公道:“那麼你孫子媳婦,浸了廚房水缸,你知道不知道?”瑞氏道:“浸水缸我知道,至於她因為什麼尋死,那我就不知道了,”烏公道:“這話有些不對,難道你孫子媳婦,謀害親夫,你連一點影響全都不知道嗎?”瑞氏抹淚道:“我那孫子媳婦,可不是害人的人,橫豎這裏頭,必有冤枉。昨天早晨,東直門小街他大舅家裏接三,我們大媳婦,帶著我孫子媳婦,去到德家行情。晚上他們回來,工夫不大,就全部睡覺啦,我在上房裏躺下沒睡著,聽見院子裏有人直跑,又聽街門一響,又聽有木底的聲音。先是我孫子媳婦,溫水洗臉,後來又聽著不像是她,越來越聲音不對。我以為院裏有賊,遂咳嗽兩三聲,又叫春英起來,到院裏瞧瞧,喊了半天,春英也沒答言兒。聽我們二媳婦屋裏,屋門亂響。又聽我兒子出來,嚷說了不得。我當時疑惑是賊,也忙著出來看。不知什麼時候,敢則我孫子媳婦,浸了水缸啦。聽我們二媳婦說,春英已死。我到西屋一瞧,誰說不是呢。”我這纔明白過來,敢則出了逆事啦。後來有官人來到,把我們齊一帶來。這是我所知的事情。望求大人作主,給我們報仇。”說罷,又滴滴墮淚。 /
話說烏公自驗屍回宅之後,正在書房中,閱看分牘,忽有瑞二進來,回說協尉福壽要見大人。烏公說了聲請,瑞二答應出去。功夫不大,見協尉福壽,帶著宋兵鈺福等四人,自外走來。烏公迎入屋中讓說請坐,福壽唯唯而應,不敢就坐。烏公道:“來到我家,倒不必拘泥,比不得公所裏,官事面子。”福壽滿臉堆笑,連說不敢。又笑著回道:“鈺福他們已經回來了。”鈺福等不待說完,忙的報名請安。烏公點了點頭,鈺福等規規矩矩,垂手侍立。福壽又回道:“阿氏這一案,他們各有所聞。現在街談巷議,其說不一。今天白話報上,也都登出來了。據鈺福等報稱,說阿氏在家內,就不甚規矩。她父親阿洪阿,已經去世。只有她母親德氏,帶著她一兄一弟,在家度日。他哥哥叫常祿,現在外城巡普總廳充當巡警。阿氏有個外號兒,叫作小洋人。自此案發生之後,她孃家的左鄰右舍,都說是阿氏。連升調查,又聽說文光家裏,範氏很不務正。傳聞這個範氏,曾於未嫁之先,作過醜業。既是她品行不正,對於春英之死,也不無嫌疑,而且那把菜刀,更是可疑之點。這是他們四人所調查的大概情形。”連升亦回道:“據兵丁想著,此案的原因,就便是阿氏所為,也必不是一個人。”烏公點頭道:“這些事我倒明白。方纔我告訴檔房了,明天就解送提署。你們幾個人,還是確切偵察,隨時報告。”福壽忙應道:“是。”鈺福、連升等亦答了幾個是字,告假退出。 /
話說提督衙門因問了德氏等口供,連日又改派問官,熬審阿氏。阿氏是青年女子,因為受刑不過,只得抱屈招認。當時承審司員,回了堂憲,說阿氏謀害親夫,連日訊究,已得實供。定日將阿氏全案送交刑部。不想各界人士,聽了這個消息,大為不平,秋水得了此信,卻極口稱快。當時寫了封信,遣人與烏公送去。信上說阿氏在家時,原不正經,此次殺夫,決定是阿氏所為,別無疑義。烏公得了此信,將信將疑,心與市隱通電,笑著道:“那日你不肯來,秋水調查此案,現在他得意已極。按他來信上說,簡直是損我。你怎麼袖手旁觀,自不來此呢?”市隱隔著電話笑道:“我並非不管。秋水為人,原有些乖謬脾氣,人家說白,他偏要說黑。眾人說真,他口裏偏要說假。我想這件事,不能魯莽。提督衙門裏,此次訊問阿氏,也不無粗疏之處。近日白話報紙錄出口供之後,裡巷的議論,皆為不平。紛紛與報館投函,替阿氏聲冤。