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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子·上元風雨

今釋頭像 今釋 明代

東皇不解事,顛風雨、吹轉海門潮。看煙火光微,心灰鳳蠟;笙歌聲咽,淚滿鮫綃。吾無恙,一爐焚柏子,七碗覆松濤。明月尋人,已埋空谷;暗塵隨馬,更拆星橋。素馨田畔路,當年夢、應有金屋藏嬌。不見漆燈續焰,蔗節生苗。盡翠繞珠圍,寸陰難駐;鐘鳴漏盡,抔土誰澆?問取門前流水,夜夜朝朝。

抒情 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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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司春的東方之神不懂人事,顛倒了風雨,吹轉了湧向海門的江潮。看着煙火光焰低微,心隨鳳蠟燃盡成灰,聽着笙歌聲音嗚咽,淚溼羅帕不知多少。我幸虧沒病,一個爐子裏燒着清香的柏子,七碗茶喝後就把它倒掉。如果明月前來探尋佳人,他已離世遠避空谷,暗塵已隨駿馬飄去,又被拆了明亮的河橋。
素馨花開遍的田間路上,當年寄託的夢中,應有金屋貯藏的阿嬌。如今已不見爲漆燈添油,甘蔗萌生幼苗。整天被翠珠圍繞,難以留住一寸時光,晨鐘鳴響夜漏滴盡,一捧黃土有誰來祭澆?此情可問那流過門前的溪水,潺潺西去夜夜朝朝。

註釋

顛風雨:猶狂風暴雨。
海門:海口。羅隱《廣陵開元寺閣上作》詩:“江蹙海門帆散去。”
鳳蠟:彩畫鳳鳥的蠟燭。皇甫松《拋球樂》詞:“幾回衝鳳蠟,千度入香懷。”
鮫綃:《述異記》:“南海出鮫綃,一名龍紗,以爲服,入水不濡。”
無恙:安好無病。《風俗通》:“上古之世,草居露宿。恙,噬人蟲也,善食人心,凡相問,曰無恙。”
一爐焚柏子句:蘇軾《獨酌》詩:“銅爐燒柏子,石鼎煮山藥。”
七碗覆松濤句:松濤,指烹茶的水沸聲。盧仝《新茶》詩:“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歐陽元《漫題》詩:“翰長晝閒來啜茗,下簾危坐聽松濤。”
空谷:空山。杜甫《佳人》詩:“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暗塵二句: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星橋,指元宵節的燈橋。
素馨田:素馨,常綠灌木,花似茉莉,而四瓣尖瘦。其種來自西域,《南方草木狀》裏稱之曰耶悉茗。屈大均《廣東新語》:“素馨斜,在廣州城西里三角市,南漢葬宮人之所。有美人喜簪素馨,死後遂多種素馨於冢上,故曰素馨斜。至今素馨酷烈,勝於他處。以彌望悉是此花,又名曰花田。”
漆燈:《江南野史》:“沈彬居有一大樹,常曰吾死可葬於是。及葬,穴之乃古冢。其間一古燈臺,上有漆燈盞,銅牌篆文曰:佳城今已開,雖開不葬埋。漆燈猶未熟,留待沈彬來。”
蔗節生苗:《羣碎錄》:“宋神宗問呂惠卿曰:何草不庶生,獨於蔗?庶出何也?對曰:凡草種之則正生,此蔗獨橫生,蓋庶出也。”蔗節生苗即指此。
寸陰:一寸光陰,以喻很短的時問。《晉書》:“陶侃嘗語人曰:‘大禹聖人,乃惜寸陰。’”
鐘鳴漏盡:指長夜將曉的時候。
抔土:指墓地。
澆,古人用酒灑在墓地上舉行祭奠,叫做澆酒。李賀《浩歌》:“有酒唯澆趙州土。”

賞析

農曆正月十五日爲上元節,夜晚爲元宵,是我國傳統的一大節日,民間有盛大的燈會來慶祝。這日的風雨必然給佳節帶來陰愁的氣氛,而作者此詞是在清初特殊歷史條件下寫的,惟以悲哀爲主,主體的情感色彩最爲濃重。詞人於明代崇禎庚辰(1640)進士,中進士數年後,明王朝覆亡了。清兵攻破桂林,他便削髮爲僧,法名澹歸,隱居於廣東韶州丹霞山寺。當時金堡正是中年,此後古佛青燈又度過了三十餘年歲月。這首詞作於晚年,藝術上已達到成熟的高境,而且表現出內心情感的波瀾。

