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滇遊日記二十八
二十一日雞再鳴,促主者炊,起而候飯。天明乃行,雲氣猶勃勃也。北曏仍行溪西,三裡餘,有亭橋跨溪上,亭已半圮,水沸橋下甚急,是爲四十裡橋,橋東有數家倚東崖下,皆居停之店,此地反爲蒙化屬。蓋橋西爲趙州,其山之西爲蒙化,橋東亦爲蒙化,其山之東爲太和,犬牙之錯如此。至是始行溪東,傍點蒼後麓行。七裡餘,有數十家倚東山而廬,夾路成巷,是爲合江鋪。至是始望西北峽山橫裂,有山中披爲隙,其南者,餘所從來峽也;其北來者,下江嘴所來漾濞峽也;其西南下而去者,二水合流而下順寧之峽也。峽形雖遙分,而溪流之會合,尚深嵌西北峽中,此鋪所見,猶止南來一溪而已。出鋪北,東山餘支垂而西突,路北逾之,遂並南來溪亦不可見,蓋餘支西盡之下,即兩江會合處,而路不由之也。 西北行坡嶺者四裡,始有二小流自東北兩峽出。既而盤曲西下,一澗自東北峽來者差大,有亭橋跨之,亭已半圮,是爲亨水橋。蓋蒼山西下之水,此爲最大,亦西南合於南北二水交會處。然則“合江”之稱,實三流,不止漾水、濞水而已也。從橋西復西北逾一小嶺,共一裡,始與漾水遇。其水自漾濞來經此,即南與天生橋之水合,破西南山峽去,經順寧泮山而下瀾滄江。路溯其東岸行。其東山亦蒼山之北支也,其西山乃羅均南下之脈,至此而迤邐西南,盡於順寧之泮山。 北行五裡,有村居夾而成巷,爲金牛屯。出屯北,有小溪自東山出,架石樑其上,側有石碑,拭而讀之,乃羅近溪所題《石門橋詩》也。題言石門近在橋左,因矯首東望,忽雲氣迸坼,露出青芙蓉兩片,插天拔地,駢立對峙,其內崇巒疊映,雲影出沒,令人神躍。亟呼顧僕與寺僧,而二人已前,遙追之,二裡乃及。方欲強其還,而一僧旁伺,問之,即石門旁藥師寺僧也。言門上有玉皇閣,又有二洞明敞可居,欣然願爲居停主。乃東曏從小路導餘,五裡,抵山下,過一村,即藥師寺也。遂停杖其中。其僧名性嚴,坐餘小閣上,摘蠶豆爲餉。時猶上午,餘欲登山,性嚴言,玉皇閣躡峯而上十裡餘,且有二洞之勝,須明晨爲竟日遊,今無及也。蓋性嚴山中事未完,既送餘返寺,遂復去,且以匙鑰置餘側。餘時慕石門奇勝,餐飯,即扃其閣,東南望石門而趨,皆荒翳斷塍,竟不擇道也。 二裡,見大溪自石門出,溪北無路入,乃下就溪中;溪中多巨石,多奔流,亦無路入。惟望石門近在咫尺,上下逼湊,駢削萬仞,相距不逾二丈,其頂兩端如一,其根止容一水。蓋本一山外屏,自從其脊一刀中剖而成者,故既難爲陸陟,復無從溯溪。徘徊久之,乃渡溪南,反隨路西出。久之得一徑東曏,復從以入,將及門下,復渡溪北。溪中縛木架巨石以渡,知此道乃不乏行人,甚喜過望。益東逼門下,叢篁竹林覆道。道分爲二,一東躡坡磴,一南下溪口。乃先降而就溪,則溪水正從門中躍出,有巨石當門扼流,分爲二道。襲之而下,北則漫石騰空,作珠簾狀而勢甚雄;南則嵌槽倒隙,爲懸溜形而勢甚束。皆高二丈餘,兩旁石皆逼削,無能上也。乃覆上就東岐躡磴。已又分爲二,一北上躡坡,一南凌溪石。 乃先就溪凌石,其石大若萬斛之舟,高泛溪中,其根四面俱湍波瀠激,獨西北一徑懸磴而上,下瞰即珠簾所從躍出之處,上眺則石門兩崖劈雲削翠,高駢逼湊,真奇觀也。但門以內則石崩水湧,路絕不通,乃覆上就北岐躡磴。始猶藤箐蒙茸,既乃石崖聳突,半裡,路窮,循崖南轉,飛崖倒影,上逼雙闕,下臨絕壑,即石門之根也,雖猿攀鳥翥飛翔,不能度而入矣。久之,從舊路返藥師寺。窮日之力,可並至玉皇閣,姑憩而草記,留爲明日遊。
譯文
譯文
二十一日雞叫兩遍,催促主人做飯,起牀等着喫飯。天明纔動身,雲氣仍然很濃。曏北仍行走在溪流西岸,三裡多,有座亭橋跨在溪上,亭子已有一半倒塌,橋下溪水奔騰,十分湍急,這便是四十裡橋。橋東有幾家人緊靠在東面的山崖下,全是居留停宿的客店,此地反而是蒙化府的屬地。原來橋西是趙州,此山的西邊是蒙化,橋東也是蒙化,此山的東面是太和縣,犬牙交錯如此。到了這裏纔走在溪流的東岸,靠着點蒼山後山的山麓前行。七裡多,有數十家人背靠東山建了房,夾住道路成爲巷道,這是合江鋪。到這裏纔望見西北方山峽橫裂,有山中間分爲縫隙,那在南面的,是我從那裏來的峽穀;那北邊來的,是從下江嘴來漾滇的峽穀;那往西南下延而去的,是兩條水流合流後下流到順寧的峽穀。峽穀的形狀雖然在遠處就能分辨出,但溪流會合之處,還深嵌在西北方的峽穀中,在此鋪所見到的,還只是南邊來的一條溪水而已。走到鋪北,東山的餘脈曏西下垂前突,路曏北越過它,於是連衕南邊來的溪流也不可見了,原來餘脈在西邊的盡頭處之下,就是兩條江會合之處,可路不從那裏走了。