大概報上的話,您已經看見了。昨日在提督衙門裏,刑訊阿氏。阿氏供說:“自從過門後,我丈夫春英,無故就曏我辱罵。這兩句話,可疑得很。若不是受刑不過,斷無此言。記得那日翼裏,除範氏一人,回說阿氏夫婦素日不和外,其餘文光等,及文光二女,供的是伊嫂過門後,並無不和。這就是先後不符,可疑可怪的地方。”烏公道:“是的,是的。但是這件事情,你又沒工夫調查,依你說怎麼辦好呢?”市隱道:“事緩則圓。據各處的議論,範氏的別號,叫什麼蓋九城,又叫蓋北城,平素的聲名很壞。我往各處打聽,她實在是暗娼出身。文光的朋友,有一個姓普的,號叫什麼亭,是他們佐領之弟,與鄙友原淡然兩人相好。就在此案出現的前一天,衕在普雲樓上,喝過一回酒。我是各處窮忙,不暇及此。您再打發別人,探聽探聽,如有其事,不妨將普某拘案,問他個水落石出。社會的輿論,自然就平復了,”烏公連連稱是,囑託市隱道:“明天您擇個工夫,到我這兒談談。”市隱亦笑道:“我有工夫便去。秋水那裏,您先不用理他,等著案結之後,他也就明白了。”烏公答應聲是,放下耳機。 /
話說鈺福等,正在談得高興,忽見一人走過,會了祥某的茶資,約衕著去看熱鬧。德樹堂聽了此話,不勝驚疑。暗想阿氏過部,怎麼這般快。莫非阿氏口供,已經確定了不成?因曏神眼在福丟個眼色。鈺福會意,讓了回衕坐的茶資,衕著德樹堂走出茶館。鈺福道:“啊,德子,你給我參謀一回。我不是愛犯財迷,莫非北衙門裏,阿氏圓供了嗎?”德樹堂道:“若真定準了謀害親夫,咱們的話,就算押寶押紅啦。”德樹堂道:“狗咬尿泡,不用瞎喜歡。案子到部裏,翻案的多著呢。如今的年月不像從先。早年營翼辦案,滿是一個套子。辦案之先,先跟科房先生商量好了。臨到過部,那部裡科房,也是通衕一氣。定案之後,連兵部辦保冊的,都是一手。你說那個年頭兒,有多麼好辦哪。如今你東奔西跑,費九牛二虎的火車勁,臨完了的話,還不定怎麼樣呢。漫說這宗事,就是破出死命,拿獲盜案的事,也許在部裏翻供。及至於有了保舉,也是官兒在頭裏,咱們得倆錢,究其實的話,你說是誰的功勞?”鈺福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阿氏一案,街市喧傳,都是疑範氏所害。獨我一人,偏說是春阿氏。別說旁人,就是烏翼尉全鬧猶疑。如今北衙門裏,業已問出口供,雖說是渺渺茫茫,未見的確,然而揣情度理,不是阿氏所害,那麼是誰呢?若說蓋九城的話,不過是穿飾打扮,有些妖氣,其實也沒什麼。”德樹堂道:“話不要這樣說。一言四口,駟馬難追。走錯道回得來。說錯話回不來。現在一萬人中,足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說是範氏,獨有你我,按葫蘆掏子兒,偏偏的犯死鑿兒。要據我說,咱也得摟著來。不是別的,丟面子事小,保飯鍋實大。我勸你不用提了,以後得了消息,隨時報告。見了連二他們,也不必擡槓鬥嘴,圖什麼為這個得罪朋友呢?” /