  起筆緊扣詞題,寫出上元節氣候的異常現象。“東皇”即傳說中的東方青帝,乃司春之神。“海門”,古鎮名,故址在今廣東合浦縣東北。司春之神不理解人間之事,將風雨倒吹海門潮,以致有元夕之陰雨。這必然給人們造成節日不愉快的心情,爲全詞定下基調。因風雨之故,元夕燈會也顯得異常地冷清。抒情主體還由於特殊的心情,見到微弱稀疏的煙火,猶如蠟炬燒殘,心字成灰;聽到隱約斷續的笙歌,好似人在哽咽,淚水溼了羅巾。這是聯想所致,實際情形可能並非如此,但卻反映了內心悲苦之情,以之觀物,故有是感。“吾無恙”是一個轉折,欲從悲苦情緒中自我解脫。整個社會在上元似乎都陷於悲苦之中,作者以爲自己則是超脫塵俗的。說“無恙”實是自我嘲諷,意味着國亡後的偷生苟全,過着閒靜的生活:香爐裏焚燒着柏樹子,發出濃郁的香氣;煮茶品茗,嘗試盧仝的七碗茶。唐代詩人盧仝《走筆謝孟諫議新茶》雲:“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煮茶的水聲,古人以爲有如松濤。宋人蘇軾《汲江煎茶》雲:“茶雨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作者對於焚香煮茶的僧人生活,暗中感到慚愧和悲傷,所以設想:如果明月來相尋,他已如埋葬於深山空谷,無從尋找了;而經過戰爭和國難,已與舊王朝失去聯繫了。“暗塵隨馬”當是指明亡的戰爭。“星橋”本是傳說中銀河的鵲橋,北周詩人庾信《七夕》有云“星橋通漢使”。現在戰爭之後,星橋拆去,無法通漢使了。這兩個隱喻裏包含着民族國家滅亡後的悲哀和絕望。

  詞的下片緊接上片所寓的亡國之痛,而繼之表現個人家庭在歷史鉅變中所遭到的不幸。關於素馨花,宋人吳曾說:“嶺外素馨花,本名耶悉茗花,叢脞幺麼,似不足貴,唯花潔白,南人極重之。以白而香,故易其名。婦人多以竹籤子穿之,象生物,置佛前供養;又取乾花浸水洗面,滋其香耳。”(《能改齋漫錄》卷十五)素馨花開遍的田間路上,作者曾有一段美好生活的回憶。“當年夢”便點明是在回憶往事。“金屋藏嬌”用漢武帝作金屋以貯阿嬌故實,比喻家有嬌美之姬妾。這已成了當年的夢,而今夢醒了,一切都不存在。作者遂由感舊的情緒而引起傷今。“漆燈”乃爲亡人照明之用。春秋時,吳王“闔閭夫人墓週迴八里,漆燈照爛如日月焉”(《述異記》)。“蔗”即甘蔗。現在夢醒後,見不到漆燈再明,也不見甘蔗生的幼苗。這非常晦澀地敘述了妻妾失散亡故、子嗣斷絕的嚴酷現實,表現了家破的情形。國亡家破竟是如此緊密地連結一起,因而對人生感到了絕望。削髮爲僧,隱埋空谷,正是這絕望心情的反映。從前豪華富貴的珠圍翠繞的生活象短暫的時光一樣很快逝去,而今心事遲暮,行將就木,更不知今後有誰能灑酒祭掃孤墳了。“鐘鳴漏盡”語出《三國志》卷二十六,田豫說:“年過七十,而居以位,譬猶鐘鳴漏盡,而夜行不休,是罪人也。”“抔土”指墳塋。“澆”即酹酒而祭之意,宋人戴石屏妻《憐薄命》詞雲:“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士。”作者以艱澀之語補足了現實的痛苦心情,表現出晚年的孤寂悲涼。可見這位僧人,塵俗之念尚未盡淨,而有如是情感的波瀾。詞情至此,已將悲傷的情緒推到了高潮。結尾處以虛擬的方式,又讓情緒低落下去,而表現得卻更纏綿了:悲傷之情象門前流水一樣,夜夜朝朝,無有斷絕。

  全篇以“上元風雨”爲題,逐步展開了對國亡家破後悲傷情感的抒寫,歷史的內容深蘊而豐富,曲折地表達了明末志士隱微而深厚的愛國情感。作者難忘的不幸遭遇和積蓄的怨恨,在沉埋多年之後突然在元宵風雨時觸發,因而詞情痛切感人。詞中用了大量的冷僻事典和詞語,使詞意晦澀難解,而幾個對句特別工穩貼切,結構綿密完整,這些都說明作者在藝術上的苦心經營。無論就思想與藝術而言,此詞應是清初詞壇的佳作。可惜金堡的作品在清初遭禁燬後,流傳的很少。

該詞以“上元風雨”爲背景,先描繪上元節異常的天氣與冷清的氛圍,引出國亡家破的沉痛主題。接着通過自然景象與內心情感的交融,展現了詞人對亡國的深切悲痛與超脫塵俗的嘗試;下片則通過回憶往昔的美好生活與現實的殘酷對比,進一步抒發了詞人家破人亡的絕望與孤寂。全詞運用大量冷僻事典與詞語,情感深邃,結構綿密,是清初詞壇的佳作,深刻表達了明末志士的愛國情感與不幸遭遇。

作者簡介

今釋頭像

今釋

清代

今釋,字澹歸,杭州人,本姓金,名堡,字道隱,號衛公。明崇禎庚辰進士,官禮科都給事中。韶州丹霞侍僧。有《遍行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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