往西北行走在山坡山嶺間四裡,纔有兩條小水流從東面和北面的兩條峽穀中流出來。既而盤繞曲折地曏西下走,一條從東北峽中來的山澗稍大些,有座亭橋跨在澗上,亭子已有一半坍塌,這是亨水橋。蒼山曏西下流的水流,這條最大,也是流往西南方在南、北兩條江水交流處合流。這樣一來,“合江”的名稱,實際上是三條水流,不僅只是漾水、澳水而已了。從橋西頭再曏西北翻過一座小嶺,共走一裡,開始與漾水相遇。這條江水從漾溟前來流經此地,立即曏南流與天生橋的水合流,衝破西南的山峽流去,流經順寧府的浮山後流下瀾滄江。路溯漾水的東岸延伸。它的東山也是蒼山往北的支脈,它的西山是羅均山南下的山脈,到此地後透漁延曏西南,在順寧府的浮山到了盡頭。
往北行五裡,有村莊居屋夾成巷道,是金牛屯。出來到屯北,有條小溪從東山流出來,架有石橋在溪上,側邊有塊石碑,擦拭後讀了碑文,是羅近溪所題石門橋的詩句。題詩說到石門近在橋的左邊,因而抬頭曏東望,忽然雲氣迸裂開,露出兩片青色的芙蓉,插入天空,拔地而起,成雙並立,相對聳峙,門以內高大的山巒層層疊疊,互相映襯,雲影出沒其中,令人神思騰躍。急忙招呼顧僕與寺中的僧人,但二人已在前邊,遠遠地追趕他們,二裡後纔趕上。正想強迫他們返回去,而一個僧人在旁邊觀望,問過他,就是石門旁藥師寺中的和尚了。說起石門上有個玉皇閣,另有兩個山洞明亮寬敞可以居住,欣然願意作我們停宿的主人。於是曏東從小路爲我領路,五裡,抵達山下,走過一個村莊,就到藥師寺了。於是停宿在寺中。這個僧人法名叫性嚴,請我坐在小閣上,摘來蠶豆做飯喫。此時還是上午,我想登山,性嚴說,玉皇閣要登山峯上走十裡多路,況且有兩個山洞的勝景,必須明天早晨去遊一整天,今天來不及了。原來性嚴在山中的事未辦完,送我返回寺中後,就又離開了,並且把鑰匙放在我身旁。我此時嚮往石門的奇妙勝景,喫完飯立即鎖上他的閣子,曏東南望着石門趕去,全是荒草蔽野,田埂殘斷,竟然顧不上選擇道路了。
二裡,見到一條大溪從石門流出來,溪北岸無路進去,就下到溪中;溪中有許多巨石,多奔瀉的急流,也無路進去。只是望見石門近在咫尺之間,上下緊逼束攏,兩面陡削,高有萬初,相距不超過兩丈,它的頂上兩端如衕一體,它的根部只容得下一條溪水。大概本來一座山崖屏風樣矗立,從山脊上當中一刀筆直剖開形成了這座山,所以既難以從陸地上上登,又無法從溪中逆水而上。徘徊了很久,只得渡到溪南,反曏順着路往西出來。很久之後找到一條曏東去的小徑,再沿着它進去,將到門下時,又渡到溪北。溪水中有綁着的木頭架在巨石上以便渡過,心知這條道有不少行人,大喜過望。再往東逼近石門下,成叢的竹林覆蓋着道路。路分爲兩條,一條曏東伸曏坡上的石瞪,一條往南下到溪口。於是先曏下走近溪邊,就見溪水正正地從石門中躍出來,有塊巨石擋在門口扼住流水,分成兩條水道。水沿着水道下流,北邊的則漫過巖石騰入空中,作出珠簾的形狀,但氣勢卻非常雄偉;南邊的則嵌入槽中從縫隙中倒下來,呈現出懸垂迅急的流水的樣子,但水勢十分緊束。高處都是兩丈多,兩旁的石崖都很狹窄峻削,不能上登。只好再曏上走上東邊的岔道登石瞪。不久路又分成兩條,一條往北伸曏山坡,一條曏南伸往到溪邊的巨石上。
於是先走近溪邊登上巨石,這塊巖石大得好像是能裝萬石的大船,高高漂浮在溪中,它的根部四面全是湍急的波濤潦徊激盪,唯獨西北一面一條小徑懸着石瞪通上來,往下俯瞰就是珠簾從這裏跳出去的地方,曏上遠眺就見石門兩面的石崖劈開雲天,如翠色刀削成,雙雙高聳,逼窄緊湊,真是奇觀呀!但是,石門以內就見巖石崩裂,水流騰湧,路斷不通,只得再次曏上走上北邊的岔道登石瞪。開始時還是藤枝竹叢濛濛茸茸的,既而石崖突立高聳,半裡,路斷了,沿着石崖往南轉,山崖飛空,石影倒立,上方雙閥緊逼過來,下邊面臨絕壑,這就是石門的根部了,縱然是會攀登的猿猴能飛的鳥類,也是不能穿越進去。很久,從原路返回藥師寺。終日的力量,可以一併到達玉皇閣,姑且暫作休息草記日記,留待明天去遊。
註釋
炊:燒火做飯。
勃勃:煙氣上升貌。
麓:山腳下。
溯:逆着水流的方曏走。
拭:揩擦。
瀠: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