話說烏公帶了僕人瑞二,到了左翼公所,早有槍兵,回了進去,鶴、普二公並協尉福壽等,全部迎至階下。福壽把連升、潤喜如何將普雲拘獲的話,回了一遍。烏公升了公座,先把連升、潤喜等一齊叫來,問說捕獲普雲,你們有何見証?連升道;“探兵連日探訪,見普雲的面色,很是張惶。論他與文光的感情,很是親近。此次文家事發,他該當每日前去,纔是交友之道。不但他每日不去,自此次出事後,他連一趟也沒敢去。大人想情,這不是無私有弊,可疑之點嗎?”烏公點了點頭,隨命福壽等,帶過普雲來。左右齊聲嚷道:“帶上來。”只見茶鼻樑德樹堂,還有幾個穿號衣的官人,連拉帶扯,把普雲帶過來;喝聲跪下;普雲是嫌疑犯,項下帶著鐵鎖,穿一件白夏佈大褂,下面是白佈褲子,兩條腿上,帶有許多血跡。走到公案以前,低頭跪下。烏公坐在正中,看了個逼真逼切。又見他腿上有血,暗想道:“天網恢恢,真是疏而不漏。”隨問道:“你叫普雲嗎?”普雲低著頭,結結巴巴答了一聲渣,立時他渾身亂抖,現出畏罪的神情來。烏公道:“你是哪一旗哪一牛錄?衕文光甚麼交情?詳細說來。”福壽亦喝道:“你是哪一旗哪一牛錄衕文光甚麼交情,大人問你呢。”普二又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是鑲黃旗滿洲普津佐領下人。”說到此處,想欲把差使說出,又恐怕銷除旗擋,打丟了錢糧,隨口又接道:“我可是閑散。”烏公道:“你到底有錢糧沒有?莫非你自己不知道嗎?”普二道:“沒有。”烏公道:“你衕文光是甚麼交情?”普二道:“我們是本旗親戚。”烏公又問道:“是什麼親戚。”普雲道:“幹親。”這一句話,引得烏公等反倒笑了。隨喝道:“幹親算什麼親戚?究竟是親戚不是?”普雲道:“不是。”福壽喝道:“不是親戚,你怎麼說是親戚?幹親家不算親戚,你衕他什麼交情?怎麼相厚,為什麼認的幹親?你仔細曏大人說說。”普二遲了半晌,顫顫巍巍的回道:“文光家的事,我可不知道。”福壽又喝道:“沒問你那個,問你與文光家裏。是什麼交情?”普二又回道:“洋報上竟鬍說,我跟蓋九城,哪能夠有別的。”烏公拍案道:“有沒有我不知道,你幾時到文家去的?”普二道:“文光的女兒,認我作乾爹,我常到他家裏去,穿房過屋的交情,不分彼此。”烏公點了點頭,遲了一會,又問道:“前幾天你去了沒有?”普二抬了抬頭,望見烏公問他,又低下頭說道:“沒去。”烏公拍案道:“鬍說!你實說到是去了沒有?”嚇得普老二渾身亂戰,遲了半日道:“去過一次。”烏公冷笑道:“一次兩次,我到不問。你說的這一次,是何日何時呢?”普二遲了半日,不敢答言。鶴公、普公並協尉福壽等,連問數遍,又喊道:“再若不說,可是找打。”普雲遲了半比顫巍巍的回道:“上月二十六日,我們文大嫂子,帶著姑娘兒媳婦,往他大舅家裏行人情去,是我給憑的孝衣,別的事我不知道。”烏公道:“你不知道的,我也不衕你。春英是怎麼死的?你必知道。你若是實話實說,我必然設法救你。你若一味的裝糊塗,可是自尋苦惱。”一面說。一手把團扇拿起,扇著問道:“你的生死,就在乎你了。” /
話說蘇市隱等因為黃增元說的酒令兒,正在鬨堂而笑,忽有走堂的進來。回說第六官座,有市隱的至友平子言平老爺來請。市隱忙的出來,到了大問官座,裏面有五人在座,正在飲酒,望見市隱進來,一齊站起。平子言年有三十餘歲,麻面無須,穿一身藍綢褲褂,學士緞靴,離了座位,先與市隱見禮,又挨次與市隱介紹,謙遜讓坐。走堂的添了匙著,眾人都舉杯讓酒。市隱以善飲著名,無法推辭。子言又極力獎譽,誇說市隱先生如何能飲、強令著先盡三杯。市隱一一喝了。子言道:“市隱先生,怎麼這般閑在?經年不見,面上越顯得發福了。”市隱陪笑道:“兄弟是無事忙,不為有事,輕易不肯出城的。”說著把阿氏的事情,當作新聞笑話,說了一回。子言一面讓酒,望著門外無人,笑曏市隱道:“難為你那樣細心,那日在小菊兒衚衕,見你與秋水二人,幫著烏翼尉檢察屍場。我想你們二位,都是學界中人,如何在偵探學上,也這麼不辭辛苦呢?當時我沒敢招呼,後來聽朋友說,你們二位因受烏翼尉之託,很費研究,不知調查的怎麼樣了。”市隱聽了此話,很為詫異,因問子言道:“你是幾時去的?聽誰說的?”子言搖頭道:“這一層先不用問,請問春英一案,依照先生所見,兇手究竟是誰?” /
話說三蝶兒一見聶之先,按住玉吉,嚇得噯呀一聲,仆倒就地,本打算婉言央告不想摔倒在地上,心裏雖然明白,口裏卻說不出話來。急得嗚嗚的亂嚷。忽見德氏走來,喚著三蝶兒起來。三蝶兒一面哼哼,正在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之際,猛聽德氏喚她,遂長嘆一口氣睜眼一看,彷彿身在房中,俯在牀上發昏似的。又聽德氏喚道:“姑娘你醒一醒,管保是魘著了。”三蝶兒定了定神,敢是作了南柯一夢。只覺得頭昏眼花,身子發懶,翻身坐了起來,一面揉眼,一面穿鞋下地。只聽德氏叨唸道:“半天晌午,淨知道睡覺,火也耽誤滅了,賣油的過來,也不打油去。賈大媽走了,也不知道送一送。這倒好,越大越沒有調教了。”說的三蝶兒心裏越發難過,一面理發,顧不得再想夢景,只推一陣頭疼,不知什麼工夫,竟睡去了。一邊說,一邊幫著做菜。喫過晚飯之後,覺身上懶懶的,不願做活,遂歪身躺在屋內,昏昏睡去。自此一連數日,如衕有病的一般。早晨也懶得起來,晌午亦懶得做活。氣得阿德氏終日嘮叨,只催她出外活動活動,不要鬧成癆病。三蝶兒答應著,心裏卻無主意。有心往西院裏散散悶,又恐受姨媽教訓.或是張長李短,講些個迂腐陳言,實在無味。只得坐在屋裏,紮掙做些活計。 /
話說玉吉因為哭痛過甚。不待父母窀穸,先自病了,急得德氏、德舅爺都著了慌,勸了半日,玉吉纔呷了口糖水。當時把醫生請來,賦方服藥,鬧到伴宿那天,方能舉步。幸有德舅爺料理一切,玉吉躺在牀上,皆不過問。惟遇用錢時節,只令梁媽、蕙兒開櫃拿東西,交與德舅爺,拿曏當鋪裏換錢便用。到了伴宿那日,雖有些親戚朋友前來祭奠。然從來的世太炎涼、全是人在人情在的多。之先的衕寅,雖亦有來弔祭的,然人心險詐,奸巧百出。有為乘人之危,來買之先住房的。有為暗中算計,量著玉吉兄妹,無人照管,要趁熱入步的。有姓賈名仁義的勸道:“少爺別著急,我們親戚,有一家放帳的,只要有房契作押,對他個鋪保水印,借幾百兩都可現成,但恐是利息過大,扣頭大多。依我的主意,少爺不必惜錢,尋個合式的主兒,把這所住房,暫且典出去,倒是個正當主義。一來每月利錢,免得著急。二來典個準期限,緩至大少爺官旺財旺,還許贖回呢。”這一類話,本是市儈小人,暗算房產的奸計。玉吉是年少書生,聽了這片議論,如何能曉得利害。只當是交友熱誠,無上的美意呢。隨與德舅爺商量,就託囑賈仁義費心,將此一所住房,速為典出。所得典價,還了各處急債,猶可富裕。除孝之後,預備賃房居住,以免虧空。德舅爺聽了此話,亦無如何。自己跑前跑後,鬧了這麼多的債務。雖想著暫且別典,然在急難之中,借錢是沒處借去,鋪保又沒有近人,無可奈何,只得依了。晚間親友散後,把自己經手帳目,記了清單,一件一件的,交與玉吉。因為送殯的車輛,又曏德氏商量,問說甥女三蝶兒到底是去不去。話未說完,只見個人影,自外走來,踏得月臺上木闆,支支亂響。玉吉忙的出來,問說是誰?借著燈光之下,只見來的那人,蓬鬆發辮,一手扶著牆,顫顫巍巍的,自外走來。走進一看,原是三蝶兒。玉吉嚇了一跳,噯喲一聲:“姐姐不能動轉,還過來作什麼?”三蝶兒頭也不抬,撲的一聲跪倒,望著兩口棺材,哭了起來。梁媽、蕙兒等亦忙跑出,德氏拿了煙袋,亦自裏屋出來,咬牙發狠的道:“你姨父姨媽,白疼了你啦,你怎麼不隨他們死了,我亦好省心哪,”這一句話,引得三蝶兒越發的號慟不止了。玉吉一面抹淚,一面勸解。梁媽搶步走來,一面勸,一面用力撐起。蕙兒亦過來拉手。常祿在背後俏聲道:“妹妹你少哭吧,奶奶又有氣呢。”三蝶兒擦著眼淚,復又跪倒靈前,行了回禮,哽哽咽咽的道:“姨父姨媽,疼了我這們大,臨到死了,我連哭也不曾哭,頭也不過來磕,實在於心有虧。”一面說,一面滴淚。那一分悽慘聲音,好不哀慟,玉吉在靈後站著,先不過低頭墮淚,感念三蝶兒的心。後見德氏生氣,嚇得止住腳步,亦不敢過去勸了。後聽三蝶兒數落,說到於心有虧,不覺慟倒在地。試想三蝶兒的心裏,因為他人父母,尚爾哀慟如此,像我這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無父何估無母何恃呢?越想越慟,越想越虧心。此時此際,只恨人世上留此不孝兒子,有何用處。因些一痛而倒,正應了: /
話說三蝶兒心心念念,去看玉吉,不想走至中途,麗格怕玉吉心多,掖著三蝶兒的手,想欲回去。三蝶兒也站著犯猶疑,既不言去,又不言不去。麗格催了半日,三蝶兒直著眼睛,只管出神。麗格催促道:“盡著站在這裏,徘徊什麼?不然與玉哥哥遇見,反倒不便。”一語未了,自西走過一人,穿一件破青佈夾襖,囚首垢面的走來。望見三蝶兒在此,反倒止住腳步。麗格笑嚷道:“那不是玉哥哥麼。”那人驚得一怔,遲了半晌,沒答出什麼話來。麗格抱怨三蝶道:“我說什麼,果然遇見了不是!”三蝶兒烘的一下,臉便紅了。半晌沒得話說,只覺心裏頭突突亂跳。玉吉卻低頭過來,恭恭敬敬請了個安,三蝶兒也不及還禮、彷彿見了仇人,無處藏躲的一般。玉吉也不說什麼,只讓麗格道:“妹妹既到這裏來,何不到家裏坐著,莫非怕骯臟嗎?”麗格道:“哪兒的話呢。我們要去,因為不認得門兒。既遇了你,你就帶個道兒罷。”玉吉只顧犯呆,眼望三蝶兒,想不到今生今世,還能相見,真是出人意外的事情。三蝶兒亦低頭不語,面色緋紅。麗格道:“走哇。”兩人倒嚇一驚。玉吉在前,三蝶兒、麗格在後,只見路北門樓,滿牆荒草,院裏有破屋數椽。玉吉先喚梁媽,說有貴客來了,還不出迎。麗格道:“誰是貴客,你這樣挖苦人?”說著,開了屋門,搶步先進去了。三蝶兒猶在院裏,癡癡呆呆的懶得邁步。梁媽出來道:“姑娘請啊!”蕙兒亦笑著出來,揪住三蝶兒道:“姐姐也梳上頭啦。喲,更透著現花了。”三蝶兒點點頭,仍然不語。進屋坐在凳上,看著屋中景象,除去兩張破椅,桌上有幾本破書,一把黑眉烏語兒的破瓷茶壺,炕上的鋪蓋褥墊,亦不整齊。那一種潮濕氣味,好不難聞。靠牆有一架煤爐,爐口周圍圍著些薰焦了的剩喫食。三蝶兒見此光景,焉能不傷心慘目。想起幼年姊弟,衕在一處玩耍,兩家父母,都是愛如珍寶一般。怎麼福命不齊,玉吉兄弟竟受了這般委曲呢。越想越苦,越想越傷心,由不得眼淚汪汪,望著玉吉兄弟看得呆了。 /
話說三蝶兒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背後走來。拍的一聲,拍了三蝶兒一掌,笑吟吟的道:“你在這裏作什麼呢?”三蝶兒嚇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麗格。三蝶兒道:“你這孩子,嚇我一跳。你這會自哪裏來?”麗格請個安道:“我跟我姨兒一衕來的,來了這麼好半天,總沒見你。大哥哥說許是出去了,他慌手忙腳,便出去找你去了。誰想被花兒遮著,你在這兒發怔呢。”一面說,一面拉著三蝶兒的手,回到屋裏。果見德大舅母與德氏坐在一處,唧唧嚷嚷說話兒呢。三蝶兒請了個安,,問了回好,拉著麗格手,坐在一旁,談講些紮拉扣繡,一切針鑿的話,一會又回到屋裏,看了回三蝶兒的活計,麗格要剪個鞋樣,三蝶兒拿了剪子,慢慢的替她剪。忽德氏掀簾道:“姑娘,你回頭收拾收拾,衕你舅母一齊走,你大舅想你了,叫你去住幾天呢。”三蝶兒答應聲是,想著家裏沒人,母親怎這麼開放,莫非與哥哥議定,有什麼事情不成?忙的放了樣子,出至外間,笑道:“舅母接我,我本該去。只是我奶奶近日一寒一暖的,有些不舒服。索興等我奶奶好了,不用舅母來接,叫我兄弟送我去,我再多住幾天,你想好不好?”德大舅母未及答言,麗格插口道:“那可不行,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說罷,不容分說,拉了三蝶兒進去,強令她梳頭。德大舅母道:“這麼大姑娘,別不聽話,趕緊歸著歸著,差不多就該走了。”說罷,與德氏二人,又至外間屋說話去了。這裏麗格又忙著拿瓶子取梳頭油,又替三蝶兒去溫洗臉水,前忙後亂的,鬧個不了。三蝶兒放了木梳,笑吟吟的道:“謝謝你費心,天兒這樣熱,我不擦粉了。”麗格直意不聽,一手舉著粉盒,笑眯眯的道:“姐姐你擦一點兒罷。不看老太太,又碎嘴子。”說著擠身過來,幫她取了手鏡,又幫她來縫燕尾兒。三蝶兒道:“咳,小姑奶奶,你要忙死我。我的燕尾兒,不用人家縫。”說著,接過絲線,自己背著鏡子,慢慢縫好。麗格笑道:“敢情你的頭發好,我有這樣頭發,也能叫他光溜,不但沒有跳絲兒,管保蒼蠅落上,都能滑倒了。”說著,拿了粉撲兒,自己對著鏡子,勻了回粉。又把自己的燕尾兒,整了一回,等著三蝶兒梳完,又催促她換衣裳。兩人在屋裏亂成一陣,半晌見德氏進來,問三蝶兒道:“你瞧她這分忙,忙得我抓不著頭緒了。”麗格笑道:“您還說我哩,不是這樣忙,管保這時候連頭也不能梳定,怪不得大姑媽說你,日後若有了婆婆,瞧你受氣的罷。”三蝶聽了,哪裏肯依,過來便要捶她。德氏攔住道:“別鬧啦,快些走罷。”麗格見勢不好,亦笑著跑了。三蝶兒把手使木梳,零星物件,包了一個包袱。站在棹子一旁,蹙著兩道蛾眉,帶有萬分為難的神氣,德氏道:“這麼大丫頭,你是怎麼了?”三蝶兒把眼圈一紅,趕著背過臉兒去,假意去整理頭發。德氏又問道:“到底是怎麼了?”三蝶兒把眉頭一皺,拿出手帕來,擦了眼淚,悽悽慘慘,叫了兩聲奶奶。德氏不知何事,氣得坐在椅上,咬牙的發狠道:“又怎麼了?”三蝶兒含著眼淚,嗚嗚噯噥的道:“奶奶作事,不要背著女兒。”德氏怒嚷道:“有什麼瞞心昧己事,揹你辦了?”嚇得三蝶兒一跳,疾忙跑過來,站在德氏面前,噙淚央告道:“奶奶別生氣,女兒說的話,句句是實。叫女兒站著死,我不敢坐著死。”一面說,一面籲籲喘氣,著實傷慘。德氏三焦火起,推了一掌道:“不能由著你。”說罷,頓足走出。 /
話說花轎到門,三蝶兒坐在屋裏,嚎啕大哭。所來戚友,俱各聞聲墮淚。三蝶兒揪著母親,叫了兩聲奶奶,往後一仰。德大舅母等忙的扶住,德氏聽了,如衕摘了心肝一般,抹著眼淚道:“我的兒,都是為孃的不是,害得你這樣苦。事到如今,你該當聽我的話,纔是孝順呢。”說著,把心肝肉的叫個不住。德大舅母在旁勸道:“姐姐不必悲痛。你若盡是哭,更叫孩子心裏割離不開了。不如趕著上轎,不可誤了吉時。”說著,把德大舅叫過來,又勸三蝶兒道:“姑娘別哭了,多哭不吉利,反叫你奶奶傷心。”說罷,罩了蓋頭,忙曏德大舅丟個眼色。德大舅會意,兩手抱起三蝶兒,便往轎裏放。三蝶兒哇的一聲,猶如殺人的一般,坐在轎子裏,仍是大哭。德氏等忍著眼淚,幫著德大舅母,放了轎中扶手,又勸她端正坐穩,只聽抬轎的轎夫,嚷聲搭轎,門外鼓樂齊作,新親告辭聲,陪客相送聲,茶役贊禮聲,兒童笑語聲,連著門首鼓樂轎裏哭聲,鬧鬧哄哄,雜成一處。德氏倚著屋門,灑淚不止。忽見棚中親友,一齊站起,門外走進一人,穿著四品武職公服,正是普津。後面跟隨一人,年約二旬上下,面色緋紅,頭戴七品禮帽,足下緞靴,身穿棗紅色甯綢袍子,上罩燕尾青簇新補褂,低頭自外走來。普津拿了紅氈,笑嘻嘻的道:“大娘請坐這是你養女兒賺的。”德氏一看,見是新郎官來此謝親,連忙陪進屋去,先令其曏上叩頭,拜見先嶽。自己抹著眼淚,亦坐下受了禮。常祿與普津見禮,隨後與新郎相見。普津把禮節交過,即時告辭。只見棚中戚友,紛紛起立。大家囁囁噥噥,自去背地談論。按下不表。 /
話說聶玉吉看到阿氏慟哭,心裏好生害怕。想欲自首,自己又出首不得。一來是阿氏母家的人,我們是自幼姊妹,二來聽旁人說,她為著婚姻一事,發了幾回瘋。迎娶之日,欲在轎上尋死。回門之日,要在家中自盡。這樣看起來,我若不避嫌疑,慨然自首。倘若官場黑暗,她再一時糊塗,受刑不過,認成別樣情節,這便如何是好。想到此處,站在人羣中,不寒而慄,當時站立不住,急忙走出。心中暗暗祝告道:“神天有鑒,不是玉吉不義,作事不光明。我若出頭投案,死何惜足。但恐牽連姐姐,落個不貞不淑之名,陷入衕謀殺夫之罪。但願神天默佑,由始而終,那麼叫姐姐抵了償,好歹保存住了名譽,我便即時死了,也是樂的。”祝告已畢,站在文家門內,淚在眼眶內,含了許多,此時方纔滴下。遲了一會,心裏悠悠蕩蕩,不知去往何方纔是正路。 /
說起玉吉拾起一張草底來,正是王長山訪案的原報告。自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由不得心驚肉跳,戰慄不止。又見有一本細冊,翻開一看,正是大理院結案二次覆奏的原摺。玉吉納悶道:“怪得很,怎麼長山手眼,這樣靈活,探訪這樣確呢。一面驚異一面翻開細看。見上面寫道: /
話說項慧甫打發車夫走後,仍與瑞珊閑談,說起屍場裏,當日是如何光景來。瑞珊曏真卿道:“大哥在法部當差,住家又離著很近。阿氏的容貌如何,舉動如何,大約必然知道。像這樣奇女子,我深以沒見過為恨。真翁不棄,可以略示梗概。”真卿道:“阿氏住在監裏,著實可慘。前年與項慧甫看過一次。後來由審錄司審訊,我又看這一次。那時正在九月底,阿氏穿著藍佈棉襖,一雙福履鞋,亂發蓬鬆,形容枯槁,比上前次看時相差太遠了。起初部裏司獄,有個姓福的,因見阿氏情影實在可慘,跟提牢姓何名叫秦猜的,二人大發慈悲,每天以兩飯一粥,送給阿氏。監裏頭的女牢頭,也待她極好。山西司承審時,也很替她辯護。直至三十三年,歸了大理院,全都沒受什麼罪孽。一來她為人和厚,二來這案子裏很冤屈。所以連法部帶大理院,沒有一個人不庇護她的。過院之後,正卿沈家本、少卿劉若曾全極註意。後來把範氏、普雲二人被傳到院,拷問了三四個月,均無口供。還是阿氏上堂。証明他們二人此案無罪,然後纔取保釋放的。當時堂上問她,說你把他們保出去,沒有他們的事,那麼殺人的兇手,究竟是誰呢?”阿氏回說是丈夫已死,我亦不願活著,只求一死。連問了多少次,都是這話。急得沈正卿親自提審,問到歸期,始終也都是這話。沈正卿無可如何,只得暫且下獄聽候審訊。一面與法部堂官紹仁亭等商量。再給各偵探家去信,調查此案的原委。此案前連前後,自光緒三十二年,直到於今。部院裏審訊阿氏,皆極為嚴密。除有她母親德氏,常往監裏送錢。其餘的阿氏戚友,一概都不許見面。好在前些日子定案,把阿氏送部永遠監禁了,聞說現在阿氏已經混上夥計了,大概如今景況,還須好些。若像當初北所,蝨子臭蟲那樣多,犯人疥癬那樣烈害,恐怕那如花似玉的美人,早已就熬煎死了。說著蹩眉裂嘴,很替阿氏難過。瑞珊亦點頭贊嘆,太息不止。慧甫道:“倒底農場人偏曏著官場說話,他真給法部貼靴。”說罷,嗤嗤而笑。眾人都不解何事。慧甫道:“你們沒聽說麼?他說南衙門監獄,自改名法部後,很是乾淨,這不是瞪眼冤人嗎,”一句引得瑞珊等全部笑了。真卿道:“不是我遮飾。現在監獄裏,實在好多了。比起從先監獄,強有百倍。如何你說得貼靴?”慧甫搖手道:“得了得了。你是知其外,不察其內。你又沒坐過獄,如何知道不骯臟?”兩人越說越擰,慧甫道:“你不用抬死槓。過日你細去看看,如果不骯臟,你叫我怎樣,我便怎麼樣。”兩人說話聲音,越來越高。增元拿著筷子,只顧與瑞珊說話,不提防旁邊慧甫,猛然一拍桌子,拍的一聲,把增元手中筷子,碰掉地上。增元嚇了一跳,回頭見慧甫、真卿兩人,還是你爭我論,那裏吵嘴呢。引得礪寰等俱各失笑。 /
話說福壽將春阿氏現染瘟疫,不久將死的話,回畢退去。眾人嚇了一怔。瑞珊道:“可惜這件事,如今玉吉也走了,阿氏又在獄要死,我這麼南奔北跑,費力傷財,算是為什麼許的呢?”慧甫道:“你只知道你自己,不知道旁人。那麼市隱合我,又算作什麼許的呢?”市隱道:“你們不用寒心。反正這一切事情,我都知道,及至春阿氏死在監獄裏,我也把前前後後,果果因因,一件一件的,記在日記,容日有了工夫,託囑聞秋水編為說部,把內中苦緒幽情,跟種種可疑之點,詳細的分解一回,作一個錯誤婚姻的警鑒,你們意下如何?”三人正自議論,烏公轉過面來道:“事已如此,大既瑞珊的報告,已經無效。我們翼裏的報告,也就算白白的報告了。方纔電話,有法部人告訴我說,該部堂憲,都因為內中瑣碎,全是婚姻不良,以致如此,既是犯婦口裏,並未供出誰來,也就不便深究了。實告瑞珊兄說,此案的原原本本,我都知道。起初玉吉一走,住在他家的塋地。本翼訪明之後,即往偵察。適值聶玉吉已經遠遁,兄弟又派人追趕。始知玉吉下落,住在天津北營門客店裏頭。其所以不能捕獲的原因,也合瑞珊哥都是一樣,不過報告上頭,比著瑞珊哥有些把握。饒那麼的確,法部還不忍辦呢。何況你一點証據也沒有,原犯又已經放走,事情還有什麼可辦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